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裹挾著冰涼的雨絲,吹拂著岸邊兩道沉默的身影。
他們或許並非世俗定義中的“人”。
一個是曆經劫難、借神木龍血重塑肉身的前傀儡,魂魄曾寄於亡妹之軀。
另一個則是統禦一方水域,本體為強大黑龍的妖獸之王。
但在此刻,在這離江之畔的淒冷雨夜,他們身上所流露出的情感。
那份深沉的悲傷,那份無言的守護,那份欲言又止的牽掛。
卻比許多冠冕堂皇的“人”更加真實,更加純粹。
二人就這樣靜靜地站著,如同兩尊凝固的雕像,目光始終追隨著江心那一點微弱得幾乎要融入夜色的綠光。
小船在江流中平穩地遠去,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黑夜暗中召喚來的水中護衛儘職地撫平了波濤,確保了這最後的旅程安寧而順遂。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唯有風雨聲和江水奔流聲作伴。
終於,那點代表著石盼最後存在的綠光,閃爍了幾下,徹底消失在了下遊轉彎處的黑暗中,融入了無邊無際的夜與水的儘頭。
視線所及,隻剩下墨色的江麵,以及倒映在水中破碎的黯淡天光。
石羽依舊保持著遠眺的姿勢,過了許久,才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語氣,輕輕地說道:
“我看不見了。”
黑夜聞言,心中猛地一緊,以為是她過度悲傷導致了視力受損,下意識地就急切上前半步,想要檢視她的狀況。
“你怎麼了?眼睛…”
話說到一半,卻戛然而止,一股酸澀的憐惜湧上心頭。
黑夜壓下最初的慌亂,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極其輕柔,帶著安慰的意味看向那個方向,說道:
“她去了屬於她的地方…”
頓了頓,似乎在搜尋合適的詞語,最終借用了自己族中的古老傳統。
“就像我們族裡,那些曆經漫長歲月最終安詳離世的老者,他們都會循著血脈的指引找到離江最深最寧靜的深淵,在那裡陷入永恒的沉睡,那裡冇有紛擾,冇有痛苦,隻有安寧,你妹妹,她也會找到一個像深淵一樣安寧的地方…”
黑夜的比喻或許並不完全貼切,但那份對逝者安息的祝願是相通的。
石羽聽著,冇有反駁,也冇有質疑,隻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但黑夜的話像是一滴溫水,滴入她冰冷的心湖,泛起微弱的漣漪。
朝著小船消失的遠方用儘全身力氣,卻又像是生怕驚擾了什麼似的,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
“下輩子……你還來做我妹妹。”
這句話,冇有眼淚,冇有哽咽,隻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與深深的祈願。
說完這句話,彷彿卸下了最後一絲強撐的力氣,但與此同時,一種奇異的感覺籠罩了她。
臉上縱橫的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此刻似乎都不再那麼冰冷刺骨了。
胸腔裡那團一直堵著的名為“過去”的巨石,彷彿隨著那小船的遠去和這句告彆,被悄然挪開了一些。
依然悲傷,但那種撕心裂肺幾乎要將她撕裂的痛楚開始轉化為一種沉靜的哀思。
這一刻的石羽彷彿真的在與那個揹負著太多苦難與絕望的舊我進行著一場無聲的告彆。
彷彿連天地都感應到了她心境的這一絲微妙變化。
就在石羽話音落下不久,原本淅淅瀝瀝下個不停的雨竟毫無征兆地漸漸停歇了。
烏雲悄然散開,露出一片被雨水洗滌得格外潔淨澄澈的夜空。
一輪皎潔的明月,掙脫了雲層的束縛,將清冷而明亮的銀輝灑向大地,也灑向了波光粼粼的離江。
方纔還是風雨交加漆黑一片的江畔,瞬間被月光照亮。
江水泛著碎銀般的光澤,緩緩東流。
岸邊的樹木、草叢,都掛著晶瑩的水珠,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整個世界彷彿被瞬間重新整理,充滿了一種雨後特有的清新與寧靜。
月光同樣照亮了岸邊佇立的兩人。
又靜靜地站了片刻,彷彿是在這月光下進行最後的默哀。
然後,石羽緩緩地轉過身,不再看向離江,而是邁開了腳步朝著天中渡的方向走去。
腳步不再像來時那般沉重虛浮,而是多了一絲堅定,儘管那堅定中依舊透著疲憊。
黑夜瞧見,幾乎是本能地立刻邁步跟了上去。
依舊保持著那個熟悉的距離和位置,落後石羽半個身位,在她的斜後方。
這個位置既能隨時關注到她,又不會給她造成壓迫感,彷彿是他經過無數次實踐後找到的最合適的“守護距離”。
這個習慣並非憑空而來。
當初在槐江州的深山老林裡,黑夜第一次遇見石羽時,她還隻是一縷殘缺不全隨時可能消散的魂魄。
憑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執念,渾渾噩噩地遊蕩。
那時的黑夜或許是因為她身上那股奇特的混合著至陰之氣與頑強生機的矛盾氣息,或許隻是龍族天性中對特殊靈魂的好奇心起。
鬼使神差地冇有驚動她,也冇有離開,而是選擇悄悄地跟在了這道脆弱魂魄的身後。
從槐江州的深山,一路跟到了遙遠的招搖山。
途中並非太平,然而奇異的是石羽那至陰之體的魂魄氣息竟天然地形成了一種掩護,將跟在她身後的黑夜的氣息巧妙地掩蓋了過去。
這使得他們能夠安然穿越那些危險地帶。
黑夜也就這樣,默默地、習慣性地,跟在了後麵。
上了招搖山,環境相對安全,但這個一前一後的模式卻似乎被固定了下來。
他跟在後麵,看著她那縷殘魂憑著執念尋找著什麼,看著她茫然無助,卻堅韌不屈。
再後來,二人曾共同應對從太初古境逸散出來的妖獸。
戰鬥中,或許是出於保護的本能,或許是長久養成的習慣,黑夜依舊下意識地處在石羽的側後方位置,既能策應,又能守護她的後背。
甚至就在剛纔,從雲舟下來,一路走到這離江邊,也依然是石羽在前,黑夜在後。
這個位置,彷彿成了一種無聲的契約,一種深入骨髓的習慣。
它代表著一段共同經曆的、充滿艱險與迷茫的歲月。
對失憶時的石羽而言,身後那個沉默而強大的身影是她混亂世界中一個不變的路標,一種無需言說的安全感。
而對黑夜來說,這個位置,則意味著守護、陪伴,以及一種小心翼翼的不敢逾越的靠近。
所以此刻回去,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軌”。
月光下的泥濘小徑上,石羽默默地在前走著,黑夜默默地跟在斜後方。
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然而走著走著,前麵的石羽卻毫無征兆地突然停了下來。
停得很突兀,腳步頓在原地,身體微微僵硬。
跟在她身後的黑夜,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立刻刹住了腳步穩穩站住,同時抬起眼,帶著一絲疑惑和關切看向石羽的背影。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停下,是累了?
是又想起了什麼?
還是身體不適?
但冇有出聲詢問,隻是安靜地等待著。
石羽冇有回頭,也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了幾息,然後又彷彿什麼都冇發生一樣,繼續邁步向前走。
黑夜見狀,也繼續跟上,依舊保持著那個距離。
可是冇過多久,石羽又一次停了下來。
黑夜再次立刻停步,看向她。
依舊是無言。
石羽沉默地站了一會兒,再次前行。
如此反覆了數次。
每一次停頓都毫無規律,每一次沉默都讓人琢磨不透。
黑夜的心隨著她這反覆的停頓而微微懸起。
他不知道石羽怎麼了,這種不確定性讓他有些不安。
但他依舊恪守著那份習慣,隻是跟隨,隻是等待,冇有貿然上前並行,也冇有出聲打擾。
他的跟隨顯得更加小心翼翼,彷彿生怕自己的一個不當舉動,就會打破某種脆弱的平衡。
終於,在最後一次,石羽停下腳步後,冇有像前幾次那樣立刻繼續前行。
站在原地,背對著黑夜,月光勾勒出她單薄而挺直的背影。
時間彷彿凝固了片刻。
然後,在黑夜帶著詢問意味的的目光中,石羽做了一個細微的動作。
輕輕地幾乎是難以察覺地,往後退了一小步。
僅僅是一小步。
但就是這一小步,使得她原本處於領先黑夜半個身位的位置,發生了改變。
退到了與黑夜並排的位置上。
兩人之間依舊隔著一點距離,但不再是前後,而是並肩。
黑夜猛地轉過頭,看向突然與自己並排站立的石羽。
月光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她蒼白的側臉,和那雙映著月輝看不出具體情緒的眼眸。
這一瞬間,黑夜的心跳彷彿漏了一拍,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湧上心頭。
是驚訝?
是困惑?
還是一絲…
隱秘的不敢置信的悸動?
他完全無法分辨,隻覺得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觸碰了一下。
石羽並冇有看向黑夜,目光依舊望著前方天中渡那在月光下隱約可見的輪廓。
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打破了這長久的由腳步聲和沉默構成的寂靜:
“走吧…”
頓了頓,補充了兩個字。
“一起…”
然後,冇有給黑夜反應的時間,便率先邁開了腳步,繼續向前走去。
黑夜愣在了原地,眼睜睜看著石羽走出了兩三步遠。
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孤單,卻又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主動。
“一起…”
這兩個字在黑夜腦海中迴盪,與他根深蒂固的“跟在後麵”的習慣產生了劇烈的碰撞。
黑夜看著她向前走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剛纔站立的位置,彷彿明白了什麼。
那雙總是帶著冷峻和威嚴的龍眸中閃過一絲了悟,緊接著是一種如釋重負的巨大驚喜和一絲惶恐的複雜情緒。
但不再猶豫,立刻抬腳,大步跟了上去。
這一次,冇有再退回到那個熟悉的斜後方。
走到了石羽的身邊,與她保持著大約一拳左右的,既不顯得過分親近又不再是追隨姿態的平行距離。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從原來的一前一後,變成了並排而行。
雖然影子之間仍有縫隙,但終究是在同一片月光下,朝著同一個方向並肩前行了。
夜色寧靜,離江的水聲漸漸遠去。
隻剩下腳步聲,和兩顆小心翼翼卻又忍不住靠近的心,在月光下發出無聲的共鳴。
習慣的堅冰似乎被這月光和一句“一起”,融化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