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易年身上那股由內而外散發出的“遲暮”之感。
這種感覺很奇異。
明明有著二十出頭的年輕麵容,身形雖瘦削卻挺拔。
但當他不言不語,隻是靜靜地縮著手,整個人彷彿要陷進那張躺椅裡,在並不熾烈的秋日陽光下閉目養神時。
當他捧著書,目光卻長時間地停留在某一頁,眼神空茫,彷彿神遊天外時。
當他站在船舷邊,望著奔流不息的離江,一站就是半個時辰,背影在夕陽下拉出長且孤寂的影子時…
那種氣息,便會不受控製地瀰漫開來。
那不是衰老,而是一種心力的極度耗竭,是一種精神上的萬籟俱寂。
彷彿體內那口支撐著他一路走來的生命之泉,在經曆了那場徹底的傾瀉與透支後,雖然水源未絕,卻再也難以激盪出活力的浪花。
隻餘下涓涓細流,近乎死寂地流淌著。
周晚和章若愚看在眼裡,急在心頭。
他們能感覺到易年平靜表麵下那深不見底的疲憊與消沉,卻束手無策。
他們不懂醫,更不懂那玄之又玄的“心神”之道。
他們也曾試探著問過易年,感覺如何,到底哪裡還不舒服?
可易年隻是搖搖頭,輕描淡寫地說“無妨,恢複得慢些而已”,或者用一些他們聽不懂的醫理術語搪塞過去。
麵對這種情況,周晚和章若愚毫無辦法。
在醫術一道上,他說什麼便是什麼。
即便心存疑慮也無法反駁,更無法深究。
這種無力感,讓他們的陪伴也帶上了一絲小心翼翼的沉重。
天中渡,依舊空蕩如鬼域,隻有風雨和偶爾闖入的飛鳥證明著時間的流逝。
雲舟,也依舊安靜地漂浮著,彷彿成了這片寂靜時空的核心。
直到有一天,周晚批閱完一批加急送來的軍報,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正準備起身活動一下筋骨時。
一直躺在旁邊躺椅裡看書的易年,忽然放下了手中的書卷,目光平靜地看向他,開口說道:
“回吧…”
隻有簡單的兩個字,卻讓周晚的動作瞬間僵住。
周晚明白易年的意思。
他是北祁的一字並肩王,是如今北祁實際上的掌權者。
戰後的安撫、邊境的佈防、內部的整頓、各方勢力的平衡。
千頭萬緒,都需要他坐鎮中樞決斷。
在這雲舟之上,雖然也能處理政務,但終究諸多不便。
資訊傳遞滯後,許多需要當麵協調的事情更是無法展開。
上京,需要他回去。
周晚張了張嘴,想說“不急”,想說“等你再好些”,想說“朝廷那邊有幾位老臣看著,出不了大亂子”。
但看著易年那雙平和卻不容置疑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他知道易年說的是事實。
他不可能永遠守在這雲舟之上。
他的責任,在上京,在北祁的萬裡山河之間。
沉默了片刻,周晚終究還是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乾澀:
“好…”
起身,開始簡單收拾桌案上的文書。
動作有些慢,帶著明顯的不捨與遲疑。
就在他收拾妥當,準備轉身離去的時候。
易年的聲音再次響起,很輕:
“人…找到了嗎?”
周晚的腳步頓住。
他自然知道易年問的是誰。
那位在動盪中神秘失蹤,擁有著北祁皇室正統血脈的四皇子。
易年坐上了北祁的皇位,是形勢使然,是無奈之舉,是權宜之計。
他從未貪戀過權位,問起四皇子,其意不言自明。
周晚轉過身,看著易年,眉頭微皺,開口道:
“哪那麼容易找到,多少年的事兒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再說了…”
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譏誚:
“就算找到了又怎麼樣?一個失蹤了這麼久又毫無根基的皇子,誰敢擁護他?誰能擁護他?這北祁的江山,是你用命拚殺出來的!現在朝堂上下軍中內外隻認你易年,不認什麼勞什子皇子!”
易年聽著周晚這帶著憤懣與維護的話語,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
輕輕搖了搖頭,重複道:
“還是…找找吧…”
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更改的堅持。
周晚看著他那副樣子,知道再多說也無益,有些煩躁地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知道了…”
說罷,轉身便要走。
“等等…”
易年的聲音再次傳來。
周晚再次停下腳步,卻冇有回頭。
易年看著他的背影,緩緩開口道:
“你的根基確實不太紮實,回去之後,若有空,好好練練…”
這話語,帶著兄長般的關切,也帶著一絲強者對後輩的提點。
周晚的修為境界多是靠那隻清風獸,確實不如劍十一他們那般紮實穩固。
聽著這話,周小爺可能是想起了之前試比高時被易年“教訓”的狼狽,也可能是單純不爽這種臨彆還要被“教育”的感覺。
頭也不回,極其熟練地朝著易年的方向,豎起了一個清晰無比的中指。
然後,喊了和章若愚交代了聲,不再有任何停留,大步流星地走下雲舟。
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空蕩無人的天中渡長街儘頭,消失在了秋日略顯蕭瑟的風裡。
周晚走後,雲舟之上便隻剩下了章若愚。
而章若愚自然冇能“倖免”,很快便迎來了與周晚相同的“待遇”。
理由同樣充分且無法反駁。
章若愚雖無官職在身,但他有他的責任。
龍尾關內,青山鎮十裡八鄉的村民們視他為主心骨,那裡有需要他庇護的鄉鄰。
更重要的是,他還有等待他歸家的妻子,還有那或許正在咿呀學語的女兒。
他不能,也不應該將所有的時光都耗費在這雲舟之上,陪著自己這個不知何時才能真正“活”過來的人。
章若愚自然是不願意走的。
他的沉默,比周晚的言語更能表達他的堅持。
看著易年依舊帶著那股揮之不去的暮氣,看著易年獨自一人時的孤寂身影,如何能放心離開?
但易年的態度卻異常堅決。
“我還不至於餓死…”
如是說,語氣甚至帶著一絲輕鬆的笑意,試圖讓分彆顯得不那麼沉重。
“回去吧,陪陪嫂子,看看孩子,我這裡真的冇事了,需要什麼我會讓人去辦…”
甚至還開玩笑般補充道:“總不能讓我覺得,是我拖累了你們,讓你們連家都回不了吧?”
見易年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神情又是那般堅持。
章若愚知道,再多的不捨與擔憂,也改變不了他的決定。
加上這次出來,曆經生死,離家確實太久太久,對妻女的思念也如同藤蔓般纏繞心頭。
在易年反覆的催促和保證下,章若愚終於在周晚離開後的第三天,帶著滿腹的牽掛與一絲無奈,一步三回頭地走下了雲舟,離開了這片承載了太多記憶與傷痛的天中渡。
至此,喧囂散儘,人跡杳然。
巨大的雲舟之上,隻剩下了易年一人。
依舊住在最高層的甲板上。
那張躺椅,依舊是最常待的地方。
日子變得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是單調。
看書,看那些似乎永遠也看不完的泛黃古籍。
喝茶,自己煮水,自己沖泡,動作緩慢而專注。
看江,看那江水日複一日不知疲倦地向東奔流。
看夕陽,看那絢爛的晚霞如何將天空和江麵染成一片瑰麗,又如何迅速褪去色彩,沉入黑暗。
看月亮,看它從一彎銀鉤逐漸豐盈,再慢慢消瘦,周而複始。
幾乎不下雲舟。
大多數時候,隻是靜靜地坐著,或躺著,像一尊失去了所有動力的雕塑。
年輕,卻像個真正的老人,守著一方孤舟,一片江水。
一段不願回首卻又無法割捨的過去,在寂靜中,默數著流淌的時光。
然而,這片死寂也並非全無打破之時。
偶爾,會有一陣輕快而獨特的蹄聲,由遠及近,踏過天中渡空曠的青石長街,最終停在雲舟之下。
緊接著,便是一陣毫不客氣帶著催促意味的響亮響鼻聲,以及蹄子刨刮地麵發出的“噠噠”聲。
馬兒。
這靈性十足的傢夥,雖然平日裡更熱衷於在天中渡那無人的廣闊天地裡肆意撒歡,但似乎並未完全忘記自己還有個名義上的主人。
偶爾會想起那個總是待在雲舟上,氣息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的傢夥。
於是便會甩著油光水滑的尾巴,邁著悠閒而又隱含力量的步子,熟門熟路地找到雲舟懸下的舷梯,嘚嘚嘚地跑上來。
然後,踱步到易年的躺椅旁。
易年通常隻是靜靜地看著它,眼神依舊是那副空茫疲憊的樣子,冇有什麼波瀾。
馬兒則會湊上前,用帶著草料清氣的鼻子,在易年攤開放在毯子上的手邊嗅來嗅去。
有時還會用腦袋輕輕蹭一下易年的手臂,力道不重,帶著笨拙的關切。
那雙又大又黑的眼睛裡,倒映著易年蒼白而平靜的臉龐。
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檢查”主人的狀態。
確認易年依舊如往常般“冇什麼事兒”,既冇有突然惡化,也冇有突然變得生龍活虎,隻是那樣安靜地待著。
馬兒便會顯得有些“滿意”,或者用人類的詞彙來說,是“放心”了。
打個響鼻,噴出的熱氣在微涼的空氣中形成一小團白霧,然後便不再停留。
甩甩濃密的鬃毛,調轉方向,邁著和來時一樣的步伐,嘚嘚嘚地又跑下了舷梯,身影很快消失在甲板的邊緣。
緊接著,下方空蕩的天中渡中便會再次響起那毫無拘束的蹄聲,以及宣泄多餘精力的嘹亮嘶鳴。
繼續著它那冇心冇肺又無憂無慮的撒歡日子。
易年的目光,偶爾會追隨著馬兒離去的方向。
然後聽著那漸漸遠去的聲響,直到一切重歸寂靜。
臉上,依舊冇有什麼表情。
但若仔細看去,似乎有幾分難以察覺的漣漪。
有時候,能像馬兒這樣,冇心冇肺無憂無慮地活著…
也挺好。
然而,也隻是想想罷了。
雲舟依舊寂靜。
離江依舊東流。
那冇心冇肺的馬兒嘶鳴,成了這片寂靜中,一個遙遠而模糊的背景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