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下達命令之後,像是想起了什麼,立馬朝著周圍看去。
櫻木王!!!
或許櫻木王那神奇的治療之術,能拯救此時的易年。
“人呢!人呢!”
聲音因為極度的焦急與恐懼而變了調,帶著哭腔,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淒厲。
然而,當週小爺的目光找到櫻木王時,心卻猛地沉了下去。
隻見櫻木王依舊癱軟在原地,那一頭刺目的白髮在泥濘中散開,如同枯萎的雜草。
原本嬌豔的容顏此刻佈滿了深刻的皺紋,蒼老得如同風中殘燭,身體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半透明狀態,彷彿隨時會化作光點消散。
氣息比易年好不了多少,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顯然為了救治眾人和激發易年潛能,她已經耗儘了所有,甚至透支了生命本源。
現在的她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冇有了,又如何能再來救治易年?
“該死!”
周晚低罵一聲,眼中充滿了絕望與暴戾。
猛地抬頭,目光如同受傷的野獸般掃向四。
“還有誰?!還有誰懂醫術?!救他!快救他啊!!”
聲音在顫抖,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懇求與命令。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易年死!
絕對不能!
而就在這時,被周晚緊緊抱在懷中的易年,嘴唇又一次輕輕動了動。
周晚立刻察覺到,猛地低下頭,將耳朵幾乎貼到了易年的唇邊。
微弱到幾乎聽不見,彷彿隨時會斷掉的聲音混合著血沫,斷斷續續地響起:
“你太吵了,放心…死…死…不…了…了…”
斷斷續續的幾個字,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一絲微光!
周晚猛地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易年那灰敗卻帶著一絲奇異平靜的臉。
章若愚、元承望、木凡等人也立刻圍了上來,聽到了這微弱卻清晰的話語。
死不了了?
若是旁人說出這話,他們隻會當作是安慰或囈語。
但這話是從易年口中說出的,意思就不一樣了。
易年是誰?
是小神醫!
是能從閻王爺手裡搶人的存在!
他對自己身體的判斷,有著絕對的權威!
所以下一刻,一股難以言喻的慶幸瞬間衝散了眾人心頭的陰霾。
他們幾乎是下意識地選擇了相信!
因為他是易年!
然而,就在這慶幸升起的刹那,眾人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易年說的是“死不了了”,而不是“我不會死”。
那個“了”字,意味深長。
這意味著在射出那驚天一箭的時候,在剝離自身所有本源的時候,他自己也無法預知自己的生死!
那一箭射出,可能成功,也可能失敗。
他自己,可能活,也可能…死!
就像他之前瘋狂吞噬眾人元力時,他同樣不知道被吞噬的眾人誰會因此根基受損,誰會因此油儘燈枯,誰會…死!
這是一場豪賭!
用自己的生命和眾人的生命作為賭注,去博那一個渺茫的希望!
想明白了這一點,眾人剛剛升起的慶幸,瞬間又被一股沉重所取代。
看著又陷入那昏迷的易年,都沉默了下來。
甲板上,隻剩下雨水敲打和眾人粗重呼吸的聲音。
“先把小師叔扶到躺椅上!”
木凡最先反應過來,強壓下心中的波瀾,沉聲指揮道。
周晚和章若愚連忙小心翼翼地將易年抬起,將他安置在了那張平日裡常坐的躺椅上。
易年的頭無力地歪向一邊,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不存在,已然徹底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儘管他說了“死不了”,但那副生機近乎斷絕的模樣,依舊讓所有人的心都揪得緊緊的。
“快!所有懂醫術的,不管是誰,江湖郎中也好,修行醫道的同道也罷,全都請過來!看看有冇有什麼辦法能幫他穩住傷勢…”
頓時,雲舟之上陷入了一片混亂而有序的忙碌。
……
而雲舟之下的天中渡,周晚的命令已然傳達。
“傳令!即刻起,清空天中渡!所有百姓、商戶、駐軍,攜帶必要物資,半個時辰內,全部撤離!違令者,軍法處置!”
命令一出,整個天中渡,瞬間從一種大戰後的死寂陷入了巨大的混亂與騷動之中!
“什麼?清空天中渡?”
“為什麼?仗不是打完了嗎?”
“薑家老祖不是被陛下殺了嗎?為什麼還要我們走?”
“我的鋪子!我的家當都在這裡啊!”
“娘,我們要去哪裡啊?”
……
無數的疑問、驚慌、恐懼、不捨的哭喊聲,從渡口的每一條街道,每一間房屋中爆發出來。
百姓們湧上街頭,臉上寫滿了茫然與無措。
剛剛經曆了那場彷彿末日降臨般的強者對決,心神還未平複,此刻又要背井離鄉。
然而,北祁的軍隊在經曆了最初的愣神之後,展現出了極高的紀律性和執行力。
各級將領雖然同樣不解,但軍令如山!
尤其是在周晚那充滿殺氣的命令之下!
“快!動作快!協助百姓撤離!”
“優先老弱婦孺!帶上糧食和禦寒衣物!”
“放棄不必要的財物!保命要緊!”
“斥候前出偵查,規劃撤離路線!後勤保障跟上!”
……
軍官們的呼喝聲、士兵們奔跑的腳步聲、組織秩序的號令聲,瞬間充斥了整個天中渡。
士兵們開始挨家挨戶地敲門,催促、協助百姓們收拾行裝,引導他們向指定的撤離點集合。
一時間,天中渡內人聲鼎沸。
車馬轔轔,哭喊聲、催促聲、牲畜的嘶鳴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幅亂世之中倉皇遷徙的淒惶畫卷。
雲舟之上,是頂尖強者們圍繞著一個昏迷的易年焦急與無能為力。
雲舟之下,是成千上萬普通百姓在軍令下的茫然、不捨與倉促奔逃。
這鮮明的對比,將這亂世的殘酷,體現得淋漓儘致。
北祁的百姓,或許早已習慣了這種顛沛流離。
在這片戰火紛飛、強者為尊的大陸上,冇有哪裡是絕對安全的淨土。
今日還在安居樂業,明日就可能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大戰或某個強者的意誌而被迫拋棄家園。
他們哭泣,他們不捨,但更多的是麻木地執行。
因為不執行,可能真的會死。
周晚站在雲舟邊緣,看著下方那一片混亂遷徙的景象,聽著那隱隱傳來的哭喊,雙拳死死握緊,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他不知道易年為何要下這個命令,但他知道,易年絕不會無的放矢。
隻是這亂世,何時纔是個頭?
……
而與渡口的混亂,雲舟的安靜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離江岸邊,之前易年壓製眾人的地方。
這裡,死寂的肅穆正無聲地蔓延。
之前,這裡元力澎湃如潮,光華沖天。
宗門精英與長老弟子們聚集於此,將自身苦修多年的修為,毫無保留地渡給那個如同無底深淵般的青衫少年。
如今,澎湃的潮水已然退去,隻留下乾涸死寂的河床。
以及,一排排整齊擺放,被素白麻布完全覆蓋的輪廓。
白布之下,是曾經鮮活的生命。
是宗門內備受尊敬的師長。
是前途無量的同門。
是會說會笑,有喜怒哀樂的活生生的人。
而現在,他們隻是一具具失去了所有生息的軀體。
靜靜地躺在那裡,任由秋雨將覆體的白布浸染出更深更沉重的濕痕。
不多,不少。
七十七具。
七十七具屍體,在白佈下勾勒出長短不一的沉墨線條。
他們,是這場慘烈勝利背後,最為沉痛也無法迴避的代價。
他們,是死於“奉獻”,死於一場無法選擇的“犧牲”。
此刻,倖存下來的同門們,強撐著透支後劇痛疲憊的身體,默默地站在這一排排屍體旁邊。
他們剛剛從鬼門關前掙紮回來,體內空蕩蕩的,經脈如同被烈火灼燒過般疼痛,每一個動作都牽扯著虛弱不堪的筋肉。
但冇有人去調息,冇有人出聲抱怨。
他們隻是靜靜地站著,或跪坐在屍體旁,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一片刺目的白,眼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師叔…”
一個年輕弟子哽嚥著,跪在一具體型略顯寬大的屍體旁。
手指顫抖地想要去觸碰白布,卻又像被燙到般猛地縮回。
他們不懷疑易年是為了大局,不懷疑那兩箭的必要性。
但當冰冷的屍體真切地擺在麵前,當熟悉的同袍變成再無聲息的亡者,那種切膚之痛足以讓最堅定的信念產生一絲動搖。
而更多的,是一種死寂的沉默。
許多人隻是呆呆地看著,眼神空洞。
雨水,持續不斷地落下,沖刷著岸邊。
似乎想洗去上麵的血跡與戰鬥的痕跡,卻無論如何也衝不散那瀰漫在空氣中的濃重悲傷與死亡的氣息。
白布覆蓋下的輪廓,在雨水中顯得更加孤寂和冰冷。
一位負責整理遺容的藥王穀弟子,正仔細地為每一位逝者進行最後的整理。
走到一具屍體旁,輕輕揭開白布,準備為其擦拭麵龐。
當白布掀開,露出下麵那張因生機徹底枯竭而顯得格外乾瘦的臉時,這位見慣了生死的醫者,手也忍不住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不是自然的衰老,而是生命力被瞬間掠奪後留下的恐怖印記。
彷彿在短短幾息之間,一個人就走完了本該需要數十甚至上百年的衰老曆程。
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用乾淨的布巾,蘸著清水,極其輕柔地,一點一點,擦拭著同門臉上已經乾涸的血汙和泥濘。
動作專注而虔誠,彷彿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
這是他能做的,最後一點事了。
就在這時,一陣撕心裂肺的痛哭聲,猛地從一旁爆發出來。
一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弟子,終於無法承受這巨大的悲痛,撲倒在一具屍體上,放聲大哭:
“師兄!師兄你醒醒啊!你說過要教我‘流雲劍法’最後一式的!你答應過我的!你怎麼可以騙我!!!”
他的哭聲像一把尖刀,劃破了凝固的悲傷,讓更多隱忍的啜泣聲隨之響起。
悲傷如同決堤的洪水,在這一刻徹底淹冇了這片區域。
他們贏了。
他們見證了奇蹟的誕生。
但勝利的喜悅是如此短暫,如此虛幻,甚至帶著一絲殘忍。
一個宗門執事模樣的中年人,紅著眼圈,強忍著悲痛,開始在一本名冊上,用顫抖的筆觸記錄下逝者的姓名、宗門。
筆尖劃過紙麵,發出沙沙的聲響,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天寒山,內門弟子,林婉晴…”
“棲靈穀,長老,趙乾…”
“青炎門,真傳弟子,王浩…”
“北祁軍方,驍騎尉,孫立…”
“正玄宗,內門弟子,肖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