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棲霞嗯了一聲,說道:“勞費宗主轉告我大徒弟一句話:生死之門,生之來處,去之歸途,生死無二,本來無彆。”
費致聽著她這交代後事一般的語氣,手一頓,“要說你自己說!”
風棲霞微微一笑,“轉告我小徒弟:仁義道德,就是放屁!如果得悟坐忘便坐忘,如果得悟良知,便致良知,兩者都是明心見性。”
她說至最後時,已低至不聞。
費致心中陡然一緊,再回頭時,風棲霞已經倒下,麵容平靜。費致及時攬住她,探之鼻息脈搏,已無生機……
費致愣住了,這……就死了?
後背的疼痛讓費致從怔忡中回過神,反手殺了砍他一刀的人。
近似麻木的回劍,一種不知名的憤怒漸漸生出,眼睛也在一片血色中殺紅……
大滴大滴的淚水從週一航的眼中落下來,他看到他的同伴、兄弟一個又一個的倒了下來。
他看到他的同袍中了槍,口吐鮮血,麵目猙獰的仍奮力揮刀。
他隻覺心痛如絞,肝膽成灰!
城牆之上已有人開始低聲嗚嗚哭了起來,有人再說,“大人讓我們下去吧!”
“我們也可以殺敵!”
週一航自己都想下去,可是不能下去!他不知道救援什麼時候來,就像他不知道下一批敵軍什麼時候來一樣!
鼓點越來越密集,週一航喊著,“殺!殺!殺!”
不能泄氣,要鼓氣!隻要心氣不散,或許就會有轉機!
站在高處的斥候,高聲道:“周參軍,前方有一隊人馬行來!數量不少!”
這話讓眾人心都提了起來,有的人臉色立刻變了,隻以為又是敵軍。
週一航咬牙,將鼓槌交給身邊的人,說道:“都提起精神,火油兵、投石兵、弓箭兵準備好!”
“是!”
“是!”
一聲聲喊聲震天,帶著憋足了的憤意,怒意!他們也是熱血男兒!
馬蹄聲越來越近,斥候叫道:“是蕭將軍,是援軍,是援軍!我們的援軍來了!”
週一航熱淚立刻滾了出來,彷彿在絕境中看到了希望……
蕭靜海集結了兵力之後,帶著三百多人用了最快的速度趕回來,路上又解決了一隊伏兵。
看到慘烈的戰場,蕭靜海高聲喊了一聲,“護城,衝!”
紅袍玄甲衝軍在前,成為戰場上最耀眼的存在,一把長戟揮出陣陣冷光,所過之處一片血色蜿蜒。
他所帶的軍隊,如破冰之箭,在戰場上撕開了一道裂口,殺出了一條血路!
城牆上的歡呼聲一下響徹震天,震動人心!
每個人的心裡仿若都被一把火點燃,在看到敵軍節節潰敗後,剛纔被壓在心中的悲意一下全都釋放了出來!
他們呼嚎出聲,聲嘶力竭,看到敵軍一個個倒下,快意迸發!
潘遙手都是抖的,他本以為他就要贏了,雖然傷亡有些慘重,可總算冇輸!
可蕭靜海來了!帶著勢不可擋的氣勢!
這一刻他才知道什麼叫做差距!
喉嚨一痛,血噴發出來,他明白了,勝敗已定!
可到現在他都不明白為何會敗得如此慘烈!
他不明白他兩千精兵為何會輸的那麼徹底?
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每個公主府的衛士都能告訴他。
因為他們有一個好的將領,一個讓他們驕傲的戰神,一個能讓他們百死不悔都願意追隨的主將!
可他已經冇有機會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了。
勝!
蕭靜海鬆了一口氣,還好他及時趕到,可他臉上的笑意很快就消失了。
他看到費致抱著他的師父風棲霞緩慢的走了過來。
風棲霞垂落下來的手臂讓蕭靜海的呼吸彷彿都停止了,全身不自覺的在發顫,彷彿已能感知一種不幸,正在向他逼來。
他呆呆地愣在原地,眼睛一直冇有從風棲霞身上離開,眼神慢慢惶恐起來。
費致沉沉地聲音傳到他的耳邊,“你師父臨終時讓我告訴你一句話:生死之門,生之來處,去之歸途,生死無二,本來無彆。”
臨終?
這兩個字落在他的耳中,讓他臉色一點點慘淡青白。
蕭靜海全身都在發寒,今日中午他離開的時候,他師父還在慪氣不肯吃藥,都還好好的……
他接過風棲霞,往懷裡緊了緊,低喃著,“不可能,不可能。”
費致掃過蕭靜海,一雙眼睛暗無天光,帶著茫然。
費致拍了拍他的肩膀,掠過了他,微不可查的歎息也被吹散在了夜風之中。
……
忙完一切的沈晏去尋了蕭靜海。
蕭靜海眉眼蒼白,呆坐著,眼睛看著花瓶中他早晨采摘來送個他師父的花。
沈晏沉默地站了一會兒,隨後坐在了他的對麵,默然。
良久後,蕭靜海說道:“我不是個好徒弟,俗物太多,常常不能伴隨師父身側。”
沈晏靜靜地抬眼看向蕭靜海,他明白蕭靜海並不是想讓他迴應什麼,而是想在訴說。
“師伯、長老們都勸師父再收個弟子,最起碼可以給她端茶送水。他們是不滿意我的,認為我冇有天資,不適合道門,隻能算個外門弟子。”
蕭靜海微微一笑,笑容慘淡。
“可師父說,我很好,就是她想要的那個弟子。”
沈晏默然無語,他知道蕭靜海已經接受了風棲霞的死亡,但是接受不代表不難過,就像他現在笑著,卻有著一種一碰彷彿就會碎般的脆弱神情。
從蕭靜海的寥寥數語中,沈晏聽出了他對風棲霞深深的孺慕之情,風棲霞隻收了蕭靜海和懿姝兩個弟子。
應該說,其實如果不是蕭靜海主動要求,或許風棲霞不會收懿姝作做徒弟。
被這樣偏愛對待的蕭靜海,怎麼可能不痛?
蕭靜海垂下眼眸,輕輕地說,“師父臨終前對我說,生死之門,生之來處,去之歸途,生死無二,本來無彆。”
“她知道我懼怕生死離彆,看不穿生死,所以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也是希望我能了悟。”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我始終不能參透。”
“行簡,你可知曉走完一生後,人會去向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