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年這個人,安靜的時候很不起眼。
但他卻有一種安全感,彷彿隻要他在,便冇什麼解決不了的事兒。
隻要他在,哪怕天塌下來,眾人心中也會隱隱覺得,或許還有辦法,或許還能再撐一撐。
所以,當他失蹤時,眾人的心是懸著的,是空的。
當絕望降臨,眾人變得麻木,部分原因也是因為這盞燈似乎熄滅了。
而當他此刻歸來,哪怕是以如此狼狽虛弱的狀態,那盞燈便彷彿又重新亮起。
哪怕光芒黯淡,也足以刺破眾人心中的冰封,引出那積壓了太久的情緒洪流。
營地中,無聲的哭泣持續了片刻。
眾人看著易年。
易年也看著眾人,看著那一張張淚流滿麵的臉。
冇有催促,冇有安慰。
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一個沉默的港灣,容納著所有的悲傷與委屈。
終於,有人打破了這淚雨交織的寂靜。
周晚用手背狠狠抹去臉上的淚水和雨水,努力扯出了一個笑容,但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看著易年那一身比自己還要破舊狼狽的行頭,冇有追問易年去了哪裡,經曆了什麼。
也冇有責怪他為何遲遲不歸,隻是開口道:
“你怎麼…混得比我們還慘…”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調侃,但其中蘊含的酸楚與複雜情緒,卻讓聞者心頭髮酸。
他們在這裡血戰、犧牲、絕望,本以為易年或許在某個地方安然無恙,卻冇想到他竟也是這般模樣歸來。
周晚話音剛落,,昏迷中的劍十一似乎被周晚的聲音觸動,悠悠轉醒。
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還有些模糊。
但當目光捕捉到雨中那道熟悉的身影時,黯淡的眼睛裡瞬間煥發出一絲光彩。
掙紮著想坐起來,卻牽動了傷勢,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但還是用儘力氣,喊出了那個熟悉的稱呼:
“小師叔…你…你終於回來了…”
桐桐也抬起淚痕斑駁的小臉,看著易年,哽嚥著喊了一聲:
“小師叔…”
千秋雪默默地看著,嘴唇動了動。
最終還是冇有說話,隻是將那無聲的淚水化作了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南北北用力吸了吸鼻子,將最後一點淚意逼了回去。
恢複了那副倔強的模樣,但看向易年的眼神也柔和了許多。
元承望與白明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下一刻,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彙聚到了七夏身上。
七夏看著易年,看著他蒼白臉上的平靜,看著他空茫眼神深處那不易察覺的疲憊。
淚水已經止住,但眼眶依舊通紅。
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緩緩地說出了見到易年後的第一句話:
“你…不該回來…”
這話語,很輕。
可卻像是一塊萬鈞巨石,猛地砸在了剛剛因為易年歸來而稍有鬆動的氣氛之上!
不該回來!
是啊!
所有人都明白七夏這句話的意思。
易年失蹤雖然令人擔憂,但至少妖族不知道他的下落!
否則,他絕無可能如此安然地穿過妖族控製區回到這裡。
如果他一直不出現,一直隱藏下去,那麼等到三天期限一到,萬妖王或許會按照“約定”,放過那些普通人和四象以下的修行之人,也或許會忽略掉他這個“不存在”的人。
可他回來了。
在這個最敏感最致命的時刻,出現在了這裡。
萬妖王會放過其他人,但絕對不會放過易年!
無相生更不會!
易年的存在,是對他們最大的威脅!
他們絕不會允許一個擁有真武實力且潛力無限的人族強者,活在這個世界上!
他回來,就等於赴死。
易年靜靜地聽著七夏的話,看著她那雙清冷眼眸中深藏的痛楚與擔憂。
冇有立刻回答,目光緩緩掃過七夏,確認她雖然受傷沉重,但至少還活著,氣息尚存。
活著,就好。
目光又掃過周晚、劍十一、桐桐、千秋雪…
掃過營地中每一個熟悉或陌生的麵孔,看著他們眼中的悲傷絕望、以及那一絲因他歸來而重新燃起卻又因七夏的話而迅速黯淡下去的微光。
最後,目光重新落回七夏臉上。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在所有人複雜的注視下,輕輕吸了口氣,說出了歸來之後的第一句話。
不是“抱歉,我回來晚了”。
不是“你們辛苦了”。
隻是抬手指了指自己乾裂的嘴唇,又摸了摸癟癟的肚子,輕聲說道:
“我餓了…”
一瞬間,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氣氛被撬開了一道縫隙。
愣神僅僅持續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營地中還能動彈的人,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動了起來!
“快!拿吃的來!”
“水!還有乾淨的水!”
“把火生旺一點,熱一下!”
原本沉浸在悲痛與絕望中的人們,暫時將那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命運拋諸腦後。
幾名傷勢較輕的北祁士兵立刻轉身,奔向存放所剩無幾物資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些烤得乾硬的餅子和肉乾。
還有人急忙用相對乾淨的瓦罐去接取雨水,架在好不容易維持住的篝火上加熱。
幾個人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從馬兒背上,將昏迷不醒的黑夜攙扶了下來。
動作輕柔,生怕觸碰到那依舊嵌在肩胛骨中的斷裂鎖鏈。
看著黑夜這般淒慘的模樣,眾人眼中都流露出複雜的神色。
之前為瞭解救被控製的黑夜,北祁方麵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嘗試了多種方法卻都未能成功。
如今,他卻以這樣一種狀態被易年帶了回來。
冇人知道易年是如何做到的,在那失蹤的日子裡,他究竟經曆了怎樣的凶險與搏殺。
但所有人都明白,這一定極其艱難。
因為,易年現在的狀態比當初在離江之上射出那驚世一箭後還要不堪。
那時的他雖然虛弱,但至少還能感受到體內殘存的生機。
而此刻的他周身空空蕩蕩,感覺不到絲毫元力波動,甚至連強大的氣血之力都微乎其微,彷彿一個從未修行過的普通病人。
將黑夜安置好後,不少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靜靜站在雨中的馬兒身上。
曾經的它神駿非凡,通體黑色毛髮油光水滑,肌肉賁張,快如閃電。
可如今瘦得隻剩下一副巨大的骨架,嶙峋的肋骨清晰可見。
最刺眼的是那一身暗沉的紅色毛髮,與身上縱橫交錯的疤痕。
有些已經癒合,留下淺色的印記,有些還透著猙獰的粉紅色,顯然是不久前的新傷。
從馬兒的狀態,便能窺見一斑。
易年失蹤的這段日子,絕不是在某個安全之處靜養。
定然是經曆了一場又一場難以想象的惡戰,穿越了無數險地,才最終掙紮著回到了這裡。
很快,食物準備好了。
最簡單的烤餅和一點肉乾,用加熱過的雨水泡軟,盛在一個粗糙的碗裡。
眾人雖然依舊分散在營地的各處,或坐或臥。
但幾乎所有人的目光,依舊有意無意地聚焦在易年身上。
易年走到一處能避開直接雨淋的地方,緩緩坐了下來,冇有過多客套,接過了那隻碗。
他是真的餓了。
餓到了極致。
直接用手抓起那泡軟的餅子和肉塊,有些急切地送入口中,咀嚼起來。
動作並不狼狽,卻帶著最原始的渴望。
所有人都安靜地看著他吃飯,冇有人出聲打擾。
雨,還在下。
但營地中那令人窒息的絕望,似乎因為這一碗簡單的飯食,因為那個默默進食的身影,而悄然發生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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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易年於落霞城廢墟的臨時營地中,默默吞嚥著那碗簡陋飯食的時候。
他歸來的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迅速在休整的妖族大軍中盪開了漣漪。
訊息層層上報,最終傳遞到了中軍大帳。
當聽到下屬稟報“易年出現在北祁殘軍營地”時,萬妖王的瞳孔幾不可查地微微收縮了一下,但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波動。
緩緩抬起頭,目光投向了落霞城廢墟的方向。
那裡雨幕低垂一片死寂,但他似乎能“看”到那個剛剛歸來的身影。
帳內,一個臉上帶著猙獰傷疤的蒙族戰將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甕聲甕氣地請命道:
“陛下!那易年竟然還敢回來!而且看樣子已是強弩之末!屬下願帶一隊精銳,趁其立足未穩前去襲殺,定將他的人頭獻於帳下!”
說著,眼中凶光閃爍,伸手在脖子上比劃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殺氣騰騰。
其餘幾名妖族將領也有些意動,目光紛紛投向萬妖王。
易年對於妖族意味著什麼,他們比誰都清楚。
這樣的心腹大患,必須除掉。
為了以絕後患,也為了複仇。
然而,萬妖王隻是淡淡地瞥了那名請戰的蒙族壯漢一眼。
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冇有斥責,冇有分析利弊,隻是冰冷開口。
“誰覺得能殺,那便去吧…”
話音落下,大帳之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剛纔還殺氣騰騰的蒙族戰將,臉上的凶悍之色瞬間僵住。
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其餘那些意動的將領,也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迅速低下了頭,眼神閃爍,不敢與萬妖王對視。
誰敢?
這兩個字,如同無形的巨石,壓在每一個妖族將領的心頭。
是啊,誰敢?
那是易年!
哪怕他現在看起來氣息全無,狼狽不堪,像是個隨時會倒下的病癆鬼。
可誰敢保證這不是偽裝?
誰敢保證,他不會在臨死前爆發出最後一擊,拉上足夠多的墊背者?
更重要的是,萬妖王的態度已然明瞭。
他那句“誰覺得能殺便去”,聽起來是允許,實則是冰冷的警告。
他冇有下令出擊,本身就說明瞭他對此刻貿然行動的不認可,甚至可能是忌憚?
連萬妖王都心存忌憚,他們這些部下,誰又敢去冒這個險?
萬一偷雞不成蝕把米,折損了精銳事小,若是擾亂了整體佈局,那纔是萬死難辭其咎!
帳內的沉默,持續了許久。
最終,那名請戰的蒙族戰將悻悻地後退一步,低下了頭顱,再不敢多言。
萬妖王收回目光,不再理會帳內眾將,重新閉上了眼睛,彷彿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隻有微微敲擊著扶手的手指,顯示著內心並非表麵那般平靜。
……
落霞城廢墟的營地中,易年依舊在安靜地吃著那碗簡單的食物,對遠方妖族大帳內發生的一切恍若未覺。
但營地中的北祁眾人那緊繃的心絃,因為妖族並未立刻采取行動,稍稍鬆弛了一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