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羽那雙冰冷的眸子死死盯著狀若瘋狂的黑夜,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她不想走,一萬個不想走!
黑夜對她情深義重,是她冰冷生命中罕見的光亮。
如今愛侶身陷囹圄,意識沉淪,她怎能獨自逃離?
而更讓她恐懼的是,萬妖王心狠手辣,一旦他們退去,失去了利用價值的黑夜,會不會被……
“走!”
周晚的聲音斬釘截鐵,打斷了她的思緒。
一邊施展步風罡,險之又險地避開一道橫掃而來的龍尾,帶起的氣浪將甲板上的雜物儘數掃飛,一邊對著石羽低喝道:
“黑夜暫時不會死!你仔細想!他現在是控製離江妖獸的關鍵!妖族若殺了他,這些殺紅眼的妖獸立刻就會失去約束,它們可不管誰是妖族誰是北祁,隻會憑本能攻擊眼前一切生靈!到時候妖族自己的艦隊首當其衝!萬妖王冇那麼蠢!”
周晚的語速極快,卻清晰地剖析出了其中的利害關係。
黑夜如今就像一把雙刃劍,妖族用它來攻擊北祁,就必須確保這把劍的“劍柄”牢牢握在自己手裡。
摧毀劍身,隻會傷及自身。
石羽聞言,眼中掙紮之色稍減。
周晚的分析合情合理,以萬妖王的梟雄心性,絕不會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蠢事。
黑夜的性命暫時無憂,但他會成為敵人手中最鋒利的刀,持續不斷地砍向自己人…
這種認知,讓石羽的心如同被針紮般刺痛。
“相信我!”
周晚看出她的動搖,再次低吼,青白色的利爪格開一支偷襲的冷箭,眼神無比堅定:
“活下去,才能找到救他的辦法!”
石羽猛地一咬銀牙,將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水逼了回去。
深深地看了一眼再次撲來的黑夜,彷彿要將它此刻瘋狂的模樣刻在心裡。
隨即決然轉身,鴛鴦鉞揮灑,將兩名攔路的妖族士兵劈飛,嬌叱道:
“走!”
七夏見二人已無異議,鳳凰翎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赤紅圓弧,磅礴的元力轟然爆發。
形成一道熾熱的環形火浪,暫時逼退了周圍湧上的妖族強者和那再次噴吐而下的龍息。
“走!”
三人不再戀戰,身形同時暴起!
周晚步風罡催動到極致,如同禦風而行,青白利爪撕裂空氣,在前開路。
七夏則護在側翼,紅芒吞吐不定,任何敢於靠近的妖族都在那紅芒下非死即傷。
石羽緊隨其後,雙鉞舞動如輪,斷後阻敵。
三道身影如同三道逆射的流星,頂著漫天箭雨和妖術攻擊,硬生生從妖族戰艦的包圍圈中衝殺而出,朝著江北岸的天中渡方向疾掠而去。
“吼——!!!”
就在三人身影即將抵達北岸之際,江心再次傳來黑夜的咆哮。
彷彿得到了最終的進攻號令,原本因三人突襲而稍顯遲滯的離江妖獸群,再次陷入了徹底的瘋狂!
“嘩啦啦——!”
更加洶湧的浪濤掀起,無數形態猙獰的水族妖獸如同打了狂暴藥劑般,不顧傷亡地朝著天中渡的城牆發起了新一輪的、更加猛烈的衝擊!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隨著黑夜的咆哮,離江上空那陰沉的雲層之中,突然傳來了令人頭皮發麻的撲翼聲!
緊接著,一片巨大的“烏雲”從雲層中俯衝而下!
那不是真正的烏雲,而是無數隻體型碩大的飛行妖獸!
通體灰黑,翼展超過一丈,鳥喙尖銳如鉤,利爪閃爍著寒光,眼中跳動著嗜血的紅光。
?渠!
離江流域上空著名的掠食者。
性情凶殘,善於飛行,喜群居!
這些?渠顯然也被黑夜的力量所控製,發出刺耳的尖嘯,如同死亡的陰雲,朝著天中渡城頭的守軍直撲而下!
利用空中優勢,躲避著城頭射出的箭矢。
用利爪抓撓士兵的麵門和盔甲,用尖銳的鳥喙啄擊眼睛等脆弱部位。
甚至有些強大的個體,還能從口中噴吐出帶有麻痹效果的腥臭黏液!
一時間,北祁守軍陷入了立體式的打擊之中!
腳下是不斷攀附衝擊的各類水族妖獸,頭頂是盤旋俯衝防不勝防的飛行?渠!
壓力驟增!
慘叫聲、怒吼聲、兵刃碰撞聲、妖獸嘶鳴聲…
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將天中渡變成了一個真正的血肉磨盤!
城牆之上,每時每刻都有人倒下。
鮮血染紅了每一塊牆磚,戰鬥的激烈程度瞬間提升了一個等級!
周晚、七夏、石羽三人落在城頭,甚至來不及喘息,便立刻投入了戰鬥。
但個人的勇武在如此宏大的戰場上,所能起到的作用終究有限。
整個防線的壓力,需要整個軍隊來承擔。
周晚一邊戰鬥,一邊對著身旁一名傳令兵厲聲吼道:
“快!傳我軍令!以最快速度通知天雲渡、天水渡!警惕離江妖獸!尤其是水下和空中!讓他們立刻調整防禦部署,重點防範江中突襲!快!”
那傳令兵領命,毫不猶豫地轉身衝下城牆,跨上快馬,朝著另外兩個渡口的方向疾馳而去。
下達完這至關重要的命令後,周晚目光掃過混亂不堪的戰場,眼神愈發凝重。
對著不遠處正在指揮士兵用火油阻擊妖獸的元帥周信高聲道:
“周元帥!有要事相商!”
周信聞言,毫不猶豫地將指揮權暫時交給副將,與周晚迅速退到一段相對安全的城牆後方。
“何事如此緊急?”
周信沉聲問道,臉上還帶著征戰後的煞氣。
周晚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因剛纔激戰而翻騰的氣血,語速極快地說道:
“老爹,我剛纔與七夏石羽衝入妖族艦隊,雖未能解除黑夜控製,但卻有一個重大發現!”
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繼續道:
“您發現冇有?今日進攻的妖族,雖然聲勢浩大,數量驚人,但其精銳程度,遠不如我們在落北原交手過的北疆妖族!”
周信聞言,眉頭一皺,仔細回想之前的戰鬥細節。
周晚不等他回答,便接著分析道:
“戰船之上的妖族士兵,大多來自南嶼各部!青丘、苗族、狂族,還有那些雜牌附庸…他們的裝備相對雜亂,戰鬥配合也遠不如北疆妖族那般默契嫻熟,更像是…更像是被臨時征召倉促武裝起來的新軍!雖然凶悍,但缺乏那種百戰老兵的堅韌與紀律!”
“而且…”
周晚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穿透江麵的迷霧,看向南岸更深邃的地方:
“我們遭遇的妖族強者,數量也遠比預料的要少!天妖境的頭領,隻出現了寥寥十幾位,而龍族更是隻見其陣,不見其主力戰士現身!”
深吸口氣,總結道,聲音帶著一絲寒意:
“所以,我懷疑妖族真正的精銳,那些從北疆帶出來的百戰老兵,根本就不在這些戰船之上!”
周信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嚴肅。
久經沙場,自然明白兒子這番話背後蘊含的可怕可能性。
“你的意思是…”
周信的聲音低沉下去。
周晚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閃爍著憂慮光芒:
“兩種可能!第一,這支由南嶼妖族和新軍組成的艦隊隻是佯攻的炮灰,目的是吸引我們所有注意力,消耗我們的力量,妖族真正的精銳主力尚在後方,等待關鍵時刻給予我們致命一擊!”
“第二,也是我更擔心的一種可能…”
周晚的呼吸微微急促,“妖族的主力根本就不在這裡!他們或許已經通過其他我們不知道的路徑繞開了離江主流防線,正在朝著我們意想不到的方向…進行戰略穿插!”
這個推斷如同驚雷,在周信心頭炸響!
如果周晚的猜測成真,那麼眼下天中渡乃至整個離江防線承受的猛烈攻擊,都隻是一個巨大的幌子!
北祁所有的力量和注意力都被牢牢吸引在了離江,而妖族卻可能已經悄無聲息地抵近了北祁毫無防備的弱點!
“怎麼會冇有一點兒訊息…”
周信喃喃自語,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周晚搖了搖頭,開口道:
“妖族行動果斷,勢必已經將所有被髮現的可能扼殺在了搖籃之中,訊息傳不出來也正常…”
說著,深吸口氣,繼續道:
“我已命人通知了天水天雲!就是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周信也深吸口氣,緩緩道:
“妖族精銳,會在哪裡呢?”
---
戰火,並非孤立一點,而是沿著漫長的江岸線,同時在三處最重要的節點轟然爆發!
天水渡,位於離江中上遊,水勢相對平緩,江岸開闊。
於中,一位年紀不過二十七八的年輕將領。
身披玄色輕甲,屹立在渡口最高的指揮台上。
麵容尚帶幾分年輕人的銳氣,但那雙眼睛卻沉澱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堅毅。
他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經曆過唐古口的絕望,也見證過易年力挽狂瀾的奇蹟,更是被易年親手提拔,委以鎮守一方渡口的重任。
此刻,正注視著江麵。
南邊,妖族的戰船同樣密密麻麻,如同嗜血的蝗群。
但與天中渡遭遇的離江妖獸突襲不同,天水渡外的江麵相對“乾淨”。
妖族的進攻方式更加傳統,依靠戰船強行衝灘,士兵登陸攻堅。
“弩炮,四十五度角,覆蓋射擊江心區域,阻滯敵船前進!”
“弓箭手,三段擊,預備——放!”
於中的命令清晰而果斷,透過傳令兵和旗語,迅速傳遍整個防線。
冇有絲毫慌亂,彷彿眼前那鋪天蓋地的敵軍,隻是他沙盤上演習過無數次的推演。
巨大的弩槍帶著淒厲的呼嘯,如同死神的標槍,射向江心的妖族艦船!
有些弩槍直接貫穿了船體,引起一片混亂。
有些則被妖族強者出手攔截,在空中爆成碎片。
而北祁弓箭手展現出了嚴酷訓練後的素養,第一排蹲射,第二排立射,第三排準備,輪換不息。
箭矢如同連綿不絕的雨幕,潑灑向那些試圖靠近岸邊的小型登陸艇和已經跳下船涉水衝鋒的妖族士兵。
鮮血,瞬間染紅了淺灘區的江水。
妖族的衝鋒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不斷有士兵在箭雨中倒下。
但後續者依舊踩著同伴的屍體,發出瘋狂的咆哮,繼續向前湧來。
於中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遠程打擊隻能阻止,無法完全阻止。
真正的血戰,將在妖族士兵踏上陸地的那一刻展開。
握緊了腰間的佩劍,年輕人特有的熱血在胸腔中奔湧,卻被強行壓製,轉化為冰冷的計算與指揮。
他不能辜負陛下的信任,必須守住這裡!
……
天雲渡,位於離江下遊,靠近入海口,江麵最為寬闊,風急浪高。
守將杜景,北祁副帥,同樣是年輕將領。
天雲渡的防禦工事最為完善,不僅有高大的城牆,更有依托山勢建立的層層疊疊的炮台、箭塔和甕城。
“傳令水師殘部,出擊!不必接舷戰,以騷擾遲滯為主,利用我們對水文的熟悉,將他們引入暗礁區!”
杜景的聲音沉穩,帶著一種曆經滄桑的從容。
“岸防投石機,目標,敵軍樓船!給我砸!”
命令響起。
佈置在沿岸山崖上的巨型投石機發出了沉悶的怒吼,磨盤大小的巨石被拋向高空。
帶著毀滅性的動能,砸向那些體型最為龐大的戰船!
一旦命中,便是船毀人亡的下場!
妖族的進攻在這裡顯得有些艱難。
風浪影響了戰船的穩定和弓箭的精度,北祁水師的騷擾牽製了部分精力,而來自岸防工事的遠程打擊更是致命的威脅。
但妖族依舊頑強地向著岸邊逼近,艦船上的妖族弓箭手也開始與岸上的守軍進行對射,空中箭矢往來如飛蝗。
杜景冷靜地觀察著戰局,不斷調整著部署。
天雲渡的防禦雖強,但同樣不能有絲毫大意。
妖族既然選擇在此強攻,必然有其倚仗。
高天之上,若有神明俯瞰。
便能瞧見,這條滋養了南北無數生靈的離江,此刻徹底化為了分割生死的地獄之河。
從上遊的天水渡,到中遊的天中渡,再到下遊的天雲渡。
漫長的江岸線上,三大戰場同時爆發出震天的殺聲與沖天的火光!
江水不再是清澈的碧色,而是被鮮血和油汙染成了詭異的暗紅與渾濁。
殘破的戰船碎片、漂浮的屍體、斷裂的兵刃隨處可見。
隨著江流起伏沉浮,訴說著戰爭的殘酷。
北祁的士兵們,頑強地抵抗著妖族如同潮水般的攻勢。
身後就是家園,就是父母妻兒,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而妖族則發動著一波又一波似乎永無止境的瘋狂進攻。
這是一場意誌與鮮血的較量,一場關乎種族存亡的消耗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