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的流逝,在這片被遺忘的戰場上,彷彿也失去了準確的刻度。
唯有那離江的潮漲潮落,天際鉛灰色雲層的聚散分合,以及似乎永無止境的秋雨,還在固執地標記著晝夜的更迭。
雲舟之上,周晚與章若愚的守望已成了一種近乎本能的習慣。
直到某一日,雨勢稍歇,天地間隻剩下細密的雨絲和江風的嗚咽。
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雲舟甲板之上。
藍如水。
依舊是以前的樣子,習慣的抱著劍,但周身的氣質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如果說之前的她如同山間清泉,澄澈而靈動。
此刻,卻更像一片深不見底的湖泊,表麵平靜,內裡卻蘊藏著浩瀚的波瀾與力量。
眼神更加深邃,目光流轉間,彷彿有無儘劍意生滅。
顯然,她從易年饋贈中獲益匪淺,已然觸摸到了通往更高境界的門檻。
緩步走到躺椅前,目光落在易年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眸子裡瞬間瀰漫開濃得化不開的悲傷與感激。
靜靜地看了許久,然後對著周晚和章若愚,微微頷首。
周晚抬了抬手,示意不必多禮,聲音因長久的沉默而有些乾澀:
“看來,藍姑娘收穫不小啊…”
藍如水輕輕點頭,目光再次轉向易年,低聲道:
“小師叔以自身為引,讓我等窺見前路,此恩重於山嶽。”
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
“我與木凡師兄…準備回聖山了。”
話音剛落,另一道沉穩的氣息臨近,木凡也踏上了甲板。
氣息同樣變得更加凝練厚重,身後彷彿揹負著一片古老森林的虛影,生機與沉寂兩種意境在他身上達成了奇異的平衡。
走到藍如水身邊,與她並肩而立,對著周晚和章若愚抱拳一禮,然後目光複雜地看向易年。
“小師叔,聖山不能無人…”
木凡的聲音低沉,帶著責任與無奈:
“晉師叔他們不知所蹤,山門不能長久空虛,我們要回去了…”
聖山,那是他們的根,是他們修行開始的地方。
如今同門集體消失,留下一個巨大的謎團和一個無人主持的龐大山門。
作為這一代最傑出的弟子,劍十一、藍如水、木凡、桐桐,他們肩負著回去支撐門戶探尋真相的重任。
不能因為個人的牽掛,而讓聖山基業就此荒廢。
這同樣是一種責任,是易年教會他們的。
有些擔子,必須扛起來。
周晚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
“理解,聖山之事關乎重大,確實耽擱不得…”
看了一眼昏迷的易年,聲音低沉,“若是他醒著,也會讓你們回去的…”
章若愚也走上前,默默地將兩枚散發著淡淡清香的玉符遞給藍如水和木凡:
“這是藥王穀留下的‘清心守神符’,對穩固境界略有裨益,山高路遠,保重…”
藍如水接過玉符,指尖微微顫抖。
再次深深看了一眼易年,彷彿要將他的模樣刻進心裡,然後與木凡對視一眼,兩人齊齊對著躺椅的方向,躬身一拜。
這一拜,謝傳道之恩,謝救命之恩,亦謝…這未儘之緣。
冇有更多的言語,藍如水與木凡轉身,兩道身影化作兩道流光,衝破綿綿雨絲,向著南方聖山的方向疾馳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天際的灰濛之中。
他們的離開,彷彿開啟了一個序幕。
緊接著,劍十一也出關了。
他踏上甲板時,整個人就像一柄剛剛淬火完畢收斂了所有光華的古劍。
鋒芒內斂,卻更顯危險。
眼神銳利如昔,但深處多了一份曆經生死勘破虛妄的沉靜。
走到易年身邊,開口道:
“小師叔,我等著你醒來揍我…”
周晚苦笑一下,調侃道:
“放心,這句話我一定轉告給他…”
被大哥一打趣,劍十一嘿嘿笑了笑,開口道:
“大哥,我和桐桐也要回聖山了…”
劍十一直接說道,目光掃過空蕩的天中渡。
“這裡有你們守著,我們放心,聖山那邊需要人…”
桐桐也上了甲板,來到易年身前躬身行禮。
眼圈微紅,低聲道:
“小師叔…你一定要好起來啊…”
劍十一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是對著周晚和章若愚抱了抱拳,一切儘在不言中。
然後,拉起桐桐的手,兩人身形一動,如同兩道交融的劍光,破空而去。
而接下來的離彆,讓周晚的心緒波動大了些。
龍桃。
依舊是那副嬌俏的模樣,但眉宇間多了幾分成熟與堅毅。
走到易年身邊,蹲下身,聲音帶著哽咽:
“老闆,我要走了…”
幾年前的生塵醫館,也有這樣的對話。
或許也不一樣,那時有迴應,現在卻冇有。
但離彆的愁緒,卻是一樣的。
周晚看著龍桃的背影,眼神柔和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良久,龍桃抬起頭,眼圈紅紅地看向周晚:
“你…”
還冇等龍桃說完,周晚走上前,揉了揉龍桃的頭髮,聲音溫和:
“去吧,北疆與北祁的盟約需要維繫,妖族內部也需要你,你老闆這裡有我,放心…”
龍桃用力地點了點頭,撲進周晚懷裡,緊緊抱了一下,然後迅速分開,似乎怕自己會捨不得離開。
看著周晚,認真地說:
“我會儘快處理好北疆的事情,然後就回來找你們…”
“好,我等你…”
周晚笑了笑,笑容裡帶著鼓勵,也藏著離愁。
龍桃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易年,又看了看周晚,彷彿要將他們的樣子牢牢記住。
然後,身上氣息爆發,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如同離弦之箭衝向北方天空,那是北疆的方向。
那決絕的姿態裡,充滿了成長的責任,也滿含著對師父和愛人的不捨。
最後到來告彆的,是倉嘉與花想容。
倉嘉依舊是那副寶相莊嚴的樣子,但原本屬於佛門的慈悲氣息已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自西荒神明的古老氣息。
“易兄弟,西荒百廢待興…”
倉嘉開口,聲音依舊帶著梵音。
他身上的擔子不比周晚輕,耽擱這麼久,心裡自然是擔憂西荒的。
周晚看著曾經的小和尚,鄭重道:
“西荒重建若有需要北祁相助之處,儘管開口…”
倉嘉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容,開口道:
“多謝,如果北祁需要…”
“不會客氣…”
周晚抱了抱拳。
倉嘉與花想容冇有再停留,對著周晚和章若愚行禮,踏上了返回西荒的漫漫長路。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選擇了離開。
黑夜與石羽留了下來。
他們二人的留下,也意味著那幾位從槐江州跟來的“顯眼包”獸王,金毛吼王、白狼王、九尾狐王,同樣冇有離開。
槐江州古境已穩,妖獸們找到了新的棲息地,這幾個傢夥便徹底放飛了自我。
空蕩無人如同鬼域般的天中渡,對於人類而言是死寂與悲傷,但對於這幾位憋了許久的獸王來說,卻成了撒歡探險的絕佳樂園。
於是,在這片本該隻有風雨聲的廢墟之上,時不時便會上演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鬨劇。
金毛吼王那龐大的身軀,會不小心撞塌某處本就搖搖欲墜的廢棄樓閣,引得碎石嘩啦啦滾落。
它自己則甩甩碩大的腦袋,一臉無辜地低吼兩聲,似乎在抱怨這房子不夠結實。
白狼王則對人類的街道佈局產生了濃厚興趣。
時常邁著優雅而警惕的步子,在一排排空屋前徘徊,偶爾還會人立而起,透過窗戶向裡張望,那雙幽綠的狼眼裡充滿了對兩腳獸生活的好奇與不解。
九尾狐王更是閒不住,它那靈巧的身影在各個角落穿梭。
有時會叼回一些被遺棄的亮晶晶的飾品或奇特的物件,堆在臨時棲身的破敗院落裡,彷彿在構築自己的藏寶庫。
那雙魅惑的狐眼,總是閃爍著狡黠的光芒,似乎在謀劃著什麼惡作劇。
而這混亂之中,還有一個更加獨特、更加肆無忌憚的身影。
一匹皮毛油光水滑,神駿異常的黑馬。
這馬兒,自然是易年的坐騎。
它不是妖獸,不通修行,但那四蹄翻飛間的速度卻快得匪夷所思,特彆是生出雙翼的時候,如同黑色閃電。
它似乎格外享受如今這天中渡“無王管”的狀態,整日裡撒著歡兒地奔跑。
時而從金毛吼王身邊疾馳而過,帶起的狂風吹亂後者威風凜凜的金色鬃毛。
時而又故意去挑釁正在“研究”人類建築的白狼王,趁其不備,用馬蹄子刨起一片泥水,濺得白狼王一身狼狽。
時而又會跑到九尾狐王的“藏寶庫”前,打著響鼻,用馬蹄扒拉那些亮晶晶的小玩意兒。
氣得九尾狐王齜牙咧嘴,九條尾巴都炸了毛。
幾位獸王被馬兒折騰得苦不堪言,偏偏還發作不得。
打又打不著,馬兒速度太快,罵又罵不通,語言不通。
更關鍵的是,這馬兒是易年的心頭好!
誰敢動它?
萬一惹得那位煞星醒來後不高興,後果不堪設想。
於是,幾位在槐江州稱王稱霸,凶名在外的獸王,竟被一匹馬兒治得服服帖帖。
隻能暗地裡互相抱怨,敢怒不敢言。
這些略顯滑稽的喧囂與活力,與雲舟上那沉重的寂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卻又奇異地融合在一起,構成了大戰之後,天中渡獨特而又帶著一絲荒誕的生趣。
彷彿在無聲地宣告著,生命總會找到自己的出口,哪怕是在最深的傷痛與廢墟之上。
人來人往,相聚離彆。
原本還有些人氣的雲舟隨著聖山、北疆、西荒等人的離去,再次空曠了下來。
但終究不再是隻有兩人一影的死寂。
黑夜的守護,石羽的照料,以及下方渡口偶爾傳來的獸王們的動靜和馬兒的嘶鳴,為這片悲傷之地,注入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生機。
周晚走到船舷邊,望著眾人離去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下方渡口裡,那匹正追得白狼王滿街跑的黑馬,嘴角不由得勾起一絲笑意。
離開的人,是去肩負他們的責任。
留下的人,是守著他們的牽掛。
這片大陸的未來依舊迷霧重重,但至少希望的火種並未完全熄滅。
天地蒼茫,雨幕如簾。
雲舟依舊孤懸於離江之上,載著沉睡的希望,載著固執的守望,也載著些許荒誕的生機。
在這無儘的秋雨中飄搖著,等待著下一個未知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