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一聲退堂,懿姝心有不甘,可也無法。
待眾人散去,柳弘說道:“公主,可要飲一杯茶?”
懿姝頷首,正要說什麼,跟在他身後的田如晦忙說:“殿下,臣司隸處還有事,就先告辭了。”
柳弘一臉慍色,眼睛陰沉沉地看著田如晦,“你掉到司隸處,我就管束不了你了是吧!”
懿姝:“……”
田如晦:“……”
說完後,柳弘對懿姝拱手,“殿下請——”
尚文閣內,懿姝一進去,就看見沈晏在書桌前,正在抄寫著什麼。
田如晦臉一垮,大氣都不敢出了。
他就知道,他用酷刑審案犯的事躲不過柳弘。
懿姝看了眼田如晦一副如臨大敵的哭相,就向沈晏走了去,“夫子在寫什麼?”
她拿起一張沈晏抄錄好的紙看了起來。
沈晏放下手中的筆,向懿姝行禮,沉聲說:“鄭律。”
我朝的律法?懿姝挑眉,“抄這做什麼?”
懿姝抽了下嘴角,肯定是柳弘罰的了。
她放下手中的紙,“慢慢抄。”
柳弘道:“公主這邊請。”
懿姝坐下後,說:“柳大人也請坐。”
見田如晦還站在懿姝的身後,柳弘眉皺得死緊,臉冷了下來,“三遍鄭律。”
田如晦腦袋耷拉了下來,有氣無力的向書桌走去。
懿姝若有所思,這樣子是給自己看的了?可為什麼?
“公主,請用茶。”
“勞煩柳大人了!”懿姝飲了一口茶水,直接問道:“柳大人可有話對我說?”
柳弘拱手,“臣的兩個弟子先後被殿下要了去,臣實在擔心,鬥膽問公主一句話,公主想要做什麼?”
懿姝放下手中的茶碗,也看向柳弘。
柳弘在死死的盯著她,那表情讓懿姝看不明白。
良久,懿姝說道:“初時的原因不便相告,而現在,沈晏要做的事情就是我要做的事。”
“他心中的錦繡,我還未曾看完。可我知道若有一日,那錦繡鋪陳在大鄭的土地上,百姓會過上好日子,即使天災地禍,也有餐可飽腹,也有家可歸。”
“為了不再有賤籍,勞動不再受盤剝,為了讓他們能有尊嚴、有快樂、有選擇的活著。”
“雖然我知道很難,但是我不想放棄!”
她初時說得艱澀,可越說越順,說的時候她忍不住想起沈晏對她說過的那些話,那些想要做的事。
這樣想著,她的唇角就不由勾了起來,一雙杏眼裡全是光。
她的話落到了沈晏的心上,側首看向懿姝時眼神也是認真而又專注,眉眼都柔和了下來,嘴角笑意,逼退了周身的冷意。
似是察覺到了沈晏的目光,懿姝也自然而然的看向他,回以微笑,心中忽地生出了勇氣。
他們要做的事或許很危險,或許冇有結果,或許他們會因此死去。
可隻要值得,去努力,結果……並不是那麼重要。
這一刻,她明白了柳弘為什麼會留下她問自己要做什麼。
他是在擔心自己的弟子,擔心他們選了一條不歸路,擔心自己負了他們……
懿姝頓了一下,似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好一會她才轉了目光看向柳弘。
“柳寺卿,我想沈晏是想做個忠臣的,忠於君,忠於國,忠於百姓,哪怕身披惡名!”
“而我,也想這麼做。”
柳弘眼神複雜,裡麵有急、有痛、有不認同!
“你們這是要變法!針對的是世家門閥!是掌控著權利的上位者!”
“就你們幾個人,能對抗那麼多的世家大族嗎?”
“現在才太平多少時候?你們這樣是要把這個國家再次拖到混亂之中!”
“不能蠻乾,不能走極端!”
柳弘越說越急,聲音都拔高了,“還有你們在司隸處審案,那是審案嗎?你們那是酷吏的手段!”
“司隸處本就不該存在!那是皇帝的刀,是權勢的刀,是野心的刀!”
“你們為什麼非要往這渾水裡麵蹚呢!難道就冇有其他的路走了嗎?”
沈晏放下了手中的筆,走到柳弘身前,拱手道:“先生,雖然我們現在的力量還很微弱,可合抱之木,生於毫末!隻要我們去做,就有希望!”
“司隸處,不是皇帝的刀,也不是權勢野心的刀!它也可以是護國護民的刀!”
“我相信,有我這樣想法的還有很多人!先生,隻公主府,就有很多這樣的人!”
“我相信,還有很多人,是被這世道麻木了,冷漠了,可隻要有那麼一點星星之火,就可以燎原!”
這是柳弘第二次勸沈晏了,他知道自己又失敗了,可這一次冇有了第一次的憤怒,隻有著深深的疲憊。
……他知道,他就是沈晏所說的被麻木了、冷漠了的人。
可,要改變太難了!
要變法,就一定要破除舊的製度,是要很長時間,都會讓國家處於危險之中的。
田如晦走到柳弘麵前跪了下來,輕輕地說,“先生,我不想再審那些平民、賤籍人的案子了,裡麵有太多的無可奈何,被逼無奈和身不由己。”
“我也不再想審,那些隻有陛下下令才能審的貪官案子了!”
“您讓我們學鄭律,去探討完善鄭律,可意義又在哪裡?如果律法無法做到人人公平,又有什麼意義?”
“先生,彆擔心我們,這是我們自己選的路,我不想再這麼光鮮亮麗,虛偽的活著!”
“變法、新政的推出如果勢必要流血死亡,那麼,就從我開始!”
沈晏也跪了下來,“學生亦如此!”
柳弘對上自己得意門生堅定的眼神,心中忽地一痛。
心裡仿若有聲音對他說,這天下不該是皇帝的私產!這天下也不該是貪官汙吏的私囊!
去看看吧,看看那些被逼到賣身為奴的人!去看看那活不下去隻能賣兒賣女交稅負的父母!去看看那一遇災荒就餓殍千裡的難民!
沈晏:“先生,我們需要你,百姓更需要你!”
縱然希望渺茫,也不可以放棄追逐‘光明’!
柳弘待要再說些什麼,就有人來報,“寺卿,陛下口諭,召你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