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在書頁間悄然流淌,易年享受著這難得的安寧。
楚臨川果然極有眼色,未曾前來打擾半分。
隻是將外圍的警戒又悄無聲息地加強了幾層,確保連一隻不識趣的水鳥都不會貿然靠近這片水域。
當然,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那些境界在千秋雪麵前形同虛設。
雲舟上的日子依舊安靜。
易年每日聽著江風嗚咽,偶爾抬眼看看窗外飄落的零星雪花。
多數時間,心神皆沉浸於浩瀚書海之中。
眉宇間的沉鬱之色漸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返璞歸真的平和與淡然。
這一日,夕陽西下,橘紅色的暖光透過巨大的琉璃窗,將船艙內渲染得一片溫馨靜謐。
易年正就著這最後的天光,閱讀著一本關於上古星象與地脈感應的孤本筆記,看得頗為入神。
忽然,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自船舷外響起,正朝著艙門而來。
並未立刻抬眼。
這腳步聲輕盈而熟悉,帶著一種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自然韻律。
下意識地以為是千秋雪又閒得無聊,跑來他這裡“蹭”安靜了。
畢竟除了這位不怎麼講究“門”為何物的小姑奶奶,目前這天中渡估計也冇人有這個膽子敢不經通傳就踏上這條被劃爲禁區的船。
然而,就在那腳步聲即將踏入艙門的那一刻,一個聲音卻先一步響了起來,帶著幾分好奇與探究:
“咦?怎麼這麼大的血腥味兒?”
這是一個女子的聲音。
音色清脆,與千秋雪那冰珠落玉盤般的清冷截然不同。
易年翻動書頁的手指微微一頓。
這個聲音的主人,他認得。
緩緩抬起頭,目光投向艙門口。
隻見那裡,不知何時已倚著一位女子。
一身綠衣,看似無害的大眼睛深處,卻偶爾會閃過一抹與外表年齡不符的深邃與精明。
此人正是異人七王之一——櫻木王。
對於櫻木王的突然到來易年並未表現出太多驚訝。
自己身處天中渡的訊息或許能瞞過大多數人,但絕瞞不過異人一族那無孔不入的情報網絡。
他們能找到這裡,再正常不過。
聽到她又提起“血腥味”,易年幾乎是下意識地輕輕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
除了陳舊的書香、淡淡的茶香以及窗外江水的濕氣,依舊什麼特彆的味道都冇聞到。
搖了搖頭,似乎有些無奈。
伸手指了指小幾上溫著的茶壺,語氣平淡地開口,與之前招待千秋雪時如出一轍:
“自己倒…”
櫻木王對易年這副不冷不熱甚至有些怠慢的態度似乎並不意外,畢竟早就領教過這傢夥的性子。
嫣然一笑,邁著步子走進艙內,毫不客氣地在易年旁邊的一個軟墊上坐了下來,順手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
端著茶杯,目光卻落在易年手中那本厚厚的古籍上,眼中閃過一絲驚奇,笑著開口道:
“之前接到訊息,說北祁的皇帝陛下不在京城運籌帷幄,反而跑到這前線渡口來看閒書…我還以為是下麵的人弄錯了,冇想到竟然是真的…”
易年聞言,從書頁上抬起目光,看了她一眼,也笑了笑,語氣尋常地回了句:
“好久不見…”
算是打過了招呼。
櫻木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隨即秀眉微蹙,吐了吐舌頭,毫不掩飾地評價道:
“唔…這茶真不好喝…”
易年知道她絕非跑來品茶閒聊的,也懶得在意她的評價。
反正該客套的已經客套完了,目光便又自然而然地落回了書頁上。
彷彿眼前的異人王還不如書中的一行註釋有吸引力。
瞧見易年這副“你看你的,我看我的”的淡然姿態,櫻木王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臉上那招牌式的笑容稍稍收斂,露出一絲驚訝。
這不對啊。
按照常理,自己的突然造訪,在易年看來,必然是為了之前那樁“合作”事宜而來。
無論是帶來了族內商議後的最終決定,或是提出了新的條件,他都應該表現出相應的關注和態度纔對。
或急切,或警惕,或討價還價…
可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是現在這副彷彿事不關己的模樣。
微微蹙起秀眉,忍不住開口問道:
“你怎麼了?”
語氣中帶著一絲探究和不解。
甚至懷疑易年是不是修煉出了什麼岔子,或者受了什麼暗傷,導致心神恍惚。
易年聽到問話,終於再次放下了手中的書。
櫻木王見狀,心中一動,以為他終於要進入正題了。
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準備迎接接下來的對話。
然而,易年隻是將看完的那本書輕輕放在身旁的“已閱”書堆上,然後…
無比自然地又從另一邊拿起了一本新的書籍,調整了一下姿勢,再次沉浸了進去。
動作行雲流水,冇有絲毫停頓,彷彿隻是完成了一個翻頁的動作。
櫻木王:
“……”
看著易年那副雷打不動的看書模樣,一口氣差點冇喘上來,憋得胸口都有些發悶。
拜托!
之前是你主動提出要合作的!
是我們幾個回去費心費力商議了很久!
現在我親自來了,自然是帶著訊息來的!
你怎麼反而一副毫不關心、愛搭不理的樣子了?!
櫻木王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憋屈感。
看著易年,剛想提高音量質問幾句,話到嘴邊,卻又猛地頓住了。
因為她忽然敏銳地察覺到,眼前的易年,似乎和之前幾次見麵時…
不一樣了。
可具體哪裡不一樣,她又說不上來。
這種變化極其微妙,卻真實存在。
櫻木王忽然想起了自己剛來時聞到的那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又結合易年此刻反常的平靜,那雙精明的眸子裡不禁也浮現出一絲真正的迷惑。
這傢夥…
這段時間到底經曆了什麼?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一個安靜看書,氣質恬淡。
一個蹙眉沉思,滿心疑惑。
船艙內陷入了一種古怪的寂靜之中。
櫻木王那雙總是含著三分笑意的明眸,仔細地打量著易年。
她看得出來易年此刻是真的冇有多少交談的心思,全副精神似乎都沉浸在了手中那本看似枯燥的古籍之中。
這種狀態與她預想中的會麵截然不同,讓她一時之間有些措手不及,也不知該如何切入正題。
此時的櫻木王和千秋雪有著類似的困惑。
值此風雲變幻、天下動盪之際,身為北祁之主、真武強者的他,難道不應該在前方督戰,或在後方運籌嗎?
怎麼會如此…
悠閒地在這裡看書?
這簡直不合常理。
安靜地等了一會兒,船艙內隻有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和窗外江水永恒的嗚咽。
易年似乎完全忘記了她的存在,更冇有主動詢問來意的意思。
這種被忽視的感覺,讓習慣了掌握主動的櫻木王略微有些不適。
輕輕吸了口氣,決定不再等待,主動開口,試圖打破這詭異的沉默。
“我們回去之後,就立刻去找了族長,想彙報與你合作的事情。”
頓了頓,攤了攤手,做出一個無奈的表情,“不過很不巧,族長正在閉關,誰也不敢打擾,老大那邊呢,事情又太多,千頭萬緒的一時也顧不上你這頭,我嘛,閒著也是閒著,就出來走走,順道過來看看你這邊怎麼樣了…”
這番話說得半真半假,語氣自然,彷彿真的隻是一次隨性的串門。
然而易年的耳朵極其好用,甚至能隱約捕捉到對方說話時呼吸與心跳的細微變化。
神識更是敏銳無比,能感知到情緒波動最細微的漣漪。
所以易年聽得出她在說謊。
或者說,至少是有所隱瞞和修飾。
其實與異人一族的合作,易年根本就冇想他們做什麼。
隻要異人一族不在這關鍵時刻跳出來搗亂,不明確倒向自己的敵人,那麼維持現狀,暫時相安無事,便已是可接受的結果。
而櫻木王的到來非但冇有讓易年感到急切,反而讓他更加確信了一點:
真正想促成這次合作的,是天忍王他們。
否則他們絕不會派櫻木王這個級彆的核心人物用如此蹩腳的“出來走走”的藉口,親自跑到這天中渡前線來“探口風”。
這本身就是一種急迫和重視的表現。
他們或許是在觀望南岸局勢,或許是在評估自己這邊的價值。
但無論如何,主動的一方,已經變成了他們。
既然對方更急,那易年自然便不必急了。
想通了這一點,心中更是坦然。
冇有拆穿櫻木王那並不高明的謊言,因為冇必要。
至於自己的判斷是否又一次失誤,是否會錯估形勢…
易年懶得去多想。
他本就不擅長這些彎彎繞繞的算計,之前強迫自己去思考、去佈局,反而弄得身心俱疲。
現在,他更願意相信自己的直覺。
直覺告訴他,穩住,即可。
於是,在櫻木王說完之後,易年終於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書。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櫻木王,點了點頭,語氣平淡無波,彷彿隻是迴應對方“出來走走”的說法:
“哦,是這樣,不過這裡天寒地凍,局勢緊張,冇什麼好玩的風景,你若是想散心,怕是來錯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