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停下了腳步,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林間一尊不起眼的石像,好奇地打量著這幾個正在活動的“東西”。
似乎在觀察他們的動作,他們的形態,他們之間發出的他無法理解的簡短交流。
因為身上冇有任何氣息,幾個專注於采摘的柳族根本冇有察覺到他的存在。
南昭有普通柳族倒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兒,畢竟萬妖王的精銳大軍總是要有補給的,他們,便是原來的補給隊伍。
而占領南昭之後,這補給之責便落在了南嶼妖族和南昭遺民頭上了。
所以從某些方麵來說,萬妖王確實給北疆妖族找到了出路,雖然隻是一部分人。
而就在男子看著眾人的時候,其中一個柳族偶然直起腰活動有些痠痛的脖頸,視線無意中掃過男子站立的方向時——
“啊!!”
猛地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如同白日見鬼,嚇得連連後退了好幾步,差點被腳下的樹根絆倒!
這一聲驚呼立刻引起了其他幾名同伴的警覺!
瞬間停下手中的動作,猛地抬頭,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到了男子身上,臉上同樣寫滿了驚疑與戒備!
“什麼人?!”
“什麼時候出現的?!”
“怎麼一點動靜都冇有?!”
幾人迅速靠攏,形成一個小小的防禦陣型。
手中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淬毒短刃,緊張地盯著這個如同幽靈般突然出現的陌生男子。
然而,在仔細打量了男子幾息之後,他們的戒備便迅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貪婪的神色。
因為他們發現眼前這個男子,是人族。
而且是個普通人!
在這已經被妖族徹底占領的南昭荒郊野嶺,遇到一個落單的人族,這意味著什麼?
儘管萬妖王下達過命令,為維持基本的秩序和奴役人族進行生產,不允許妖族肆意濫殺無辜。
但這裡山高皇帝遠,荒無人煙。
更何況,他們敏銳地注意到男子腰間懸掛著一枚看似不起眼隱隱流動著溫潤光澤的玉佩。
幾人對視一眼,眼中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凶光。
在這荒山野嶺,殺一個落單的人族,奪其寶物,毀屍滅跡,誰能知道?
不過男子似乎完全感受不到這幾人身上散發出的惡意,依舊用那雙充滿茫然與好奇的眼睛看著他們。
不過下一刻,他注意到了這幾人目光頻頻落在自己腰間的玉佩上,也感受到了那逐漸升騰的殺意。
歪了歪頭,似乎有些不解,然後用著冇有任何情緒起伏的聲音,淡然道:
“你們…要這個…”
說著,指了指自己腰間的玉佩。
停頓了一下,似乎又感知到了更深層的意圖。
語氣依舊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補充道:
“還要…殺我…”
冇有質問,冇有憤怒,冇有恐懼。
隻有純粹的好奇與確認。
這反常的平靜讓那幾個柳族微微一怔,隨即一種被看穿的惱怒湧上心頭。
“媽的,裝神弄鬼!”
為首的那個柳族啐了一口,臉上凶相畢露,徹底失去了耐心:
“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我們了!動手!”
話音未落,幾人幾乎同時發動了攻擊!
一人揮手灑出一片腥甜的綠色毒霧,直撲男子麵門!
另一人手中淬毒短刃如同毒蛇出洞,直刺男子心口!
還有一人指尖彈射出幾枚細如牛毛的幽藍毒針,封死了男子左右閃避的空間!
配合默契,狠辣刁鑽,顯然是做慣了這種殺人越貨的勾當。
然而——
就在他們的攻擊即將觸及男子的刹那。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冇有能量碰撞的光華,甚至冇有慘叫。
那撲向男子的綠色毒霧在距離他身體尚有寸許之時,便如同遇到了無形的淨化之力,悄無聲息地消散,彷彿從未存在過。
那柄淬毒短刃在刺到他衣衫的前一刻,持刃的柳族動作猛地僵住,眼中生機瞬間熄滅。
然後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噗通”一聲砸在地上,再無動靜。
那幾枚幽藍毒針更是如同射入了絕對的虛無,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便消失無蹤。
而另外幾個柳族,也幾乎在同一時間,保持著前衝或施法的姿勢凝固在了原地。
眼神迅速化為一片死寂的灰白,然後軟軟地癱倒在地。
死了。
全都死了。
不知怎麼死的。
冇有任何外傷,冇有任何能量殘留,冇有任何掙紮的痕跡。
就像他們的生命在某個瞬間,被一種無法理解也無法抗拒的力量,隨意地抹去了。
自始至終,那男子的神情冇有任何變化。
冇有因為被攻擊而憤怒,冇有因為殺人而不安,甚至冇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依舊保持著那副茫然與好奇的樣子,彷彿剛纔那幾人的死亡與他毫無關係。
不過是幾隻蚊蟲在眼前飛過,然後自然落地。
他甚至冇有去看那幾具迅速冰冷的屍體。
目光被幾人之前正在采摘的那些顏色豔麗的蘑菇和奇特草藥吸引了。
學著那幾個柳族生前的樣子,有些笨拙地試探性地蹲下身,伸出看起來與常人無異的手,小心翼翼地采摘起一株有著七色斑點的蘑菇。
動作很生疏,帶著一種孩童般純粹的好奇。
似乎對這片森林裡的每一樣東西,對這些“活動的東西”之前在做的事情,都充滿了興趣。
將采下的蘑菇拿在眼前,茫然地看了看,然後又看向其他種類的草藥,繼續模仿著采摘…
似乎剛纔那場無聲的死亡,隻是他漫無目的旅程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而他身上那“空無”的氣息依舊如影隨形,不曾改變分毫。
這片南昭的密林因為他的到來,悄然多了一份無法言說的詭異與死寂。
---
恬靜的小院早已蕩然無存,隻留下些許焦黑的木樁和碎石,證明著它曾經存在過。
薑臨淵席地而坐。
不再是那個溫文爾雅中帶著疏離的薑家老祖。
此刻的他,髮絲淩亂,沾染著血汙與塵灰,那身素雅青衫也變得破損不堪。
胸口的貫穿傷雖然不再流血,但邊緣依舊呈現出一種被毀滅能量侵蝕後的焦黑痕跡,觸目驚心。
然而,他的臉上卻尋不見半分之前的悲痛欲絕與不甘。
隻有一種近乎平靜的疲憊,以及一種深植於骨髓的溫柔。
如同捧著世間最珍貴的易碎瓷器般,小心翼翼將女子無比輕柔地摟在懷中。
女子依偎在他胸前,麵容依舊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熄滅。
身上那件簡單的衣裙同樣被鮮血和塵土染汙,胸口的傷口與薑臨淵如出一轍,那是兩人共同承受的毀滅。
但奇異的是,她的臉上也同樣冇有了瀕死的恐懼,冇有了命運弄人的不甘。
那雙曾充滿茫然後又盈滿不捨與眷戀的眼眸,此刻微微闔著,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的嘴角帶著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真實而恬靜的弧度。
那不是麵對死亡的笑容,而如願得償的安然。
易年那彙聚了所有的“同歸”一箭,確實斷了他們所有的念想。
斷了薑臨淵逆轉生死,為她重塑圓滿的萬古謀劃。
斷了她剛剛甦醒,對未來產生的些許期待。
斷了他們任何關於“以後”的可能性。
這一箭將他們所有的希望、所有的野心、所有的未來,徹底擊碎,不留一絲餘地。
然而,在這絕對的絕望與終結麵前,兩人之間卻瀰漫著一種異樣的平和。
冇有提及易年,冇有咬牙切齒的怨恨,甚至冇有一絲一毫對那毀滅一箭的詛咒。
彷彿那個以北祁為賭注、以自身為箭矢、給了他們致命一擊的名字,從未在他們的世界裡出現過。
因為,在經曆了漫長的等待,無儘的籌謀,以及這突如其來的毀滅之後,他們忽然發現,或者說重新確認了一件事——
冇有什麼,能比兩個在一起更幸福的了。
哪怕是在這生命的最後時刻。
哪怕是在這片象征著徹底失敗的廢墟之上。
哪怕相擁的體溫正在逐漸被死亡的冰冷所取代。
隻要還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隻要還能這樣緊緊地靠在一起,其他的一切,都變得不再重要了。
薑臨淵低下頭,下頜輕輕抵著女子冰涼的發頂。
用那沙啞卻異常溫柔的聲音,說著一些很小很瑣碎的事情。
彷彿他們隻是一對在午後閒聊的尋常夫妻。
“記得…以前在後山,你總喜歡…采那種帶著露水的…小白花…”
聲音斷斷續續,氣息不穩,卻充滿了回憶的暖意。
女子在他懷中,輕輕動了動,似乎想點頭,卻連這點力氣都冇有了。
隻能用細若蚊蚋的聲音,氣若遊絲地迴應:
“嗯…你…你還說…那花…像我的眼睛…”
嘴角那抹恬靜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些。
“後來…我…把整片山…都種滿了…”
薑臨淵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久遠而模糊的得意。
“傻子…”
女子輕聲嗔道,語氣裡卻滿是化不開的眷戀。
冇有談論過去的輝煌與權勢,冇有談論那些驚心動魄的謀劃與殺戮,更冇有談論那遙不可及又已然破碎的未來。
隻是說著這些塵封在記憶深處,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小事。
說著初見時的慌亂。
說著某次爭吵後的和解。
說著一起看過的某次日落。
說著她曾為他繡過的一個歪歪扭扭的香囊…
每一件小事,都像是一顆微弱卻溫暖的星辰,在這片被死亡與毀滅籠罩的廢墟上,點亮了他們最後的路。
山穀中,骨粉依舊在無聲地飄落,如同一場安靜的葬禮。
所有的悲傷,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都在這一刻被純粹的眷戀取代。
易年的箭奪走了他們的一切,卻也將最本質的“幸福”還給了他們。
儘管這幸福如此短暫,如此殘酷,伴隨著生命不可逆轉的流逝。
但對於他們而言,或許這便足夠了。
薑臨淵收緊了手臂,將女子更緊地擁入懷中,彷彿要將這最後的溫暖,烙印進永恒的死寂。
女子依偎著他,感受著他胸膛那微弱卻堅定的心跳,嘴角那抹恬靜的笑意,似乎多了一分。
兩人的身影,在這灰白的世界裡構成了一幅無比淒美又無比寧靜的畫卷。
彷彿在說…
萬般謀劃,終成空。
唯有此刻,即是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