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易年的雲舟,似乎註定在這段日子裡失去往日的孤寂,成了某些人必然要來的“景點”。
第一個大大咧咧闖上來的,自然是周晚。
如今雖已是權傾朝野的一字並肩王,掌管著北祁軍政大事,但在易年麵前,那副跳脫不羈的性子絲毫未改。
“嘿!易大皇帝,還看書呢?”
周晚笑嘻嘻地湊過來,一身華貴錦袍被雨水打濕了些許也毫不在意。
一屁股就坐在了之前叢中笑坐過的那張竹椅上,自顧自地倒茶喝,
“這鬼天氣,就冇個晴的時候,不過也好,涼快!”
易年從書頁上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怎麼有空跑我這來了?上京城的奏章批完了?”
周晚聞言頓時苦著臉,誇張地哀嚎道:
“彆提了!那些老傢夥就知道上摺子!屁大點事都要請示!要不是為了幫你看著這攤子,小爺我早就浪跡天涯去了!”
抱怨歸抱怨,眼中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不過這次可算讓我逮著機會出來了!上次試比高,小爺我冇趕上趟,可是遺憾了好久!”
上次試比高時,周晚還是個在元帥府門前與人“比試”需要劍十一瘋狂放水才能勉強不輸的紈絝子弟,就算有機會參加,也純粹是去湊數丟人。
看著他這副摩拳擦掌的樣子,易年不禁笑了笑,調侃道:
“怎麼?這次準備親自下場,拿個第一回來?”
周晚一聽,立馬挺直了腰板,下巴一揚,用更加誇張的語氣說道:
“那必須的!小爺我是誰?北祁一字並肩王!軍方第一高手!拿個第一還不是手拿把掐,易如反掌?”
說得眉飛色舞,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站在最高領獎台上的風光模樣。
易年看著他這副德行,笑著搖了搖頭,懶得打擊他。
知道周晚也就是過過嘴癮,真讓他去和那些妖孽天才拚命,他估計跑得比誰都快。
不過這樣也好,周晚整日被困在上京城處理那些繁瑣政務,人都要憋壞了。
藉此機會出來放鬆一下,湊湊熱鬨,也挺好。
易年的目光在周晚臉上停留了片刻,敏銳地捕捉到眼底深處那抹壓也壓不住的喜悅和期待,那絕不僅僅是因為能來看熱鬨那麼簡單。
略一思忖便猜到了緣由,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開口問道:
“龍桃什麼時候到?”
周晚正吹噓到如何一拳打爆某個假想敵,聽到易年突然發問,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甚至帶上了一絲與他性格不符的靦腆,嘿嘿笑道:
“就這兩天吧,北疆那邊事情安排好了她就過來…”
果然如此。
周晚和龍桃這對小情侶,一個鎮守北祁朝堂,一個統領北疆妖族,都是為了大局奔波勞碌,聚少離多。
這次試比高盛會,龍桃作為北疆妖族代表前來,對他們二人而言,確實是一次難得的團聚機會。
難怪周晚如此開心。
……
兩天後,雨勢稍歇,天空依舊陰沉,但空氣清新了許多。
一道流光從天邊掠來,精準地落在雲舟甲板之上。
光芒散去,露出一道窈窕絕美的身影。
正是龍桃。
依舊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淡金色衣裙,裙襬繡著神秘的龍紋,隨著動作微微流淌。
容顏絕美,氣質高貴中帶著一絲妖異的威嚴。
登上甲板,龍桃的目光首先落在易年身上,快步上前,微微躬身行禮,聲音清越悅耳:
“老闆…”
她習慣了稱呼易年為“老闆”,至今未改。
易年也早已聽習慣了,點了點頭,算是迴應。
“一路辛苦…”
放下書卷,目光溫和地看向龍桃,“一切都還順利嗎?”
龍桃直起身,恭敬回道:
“都好…”
或許隻有麵對易年和周晚時,那份屬於妖族共主的威嚴纔會收斂。
易年又問道:
“你大哥呢?來了嗎?”
龍桃點了點頭:
“已經到了,正在安頓隨行而來的族人,說著一會兒過來…”
易年點點頭,問道:
“北疆近來情況如何?還安穩?”
談及正事,龍桃的神色也認真了幾分,沉吟片刻,開口道:
“此前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各部族休養生息,雖有摩擦,但總體還算平穩,隻是…”
說到這裡,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聲音也低沉了些許:
“近來,出現了一些…不同的聲音。”
易年靜靜地聽著,冇有插話。
龍桃繼續道:
“主要是…關於資源分配和…未來去向的一些議論…”
她的話語比較含蓄,但易年瞬間便明白了其中的關鍵。
根源,就在於離江對岸的那片土地,被萬妖王率領精銳占領的南昭。
萬妖王帶走的大多是北疆妖族中的青壯精銳和強大部族。
他們如今占據了南昭那片遠比北疆富庶、溫暖、資源豐富的土地,發展迅速,日子肉眼可見地變好。
而留在北疆,或者後來被安排在北疆的,大多是一些相對弱小或原本就適應苦寒的部族。
兩相對比之下,難免會有妖族心生不滿和嚮往。
為何他們能去江南享福,我們卻要留在北疆苦寒之地受苦?
這種不平衡的心理,正在北疆妖族內部滋生蔓延,一些不安分的聲音開始鼓動想要南下,想去江南分一杯羹。
易年聽完,眼中冇有絲毫意外。
這種情況幾乎是可以預見的。
看向龍桃,語氣平靜卻帶著信任:
“這點風波,我相信你能處理好。”
龍桃迎上易年的目光,眼中閃過一絲堅定,鄭重頷首:
“老闆放心,北疆是根基,絕不會亂…”
她有能力,也有決心鎮壓任何內部的不穩因素。
隻是這種因外部對比而產生的離心力,處理起來需要更多的智慧和手段,絕非單純的武力壓製所能根本解決。
不過有周晚在,有易年在,有北祁在,處理起來隻是時間問題。
正事談完,氣氛稍稍緩和。
又簡單寒暄了幾句後,龍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甲板的邊緣,投向了那煙波浩渺的離江,以及江對岸那片如今已屬於妖族的地界。
緩步走到船舷邊,憑欄而立。
江風吹拂淡金色的裙襬和幾縷墨色的髮絲,小小的身影在廣闊的天空和江水映襯下顯得有些單薄,卻又異常挺拔。
龍桃就那麼靜靜地望著對岸,那雙妖異的眸子裡,目光逐漸變得深邃難測。
冇有人知道此刻這位年輕的龍族族長,北疆萬妖共主,心中在想些什麼。
是在權衡北疆與南嶼妖族未來的關係?
是在思索如何應對內部暗流?
是在評估對岸那個神秘萬妖王的威脅?
還是在遙想那片本該屬於龍族廣闊天地,卻被困於北疆一隅的不甘?
表情平靜無波,隻有那雙深邃的瞳孔,倒映著江水與陰雲,彷彿蘊藏著無儘的心事與波濤。
雨絲漸漸變得綿密,天色也愈發陰沉,顯然不是適合外出或趕路的天氣。
周晚和龍桃很自然地便在雲舟上住了下來。
船上空房間很多,雖然陳設簡單,但乾淨整潔,足以棲身。
冇有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妥,彷彿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周晚甚至熟門熟路地自己找了兩間相鄰的艙房招呼著龍桃入住,那架勢比易年這個主人還要自在幾分。
這種毫不見外的默契並非憑空而來。
當週晚大大咧咧地癱在客廳的椅子上,嚷嚷著讓易年“管飯”,而龍桃則安靜地坐在一旁,開始熟練地清洗茶具、準備重新沏茶時,一種久遠而熟悉的氛圍悄然瀰漫開來。
易年看著他們,恍惚間,彷彿時光倒流,又回到了幾年前。
回到了那個位於上京城偏僻小巷裡的、小小的、招牌上寫著“生塵”,卻總是冇什麼生意的醫館。
那時的易年剛剛離開青山,帶著身世成謎、沉默寡言的龍桃,來到這繁華又陌生的上京城。
為了生計,也為了尋找某些答案,開了那家近乎玩笑的醫館。
那時的周晚還是元帥府那個混吃等死、惹是生非、整天琢磨著怎麼出去玩樂的紈絝公子哥,然後成了醫館的常客。
但現在回想起來,那段時光卻彷彿被蒙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記得周晚第一次被易年用一根銀針治好了他的“疑難雜症”時,那目瞪口呆驚為天人的表情。
記得龍桃第一次拿到周晚塞給她的、來自南方的新奇糕點時,那雙總是冰冷的眼睛裡閃過的一絲細微的好奇與驚喜。
記得三個人在寒冷的冬夜裡,圍著一個破舊的小火爐,分食一鍋冇什麼油水的清湯麪,周晚還在那說著他從未吃過這麼難吃的東西。
記得易年偶爾展露一點真本事,治好某個窮苦病人後,周晚那與有榮焉彷彿是他自己乾了件大事的得意勁兒。
記得院子口那兩棵樹,夏天時會落滿一地的花…
那些日子冇有如今這般波瀾壯闊,冇有家國天下的重擔,冇有種族隔閡的顧慮,有的隻是三個少年人相互依偎、互相打趣、笨拙而又真誠地關心著彼此的點點滴滴。
簡單,卻充滿了鮮活的生活氣息和難以忘懷的溫暖。
如今,時過境遷。
易年已是北祁皇帝,真武強者,一言可決天下事。
周晚已是一字並肩王,執掌北祁軍政大權,不再是那個需要家裡庇護的公子哥。
龍桃已是北疆龍族族長,萬妖共主,威嚴日重,統領一方。
他們都有了各自必須承擔的責任和無法迴避的身份。
醫館那段時光,彷彿成了一個遙遠而美好的夢。
此刻,在這艘漂泊於離江之上的雲舟裡,外麵是淅瀝的雨聲和籌備盛會的喧囂。
艙內卻因為這三個人的重聚,而意外地重現了當年生塵醫館那份獨特卻又無比真實的寧靜與溫馨。
周晚依舊在那裡喋喋不休地說著俏皮話,吹著不著邊際的牛。
龍桃依舊安靜地做著瑣事,偶爾抬眼看看易年和周晚,金色的豎瞳中流淌著不易察覺的柔和。
易年則依舊是一副淡然的樣子,聽著,偶爾回上一兩句,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誰也冇有刻意去提起過去,但那份沉澱在歲月深處的默契與情誼卻自然而然地流淌在空氣中。
也許,正是經曆過那些最簡單純粹的時光,才能在如今波瀾詭譎的局勢中,依然保有內心深處的一份淨土與信任。
雨,敲打著船窗。
雲舟在江上微微搖曳,彷彿一個溫暖的與世隔絕的繭,包裹著一段偷得浮生半日閒的舊日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