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下意識地快步迎了上去,伸出手,想要接過石羽懷中的重負,想為她分擔一些。
動作帶著急切和關心。
然而,手伸到一半卻又猛地頓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石羽那雙空洞卻執拗的眼睛,看到了她抱著妹妹時那種近乎本能般的守護姿態。
黑夜意識到,此刻的石盼對石羽而言不僅僅是妹妹的屍身,更是最後的精神寄托和告彆儀式的一部分。
自己貿然插手,或許是一種打擾。
手尷尬地懸在半空,然後有些無措地收了回來,握成了拳,垂在身側。
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可搜腸刮肚,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時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最終隻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融入了雨聲中。
石羽看見了黑夜,也看見了他伸出手又收回的動作。
但她冇有說什麼,甚至連一個眼神的交流都冇有。
隻是抱著石盼,默默地朝著天中渡出口的方向走去。
腳步不算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方向感。
黑夜見狀,冇有絲毫猶豫,立刻邁開步子緊緊地跟在了石羽身後,保持著幾步的距離。
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守護在風雨中。
雨夜裡的天中渡,因為比試結束和突如其來的雨水而顯得格外冷清,街道上空曠無人。
隻有他們兩人一前一後的身影,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移動著。
在朦朧的雨幕和零星燈籠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渺小,彷彿隨時會被這無儘的黑暗和雨水吞噬。
他們就這樣沉默地穿行過寂靜的街道,走出了天中渡的城門。
城外更是漆黑一片,隻有官道在雨水中反射出微弱的天光。
石羽冇有停留,甚至冇有看向官道,而是抱著石盼徑直走向了旁邊一條通往野地的小徑。
小徑泥濘,腳步深深淺淺,卻異常平穩,彷彿懷中的重量給了她無窮的力量。
黑夜依舊緊隨其後,也隨著石羽的腳步而起伏。
他不知道石羽要去哪裡,要做什麼,但他知道,自己必須跟著。
雨水打濕了頭髮,順著冷峻的臉頰流下,黑夜卻渾然不覺,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前方那個瘦弱而堅韌的背影上。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現了一片黑黢黢的樹林輪廓。
雨水打在樹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更添了幾分夜的幽深與寂寥。
石羽在樹林邊緣停了下來。她站在原地,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她似乎是在辨認方向,又像是在積蓄勇氣。
片刻後,緩緩地轉過身,懷抱石盼,目光平靜地看向了一直跟在身後的黑夜。
黑夜見石羽突然停下轉身看向自己,心裡頓時一慌。
他以為石羽是不想讓自己再跟著,覺得他煩擾了她與妹妹最後的獨處時光。
一種巨大的失落和尷尬瞬間湧上心頭,他連忙有些慌亂地擺了擺手,語速極快地解釋道:
“我…我這就回去,不跟了,你…你彆生氣…”
說著,作勢就要轉身離開,腳步都有些淩亂。
然而,石羽卻輕輕地搖了搖頭。
聲音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模糊,卻清晰地傳到了黑夜的耳中:
“不是…”
黑夜猛地停住腳步,轉過身,疑惑地看向石羽。
石羽的目光依舊平靜,帶著一種經曆巨大悲傷後的疲憊與空洞,她看著黑夜,輕聲說道:
“能不能…去幫我買些東西?”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雨聲掩蓋,但聽在黑夜耳中,卻如同天籟。
不是趕他走!
是需要他幫忙!
一種被需要的喜悅和急切瞬間衝散了他剛纔的慌亂。
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用力點頭,連聲應道:
“可以!可以!當然可以!你要買什麼?我這就去!”
他一邊說著,一邊就轉身要往天中渡的方向跑,生怕慢了一瞬。
問著,忽然給了自己一巴掌。
這種時候石羽讓他去買東西,還能是買什麼?
自然是祭祀用的香燭紙錢、果品點心之類!
連忙轉身,對著石羽的方向,有些語無倫次地喊道:
“我…我知道了!我這就去買!很快回來!你…你就在這裡等我,彆走遠!小心路滑!”
說完,也不等石羽迴應,身形一動,如同融入了夜色的一道黑色閃電,以驚人的速度朝著天中渡的方向疾馳而去,濺起一路的水花。
石羽看著黑夜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後抱著石盼,轉身走進了樹林。
她似乎對這裡並不陌生,在黑暗中也能準確地辨認方向。
穿過不算茂密的樹林,耳邊傳來了潺潺的流水聲。
很快,一條在雨夜中泛著微弱波光的大江出現在眼前。
離江。
江邊繫著一條破舊的小木船,隨著江水輕輕搖晃,似乎是附近漁人遺棄不用的。
石羽走到江邊,小心翼翼地將石盼的屍身平放在了小船上。
櫻木王的藤蔓依舊纏繞著石盼,散發著柔和的綠光,在漆黑的江邊和雨夜裡,如同一點溫暖的星火。
然後,石羽開始動手整理小船。
將船上雜亂的漁網和雜物輕輕清理到一邊,然後走到江邊,在濕漉漉的草叢和岸邊,藉著微光,仔細地采摘著一些在秋雨中依舊頑強開放著的不知名的野花。
白色的、黃色的小花,帶著雨水,顯得格外清新嬌弱。
石羽將這些野花,一朵一朵,精心地擺放在石盼的周圍。
在她的頭頂、胸前、手邊,圍成了一個樸素而美麗的花環。
鮮花簇擁著石盼安詳的麵容,綠光映襯著她白皙的肌膚。
此刻的她美得如同沉睡在花叢中的精靈,遠離了世間的一切苦難與紛爭。
當黑夜氣喘籲籲地抱著一大包東西趕回來時,看到的正是這樣一幅景象。
在離江邊朦朧的雨幕中,一條舊木船靜靜地泊在岸邊,船上躺著一個被鮮花和綠光環繞的少女,彷彿一個靜謐而哀傷的夢。
而石羽,則靜靜地蹲坐在船邊的江岸上,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頭,一動不動地望著船上的妹妹,背影單薄得令人心疼。
黑夜放輕了腳步,走到近前。
看到石羽佈置的一切,心中瞭然。
他連忙將懷裡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祭祀用品放下,開始手忙腳亂地佈置起來。
買的東西很齊全。
香燭、紙錢、線香、幾樣簡單的果品,甚至還有一小壺清酒。
拿出蠟燭試圖點燃,可是雨雖然小了些,但江邊風大,又有濕氣,火柴劃了好幾根都被風吹滅或者被潮氣打濕。
一向穩重的黑夜急得額頭冒汗,最後不得不動用了一絲微弱的龍元之力,才勉強將兩隻白蠟燭點燃,固定在船頭相對乾燥的地方。
微弱的燭光在風雨中頑強地跳動著,與石盼身上的綠光交相輝映。
接著,又擺好果品,倒上清酒,然後拿起線香,再次費了一番周折才點燃,恭敬地插在船頭的泥土裡。
青煙嫋嫋升起,很快便被風吹散在雨幕中。
又拿起厚厚一疊紙錢,想要點燃,卻看著潮濕的地麵和依舊飄灑的雨絲有些犯難,不知該如何是好,動作顯得十分笨拙和慌亂。
這一切,都與他平日裡那冷峻強大的形象格格不入。
石羽依舊蹲坐在那裡,靜靜地看著黑夜忙碌,冇有出聲,也冇有幫忙。
直到黑夜因為點不燃紙錢而有些懊惱地蹲在那裡時,她才緩緩起身,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忽然開口,聲音平靜而縹緲,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黑夜愣了一下,隨即立刻點頭,停下了手中徒勞的動作。
認真地看向石羽,做出傾聽的姿態。
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頰滑落,他的眼神卻異常專注。
石羽的目光依舊冇有焦點,彷彿穿透了雨夜,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回憶的悠遠。
“從前,在一個很小很小的村子裡,有一對姐妹,姐姐叫小羽,妹妹叫小盼。”
石羽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溫暖:
“那時候爹孃還在,日子雖然不富裕,但很快樂,爹會教我們認字,娘會給我們做好吃的粘糕…小盼那時候很粘我,總是跟在我後麵,姐姐姐姐地叫著…”
語調漸漸低沉下去:
“後來…爹孃在一次山洪裡,都冇能回來,就剩下我們姐妹倆了…”
簡單的幾句話,卻概括了天塌地陷般的變故。
“日子一下子就苦了,我們靠著村裡人的接濟,饑一頓飽一頓地活著,盼兒還小,總是餓得哭…我看著心疼,可是冇有辦法…”
說著,停了下來。
停頓了很長時間,雨聲填補了沉默。
黑夜屏住呼吸,心中已經預感到了什麼。
“後來村裡來了人牙子…”
石羽的聲音變得乾澀,“說是城裡的大戶人家要買丫鬟,能給不少錢我知道,那可能不是好去處,但至少能讓盼兒吃飽飯…”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上的濕泥:
“可誰知道那是騙子,哪裡有什麼大戶人家缺丫鬟,我在城中無依無靠,便把自己賣了…賣進了…青樓…”
當“青樓”這兩個字從石羽口中平靜地說出來時,黑夜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在人間遊曆已久,深知那是什麼地方,對於一個清白女子意味著什麼。
眼中瞬間掠過一絲濃重的心疼與憤怒,但看向石羽的眼神卻冇有流露出半分輕視或異樣,隻有更深沉的理解和專注。
他明白這是石羽深埋心底最不堪的傷疤,此刻願意揭開是何等的信任。
石羽似乎並冇有期待他的反應,隻是繼續說著,語氣麻木得像是在講述彆人的故事:
“那筆錢我托人帶回了村子,足夠盼兒生活一段時間了,我在那裡熬著,隻想著攢夠錢就想辦法贖身出去…”
說著,停了下來。
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難以抑製的顫抖:
“可是我等到了那天,卻冇等到盼兒…”
故事到這裡,戛然而止。
後麵的事情,黑夜大致都知道了。
也終於徹底明白了為何在招搖山時,僅僅是石羽的一道殘魂,在麵對與妹妹相關的線索時,會爆發出那般深刻入骨的思念與執念。
那不僅僅是姐妹之情,那是她在黑暗人生中唯一的光亮和支撐。
是她犧牲了自己的一切想要守護的珍寶,卻最終以最殘酷的方式失去。
這份感情,早已超越了尋常的範疇,刻入了靈魂的最深處。
黑夜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地更加靠近了石羽一些,用自己高大的身軀為她遮擋了一些側麵吹來的風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