懿姝覺得沈晏是故意的，可人多也不好說什麼，就斜睨了他一眼，不說話了。
沈晏見董孝傑迎了過來，就問道：“你忙你們的，我帶公主看些東西。”
話說著，沈晏帶著懿姝走到了東邊的側間。
側間是被整理過的，儘管窗戶開著，房間裡仍透著木頭返潮的氣味。
沈晏徑自走到桌子旁，招呼懿姝坐下，取了鑰匙，打開了一旁的大箱子。箱子打開後，是裝訂好的一本本書冊，封麵上記錄著時間。
沈晏順著時間線翻找出了幾本遞給懿姝，“這是密雲郡縣令潘先斌的日誌，這個人是個能官，很可惜被玉安王的人殺害了，你看看。”
懿姝接過日誌，說道：“這是私人的記錄，我們翻看會不會不太好？”
沈晏解釋，“雖是私人日誌，但也是國事，看完後會對殿下有很大的幫助。”
前世，沈晏同潘先斌熟悉，知道他有記日誌的習慣，這個人喜歡將日常中發生的事情都記錄出來。
這本日誌大部分記錄的可以算是工作日誌，無論是案件審理，征收稅費，還是謁見上司都事無钜細的記錄了下來，既有客觀事實的部分，也有他自己的主觀想法。
前世，他曾經看過一些，知道裡麵的內容能讓懿姝更好的瞭解這個國家的基礎運作，以及民生。所以，潘先彬死後，他最先尋的就是這些日誌。當時就定了主意，可以藉此來引導懿姝。
沈晏從中拿出一本，翻開到他想讓懿姝看的位置，“你先看這裡。”
懿姝先看了下日期，這是去年年末時記錄的，裡麵的內容記錄的是一年整個郡府的開銷。
支出三萬五千三百一十兩，俸祿支出三萬一千二百兩，雜項開銷四千一百一十兩，而收入是兩萬七千四百兩，虧損數七千九百一十兩，欠俸七千九百一十兩，刺史府補款七千玖佰一十兩。
然後又另起記錄，向朝廷繳納稅款十萬兩千三百兩。
這樣的賬懿姝看不懂了，她抬眼看向沈晏，“怎麼會欠俸？俸祿不是朝堂發的嗎？還有補款是怎麼回事？要補也應該是朝堂補，怎麼是刺史府來補？”
沈晏說道：“朝廷每年是正常撥款的。”
他說著翻到了下一頁，“看這裡。”
懿姝看了一下，記錄著：朝堂發放年俸四千二百七十五兩。
懿姝怔住了，“一年俸祿就發四千多兩？”
沈晏解釋說到：“朝堂給密雲郡的編內人共有一百一十二人，可實際上密雲郡的公職人員有四百七十人。”
一百多人管理一個郡，開什麼玩笑？
“就是這四百七十多人也不夠啊，難道這一個郡都不養郡兵嗎？”
“密雲郡的郡兵都是從民戶之家抽調的，不需要額外付銀錢，他們日常的口糧也是自備。”
懿姝弄糊塗了，她想起了樂瞿州的那些兵將，疑惑道：“各郡都是如此嗎？”
沈晏說道：“各郡都不一樣，朝廷隻控製人數，但其餘的不管。軍費、組成方式都是由各州郡自行決斷。”
懿姝眉頭蹙了起來，“你的意思是朝堂隻要把錢收上來了，至於下麵怎麼樣運作就全然不管了？”
沈晏道：“也不是全然不管，像一些案件也要送交大理寺，由大理寺管控讓各州郡不至於無法節製。”
“無法節製是什麼意思？”
沈晏說道：“臣先問殿下幾個問題，殿下如果將這問題的答案聽明白了，那很多事就能想通了。”
懿姝放下手中的冊子，坐直了身子，“你說。”
沈晏問：“殿下有一塊肉，要分給十個下屬，殿下會怎麼分？”
懿姝說道：“自然是平分了。”
沈晏嗯了一聲，“那每天都是平均分的話，時間長了，你說這十個人中會不會有渾水摸魚，出工不出力的人？”
懿姝想了一下，“自然會有。”
“那乾活的人心中就會覺得不公平，慢慢的也不想乾活了，性子火爆的可能忍不了就會發生衝突，對嗎？”
見懿姝點頭，沈晏又繼續問下去，“無論你處理或不處理這件事，都會有人對你不滿，十個人的話你還有精力分辨是非，但要是百人、萬人、十數萬人呢？”
懿姝一下就理解了，沈晏在同她說管理，她當場說道：“那就定好規則，一層一層分批管下去就好了。”沈晏說道：“對，所以規則很重要。那我問殿下另外一個問題，你將肉分成兩塊，一塊留給自己，另外一塊讓這十個人自己去分，會出現什麼結果？”
懿姝想也不想就直接回答，“都想要多的，那肯定會打起來。”
沈晏說道：“這時候會出現一個人或兩個人能將剩下的人打服，自己拿大的，給其他人小的對嗎？”
懿姝點頭。
“那如果是殿下會用這個勝利的人去管理其餘的人嗎？”
懿姝搖頭，“我不會，這樣的人不會給彆人利益，隻會想著自己的利益。”
沈晏目光柔和了下來，他忍不住想要摸懿姝的頭，懿姝下意識地一側頭，“好好說話呢，你彆動手動腳。”
沈晏捉住懿姝的手，不顧她的掙紮，用力握在手中，笑著說，“這樣也能說，還是說我握著你的手，殿下就聽不下去了？”
懿姝笑著歎口氣，十足地無奈，“行，你想握就握吧。”
沈晏捏了捏懿姝的手才繼續說道：“殿下知道如果是陛下會怎麼做嗎？”
懿姝想了想搖搖頭，“我不知道。”
她與武成帝雖然是親父女，但自從她父皇坐上了皇位後，她就越來越不明白她父皇的想法和做法了，其實也不止武成帝，元傑也讓她覺得陌生。
沈晏說道：“陛下會將勝利的人殺死，震懾剩下的人，讓他們明白一個道理，上位者是不可被侵犯的！”
沈晏的聲線冷肅，帶著冰冷的涼意，砸到懿姝的心中，冷意自她心口處蔓延，直擊得她手腳都在發麻，臉色難看，僵坐當場，好半天回不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