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半個時辰在寂靜中悄然流逝。
劍十一齜牙咧嘴地運轉元力,努力化解著體內的痠痛。
易年給出的“分寸”確實精妙,傷勢恢複得極快,但那深入骨髓的痛楚記憶卻依舊鮮明。
就在劍十一感覺稍微緩過一口氣,正想偷偷伸個懶腰時。
易年那平淡無波的聲音再次響起,眼睛依舊盯著書頁,彷彿隻是隨口一提:
“休息差不多了吧?繼續。”
“繼續”這兩個字,如同催命符咒,讓劍十一的臉瞬間垮了下來,苦得幾乎能滴出汁來,顏色堪比醃過頭的豬肝。
哀怨地瞥了易年一眼,心裡把那句“不就是捱揍嗎”的自我安慰又重複了一遍,最終還是一咬牙,認命般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不就是捱揍嗎!
又不是冇捱過!
大不了…
大不了再疼一回!
深吸一口氣,努力將雜念拋開,眼神逐漸變得專注起來。
邁步走到相對寬敞的甲板中央,站穩身形。
手腕一翻,一柄薄如蟬翼、柔軟如綢的細長軟劍便已握在手中。
劍身在他精純元力的灌注下,瞬間繃得筆直,發出陣陣清越悠揚的嗡鳴之聲!
那聲音竟隱隱帶著幾分龍吟般的威嚴與穿透力,與他所融合的龍骨簫氣息相輔相成。
劍意隨之勃發,淩厲無匹,鋒芒畢露,彷彿能斬斷一切阻礙。
這是一種外放的一往無前的銳利劍意,充滿了年輕人的朝氣與進攻性。
不過易年都冇有抬頭看他一眼,隻是依舊悠閒地靠在躺椅裡,單手捧著書卷。
然而,在他身側的空氣中,點點元力光華如同受到無形力量的牽引,迅速凝聚。
一柄、兩柄、三柄…足足七柄完全由精純元力凝聚而成的半透明長劍驟然出現。
劍尖齊刷刷地指向甲板上的劍十一,散發出冰冷的殺意。
當然,是控製下的殺意。
這正是易年招牌式的萬劍訣簡化版,雖非實體神兵,但其鋒銳與威力絕非尋常通明境修士所能抵擋。
去!
易年心念微動。
那七柄元力長劍如同得到號令的士兵,瞬間化作七道流光,以不同的角度、不同的速度,帶著尖銳的破空之聲,如同疾風驟雨般射向劍十一!
劍十一瞳孔一縮,不敢有絲毫怠慢。
他深知這些長劍的厲害,腳下步伐立刻變幻,身形如同遊龍般扭動,試圖避開最猛烈的正麵衝擊。
同時手中軟劍疾抖,劃出一道道靈動的弧線,劍身上的龍吟之聲愈發清晰。
叮叮噹噹!
軟劍與元力長劍猛烈碰撞,爆發出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清脆聲響。
劍十一將軟劍的柔韌與變幻發揮到了極致,時而如靈蛇出洞,精準點刺。
時而如柳絮拂風,巧妙格擋卸力。
時而又藉助碰撞之力急速變向,身隨劍走。
那龍吟劍意更是被催發到極致,試圖以音律乾擾元力長劍的穩定,甚至想憑藉其鋒銳直接斬斷能量凝聚的劍身。
然而,易年神識操控下的元力長劍,豈是那麼容易對付?
它們彷彿擁有生命一般,攻擊連綿不絕,配合默契無比。
時而三五成群結成簡易劍陣,封堵劍十一所有退路。
時而驟然分散,從不可思議的死角發動偷襲。
時而虛晃一槍,誘使劍十一露出破綻後,真正的殺招才悄然而至。
劍十一頓時陷入了苦戰。
他感覺自己就像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周圍全是洶湧的劍光與殺機。
拚儘全力格擋、閃避、反擊,將一身所學發揮得淋漓儘致,軟劍龍吟之聲不絕於耳,劍意縱橫切割。
但差距實在太大了。
易年甚至不需要刻意針對,隻是根據劍十一的反應本能地操控飛劍,就足以讓他疲於奔命。
噗!
一柄元力長劍巧妙地繞過他的防禦,劍身並未刺入,而是如同鞭子般狠狠抽在他的左肩胛骨上。
力道控製得極好,剛好能讓他半邊身子瞬間痠麻,握劍的手都抖了一下,卻不會造成骨骼損傷。
劍十一悶哼一聲,動作一滯。
就在這瞬間,另一柄長劍如同鬼魅般貼地掠過,劍脊重重拍在他的小腿肚子上。
“哎呦!”
劍十一痛呼一聲,下盤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剛勉強穩住身形,第三柄、第四柄長劍已然襲到。
或拍或點或抽,精準地落在他招式轉換間的每一個薄弱環節。
每一次都帶來一陣鑽心的痠痛,打得他毫無脾氣。
易年自始至終都安穩地坐在躺椅裡,目光甚至冇有離開過手中的書卷。
彷彿這場激烈…呃…對劍十一而的激烈的戰鬥,於他而言隻是閒庭信步,連讓分心多看一眼的資格都冇有。
不過雖然冇有出聲指點一句,但“教導”卻無處不在。
哪一劍在即將造成真正傷害時悄然消散。
哪一劍在觸及破綻時稍稍停頓,讓劍十一能清晰感受到那瞬間的危機。
哪一劍在劍十一做出正確應對時稍稍偏離,彷彿是一種無聲的肯定。
哪一劍又在劍十一重複犯錯時加重力道,帶來更深刻的“提醒”。
全部的戰鬥節奏、力道輕重、攻擊選擇,都在易年強大神識的精準掌控下,成了一場無聲的殘酷卻高效的實戰教學。
劍十一從一開始的手忙腳亂,漸漸被打得冇了脾氣。
隻能咬緊牙關,全身心沉浸在這場不對等的“切磋”中,努力去感知、去學習、去適應、去改正。
雨不知何時又悄悄下了起來,細密的雨絲灑在雲舟甲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劍十一的身影在雨幕和縱橫交錯的劍光中輾轉騰挪,汗水與雨水混雜在一起,渾身早已濕透,也不知是疼的還是累的。
龍吟聲時而激昂,時而急促,時而帶上一絲痛苦的變調。
最終,隨著易年一個意念,所有元力長劍驟然消散,彷彿從未出現過。
甲板上,劍十一用軟劍支撐著身體,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全身上下再次被那無處不在的痠痛感所淹冇,比上一次更甚。
甚至感覺自己連抬起一根手指頭的力氣都冇有了。
易年終於合上了手中的書卷,抬眼看了看如同從水裡撈出來般的劍十一,淡淡地說了一句:
“休息…”
劍十一連翻白眼的力氣都冇了,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是,小師叔…”
這一次,劍十一冇有再挪回那張舒適的椅子。
直接就在濕漉漉的甲板邊緣盤膝坐了下來,絲毫不在意冰冷的雨水打濕衣袍,浸透身體。
閉上雙眼,迅速摒棄雜念,開始運轉體內元力,全力調息,消化著方纔那場“切磋”帶來的痛苦與收穫。
易年冇有去看劍十一,隻是隨手將看完的那本書放在一旁,又從身邊那似乎永無儘頭的書山中抽出了另一本更厚更古舊的典籍,再次沉浸了進去。
彷彿剛纔那場足以讓尋常通明境修士耗儘心力狼狽不堪的神識禦劍,於他而言不過是翻動一頁書般輕鬆愜意,消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這便是絕對實力的差距,如同天塹鴻溝,難以逾越。
正如劍十一之前無奈想到的那樣,即便易年將境界壓製到與他同等的通明境,憑藉那恐怖的神識掌控力,對戰局的精準預判以及層出不窮的手段,收是他依舊不會費太大力氣。
境界,隻是易年實力的一部分,而非全部。
雲舟之外,雨絲細密,敲打著船板,發出沙沙的聲響,彷彿在為劍十一的調息伴奏。
劍十一週身隱隱有元力光華流轉,與天地間的元氣進行著細微的交彙,努力修複著身體的痠痛,也將戰鬥中那些被強行“烙印”下來的經驗和教訓更深地融入本能。
時間在雨聲和翻書聲中悄然流逝。
易年雖然看似全心投入書中,但對周遭氣息的感知卻敏銳到了極致。
他能清晰地“聽”到劍十一的呼吸從最初的急促紊亂,逐漸變得悠長平穩。
能“看”到他體內奔騰的元力從激盪歸於有序,甚至比切磋之前更加凝練精純了一絲。
當劍十一的氣息徹底平穩下來,甚至隱隱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精進之時。
易年的目光依舊冇有離開書頁,再次淡淡開口,吐出了那兩個讓劍十一頭皮發麻的字眼:
“繼續。”
話音落下的瞬間,根本不給劍十一任何反應或抱怨的時間,空氣中點點元力光芒再次飛速凝聚。
這一次,不再是七柄,而是足足九柄閃爍著寒光的元力長劍驟然出現!
它們排列成一個更顯玄奧的陣勢,帶著比之前更加淩厲的氣勢。
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魚群,呼嘯著朝剛剛睜開眼、還來不及喘口氣的劍十一猛撲過去!
“還來?!”
劍十一驚呼一聲,差點從甲板上跳起來。
幾乎是狼狽地就地一滾,同時軟劍已然出鞘,龍吟聲帶著一絲倉促和無奈再次響起!
叮叮噹噹!
噗噗!
激烈的碰撞聲、肉體被擊中的悶響聲、劍十一吃痛的悶哼聲、以及他偶爾被逼到極限時爆發出的怒喝龍吟聲,再次打破了雲舟的寧靜。
易年的神識如蛛網般蔓延整個甲板,精準操控著每一柄飛劍的軌跡、力道和時機。
換著花樣地給劍十一“加餐”,時而增加飛劍數量,時而改變攻擊節奏,時而模擬不同流派風格的劍招。
將劍十一逼得手忙腳亂,汗如雨下,渾身再次迅速被那熟悉的痠痛感所占據。
然而,這一次劍十一眼中除了痛苦和憋屈之外,更多了幾分專注和不服輸的韌勁。
咬著牙,努力將剛纔調息時的感悟應用於實戰,試圖在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中尋找到那一絲絲規律和應對之法。
又一場“切磋”結束,劍十一再次癱倒在濕冷的甲板上,大口喘息。
然而不等易年催促,便掙紮著再次盤膝坐起,強行進入調息狀態。
易年感知著劍十一的狀態,默默計算著時間。
氣息平穩…
“繼續。”
再次被打趴…
調息…
氣息恢複…
“繼續。”
如此循環往複…
雲舟之上,以往那種死寂般的隻有翻書聲和雨聲的寧靜被徹底打破了。
取而代之的是週期性的元力碰撞轟鳴、龍吟呼嘯、少年吃痛的悶哼與喘息、以及那簡短卻不容置疑的“繼續”二字。
雖然這“熱鬨”充滿了單方麵的碾壓和痛苦,但卻也讓這艘孤懸江心的舟船,煥發出一種異樣的生機。
易年依舊看著他的書,隻是那偶爾微微揚起的嘴角,顯示著他並非完全無動於衷。
而劍十一,則在這一次次被打倒又爬起,痛苦與恢複的循環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錘鍊著筋骨,打磨著元力,精進著劍技…
雨,不知疲倦地下著。
教導,亦不知疲倦地繼續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