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當那個與祠堂畫像上一般無二的身影攜帶著滔天幽泉之力重現世間時,七夏等人的震驚與難以置信,遠超外人想象。
那不僅僅是麵對強敵的恐懼,更是信仰根基遭受的毀滅性衝擊。
他們之所以在當時選擇緘默,未曾將這驚世駭俗的身份公之於眾,正是因為深知,一旦“人族聖人化身滅世魔頭”的訊息傳開,對人族士氣的打擊將是毀滅性的。
那將是比任何刀劍都更鋒利的武器,足以在瞬間摧垮所有人最後的抵抗意誌。
這也是為何一向心誌堅毅如七夏,在麵對此人時,會從心底生出近乎絕望的無力感。
你該如何去對抗自幼便信奉仰望的精神圖騰?
易年感受到了懷中七夏身體的細微緊繃,也讀懂了她在聽到自己那句話後,眼中那更加深沉的迷茫。
輕輕拍了拍七夏的背,如同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冇騙你…”
七夏搖了搖頭,開口道:
“不用安慰我…”
易年笑了笑,開口道:
“不是安慰…”
冇有直接解釋,而是問了一個無關的問題:
“七夏,你說這世間接觸幽泉最多的人是誰?”
七夏聞言,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抬眸看向易年。
易年為了阻止妖族入侵,曾在晉陽和永安親手殺出兩口幽泉。
後來在西荒,在東遠州,也多次直麵幽泉,數次遊走在被反噬的邊緣。
若論及接觸幽泉的頻繁與凶險程度,說他最多,合情合理。
“你?”
七夏帶著確認的語氣輕聲迴應。
然而,易年卻緩緩搖了搖頭。
目光再次投向遠方那團混沌光芒,眼神深邃。
“不是我…”
說著,用眼神示意了下,繼續道:
“是他…”
“他?”
七夏的眉心瞬間蹙起,清冷的臉上寫滿了不解。
“他是聖人,萬邪不侵,幽泉雖厲,又怎能侵染得了他?再說,他曾經清除過九口幽泉!”
易年再次搖頭,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怕,並不代表不會受到影響…”
頓了頓,彷彿在組織語言,如何將這萬古的秘辛清晰地鋪陳開來。
低頭看向七夏,問出了第二個關鍵的問題:
“你還記不記得,你曾經對我說過的凡心聖體?”
七夏點了點頭,這話她自然記得。
當初她看出易年體質特殊,感官遠超常人。
尤其是耳力,能聽風辨位,甚至能捕捉到極其細微的元氣流動與神識波動。
當初便曾提及,這是極為罕見的“凡心聖體”的特征。
而七夏也清楚地記得,族中秘典記載,那位天地間的第一位聖人,其所擁有的正是強化了“目”之能力的凡心聖體!
他的雙眼,能看破虛妄直視本源,擁有著不可思議的力量。
易年見七夏記得,便不再繞圈子,開始將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緩緩道來:
“我猜,那位聖人在清除第九口幽泉,力竭離世之前,其實已經被幽泉戾氣悄然侵染了…”
這句話,如同又一記重錘,敲在七夏的心上。
下意識地想要反駁,那是聖賢,是光明!
但看著易年那平靜而篤定的眼神,想到那複活的聖人身上濃鬱得化不開的幽泉氣息,所有質疑又嚥了回去。
“隻是,聖人的修為與心誌遠超我等想象…”
易年繼續說著,語氣中帶上了對那位先賢的敬佩。
“他並未被戾氣徹底吞噬,反而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做出了一個驚世的選擇,他將侵入自己體內、以及清除幽泉過程中所沾染積累的所有戾氣、怨念、以及由此滋生出的…惡念,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手段強行剝離,並全部融入了雙因凡心聖體而強化到極致的雙眼之中…”
七夏的呼吸驟然一窒。
將世間至邪的戾氣與惡念,融入自己最本源最強大的器官?
這是何等的決絕,又是何等的凶險!
“然後…”
易年的聲音低沉下去。
“他將那雙承載了世間極致之‘惡’的眼睛,親手封印進了太初古境最深處的白骨宮殿之中。”
太初古境!
白骨宮殿!
“後來…”
易年的敘述進入了更近的時代。
“薑家的老祖,薑無涯,不知從何種渠道得知了這個萬古秘辛,他以為那是聖人遺留下來的至高聖物,於是謀劃千年,強行接引太初古境降臨槐江州,闖入白骨宮殿,找到併吞噬了那雙眼睛,期待有朝一日能一舉踏入他夢寐以求的聖境…”
聽到這裡,七夏已然明白了大半,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而我…”
易年的語氣帶上了一絲宿命般的無奈。
“當時為了阻止薑無涯的野心,在離江上射出了那一箭,確實重創並最終導致了薑無涯的隕落,但或許也正是那一箭,給了那雙被封印了萬載的‘眼睛’一個脫困而出的機會…”
看向七夏,眼神複雜:
“它…或者說,‘他’,複活了,然後如我在南昭客棧所見,他腦海中一片空白,冇有記憶,冇有認知,如同一張等待書寫的白紙…”
“或許…他確實懷疑過自己是誰…”
易年推測著。
“或許,他也曾像初生的嬰兒般試圖去瞭解這個陌生的世界,去學習,去模仿,但…”
話音一頓,語氣變得凝重起來。
“但他瞭解的越多,便越危險…”
“為何?”
七夏忍不住追問。
瞭解世界,不是好事嗎?
易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尋找最準確的表述。
最終,緩緩說道:
“因為在他那雙看透了本源的眼睛裡,這個世界並不完美…”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卻令人心悸。
那雙眼睛,承載了萬載的戾氣與惡念,更擁有著聖人凡心聖體堪破本源的能力。
當它以純粹到從未被世俗道德倫理浸染的“空白”狀態去觀察這個世界時。
它所看到的,或許並非山川壯麗、人情溫暖。
而是混亂、汙濁、爭鬥,以及那不斷滋生著怨念與惡唸的根源。
人妖對立!
“他不是那位聖人,七夏…”
易年最後總結道,聲音帶著塵埃落定的平靜,卻也有難以言喻的悲憫。
“他隻是因聖人而生…”
他因聖人的犧牲與封印而存在,他擁有著聖人的軀殼與力量,甚至繼承了一部分聖人的執念。
比如,對幽泉的“清除”。
隻是,那位聖人選擇的是淨化與封印,而這位由“惡念”與“眼睛”化身的存在,他所選擇的“清除”方式,是毀滅與重塑。
深秋的晨光帶著清冷的質感,灑在相擁的二人身上。
易年繼續說著,將那錯綜複雜環環相扣的因果鏈條,一點點清晰地鋪陳在七夏麵前。
“如果…他是那位聖人死而複生,魂魄重聚,意識完整歸來…”
易年的目光再次投向遠方那團混沌光芒,語氣帶著冷靜的分析。
“那麼他根本不需要像現在這樣,重新積累,重新尋求突破的契機。”
這個推斷合情合理,也解開了七夏心中最大的一個結。
為何聖人歸來,卻顯得如此“陌生”。
“而無相生…”
易年的話鋒轉向了另一團漆黑的光芒。
“他得到了竹園,得到了被我一箭重傷的薑臨淵,擁有了衝擊聖境的資本…”
“但他冇有選擇在竹園突破…”
七夏說著。
易年點點頭,看向七夏,緩緩道:
“想要成就聖位,就必須接受這個世界的規則洗禮,得到這片天地本源的認可,無論他之前是什麼根腳,來自何方,最終的‘加冕’,必須在這裡完成…”
說到這裡,易年蒼白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抹極其複雜的苦澀,又隱隱有一絲嘲弄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卻像冰錐一樣,刺破了周遭沉重的氛圍。
“他們怕我…和你…”
輕聲說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所以,他們纔會選擇聯手…”
怕?
若是此話在數月前,從任何人口中說出,隻怕都會惹來無儘的嗤笑。
但此刻,易年此言絕非虛妄。
無相生和那惡念,確實怕了。
易年的一箭,七夏的一劍。
真的能弑神!
然而,這由“恐懼”催生出的聯手,其根源細細追溯,又繞回到了二人身上。
因果造化之玄奇弄人,在此刻展現得淋漓儘致。
這,便是因果。
這,便是造化。
它從不因個人的善惡初衷而改變其運行的軌跡。
善舉未必結善果,惡因亦可能開出扭曲的花。
但這能怪易年嗎?
站在當時的節點,麵對薑無涯和薑臨淵的威脅,他有的選嗎?
他射出那一箭,是責任,是擔當,是不得不為。
能怪七夏嗎?
當初的離江,妖族大軍壓境,麵對那神秘人,七夏有的選嗎?
她的那一劍,同樣是責任,是擔當,是不得不為。
要怪,或許隻能怪這弄人的造化,怪這無常的命運。
怪這天地棋局,本就充滿了令人無力掙紮的悖論與嘲弄。
易年臉上的那抹笑意漸漸斂去,重新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不再說話,隻是緊緊地擁住了懷中的七夏。
她是這荒謬而冰冷的世間,最後一點真實的溫暖。
七夏也不再說話,隻是輕柔的往易年懷裡鑽了鑽。
他,也是這荒謬而冰冷的世間,最後一點真實的溫暖。
遠處的光芒,搏動得愈發急促了。
如同兩聲越來越近的喪鐘,敲響在每一個仍存喘息的生命心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