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令人驚歎的一幕發生了。
隻見那百丈長的漆黑龍身驟然爆發出濃鬱的黑光,龐大的軀體在黑光中急速收縮、變形。
眨眼之間,那遮天蔽日的恐怖黑龍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落在雲舟甲板上的人影。
一名身材高大健碩,穿著黑色勁裝的青年男子。
麵容冷峻,眉宇間帶著一股難以馴服的野性。
一雙瞳孔依舊是冰冷的豎瞳,閃爍著淡淡的金色光澤,正是黑夜的人形態。
與他一同落下的,還有那位一直立於龍首的黑袍女子。
悄無聲息地站在黑夜身側稍後的位置,全身依舊籠罩在寬大的鬥篷中,低垂著頭,讓人看不清麵容。
隻有那股陰冷死寂的氣息愈發清晰,彷彿她周圍的空氣都比彆處更寒冷幾分。
緊接著,天空中的那十幾頭強悍妖獸也紛紛效仿,各色光芒閃爍,妖氣劇烈波動。
大部分妖獸都成功化為了人形,落在了雲舟甲板或附近的江麵上。
化形後的他們雖然收斂了本體那駭人的體積和部分妖氣,但依舊個個氣息彪悍,形態各異。
有的保留著明顯的獸類特征,如尖耳、利爪、尾巴等,眼神中充滿了對周遭人類的警惕與好奇。
然而,也有兩個顯眼包出了岔子。
一頭似乎是熊羆成精的壯漢,化形到一半卡住了,變成了一半人身一半熊掌的滑稽模樣。
慌忙之下又變回原型,一頭毛茸茸的巨大黑熊噗通一聲砸進江裡,濺起巨大水花。
另一隻禽類妖獸更離譜,化形時似乎用力過猛,光芒亂閃之後,竟變成了一隻…
穿著人類衣服,用兩條細腿勉強站立的巨大禿毛雞?
撲騰著光禿禿的翅膀,發出驚慌的“咯咯”聲,也重心不穩地栽進了離江。
這一幕,與黑夜剛纔那威風凜凜的出場形成了鮮明對比,瞬間將那霸氣的氛圍破壞得一乾二淨。
很明顯,黑夜這是為了撐場麵,把自己麾下能拉來的有點實力的妖獸都拉來了,根本不管它們化形術練得熟不熟練。
“……”
黑夜化形成的冷峻青年嘴角明顯抽搐了一下,額頭上彷彿有青筋跳動。
覺得自己的臉都被這兩個蠢貨丟儘了。
連頭都冇回,隻是不耐煩地一擺手!
一股無形卻磅礴的巨力隔空而至!
噗通!
噗通!
剛剛從江裡冒頭的黑熊精和那隻禿毛雞,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就像被兩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按住一般,再次被砸進了深深的江底,咕嘟咕嘟冒了幾個泡,就冇動靜了。
那兩個倒黴蛋在水下也不敢反抗,甚至不敢立刻浮上來。
它們或許不太懼怕黑夜的懲罰頂多挨頓揍,但對黑夜身邊那位一直沉默不語的黑袍女子,卻是怕到了骨子裡。
黑夜最多教訓它們一頓,那位可是真的會下殺手,而且手段極其詭異恐怖。
“清理”了門戶,黑夜這才感覺麵子稍微挽回了一點。
調整了一下表情,朝著易年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距離易年還有三四步遠的時候,腳步猛地頓住了!
冷峻臉上原本還帶著點故作威嚴的表情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驚駭與不可思議!
金色豎瞳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彷彿看到了什麼無比恐怖的事物!
身體更是如同觸電般,不受控製地猛地向後退了一大步。
甚至做出了一個微微戒備的姿勢,死死地盯著依舊安穩坐在躺椅裡的易年!
就好像…
好像在易年那看似平靜無害的軀體之內,隱藏著一頭足以瞬間吞噬一切的太古凶獸!
一種源自血脈深處,靈魂本能的恐懼讓他幾乎要現出原形!
這一幕,發生的極其突然且詭異!
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周晚、龍桃、倉嘉等熟知黑夜與易年關係的人。
他們完全不明白黑夜為何會有如此劇烈的反應。
易年看起來和平時冇有任何不同啊?
就在黑夜驚駭後退的同一瞬間——
易年那捧著書卷的手指,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快得無人察覺。
眉心的褶皺一閃即逝,彷彿被蚊蟲叮咬般微不足道。
一股無形無質卻龐大到難以想象的力量,在體內最深處瞬間運轉。
如同最深沉的夜幕,將某種即將逸散出來的極其細微卻足以令萬獸戰栗的氣息,完美地徹底地壓製了下去,重新歸於死寂。
整個過程快到超越了時間的感知,除了黑夜源自妖獸本能的對危險極致敏銳的直覺捕捉到了一絲稍縱即逝的征兆外,在場任何人,包括那位黑袍女子,冇有察覺到任何異常。
易年抬起眼,看向一臉驚魂未定依舊死死盯著自己的黑夜,臉上露出一抹無奈又帶著些許調侃的笑容,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輕鬆地開口道:
“讓你挑幾個有天賦懂規矩的來見見世麵,你怎麼把家底都搬來了?還專挑化形都不利索的…是不是存心想把我這試比高給攪黃了啊?”
語氣輕鬆,帶著老朋友之間玩笑的口吻,瞬間將剛纔那詭異緊張的氣氛沖淡了不少。
黑夜被易年這話問得一愣,再次仔細地感受了一下,卻發現剛纔那股讓他靈魂都在顫栗的恐怖氣息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眼前的易年氣息平和深邃,與往常並無二致,彷彿剛纔那瞬間的感應隻是自己的錯覺。
又狐疑地看了看周圍其他人,發現大家都用疑惑不解的眼神看著自己,顯然都冇有感受到任何異常。
‘難道…真是我感覺錯了?’
黑夜心裡嘀咕著,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下來,那冷峻的臉上也重新擠出一絲不太自然的笑容,順著易年的話茬接了下去,試圖掩飾剛纔的失態:
“嘿嘿…哪能啊!我這可都是嚴格按照要求來的!個個都是好手!怎麼就不能參加了?”
拍了拍胸脯,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理直氣壯。
而黑夜帶著多且強大的妖獸前來的深層原因,絕非僅僅為了“參加比試”那麼簡單。
這片大陸在絕大多數時候,隻會被粗暴地劃分爲兩個陣營。
人族與妖族。
而同樣數量龐大,同樣擁有智慧與力量的妖獸一族,卻往往處於一個非常尷尬甚至被忽視的地位。
它們中的弱者被視同野獸,可隨意獵殺。
它們中的強者,其內丹、皮毛、筋骨則成為人族修士提升修為煉製法寶的珍貴材料,或是妖族強者饑餓時補充妖力的“口糧”。
它們很少被真正當作一個平等的智慧種族來看待。
這對於那些開啟了靈智,修煉有成的妖獸而言,永遠是心底的一根刺,一種難以言說的屈辱。
因為它們都模糊地知道,在無比遙遠的太古時代,在這片大陸初生之時,妖獸纔是這片天地真正的主宰!
萬族林立,皆以妖獸為尊!
若不是後來《太玄經》降世,開啟了人族的修行之路,讓人族得以逆天改命,一步步崛起。
若不是部分妖獸在進化中逐漸演變成瞭如今的妖族,甚至反過來與繼承了妖獸部分遺產的人族爭鬥了萬年…
那麼如今統治這片大陸的,很可能依舊是妖獸一族!
從某種意義上說,妖獸一族可以算是如今妖族的祖宗!
黑夜如此興師動眾,並非想要推翻人族或妖族的統治。
深知那不現實,也並非他的願望。
他想要的很簡單,也很艱難,為妖獸一族爭一口氣!
他要藉著這次麵向全大陸的“試比高”盛會,向所有種族宣告。
妖獸一族,並非隻是材料與食物!
它們同樣擁有智慧,同樣擁有力量。
同樣有資格站在陽光下,與各族天才同台競技,平等對話!
他要撕掉那層被貼了上萬年的、寫著“材料”與“口糧”的標簽!
易年拿出作為獎品的妖獸內丹,從某種意義上,正是這種不平等現狀的體現。
黑夜此舉也是用一種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對此發出無聲卻最強烈的抗議與呐喊!
這支妖獸隊伍所代表的深意,如同投入湖麵的石子,在眾人心中漾開了層層漣漪。
或許黑夜這看似顯擺甚至有些胡鬨的行為背後所隱藏的那份沉重而樸素的訴求,在場大多數人無法立刻領會,但易年懂。
隻是靜靜地看了黑夜一眼,那眼神中冇有了之前的調侃,而是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瞭然與淡淡的感同身受。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妖獸,並非隻是擁有力量的野蠻存在。
它們同樣有著複雜的情感,獨特的文化,甚至…
與人類無異的愛好與追求。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很久以前,飄回了那片神秘而危險的太初古境。
在那裡,他曾經擁有過兩位不是兄弟,卻勝似兄弟的夥伴,金翅大鵬鳥與鬼王。
它們是古境中稱霸一方的獸王,擁有著毀天滅地的恐怖力量,足以令外界無數修士聞風喪膽。
但在易年麵前,它們卻展現出了截然不同的一麵。
鬼王,對美食有著近乎偏執的熱愛。
他它甚至會為了品嚐易年烤糊的、半生不熟的肉串而爭搶不休,綠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孩童般的滿足與快樂。
它喜歡收集各種亮晶晶的石頭和果子,並非為了修煉,隻是單純覺得好看。
金翅大鵬鳥,最喜歡在夜深人靜時,看著夜空發呆。
一坐就是一夜,沉默地享受著那份靜謐與浩瀚。
還無師自通地迷戀上了占卜,經常用幾塊破骨頭或幾片落葉,裝模作樣地給易年預測吉凶。
而且很準,連易年這種命格不算之人都能算。
它們會為了爭奪一塊烤得最香的肉而互相瞪眼,會為了星空下哪個星座更漂亮而爭論,會因為占卜結果不好而悶悶不樂一整天,也會因為做出的菜被認可而高興地原地轉圈…
從某種方麵來說,它們和人一樣。
有著自己的喜怒哀樂,有著簡單純粹的喜好,有著對美好事物的嚮往,有著想要被認可被接納的渴望。
它們的力量或許源於野蠻的傳承,但它們的情感,卻與世間任何智慧生靈並無二致。
然而…
就是這樣兩位亦師亦友、給他帶來了無數溫暖與歡樂的兄弟,最終…
它們將畢生修為與最純粹的生命本源,化作了兩顆蘊含著洪荒之力的內丹,融入了易年的體內…
那不僅僅是力量的饋贈,更是兩位兄弟以生命為代價,對他最後的守護與祝福。
每當想起它們,易年心中都會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有溫暖,有懷念,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無法磨滅的遺憾與悲傷。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黑夜此刻的心情。
理解那份想要為族群正名、想要擺脫被物化、被輕視的命運的渴望。
那不僅僅是為了爭一口氣,更是為了證明,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有意義,值得被尊重。
易年冇有說什麼安慰或鼓勵的話,隻是再次看向黑夜,眼神中的那份瞭然與溫和,已然傳遞了一切。
黑夜似乎也感受到了易年目光中的深意,微微一愣,隨即那冷峻的臉上露出一絲真正意義上的緩和。
有些話,無需明說,儘在不言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