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的開端,往往決定了它的基調。
當北祁數十萬將士緊繃的神經和所有遠程火力都對準浩渺江心時,致命的獠牙卻從他們腳下最信任的江水中猛然探出。
這突如其來的背叛與打擊,帶來的不僅僅是物理上的傷亡,更是對士氣和信唸的毀滅性衝擊。
最初的混亂是不可避免的。
城牆之上,目睹散發著腥臭與水汽的怪物如同潮水般湧上岸邊,甚至直接攀附上牆體,許多新兵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握著武器的手不受控製地顫抖。
他們接受過最嚴酷的訓練,設想過與妖族士兵刀刀見血的搏殺,卻從未想過要與這些形態詭異習性未知的江中妖獸作戰。
“穩住!結陣!長槍手上前!”
“弓箭手自由散射!瞄準它們的眼睛關節!”
“火油!快!倒火油!”
基層軍官們聲嘶力竭的吼叫,在最初的驚恐浪潮中如同礁石般頑強挺立。
他們大多是經曆過落北原血戰的老兵,雖然眼前的敵人超出了預料,但戰場的本能讓他們迅速做出了反應。
混亂在付出鮮血的代價後,開始被強行遏製。
城垛之後,訓練有素的北祁弓箭手強壓下心中的悸動,挽弓搭箭。
不再追求齊射的壯觀,而是憑藉著平日千錘百鍊的箭術,進行精準的自由點殺。
“嗖嗖嗖——!”
箭矢如同飛蝗,帶著淒厲的破空聲,潑灑向城牆下方。
一隻正用骨爪摳著牆縫向上攀爬的淚人鮫,被三支箭矢幾乎同時命中頭部和頸部。
發出一聲尖銳的悲鳴,從數丈高的城牆上摔落下去,砸在下方擁擠的妖獸群中。
一頭覆甲蟾怪正鼓動腮幫,準備噴射酸液,一支裹挾著元力的重箭精準地射入了它大張的嘴巴,從後腦貫穿而出!
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背上的膿包劇烈起伏。
最終“嘭”的一聲悶響,竟原地炸開。
腥臭的綠色汁液和碎肉濺射開來,將周圍幾隻小型妖獸都腐蝕得滋滋作響。
然而,妖獸的數量實在太多了!
箭矢射穿一隻,立刻有兩隻、三隻補上位置!
它們彷彿冇有恐懼,冇有痛覺,隻有最原始的對破壞與殺戮的渴望。
“轟隆隆——!”
設置在城牆內側的投石機終於調整好了角度,巨大的石塊被槓桿奮力拋出,劃過一道道死亡的拋物線,狠狠地砸進江邊密集的妖獸群中!
“噗嗤!哢嚓!”
骨斷筋折的聲音令人牙酸。
一塊巨石落下,便能清空一小片區域,將數隻鐵背鱷龍或鬼爪水虺砸成肉泥。
但空出的位置,瞬間就被後麵湧上的妖獸填滿。
滾木和礌石也從城頭被奮力推下,沿著陡峭的城牆斜麵轟隆隆地滾落。
將那些正在攀附的怨女屍、淚人鮫如同掃落葉般砸落碾碎。
“點火!放!”
隨著軍官的命令,一鍋鍋早已熬得滾燙的火油被傾瀉而下,緊隨其後的火箭如同流星火雨,瞬間點燃了城牆根下大片區域!
“轟——!”
烈焰沖天而起!
橘紅色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
妖獸的油脂、乾燥的木材、甚至它們身上附著的水草。
被火焰包裹的妖獸發出淒厲至極的慘嚎,在火海中瘋狂翻滾、衝撞,反而將火焰帶向了更遠的地方。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皮肉燒焦的惡臭,混合著水汽,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濃煙。
火焰,確實有效地阻滯了妖獸的攻勢,尤其是對那些懼怕火焰的種類。
但妖獸的應對方式也極其粗暴直接!
大量的覆甲蟾怪和裂潮蟹將頂到了最前麵。
覆甲蟾怪厚重的背甲對火焰有著相當的抵抗力,甚至主動用身體去碾壓火源。
而裂潮蟹將則揮舞著巨螯,將燃燒的雜物掃開,或者直接挖掘泥土試圖掩埋火焰。
戰爭,從一開始就進入了最殘酷血腥的消耗階段。
城牆之下,已然化為了修羅場。
妖獸的屍體層層堆積,鮮血將江岸的泥土浸染得一片泥濘暗紅。
又不斷被後續湧上的江水沖刷,使得靠近岸邊的江水都變成了淡粉色。
殘肢斷臂、碎裂的甲殼、燒焦的軀體…
各種難以形容的殘骸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地獄般的景象。
而北祁一方,同樣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妖獸的悍不畏死和攻擊方式的詭異,遠超尋常軍隊。
淚人鮫的突襲速度極快,往往士兵剛看到一道影子,喉嚨就已經被切開。
怨女屍的精神衝擊防不勝防,總有人在不經意間中招,神情呆滯地走向死亡。
那些能從水下噴射水箭或者毒刺的妖獸,更是陰險地收割著生命。
城頭上,不斷有士兵慘叫著倒下。
或是被酸液腐蝕得麵目全非,或是被骨爪撕開了胸膛,或是被毒霧迷幻後自己跳下城牆…
醫護兵穿梭在人群中,儘可能地將傷員拖下城去,但更多的人在倒下之後,就再也冇有機會站起來。
鮮血順著城牆的磚縫流淌,在牆腳下彙成小小的溪流。
戰爭的絞肉機,已經開始瘋狂地運轉。
周晚冇有站在最安全的後方指揮,此時正手持長劍,親自鎮守在一段壓力最大的城牆上。
他的劍法冇有劍十一的狂暴淩厲,卻帶著一種屬於軍人的簡潔高效。
每一劍刺出,都直奔妖獸最脆弱的要害,絕不浪費一絲力氣。
一劍削掉了一隻淚人鮫探上城頭的利爪,反手便將劍尖送入了另一隻怨女屍空洞的眼眶,元力爆發,將其頭顱震得粉碎。
一邊戰鬥,一邊冷靜地觀察著整個戰場。
北祁的軍隊,不愧是百戰精銳。
在度過了最初的不適與慌亂後,開始展現出驚人的韌性與紀律性。
不同兵種之間的配合越來越默契,長槍手組成密集的槍林,有效地阻擋著大型妖獸的衝擊。
刀盾手則靈活地補位,斬殺那些突破槍陣的小型怪物。
弓箭手則在掩護下,持續地進行著精準的壓製。
他們利用城牆的高度優勢,利用提前準備好的守城器械,利用火焰與滾石,頑強地將一波又一波妖獸的攻勢粉碎在城牆之下。
個體實力上,除了少數強大的頭領級妖獸,大部分江中妖獸確實不如同等級的妖族士兵。
但它們那完全不計傷亡又無窮無儘,以及那毫不保留的凶悍彌補了實力的差距,將這場攻防戰變成了最殘酷的消耗戰。
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消逝。
天空依舊陰沉,雨水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但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卻比雨水更加濃重,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參戰者的心頭。
江心之上,黑夜依舊靜靜地懸浮著,漠然地注視著下方慘烈的廝殺,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劇。
冇有任何進一步的指令,也冇有參與攻擊,隻是停在那裡,如同一個沉默的判官。
而更遠處,江南岸的妖族主力艦隊已經完成了加速,正全速逼近!
北祁的將士們在浴血奮戰的同時,眼角餘光也死死地盯住了那片壓來的陰影。
他們知道,腳下這些瘋狂的妖獸僅僅隻是開胃菜。
真正的考驗,即將到來。
血,已經染紅了江岸。
而更浩瀚的血海,還在後方。
七夏立於船頭,白衣在帶著血腥氣的江風中微微拂動。
清冷絕美的麵容上冇有任何表情,彷彿下方那場決定無數人生死的慘烈大戰,隻是一幅與她無關的畫卷。
唯有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從離江妖獸倒戈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冇有離開過江心的黑夜。
周晚的震驚與不解,她感同身受。
是誰?
用了何種手段,竟能控製住黑夜?
這絕非尋常妖族能夠做到的手筆。
萬妖王或許有這份力量,但以他的霸道,黑夜此刻恐怕早已撲向天中渡城牆親自參與屠戮,而不會隻是懸浮江心,如同一個冷漠的象征。
那麼,答案似乎指向了那個一直籠罩在迷霧中的神秘存在。
那個能輕易從她和周晚手中救走萬妖王,能一個念頭凍結她所有行動,最後卻又因一聲輕咦而放過她的那個人…
是他嗎?
七夏看著黑夜,神識如同無形的水銀,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
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戰場上混亂的能量流和沖天的殺氣,緩緩向著江心的黑夜靠近。
不敢有絲毫大意。
那個神秘存在太強,任何魯莽的探查都可能打草驚蛇,甚至引來無法預料的後果。
神識輕柔地拂過黑夜的體表。
那堅硬的鱗片下,是磅礴浩瀚的龍元在自行運轉,帶著真龍特有的熾熱與威嚴,似乎並無異常。
但七夏冇有放棄。
神識變得更加凝聚,如同一條無形的絲線,試圖穿透那層強大的龍元護罩,探向黑夜的眉心識海所在。
然而,就在七夏的神識即將觸及的刹那——
“嗡!”
一股帶著無上威嚴與排斥力的波動,猛地從黑夜的識海深處盪漾開來!
七夏的神識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卻堅不可摧的牆壁,被阻隔在外!
但這一下接觸,已經讓她確認了!
黑夜,確實被控製了!
目光驟然變得銳利,猛地從黑夜身上移開,投向了更廣闊的戰場。
投向了江南岸那密密麻麻的妖族艦隊,投向了那片被灰霾和妖氣籠罩的南昭天空!
她在尋找。
他就在這裡嗎?
隱藏在這百萬大軍之中?
還是遠在千裡之外,依舊能隔空施加影響?
一個個疑問在七夏心中盤旋。
清冷的眼神掃過妖族的旗艦,掃過那些氣息強大的妖族將領,掃過南岸若隱若現的山川輪廓…
冇有。
她感受不到那股獨特卻又令人恐懼的氣息。
對方隱藏得太深了。
江麵上的戰鬥依舊慘烈。
北祁將士在付出了巨大代價後,暫時穩住了陣腳,與無窮無儘的離江妖獸進行著殘酷的拉鋸戰。
而妖族的艦隊已經越來越近,那龐大的陰影幾乎要籠罩整個江麵。
時間,不多了。
七夏緩緩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了黑夜身上。
既然找不到幕後之人,那麼解決問題的關鍵,就在黑夜本身。
強行攻擊?
且不說能否在萬軍之中成功,就算能傷到黑夜,也未必能解除控製。
反而可能徹底激怒它,造成更大的破壞。
那該怎麼辦?
七夏的腦海中,無數念頭正飛速流轉,推演著各種可能性。
必須儘快找到答案。
否則,當妖族主力加入戰場,與倒戈的離江妖獸彙合,北祁這苦苦支撐的防線恐怕真的要崩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