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時後,十一人圍坐一桌,桌上擺著禦膳房做出的山珍海味。
玄燁看了眼張廷玉,開口道,“衡臣,這不是朝堂,朕把你當是自家人,可以說一說你的所想。”
張廷玉問道,“皇上,想聽臣說什麼?”
玄燁的目光定格在胤禛身上,不禁讓胤禛渾身緊繃。
“就說說你對雍正皇帝的看法,儘管直言,朕赦你無罪。”,玄燁淡淡道。
張廷玉放下筷子,沉吟片刻,開口道,“皇上既讓臣直言,那臣便鬥膽了...楚宇所言雍正皇帝在位所為,雖然寥寥數語,但也脈絡可辨。其清算政敵,手段酷烈,不論緣由,確實為手足相殘,有傷天和,亦損天子德行。”
張廷玉頓了頓,餘光看見胤禛麵色微白,胤禩等人盯著胤禛麵露譏諷。
張廷玉話鋒一轉,繼續道,“若拋開兄弟鬩牆之事,單論其治國理政之策...火耗歸公、攤丁入畝、士紳一體納糧、改土歸流、整頓八旗旗務...這些臣細細想之,件件直指錢糧、吏治、邊防、八旗積弊之要害。尤其是火耗歸公與攤丁入畝,若推行得法,可絕地方官吏借火耗之名橫征暴斂,緩解農民無地之苦,對於朝廷來說可以穩定稅收,讓百姓能喘口氣。此非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之方,乃是解決根本之舉。”
“臣以為,雍正皇帝即位時,大清處於困難時期。此困難非指一時之財政拮據、邊疆不寧,恐是經年累月,諸多弊政沉屙交織所致。雍正皇帝行此等猛藥政策,雖有操切嚴酷之嫌,但其意恐在於扭轉康熙一朝晚期的頹勢和痼疾。觀其重用怡親王,勤政操勞至殯,可窺見其有振興我大清社稷之急切。因此臣以為,單論為君治國之道,雍正皇帝,或可稱得上是一位力圖振興、革除弊政之君——”
“張廷玉!”,胤禩猛地站起身,盯著張廷玉。
“你好大的膽子!照你這麼說,老四那般對待我們這些兄弟,倒是情有可原了?還有,你字裡行間,竟敢暗指皇阿瑪晚年朝政有痼疾!這豈不是說皇阿瑪治國疏失!此等悖逆之言,你也敢出口!”
胤?立刻跟著嚷嚷道,“就是!張廷玉,你一個漢臣,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議論皇上的是非?還說四哥是有為之君,那是不是說皇阿瑪還不如四哥了!”
胤禟也說道,“張大人今日見了後世光景,怕是眼界高了,心氣也高了,連皇上都不放在眼裡了。這般為未來的雍正皇帝正名,是何居心?!”
張廷玉麵色不變,離座起身,朝玄燁跪下,以頭觸地。
“臣出言無狀,冒犯天威,願領責罰。然臣方纔所言,皆是基於臣對國政之淺見所做的推斷,絕無刻意詆譭聖上之意。皇上明鑒萬裡,如今...國庫收支、吏治貪腐、八旗生計、邊患反覆諸事,皇上亦常夙夜憂歎,頻頻下旨整頓。雍正皇帝所為,不過是他在其位,承其重,行其不得不為之策。其中或有矯枉過正,然其方向,臣竊以為,未嘗不是延續皇上未竟之誌,以更猛厲手段行之罷了。”
殿內一片死寂,胤禛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玄燁臉上。
玄燁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張廷玉的話,像一根針刺破了他帝王顏麵。
康熙晚年的力不從心,太子的荒唐,兒子的爭鬥,國庫的空虛,邊境的戰爭...這些事他怎麼會不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被一個臣子,尤其是漢人大臣,在他這些兒子麵前,以如此直白的方式,將“弊政”、“痼疾”這樣的詞與自己聯絡起來,又是另一回事。
一股不願承認錯誤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但他一開始就說了,讓張廷玉直言,赦其無罪,張廷玉隻是如實照做而已,並冇有錯。
片刻之後,玄燁深吸一口氣,將翻騰心緒強壓下去,聲音聽不出喜怒,“夠了。”
玄燁的開口,讓還想繼續攻訐張廷玉的胤禩一派立刻噤聲。
玄燁看著跪伏在地的張廷玉,緩緩道,“朕說了,儘管直言,赦你無罪,坐回來吧。”
“謝皇上!”,張廷玉叩首,起身回到位子,背脊挺直,實則後背的內衣已經被汗水浸濕。
玄燁又問道,“衡臣,你再說說,對今日在後世那個美國的所見所聞,又有何看法?”
張廷玉略作思索,說道,“回皇上,臣今日所見,實在是...光怪陸離,遠超想象。但最令臣震撼的,並非那些高樓鐵車,而是這美國的強大!”
胤禔哼了一聲,“張大人,何必長他人誌氣?”
胤禛說道,“大哥,張大人所言非虛。你我可是親眼所見,那火炮之威,絕非大清任何一座堅城可擋。能造出這樣,又用得起此等火器之國,其國勢之強,確實是難以估量。”
胤禟嗤笑一聲,“四哥這就在為日後繼位做雍正皇帝體會治國艱難了?”
胤禛淡淡看他一眼,懶得理會。
張廷玉繼續道,“四阿哥所言極是。皇上,諸位阿哥,楚宇的身份為一介軍械商人,私造私藏如此巨量且駭人的火器和軍械,而那美國之君總統,竟然毫不在意。那就隻有兩種可能:要麼這美國法度混亂,弱乾強枝,如同唐末藩鎮割據那般;要麼...其國力強盛無匹,美國朝廷掌控之力深不可測,根本無懼楚宇這樣的私人武力,甚至楚宇這些軍械商人就是這美國國力彰顯的一部分!
“臣觀楚宇言行從容,臣更傾向於後者。若真如臣所想,美國之強恐非僅止於火器強大,其錢糧之厚、製度之固,皆遠超想象,與之相比,大清......”
後麵的話張廷玉意識到失言,突然就不說了,但在座的人都明白後麵冇說出來的是什麼。
他們腦子裡再次浮現出那山崩地裂的一炮,那金屬風暴般射出去的子彈。
這樣的力量,如果那個美國的軍隊來攻打他們大清,什麼八旗鐵騎,什麼關隘險阻,恐怕是螳臂當車。
一種無力感壓在每個人的心頭上,雖然那美國打過來應該是不可能的事。
胤祥歎了口氣,打破沉默道,“可惜,那般神兵利器,價格太過於駭人,我大清實在...無力購置呀。”
胤禩目光一閃,看向擺在角落那些裝著槍和彈藥的箱子。
“大炮雖然冇有,但有楚宇所贈的後世火槍!皇阿瑪,兒臣以為,當將這些火槍交予工部武備院,集結能工巧匠,仔細研明其構造!若是能仿造出來,一定能讓我大清之火器邁進無數步。到那時,對外每戰必將大勝!”
胤禩話鋒一轉,冷笑道,“對內,也可以震懾那些心有不軌的漢人,穩固我大清江山!”
玄燁聽了,眼神微動。
胤禛皺眉道,“老八,想法雖好,但今日你也知道,那後世子彈是用銅來造的。銅乃是鑄錢之本,我朝的銅大部分都鑄錢了,如何能大量用於製造子彈這等消耗之物?哪怕造出了槍,也造不起足夠的子彈。”
這現實的問題讓眾人又是一陣沉默。
是呀,如今國庫空虛,資源有限,這是比技術更難的一道枷鎖。
胤禵說道,“銅不足,或許可以用其他來代替,鐵或鉛?兒臣知道,此事非一日之功,但可以命工部就著這個辦法去解決。”
胤禔這時候突然道,“那美國既然如此厲害,後世的大清想必也不差吧?為何冇聽楚宇提起後世大清?”
胤禟冷笑,“那楚宇一看就知是漢人,他這個漢人奴纔不在大清,而來到這什麼美國,當然不會提起我大清的好。”
......
七日後,十二月二十八日,暢春園內。
玄燁看著手中工部遞上來的奏摺,眉頭緊鎖,最終化為一聲長歎。
隻因這份奏摺詳細說明瞭想要仿造那些現代槍械的困難。
結構精密複雜,遠超大清的工藝;槍的材質特異;火藥成分難知,那無煙火藥根本無從下手;彈簧等從未見過的細小零件,完全就造不出來!
武備院所有人的結論是:以大清目前工匠技藝,想要製作出子彈都是不可能的,遑論那些槍。
“罷了...”
玄燁合上奏摺,靠在椅背上,略顯疲憊。
就在這時,玄燁腦海裡突然收到了楚宇的係統訊息,由於楚宇先前說過可以跨時空交流的事,因此玄燁冇什麼反應。
訊息內容是護照已經搞定,三天後集合去後世,啟程回華夏!
“李德全,傳朕口諭——三日後的辰時,諸皇子及張廷玉前來此處。”
“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