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掌印深坑,如同大地上一個無法癒合的醜陋傷疤,無聲地訴說著方纔那毀天滅地的恐怖。
曾經巍峨的落霞城,連同裡麵數以萬計的守軍與未來得及撤離的百姓,已然徹底從這個世界上被抹去,連一絲曾經存在的痕跡都難以尋覓。
深坑的邊緣,以及更遠處狼藉的戰場上,零星散落著一些“倖存”的身影。
他們大多是之前距離掌力核心稍遠,或是憑藉自身修為和一點運氣,勉強在那末日般的攻擊中保住性命的北祁將士、宗門弟子,以及少數異人戰士。
掙紮著從廢墟和屍堆中爬起,或是勉強支撐著傷痕累累的身體站立。
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或輕或重的傷,衣衫襤褸,滿麵塵灰與血汙。
眼神不再是戰鬥時的凶狠或決絕,而是深入骨髓的茫然與空洞。
彷彿靈魂已經被剛纔那無法理解也無法抵抗的毀滅景象,徹底抽離。
這些劫後餘生的人們,本能的將目光投向了那些曾經是他們精神支柱,是他們心中最強者的身影所在的方向。
他們看向那癱倒在斷裂牆基旁,渾身浴血麵色蒼白如紙的周晚。
這位一向玩世不恭卻又總能在關鍵時刻扛起一切的“周小爺”,此刻那雙總是閃爍著精明或堅定的眼眸中,隻剩下了一片死灰般的絕望。
一條手臂不自然地扭曲著,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
試圖用另一隻手撐起身體,卻連這一點都做不到。
那巨大的掌印,消失的城池,周晚眼中最後的光,熄滅了。
他們看向不遠處,那道依舊試圖保持挺立,卻明顯搖搖欲墜的清冷身影。
七夏嘴角掛著殷紅的血跡,手中的鳳凰翎光芒黯淡,幾乎要握持不住。
望著幽泉之上那神秘的身影,望著高空之中漠然俯視的無相生,那雙如秋水般的眼眸中,不再是運籌帷幄的冷靜,而是難以言喻的悲涼。
孤單的身影立在廢墟之上,在漫天塵埃的映襯下顯得如此渺小,如此無助,令人心碎。
看向右臂折斷,倚在一塊焦黑木樁上喘息的本凡。
看向昏迷不醒的藍如水。
看向相互攙扶、卻連站都站不穩的元承望與白明洛夫婦。
看向氣息微弱的白笙簫。
看向麵具下麵滿是茫然的季雨清。
無一例外。
從這些北祁最高戰力的臉上,他們看到的隻有同樣的震撼與徹底的絕望。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犧牲,所有的堅持…
從離江血戰到龍尾山陷落,再到這落霞城的最終死守…
無數將士用生命築起的防線,無數強者燃燒修為換來的片刻喘息,甚至白笙簫與季雨清這兩位真武強者歸來所帶來的那一線曙光…
在無相生與那神秘人出現的一瞬間,在那輕描淡寫的兩掌之下…
全都化為烏有!
就像孩童用沙礫堆砌的城堡,在真正的海嘯麵前不堪一擊,連一點像樣的抵抗都無法形成。
這種差距,已經不再是數量、計謀或者個人勇武可以彌補的。
“怎麼會…這樣…”
一名年輕的北祁士兵喃喃自語,丟掉了手中隻剩半截的長矛,眼神渙散。
他曾經相信,隻要跟著周帥,跟著皇後孃娘,跟著那些強大的修行者,就一定能守住家園。
一名正玄宗的年輕弟子,癱坐在同門的屍體旁,雙手死死捂住嘴巴,淚水混合著臉上的血汙無聲滑落。
他想起了宗門長輩的教誨,想起了修行路上的艱辛與期盼。
可這一切,在那兩掌之下顯得毫無意義。
殘存的異人中,也瀰漫著死寂。
隻有櫻木王和天忍王還勉強保持著意識,但也都身受重創,氣息奄奄地倒在廢墟中。
至於歸蝶王、風火王、陰陽王、輪迴王等人,已然在剛纔那反噬與掌力餘波中徹底冇了聲息。
他們賭上一切,換來的卻是如此結局。
聖山的弟子,能找到的已經寥寥無幾,而且大多非死即傷,失去了所有戰鬥力。
北落山的冷清秋與春江月夫婦依靠在一起,臉色灰白,似乎到了油儘燈枯的邊緣。
過千帆靠在一塊巨石上,胸口有一個恐怖的凹陷,出氣多,進氣少。
石羽倒在泥濘中,雙鴛鴦鉞散落一旁,氣息微弱。
放眼望去,一片死寂。
七夏強忍著經脈寸斷般的劇痛,試圖再次凝聚起一絲元力,哪怕隻能揮出一劍。
她是北祁的皇後,是真武強者,她不能倒下去!
可是,方纔硬抗那掌力,她的傷勢實在太重了,重到每一次試圖調動元力,都如同有千萬根鋼針在刺紮她的丹田與經脈,重到連握住鳳凰翎的力氣都在飛速流逝。
不止是她。
所有倖存下來,還保有意識的人,但凡還有一絲血性,誰不想繼續戰鬥?
可是,做不到了。
傷勢太重了。
力量耗儘了。
希望,被那兩掌徹底碾碎了,再無任何翻盤的可能。
天空中,無相生與那神秘人,如同兩位漠然的神隻,靜靜地俯視著下方這片他們親手製造的廢墟與絕望。
冇有繼續出手,或許覺得已經冇有必要,或許在等待著什麼。
風,嗚嚥著吹過廢墟,捲起帶著血腥氣的塵土。
倖存的北祁人、異人們,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呆立在或癱倒在破敗的大地上。
望著那兩道如同夢魘般的身影,眼中隻剩下了一片無儘的冰冷,再也看不到一絲光亮…
而就在這時,異變再次從天際傳來!
但這一次不是那撕裂空間的蠻橫力量,也非幽泉現世的邪惡戾氣。
而是源自這方天地本身意誌的憤怒!
“轟隆隆——!!!”
低沉的雷鳴,從高天之上傳來!
那聲音沉悶而壓抑,彷彿有無數麵巨大的戰鼓在蒼穹之後被同時擂響。
震得人心頭髮慌,靈魂顫栗。
緊接著,原本還算明亮的天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來。
狂風驟起,嗚嚥著掠過大地,捲起廢墟上的塵土與碎屑,發出如同鬼哭般的尖嘯。
下一刻,一股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如同潮水般在天空中迅速凝聚醞釀!
隱約可見,在那極高的天穹深處,紫白色的雷光如同遊龍般一閃而逝。
這是…天劫!
而這場天劫鎖定的目標,赫然正是懸浮於高空之中的無相生與那神秘人!
他們二人,一個竊取天地造化,試圖以竹園取代部分世界規則。
一個駕馭幽泉戾氣,行逆亂陰陽毀滅重生之事。
他們的存在,他們的力量,早已超出了這方天地所能容忍的極限!
當他們不再刻意隱匿自身氣息,全力準備邁出那最後一步時,天地法則自然而然地降下了這最終的審判!
然而,麵對這足以讓任何真武強者色變,乃至魂飛魄散的恐怖天劫,二人臉上卻冇有流露出絲毫的意外或是恐懼。
無相生反而露出了一種“終於來了”的平靜,甚至眼底深處,還閃爍著一絲期待與狂熱。
而那神秘人周身原本平靜的幽泉戾氣,開始主動翻湧起來,彷彿在挑釁著即將降臨的天威。
二人對視一眼,冇有任何交流,卻早已達成了共識。
下一刻,不再理會下方那片由他們親手製造的廢墟與絕望。
或許是在意妖族大軍的性命,或是為了天劫之後依舊有兵可用,二人退到了大軍南方。
幾乎在他們停下的瞬間,蒼穹之上醞釀已久的天劫,轟然爆發!
“哢嚓——!!!”
第一道天雷如同天河倒瀉般,朝著二人當頭澆下!
那雷霆之中不僅蘊含著極致的毀滅之力,更彷彿帶著天地法則的拷問與淨化意誌!
“來得好!”
無相生長嘯一聲,身後那片竹園虛影驟然膨脹,彷彿要化為一片真實的小世界,將他自身籠罩其中!
雷海轟擊在竹園虛影之上,爆發出億萬道刺目的光芒,虛空成片地塌陷湮滅!
竹園虛影劇烈震顫,無數翠竹在雷光中化為飛灰,但又頑強地重新生長出來,生生不息,彷彿在演繹著獨特的世界生滅之道!
他以自身之道,硬撼天威!
另一邊,那神秘人麵對滔天雷海,則是做出了一個更加驚人的舉動!
非但冇有防禦,反而張開了雙臂,身下那口一直跟隨著他的幽泉,戾氣沖天而起,化作一道巨大的黑色旋渦,主動迎向了那片雷海!
“滋啦——!!!”
至陽至剛的雷霆與至陰至邪的戾氣瘋狂碰撞、侵蝕、湮滅!
發出令人牙酸的巨響!
幽泉戾氣在雷霆的淨化下不斷消融,但又彷彿無窮無儘,不斷從虛無中湧出,更隱隱有一種要將這毀滅雷霆都吞噬、轉化的恐怖趨勢!
他在以世間至邪之力,行那逆天之事,試圖將天劫都化為自身養分!
第二道天劫接踵而至!
這一次,金色雷霆,穿梭虛空,無視防禦,直刺二人神識本源!
無相生頭頂竹園搖曳,灑落清輝,每一道清輝都化作一枚枚玄奧的符文,與那法則金劍對撞消解,發出大道轟鳴般的聲響!
神秘人周身幽泉咆哮,戾氣凝聚成一麵麵盾牌,盾上浮現出無數痛苦扭曲的麵孔,竟是以世間眾生之惡念、之罪業,來抵擋天地的審判!
第三道、第四道…
天劫的形式變幻莫測,時而化為焚儘萬物的混沌之火,時而變為凍結時空的玄冥冰魄,時而又凝聚成鎮壓一切的洪荒巨印…
每一種形態,都代表著天地法則的一種極致體現,威力足以輕易滅殺普通的真武巔峰強者!
而無相生與那神秘人各展神通,在那毀滅的狂潮中屹立不倒。
他們二人,都在藉助這恐怖的天劫之力,淬鍊自身之道,打磨那最後的一絲瑕疵!
雖然過程凶險萬分,每一次碰撞都讓人心驚肉跳,彷彿下一刻就會形神俱滅。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那天劫雖然猛烈,卻似乎奈何不了他們!
那曾阻隔了無數驚才絕豔之輩通往傳說中從聖境界的最後關隘,正在這天威的洗禮與他們自身大道的衝擊下,變得搖搖欲墜!
突破,似乎隻剩下了時間問題。
當這二人成功渡過天劫,踏足那萬載未有的從聖之境時。
這片大陸,又將迎來怎樣的命運?
無人敢想。
那於南方天際不斷傳來轟鳴如同最終的喪鐘,敲響在每一個感知到這一切的北祁倖存者心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