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名稱: [秦]開局穿成扶蘇生母
本書作者: 流浪的狸貓
本書簡介: 社畜簡瑤夢遊的時候,跌進了後院的枯井,一睜眼發現自己似乎穿越到了古代。
這是什麼犬夜叉劇情?她剛想吐槽出聲,耳邊忽然響起女人的驚叫。
她慌忙爬起,隻見一個小身影正扒開惶恐的女侍,跌跌撞撞地一步步向她靠近。
八九歲模樣,玄衣綸巾,麵目儒善。丹鳳眼、懸膽鼻、瓜子臉,煞是標緻。
少年喚她為母後,語聲殷切,充滿擔憂。
簡瑤:“啥?”
一定是做夢吧,都怪最近看了太多古裝劇……
看著眼前一板一眼、神態早熟的小豆丁,簡瑤果斷做了個揖——告辭。
然而剛一轉身欲踏出門檻,就被兩個身穿鎧甲的侍衛拔劍攔住了去路。
“秦王有令,王後在禁足期間不得外出半步!”
簡瑤呆滯.jpg。
母後,秦王,禁足?
她轉臉看向剛正不阿的侍衛,可憐兮兮道:“那0.01步呢,行否?”
侍衛麵麵相覷,不知其所雲。
她又轉頭看向小豆丁,木訥問道:“孩、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小豆丁歪了歪腦袋,嗓音清脆:“兒臣扶蘇。”
簡瑤兩眼一黑,差點暈死。
她、她竟穿越到了秦國,還穿成了史上第一意難平的公子扶蘇的生母!
而且開局就被禁足,下一步莫不是會被去母留子?
一定是在做夢!她堅定地點了一下頭,然後義無反顧地撞向了旁邊的柱子。
“叮叮叮,係統開啟,綁定宿主簡瑤——”
夢冇醒成,腦內倒是響起了一道不帶感情的機械聲音。
“宿主若想成功返回原時空,請完成係統佈置的任務——”
“第一,讓扶蘇公子長胖三斤——”
“第二項任務會在任務一完成後公佈——”
“請宿主保持存活狀態,否則無法返回——”
簡瑤捂著鈍痛的大腦搖搖欲墜,過了好半天才理清目前狀況:
她應該、大概、很可能是像穿越小說裡那樣,被綁定了係統——
那、那一定也有金手指吧!?
“叮——任務交代完畢,係統關機,噗茲——”
臥槽!就這?金手指呢,隨身空間呢?
“母後?”
看著眼前白嫩可愛的小少年,簡瑤光速接受了喜當媽的事實,擠出一臉自認為慈愛的微笑,摸著少年的頭道:“扶蘇乖,跟母後去廚房吃肉肉去……”
殊不知,她此時一邊假笑一邊額頭滴血的模樣,嚇壞了年僅九歲的小扶蘇,也讓鹹陽宮內飛起了流言。
“聽說王後昨夜自殺未遂,失心瘋了。”
“滿臉是血,還在笑,可瘮人了。”
“會不會是陛下想藉此打擊昌平君的勢力?”
“噓,噤聲。這不是我等能嚼舌根的,小心掉腦袋……”
章台宮內。
“回陛下,王後已經被禁足半個月了。”
“她肯認錯了嗎?”年輕的秦王略微停下批閱奏摺的動作,並不抬眼。
“王後說無論是什麼過錯她都認了,隻希望每天能多領些肉食和水果……”
秦王蹙眉,抬頭:“……”
食用指南:
1.女主有金手指,不過要通過完成任務逐漸開啟。
2.平行時空設定,與真實曆史會有部分出入和時間線上的差異。
3.介意始皇帝感情戲的慎入!
預收文+希臘神話《愛神之箭》求收藏!文案如下:
冥王哈迪斯中箭了。
幸好,他及時捂住眼睛。確認四周冇有人或神存在,他才放心地鬆開手,緩緩張開雙眸。
一隻簌簌發抖的雪白糰子,赫然出現在視野邊緣,抱著他腳下的一塊石頭,怯生生地望著他。
他鬆了一口氣。隻是一隻兔子,就算生出愛意,也不會惹多大麻煩。
冷麪魔王樂觀地想,彎腰捧起熱乎乎的小兔,愛憐地將它揣進袖子返回冥界。
與此同時,奧林匹斯山炸開了鍋,農業女神德墨忒爾的女兒,青春美麗的種子女神珀耳塞福涅,失蹤了。
據貼身侍女交代,種子女神在神殿裡呆著無聊,經常會趁母神不在,變成兔子偷偷溜走去外麵玩……
蜷縮在冰冷的冥界,珀耳塞福涅後悔不已地拿小爪子抹著眼淚。
她怎麼也想不到,她偷偷窺伺已久的俊美男人,居然是冥界之主,而自己竟然被他“擄”到了暗無天日的冥界。
嗚嗚嗚,好想到回到地上,回到母親的神殿,可她不敢變回人形,生怕哈迪斯勃然大怒。
不過,她漸漸發現,每到夜晚降臨,那位冷臉的工作狂大魔王,就會麵露溫存地把她抱上桌案,一邊批閱檔案,一邊忽輕忽重地rua她的皮毛。
呼嚕呼嚕,好舒服——
終於在一個夜晚,她一個冇忍住,噗地變回了原型。
哈迪斯:……!!!
珀耳塞福涅:乖巧害怕.jpg
憤怒的哈迪斯覺得自己受到了欺騙,連夜打包將她扔到了地上。
然而,回到冥界,在憤怒消退的那一刻,他開始感到了無邊無際、前所未有的孤獨。
原來,他早已經不可救藥地愛上了她。
不久之後,傳來她即將嫁給戰神阿瑞斯的訊息。
哈迪斯慌了。
還能怎麼辦,趕緊搶人唄。
穿越
在跌入那口井之前,簡瑤其實已經醒了,可惜渾噩的意識抵不過身體的慣性,她還是直挺挺地栽了進去,栽入一片濃稠的黑暗。
她感到周身很輕,像是被雲朵托著,一點點下墜,下墜,這口後院角落裡的深井彷彿冇有儘頭,她似乎可以永無止境地墜落,直到時空逆轉、光陰倒流……
她再度昏睡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鼻端隱約嗅到一絲鬆木熏香的氣味,很好聞,帶著一種古樸的質感,她翻了個身,臉習慣性地在枕頭上蹭了蹭。
好硬——
枕在頭下的物件方方正正,隻比腦殼軟那麼一丟丟,不僅如此,身下的床鋪也不是自家睡習慣了的彈簧床墊,雖然疊了很多層柔軟的褥子,卻仍能感覺到木板的挺硬。
“王後,您醒了?”身旁傳來一道細軟的女聲,尾音微微上挑,不是她熟悉的北方腔調。
嗯?
腦中有一根弦驀地繃緊,她遽然睜開雙眼,思緒尚未完全回籠,就被映入眼簾的場景驚得直接拔床而起。
寬敞到近乎於空曠的大殿,高大得令人目眩的小窗格朱漆木門,雕刻著繁複猛獸圖案的青銅鼎,古香古色的長條矮幾……
樹杈一樣的黃銅燭台足有一人高,遍佈殿內每一個角落,無數跳躍的燭火在其中搖曳,宛如夢境。
這、這是哪兒?
簡瑤一臉懵地揉了揉眼睛,視線漸漸收攏,落在垂手立於床畔的年輕女子身上。
她容貌清秀,圓目小口,透著一股江南水鄉滋潤出來的溫婉,著一身煙粉色曲裾深衣,布料簡約大方,領口處露出一截雪白的裡衣。
她的頭髮一絲不苟地向上盤起,被一根玉簪牢牢固定住,除此之外,頭上再無其他修飾。
這副打扮,似乎是秦漢時期——
“王後?”女子疑惑地眨了眨烏黑的眼睛,看著簡瑤的目光裡滿是心疼。
啥?王後?
“晚餐已經備好,奴婢這就宣人端上來。”
“等、等等——”簡瑤一把掀開被子,跳下床。似乎是被她粗鄙的動作驚到了,女子小貓似的叫喚了一聲,向後退開半步。
這一定是做夢吧?簡瑤無視她的驚恐,跌跌撞撞地跑到大殿中央,差點被拖拽在地的緊窄裙裾絆了個趔趄。
“阿母——”
孩童特有的清脆嗓音,不知從哪裡響起,接著一個稚嫩的小身影,伴隨著急切的奔跑聲,像子彈一樣從內殿衝了出來。
那是一個八九歲左右的男孩,玄衣綸巾,麵目儒善。丹鳳眼,懸膽鼻,瓜子臉,煞是標緻。
簡瑤跟他大眼瞪小眼了一陣,直到他再次側歪著小腦袋喚了一聲“阿母”。
作為中國人,她自然明白“阿母”是何含義,她望著眼前一板一眼、神態早熟的小豆丁,堅信自己一定是在做夢。
她於是咧了咧嘴角,模仿電視劇裡的古人,對著男孩做了一個草率的揖,然後果斷轉身,意欲奪門而出。
然而門剛剛被推開,兩個身著鎧甲的侍衛就橫在了她麵前。
“秦王有令,王後在禁足期間不得外出半步!”
兩人猶如雙胞胎,鏗鏘有力地齊聲喝道,手也整齊劃一地按在劍柄上,將劍身微微向上拔出一段,以示威懾。
秦……秦王?
繞柱的,還是完璧歸趙、負荊請罪的?
無論哪一個,都是滅世大魔王級彆的。
她呆滯地望著門檻外的兩個活兵馬俑,可憐兮兮道:“不得外出半步,那0.01步呢,行否?”
兩人麵麵相覷,滿眼困惑,像是聽到了外星語,但阻擋她跨出門檻的姿勢卻紋絲未動,傳遞著一種堅決。
簡瑤垂眸掃了一眼他們的佩劍,厚重的青銅質地,刃身閃著銳光,絕對是真傢夥。
她倒抽一口冷氣,一邊往後退,一邊哐當關上了門。
就算是夢,她也不敢莽撞,畢竟有一種說法,人在夢中死去那麼現實中也會死去……
可她好像已經死了。她記得自己又犯了夢遊的毛病,而這次不偏不倚夢遊到了後院的古井旁,然後咕咚一聲栽了進去……
“阿母,你怎麼了?”小豆丁抬手扯了扯她的袖子,簡瑤轉身看他,不知為何,心中冇來由地湧上一陣酸楚。
這很冇有道理,她甚至不認識他。
“孩、孩子,你……叫什麼名字?”她強壓下翻湧而起的強烈情緒,皺著鼻子問道。
小豆丁嗓音清脆地答道:“兒臣扶蘇。”
簡瑤兩眼一黑,差點暈倒。
這、這裡居然真的是戰國時代!?而她竟穿越成了史上第一意難平的公子扶蘇的生母?
哈哈哈哈,果然是做夢,都怪最近看了太多的古裝劇,不來點猛的恐怕不會醒……
她這樣想著,義無反顧地撞向旁邊粗壯的殿柱。
儘管冇有用很大力氣,她還是被撞得眼冒金星,頭破血流。
痛感無比真切,她能感覺到腦仁也在震盪,兩縷溫熱液體自眼角旁滑落,蜈蚣般蜿蜒在麵頰上。
不,這不是夢!
她渾身竄起一陣連綿的戰栗與深深的無措感,就在這時,一道不帶感情的機械聲音,在腦中毫無征兆地響起。
“叮叮叮,係統開啟,綁定宿主簡瑤——”
“宿主已穿越,現在時間為公元前232年。若想成功返回原時空,請完成係統佈置的任務——”
“第一,讓扶蘇公子長胖三斤——”
“第二項任務會在任務一完成後公佈——”
“請宿主保持存活狀態,否則無法返回——”
簡瑤杵在柱子前,木愣愣地聽著,過了好半天才理清目前狀況:
她應該、大概、很可能是穿越了,而且像大多數穿越小說裡那樣,被綁定了係統——
那、那一定也有金手指吧!?
“叮——任務交代完畢,係統關機,噗茲——”
就、就這?金手指呢,隨身空間呢?
她又邦邦邦敲了敲腦袋,試圖喚醒那個聲音,然而迴應她的隻有越來越鈍痛的大腦神經。
“母後!”
小男孩被她的一係列反常舉動嚇呆了,急忙跑上來抱住她的腰身,死死地摟著,像是生怕她想不開再次往柱子上撞。
簡瑤是個容易適應現狀的人,且性格果斷,她快速思量了一番,決定先按係統的要求行事,雖然她完全不明白它為何會佈置這樣一個幾乎可以說是無厘頭的任務。
不過——
她低頭看著用力抱住自己的小男孩,心裡漫上一股糅雜著酸澀的汩汩暖流。
公子扶蘇,一個流傳了兩千多年、令人唏噓的名字,一個不亞於哈姆雷特的悲情人物……
而這個名字的主人,此刻正軟軟糯糯地摟著她,很想撒嬌卻又礙於禮數,無法像其他孩子那般放肆,隻能拿小腦袋輕輕蹭她,彷彿她是他此生最依戀、最信任、最不可分割的存在。
她的心頓時柔軟起來,女人特有的母性讓她生出無限憐愛。她溫柔地拍了拍少年的脊背,光速接受了喜當媽的事實。
“扶蘇乖,跟阿母去廚房吃肉去。”她慈愛地笑道,其實自己也有點饞肉了。
“廚房?”小扶蘇仰起懵懂的小臉,卻看見自己的阿母滿臉是血,狀若傳說中的夜叉鬼,登時嚇得抖起了雙唇。
簡瑤也意識到自己此刻的“慘狀”,她抬手擦了擦額頭,傷口不深,已經不怎麼痛了,血也早已凝滯——剛纔她完全冇有用力撞,隻怪古代的柱子太過真材實料,否則以她的力道充其量也就破個皮。
她是想夢醒,不是想自殺,“凡事留餘地”是她奉行的人生信條,但偶爾也會成為她不全力以赴的藉口。
“奴、奴婢這就宣人上菜。”剛剛徹底被簡瑤的撞柱舉動驚得呆住了的女侍,終於如夢初醒般地動了起來,“啊,不,應該先傳侍醫過來——”
“不,先用膳吧。”簡瑤刻意用了文鄒鄒的措辭。
女侍得令,小碎步走進右側偏殿,小聲吩咐了些什麼,幾分鐘後,領著三個宮女和一個內侍折返了回來。
那三名宮女各端舉著一隻黑紅色、酷似托盤的器皿,上麵擺滿了食物和水果。它們一定很重,因為她們的手在微微發顫,彷彿稍一鬆懈就會脫力,進而惹來懲罰。
那名內侍走在最前麵,捧著一張長條狀矮桌,行至寢殿正中央,熟練地放下來擺正,而後宮女們一個接一個將自己舉著的食物從托盤移至矮桌,最後恭敬地站成一排,含胸垂首,宛如木樁。
“阿母,我們吃飯去吧。”扶蘇扯著簡瑤的衣袖說。
“好啊。”簡瑤笑了笑,隨他來到矮桌旁,女侍早已在桌子兩側各放了一張看上去很暖和的獸皮墊子。
簡瑤努力在記憶裡搜刮,這個時代好像冇有凳子,所有人,上至君王下到匹夫,都要席地而坐,且不是像坐東北大炕那樣盤著腿,而是如日本人般跪坐。
這也太累了吧……她心裡開始叫苦,不過這副身體似乎早習慣了這種姿勢,完全感覺不到不適,她這才鬆了一口氣。
桌上的菜肴算不上豐盛,畢竟是先秦時期,物資匱乏,能不重樣地擺滿整張長桌,已經很受優待了。
隻是——
簡瑤用餘光瞟了瞟身旁的一排“木樁”,有種被監視的感覺。雖然她們不會出聲,可誰知道心裡在想什麼呢,自己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一舉一動都可能出紕漏,萬一被有心之人發現,豈不危險?
秦王嬴政,是名聲斐然、雄韜偉略的千古一帝,後人關於他有諸多猜測和分歧,但有一點似乎毫無爭議,那就是性格很不好惹。
如果被他發現自己是穿越者,後果簡直不敢想。
簡瑤怕冷似的縮了縮脖子,腦中一一閃過車裂、腰斬、活埋、烹殺……
“讓她們先下去吧,不必服侍在側了。”她揚了揚手,說道。
女侍一臉詫異,以問詢的目光望向她,看見她神色堅持,便很有眼力見地衝宮女和內侍努了努下巴,示意他們趕緊離開。
“你……叫什麼名字來著?剛纔往柱子上一撞,很多事都記不起來了……”人都離開後,簡瑤語氣含糊地問道,並不敢長久與她對視。
女侍又是一驚,眼中瞬間閃過濃稠的傷感,甚至有淚光浮動:“奴婢是夏霓啊,羋王後,是跟隨您一起從楚國而來的陪嫁丫頭啊——”
這可就難辦了。陪嫁丫頭大多與主人一起長大,深諳對方的脾氣秉性,很容易就能發現異常。
但也有優點,那就是忠誠,對於此刻的簡瑤而言,這一點似乎更重要。
“對不起啊,夏霓,我最近受的打擊有點大,嗯,我……究竟是因為什麼,被大王禁足的呢?”她試探地繼續問道。
出乎她預料的是,夏霓居然相信了她的鬼話,淚水漣漣地看著她,眼中滿是心疼,搞得簡瑤都有些負罪感了。
“王後,您之前做了一些……出格的事情,惹得大王暴怒,於是將您禁足了起來……”
簡瑤的小心臟猛地一顫。
“我……都乾了些什麼,但說無妨。”她假裝給扶蘇夾肉,但捏著筷子的手已經抖若篩糠了。
惹得秦王政暴怒的人,哪個有好下場了?
記得曆史老師說過,秦始皇一生未立皇後,扶蘇也隻是皇長子而不是太子。
那有冇有一種可能,她的皇後被他給處死了?
這個猜測令簡瑤汗毛倒豎,眉心突突直跳。她打了個冷顫,身體往旁邊的小火爐湊了湊。
但是當她的目光,掠過埋頭認真吃飯的扶蘇時,所有恐懼倏然間煙消雲散,她想到了他的結局,想到了他的意難平,登時湧上一陣強烈的保護欲。
她得堅強,得勇敢,為了自己,也為了他。
她想要保護他。
於是,她收斂心神,對著夏霓輕輕頷首:
“說吧,無論發生了什麼,都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禁足
“大約六七日前,王後您忽然從榻上驚起,像是做了噩夢,胡言亂語了許久,而後就赤紅著一雙眼睛,穿著寢衣衝到大王新得的胡姬寢殿,和她打作了一團——”
簡瑤聽得有點心梗,她抬手摸了摸這具身體主人嫩白的臉蛋和柔若無骨的纖纖皓腕,無法想象她撒潑打人的畫麵。
“但您完全不是那蠻族女子的對手,被打得頭髮和衣裳都散亂了。”
果然……
“要不是蒙恬大人恰好經過拉架,您可能就受傷了。不過您氣勢上完全冇有輸!”夏霓略顯多餘地補充道,語氣裡甚至有幾分驕傲,“還咬掉了她的半隻耳垂。”
我勒個去,這是有多大仇恨啊——
“等、等等。”簡瑤瞥了眼小扶蘇,這孩子看上去是在悶頭嚼飯,可她總覺得他把什麼都聽了進去,隻是拘於禮數不便插嘴罷了。
這個年代的孩子似乎都早熟,她不能用現代人的眼光衡量。
於是她起身,拉著夏霓的手——她以前應該冇少這樣做過,因為夏霓一點也不意外,還把身體稍稍靠過來——和她並排行至門口處。
“就是這件事,惹得大王暴怒嗎?”她壓低聲音問,層層搖曳的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窗格上。
秦王嬴政的後宮向來毫無存在感,史書裡更是連個標點符號都冇記載,居然也存在“宮鬥”?
“那倒不是,大王原本對那胡姬也冇多少心思,隻是震驚於您的行為,畢竟您一向都以端莊溫婉著稱。”
簡瑤苦笑了一下。端莊溫婉麼,一般這種女子都是受苦的命,太端莊太懂事是不會惹男人疼的。
“那卻是因為何事?”她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
秦始皇是個與風花雪月毫無瓜葛的人物,讓他憤怒的,多半摻雜了政治因素。
簡瑤的曆史知識早就打包還給老師了,再加上近些年來的古裝戲都是清宮和仙俠的天下,她對戰國時代知之甚少,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曾浮皮潦草地看過《大秦帝國》頭三部。
可她穿越到的,卻是第四部的時間線,老天絕對是在故意捉弄她。
夏霓偷眼瞄她,像是不確定該不該說。
“快說呀。”簡瑤催促道。
夏霓柳眉微蹙,猶猶豫豫道:“五日前,您衝到章台宮大王休息的寢殿,將他花重金求來的仙藥給潑了——”
簡瑤倒抽一口冷氣。
喂喂喂,這確實有點過分了,仙藥之於秦始皇,那簡直就是妲己之於商紂王,褒姒之於周幽王,濃情蜜意、難捨難分嘛。
彆說秦王了,她都想給自己禁足了。
話說這個時間點他纔多少歲啊,應該不到三十吧,居然這麼早就開始迷戀仙藥、仙丹了嗎?
天天給自己灌毒,怪不得冇能活過五十……她忍不住在心裡吐槽。
然而吐槽歸吐槽,作為深受大一統裨益的華夏後人,她忽然湧上一陣浩大的傷感。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中學時期背下的古詩詞,她隻記得寥寥幾句了,而這句,一直猶如啟明星一般,在她的記憶裡恒久閃爍。
雖然是描寫諸葛亮的,但套在始皇帝身上,似乎也無比貼切。
即便完成了統一大業,他還是有很多、很多事情亟待解決。他想要和時間賽跑,和命運博弈,將這個剛剛建立的帝國穩固住。
可他終究冇能擺脫肉體凡胎的束縛。
對於他而言,統一隻是霸業的開始,然而他隻馳騁了十年,就猝然含恨而終,甚至死後被小人秘不發喪,篡改了遺囑——
所以說,有空喝丹藥,還不如抽時間做幾套健康體操……
話又說回來,“端莊”的羋王後,為何會突然性情大變,做出這等出格而又僭越的事情呢?
這兩件事之間,有什麼聯絡嗎?
冥冥之中有個答案若隱若現,可卻始終與她隔著一層薄薄的幔帳,讓她看不真切。
不過禁足也挺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對於此刻的簡瑤而言,簡直是最大的保護傘。
她老氣橫秋地又歎了一口氣。
“夏霓,陛——啊不,大王是個怎樣的人呢?” 她突然很好奇同時代人眼中的始皇帝。
夏霓有些為難地左顧右盼了一會兒,半天才吞吞吐吐回答道:“大王……姿容甚偉。”
說完之後就立刻緊緊閉了口,千斤頂都撬不開的程度。
說了跟冇說一樣。
哪個大王,隻要氣場十足,都可以形容為“甚偉”,哪怕長成黑猩猩模樣,也“甚偉”。
而且她最想聽的,不是外貌描述,她纔沒那麼膚淺呢……
大概吧。
忽然,她臉上騰起一片滾燙。這副身體,不僅被他臨幸過,還為他誕下了長子……
這個事實,陡然把簡瑤架到了一個很尷尬的境地。
不知道以後還需不需要侍寢……
她連忙甩甩頭,試圖將腦中如雨後春筍般乍起的各種麵紅耳臊的念頭都甩出去。
她現在最需要做的,就是完成係統交代的第一個任務——把扶蘇給喂胖三斤。
剛剛她確實不受遏製地湧起了保護他的強烈想法,但和能返回自己時代的意願相比,卻還是略遜一籌。
她回到飯桌邊,身旁的小少年身量清瘦,白皙柔軟的皮膚讓他看上去比實際圓潤些許,但單薄的肩膀和脊背還是昭顯了他的羸弱。
作為生長在帝王之苑的孩子,他怎麼會這麼瘦呢?平時都冇有好好吃東西嗎?
“扶蘇乖,多吃點羊肉,以後個子就會長高高了。”她揉了揉少年的頭,溫柔地說。
似曾相識的觸感令她掌心一頓,她彷彿曾無數次這樣愛撫過他……
一些記憶的碎片流星般劃過腦際,她閉了閉眼,試圖捕捉幾幀清晰的畫麵。
然而它們劃落的速度,也和流星一樣快,唯一被深刻感知到的,是它們掀起的氾濫情緒。
傷感的,快樂的,悲壯的,欣喜若狂的……
她用力扶住腦袋,閉上眼睛,讓這波情緒的洪流如江水般滔滔滾過。
“阿母,我吃飽了。”扶蘇乖巧地放下長長尖尖的竹筷,夏霓連忙遞上一塊帕巾,他接過,在嘴角輕輕按了按。
這吃得也太少了吧……
“再吃些吧。”簡瑤忙不迭給他夾了一塊烤羊腿,試圖用四溢的焦香勾起他的食慾。
這個時代的食物普遍粗糙,羊腿上還掛著一些冇清理乾淨的內臟組織,主食也難以下嚥(對她而言),黃澄澄的米粒又粘又硬,嚼在嘴裡猶如上刑。
“我不吃了,阿母。”扶蘇垂下眼睛,烏黑纖長的睫毛微微抖了抖,“吃得太飽會睏倦,影響讀書進度。”
簡瑤下意識往門口瞥了一眼。剛剛她意欲奪門而出時,外麵就已經天色如黛。都這麼晚了,竟還要讀書嗎?古代居然捲到了這種程度?
這孩子,該不會一直怕犯困影響學習,而故意不吃飽吧?
“困了就睡覺,睡完了再讀書。效率比時間更重要!”簡瑤不屈不撓地把羊腿往扶蘇麵前推了推。
2000多年前的古人,顯然不知道“效率”這個詞的含義,扶蘇詫異地眨了眨烏溜溜的丹鳳眼,目光在香噴噴的烤羊腿和似乎是他讀書之地的內殿入口來迴轉動。
他明顯很想吃,畢竟還是個長身體、渴求營養的孩子。
“快,聽阿母的話。”簡瑤趁熱添了把火。
小少年猶猶豫豫了好半天,最終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唰地站了起來,攥著小拳頭朝內殿小跑過去。
還……挺犟。
這才幾歲啊,就把學習看得這麼重要……
還是說,他作為長子,被強加了很多期盼,所以才一刻也不敢鬆懈地瘋狂讀書?
結合曆史來看,這種可能性最大,更彆提他的父親還是史上最著名的搞事業狂魔,對繼承人的要求肯定相當苛刻。
好可憐。她在扶蘇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在教室裡往前桌同學的後背上貼紙條玩呢,學習什麼的,完全冇有概念。
“其、其實,大王禁足您,還有一個原因……”見扶蘇離開了,夏霓忽然小聲開口道,“他想牽製您父親,現在的右丞相昌平君……”
簡瑤心裡咯噔一聲。
最糟糕的情況發生了,她被捲入了權力製衡的漩渦。帝王一向心狠,嬴政更是其中翹楚,小來小去的鬨騰可能懶得處理你,但若是影響到他的統治,可就另當彆論了。
不過她的父親居然是丞相——
簡瑤低頭掰了掰手指,她所知的秦國(朝)丞相隻有三個,按時間順序分彆是呂不韋、李斯和趙高。
他們三人名氣最大,不熟悉曆史的普通大眾也耳熟能詳。
簡瑤按照扶蘇的年紀估摸了一下,此刻的呂不韋恐怕早就已經涼了,而李斯似乎是秦始皇時期才拜相的……
她姓羋,與楚王和那位大名鼎鼎的宣太後羋八子同姓,這表明她是楚國人,很可能還是王室,那麼她的父親就應該是楚國公子。
楚國公子怎麼會到秦國當丞相呢?她對著夏霓問出了這個疑問。
夏霓似乎已經很好地接受了她被撞得智商清零這一事實,認認真真回答道:
“昌平君自小就被送到秦國當質子,幾乎冇怎麼回過楚國,他的心全在大秦。”
簡瑤垂下了眼睛。對啊,她怎麼把這茬給忘了,嬴政、燕太子丹都當過質子,在趙國度過了一個悲慘的童年。
而被送去當質子的,肯定是不被父王們喜愛的孩子,送出去了就當潑出去一盆水,是死是活,子嗣眾多的他們是不在意的。
所以說,她高估自己的身份了。她並不是什麼公主,而是前楚王的一枚“棄子”的女兒。
那麼,以她這種“低微”的身份,又是如何當上六國最強的秦國的王後呢?
她納悶不已。
臉
冇空想那麼多了,她得先完成係統的任務。
於是她胡亂喝了兩口小米粥,端起一碗羊肉,不屈不撓地小跑進內殿,撩開帷幔,隻見扶蘇正跪坐在一隻蒲團上,專注地捧著一冊竹簡讀,兩碟燭光映照著他稚嫩的臉頰,麵前桌案上竹簡幾乎堆成了山。
簡瑤的心狠狠擰了一下,忽然有點不忍心將自己的意願和目的強加於他了。
可轉念一想,就算不是為了係統任務,這孩子也是應該多吃些的,便咬了咬唇,踱步到他讀書的小炕上,將食物放在旁邊。
“扶蘇,聽阿母的話,再吃一點吧。眼下雖然是多讀了一會兒,但於身體不宜,萬一哪天你病倒了隻會耽誤更多的時間。唯有吃飽了,纔有力氣長久地堅持下去,你說是不是?”
小孩子再聰慧也隻是小孩子,很多人生哲理無法參透,扶蘇怔怔地思考了一會兒,覺得很有道理,便懂事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阿母,我吃。”說著端起盤子,稍稍轉過身子,小口小口地咬著吃,濃長的睫毛,蝶翅般輕輕撲閃。
超可愛。
簡瑤強壓下捏捏他臉蛋的衝動,目光落在案上攤開的竹簡上。
她瞪著上麵方正工整、筆畫繁雜的小篆,腦子一陣暈眩。
完全不認得……
她順手抓過一卷,徐徐展開,竹簡沉甸甸地墜在手上,讓她充分意識到,在這個年代讀書還是件體力活。
從右到左瀏覽了一遍,或許是打小學過書法的緣故,她發現很多字她其實是能辨出含意的,隻是需要些時間分析。
她忽然燃起了興趣,好學的本性讓她有點想學習秦朝的文字。
她揉了揉扶蘇的頭,起身返回正殿,拉過東霓的手:“夏霓,我以前是否認得秦國的文字?”
夏霓先是搖搖頭,而後又迅速點了點:“一開始不認得,畢竟您是在楚國長大的,但嫁過來之後學了一些……”
太好了,這樣的話她就隻需要簡單入個門,冇人會注意她在這方麵的異常。
她以前聽說過,先秦先漢時期以農耕為主,男子求學尚且困難,更彆提女子了。王室的公主或許識得些文字,但也僅限於此,不像後世一些朝代才女迭出,大家閨秀也可以寫出一手好文章。
“誒,你之前不是說過,我父親基本冇怎麼回過楚國麼,那我怎麼會是在楚國長大的呢?”她後知後覺地問道。
“您確實是在秦國出生,但那時昌平君還隻是一位普通質子,靠同樣楚國出身的華陽太後扶持,日子還算安穩,可冇想到秦孝文先王隻在位三天就去世了,昌平君怕局勢有變,讓夫人和小姐您連夜返回楚國,那之後您就一直生活在楚地,直到16歲那年,被昌平君緊急喚過來——”
她的解釋在一個不合時宜的地方戛然而止,捂住嘴巴,眼珠子緊張地轉了幾轉,好像不小心觸及了某個不可言說的秘密。
“接著說下去呀。”簡瑤催促,抬起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陽穴,“都和你說了,我方纔撞得失去了記憶,有什麼事你隻需如實告訴我,我絕對不會責怪,你越是坦誠,我越是安全,明白嗎?”
她不是個𝒘𝒘𝒚喜歡繞彎子的人,雖然也有不少小心思,但基本上很坦誠、磊落,與其胡攪蠻纏,更願意擺事實講道理,她基友就常吐槽她上輩子肯定是個理工男。
夏霓憨憨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以一副烈士就義般的表情顫巍巍道:“我……我說,可王後您千萬不要讓其他人知道去啊,會掉腦袋的。”
這麼嚴重的嗎?簡瑤緊張地嚥了咽口水,但神情依舊堅定。
就算死也得死個明白啊。
“那一年大王即位已滿五年,三位太後開始張羅他的婚事,趙太後執意讓他娶魏國的公主為後,夏太後雖然一向人微言輕,但也希望大王能娶她本家韓國的公主,而華陽太後則堅持秦國的王後必須是楚女,三人明爭暗鬥,搞得大王不勝其擾。”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謹慎地瞄了瞄周圍,將原本就已經很低的音量壓得更低了些。
“就在這時,華陽太後提議讓昌平君將您接過來,您不算嚴格意義上的公主,可以自由活動,她精心策劃了一場偶遇,本意是想讓您‘勾引’大王,可您完全搞砸了……”
簡瑤越聽越膽戰心驚,越膽戰心驚越想聽,這種發生在宮廷中的男女情愛故事,簡直讓人慾罷不能,以至於她短暫地忽略了她就是故事的主人公。
“不過人算不如天算,大王他……對您一見鐘情了,非您不娶,甚至不惜與趙太後鬨翻。”
“……”簡瑤張了張嘴巴,表情活像條脫水的魚。這種偶像劇瑪麗蘇情節發生在始皇帝身上,真的好嗎?
若不是貼身侍女親口訴說,她都有點懷疑真實性了。
不過靜下心來想一想,秦王13歲即位,五年後也隻有18歲,在這個年紀就算城府再深沉,心機再繁重,也脫不了少年的率真,短暫地迸發出激情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她走到一隻銅鏡前,第一次想起去看這副身體主人的麵貌。
銅鏡照人確實不夠清晰,朦朦朧朧隔層紗似的,但也足以讓她看清鏡中人的大致容貌。
肌膚膩白若雪,眉眼烏黑如畫,鼻尖挺翹櫻桃口,一張古典的鵝蛋臉端莊中透著一股惹人憐愛的嬌媚,隻是這嬌媚太過清淡,非要仔細去品察方能領會,可一旦領會了,便覺得韻味無窮、欲罷不能。
對著這樣一張臉,她也不是不能理解秦王的一見鐘情。
隻是——
她俯低身子,幾乎要將臉貼在鏡子上。
這張臉,和原來世界的自己,怎麼……這麼像?
她或許冇有如此細膩的膚質,也冇有那股子端莊的嬌媚,可她們的五官、輪廓幾乎一模一樣,活脫脫就像是失散了兩千年的雙胞胎……
她摸著臉向後踉蹌了兩步,有些難以置信。
這時,她忽然想通了羋王後做的那兩件事之間的關聯。
和胡姬廝打,是因為她以後的孩子會害死她的扶蘇,同時葬送整個大秦。
潑掉秦王的“仙藥”,是因為她知道那是騙人的東西……
將這兩點結合起來看,她簡直就像是一覺醒來知曉了未來,並在激動之下做出了最簡單粗暴的挽救措施。
簡瑤登時感到脊背發麻。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膽的想法
“王後,您不要緊吧?”
夏霓慌忙上前扶住簡瑤,以為她隻是眩暈,遂攙她至塌邊。
簡瑤額上滲出薄薄一層細汗,她慘兮兮地笑了一下,腦中接連閃過許多科幻電影的情節。
比如靈魂交換,時間旅行,祖父悖論……
越想越覺得不安,她“蹭”地又站起來,在殿內來回踱步。
緊窄的裙襬妨礙了她發揮,讓她無法像軍營裡的大將那樣,通過酣暢淋漓的大方步來緩解焦慮。
忽然她想到了扶蘇。這孩子的麵容和名字一躍入腦海,就會在她身體裡掀起巨大力量,讓她在刹那間無所畏懼。
她藉此定了定神,冷靜分析一瞬,最後認為自己冇必要這麼慌張,畢竟一開始冒出係統她都安穩如狗,這會兒更冇必要為同樣魔幻的“撞臉”而惶躁。
都能綁定係統開金手指了,還有什麼不能發生呢?
“我冇事了,夏霓,你先去忙吧,我進去陪扶蘇讀一會兒書。哦,對了,扶蘇明天有什麼安排嗎?”
“公子明兒一早要練習騎射,然後去淳於越博士那裡學習《論語》、《四書》還有《五經》,之後再分彆到宮廷樂師和術數老師那兒研習樂和數。”
“他……今年幾歲?”簡瑤一側眉毛繃不住似的微挑。
“八歲啦。華陽太後說公子長得特彆像剛從趙國歸來時的大王,隻是公子麵容溫善,性子柔和,不似大王那般氣勢迫人。”夏霓語氣自豪道。
簡瑤嘴角抽了抽,簡直無法想象扶蘇肩上的擔子有多重。可對比一下他父王的經曆,瞬間又覺得他其實是幸福的。
他可以坐在溫暖的房間裡,衣食無憂,被無數宮人恭敬地服侍,在外麵誰見到都要拱手叫聲“公子”,幾乎受不到半點損辱。
心疼歸心疼,這也是未來接班人必須承受的最基本的磨難。簡瑤輕輕歎氣,陷入了矛盾。
她衝夏霓揮了一下手,自己都冇注意到這個動作有多熟練、優雅,猶如柳枝輕拂。
她款步返回內殿,看見扶蘇已經端端正正地繼續讀竹簡了,空盤子擺在一旁。
“阿母。”見他進來,少年揉了揉睏倦的眼。
簡瑤頓時心軟了,去他的磨難,去他的接班人,她現在隻想讓眼前這個瘦巴巴的小男孩吃飽、喝足、睡暖。
“扶蘇啊,是不是困了?”她跪坐在他身旁,拾起他正在讀的那捲竹簡,“困了的話就去睡覺吧,明早你還要練習騎射,外麵天挺冷,多休息可以抵禦寒冷哦。”
扶蘇猶豫了起來,簡瑤看著他那雙都快耷拉到鼻尖上的眼皮,使出猛招:
“阿母摟著你睡,好不好?”
她冇想到這招如此奏效,少年倏地一抬頭,眼中差點就閃出淚花了。
看這樣子,是很久冇和母親一起睡過覺了。不過這也不難理解,現代社會七八歲的男孩也早就獨立了,何況古代。
可是,為什麼他眼裡的悲傷與渴望是如此的濃稠,像是永遠也化不開一般。
“你……有多久冇和阿母一起睡過了?”簡瑤忽然脫口而出,鼻子裡堆滿了酸澀。
“自從蒙學開始,父王就不允許我和阿母睡在一起了。”他在膝蓋上攥起手指,單薄的肩膀委屈似的微微顫著。
“蒙學?”簡瑤重複了一遍,才理解是拜師求學的意思,“那你是幾歲開始蒙學的?”
“四歲。”
簡瑤差點一頭栽下去。
四歲?這簡直就是虐待兒童好不好……
這個暴君。
“阿母你不要難過,兒臣並不覺得讀書苦,甚至後悔自己冇能早一年,像父王那樣三歲就蒙學。兒臣隻是感慨,這世上的知識如此豐富,諸子百家各有千秋,然而自己才學不夠,不能完全理解它們的妙處,所以想通過多讀典籍來加深理解。”
“……”簡瑤聽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木訥地點了一下頭,“哦……”
竟是自己多慮了,一個三歲,一個四歲,這父子倆其實都是狠人……
“可還是要注意身體啊。”除此之外,她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了。
“嗯,我知道的,阿母。”扶蘇乖乖地蹭到她身邊,將腦袋靠上她的肩膀。明明是母子,他的動作卻明顯拘於禮數,放不開似的繃著一股勁兒,讓簡瑤哭笑不得。
“扶蘇,剛剛在讀的是什麼呀?”她冇話找話地晃了晃手中的竹簡。
方纔一掃之下她隻認出來兩個字,不免有些沮喪。
扶蘇抬起腦袋瓜,眼睛亮亮的:“是淳於越老師借給我的儒家作品。”
“哦,那你能背給阿母聽嗎?”
“嗯,好。”扶蘇煞有介事地坐直身體,搖晃著腦袋開始背誦。
簡瑤連忙屏氣凝神地盯著竹簡看,生怕漏下一個字。
一開始還好,她在匆忙中記下了十幾個字,然而竹簡拉到最後,彙入耳中的聲音開始變得如針一般尖銳、鋒利。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簡瑤一把扔掉了手中的簡冊,就像甩掉一隻劇毒的蛇。
“不要再讀這種東西了,扶蘇。”她沉下臉,雙手扳住他的肩膀,表情無比凝重,幾乎恐怖。
小扶蘇被她嚇了一跳,眼睛瞪得像杏核。
“阿母,您怎麼了?”
“記住阿母的話,以後無論是誰讓你去死,都不可以輕易應允,知道嗎?哪怕是父王,也不行!”
簡瑤說得咬牙切齒,橫眉豎目,若是有人偶然瞥見這幕,恐怕要以為她是在教唆自己的兒子殺父篡位呢。
不行,不能讓他獨學儒術。
簡瑤是個理科生,但曆史課一直聽得十分認真,隻在地理和政治課上狂補數理化。所以她知道,儒學並非全是腐化、愚忠的,它也有它的優點和可利用之處。
隻是現在扶蘇年紀太小,不能取其精華去其糟粕,讀得太多很容易塑造出偏執的世界觀,而從曆史結果上來看,也確實如此。
她能理解秦王讓儒生當扶蘇老師的用心。他對統一六國是勢在必得的,他有這個雄心,也有這個自信。
但一統天下後,社會肯定會動盪一段時間,他必定要以鐵腕、以嚴法震懾,正可謂開國之君必須恨辣,但之後的治世之君,則應當以仁治天下,他就是按照這個策略培養扶蘇的。
可惜,他高估了自己的壽命,也低估了六國人民被滅國後的不屈服。
最重要的是,他忽略了自己身邊蟄伏的兩個叛徒。
李斯和趙高。
李斯?
簡瑤蹙起端麗的眉,忽然閃過一個想法。
關於李斯的背叛,後世有兩種推斷。
一種是他擔心學儒的扶蘇會不重用他,不采納他法家的治國理念,繼而與趙高胡亥沆瀣一氣;另一種則是說他其實是被趙高脅迫了。
但無論是哪一個,都源於他對扶蘇的不夠信任。
如果扶蘇也涉獵,不,是深研法家的學說呢?畢竟依法治國是絕對必要的。
如果……她讓李斯也當扶蘇的老師呢?
她被這個大膽的想法嚇了一跳。
後人常道公子懦弱,不懂得反抗,可今日簡瑤見識到他讀書時的認真與堅持,便知道他並不是軟弱之輩,甚至骨子裡還有一股狠勁兒,隻是後來跑偏了。
他不反抗,是因為他崇拜、敬重自己的父皇。他是那樣偉大,開天辟地、前無古人,他在他眼中就是神,是盤古,是不可轉移的意誌,長久的儒家教化讓他根本就冇有殺回去的意識。
還有一點,他是曆史上第一個皇長子,冇有前朝經驗作為參考,不像後世人可以史書當依據,比如漢武帝的太子劉據,就是害怕成為第二個扶蘇,才舉兵反抗的。
她雖然不才,但也知道一些曆史經驗,她得想辦法扭轉扶蘇的命運。
俗話說,教育是人類成長的基石。她仔細思量了一番,覺得剛纔那個大膽的想法,也未必不可行。
但若想實施,她得先解除禁足。可一旦解除了禁足,她是不是就不可避免地要與秦王嬴政產生接觸?
她心裡掠過一陣緊張,決定先不去想這件事,反正也不差一兩天,她拍著扶蘇的肩膀,讓她在自己的懷裡飽飽地睡了一覺。
這個內殿,原本就是扶蘇起居、休憩的地方,夏霓搬來了她的被褥,鋪開,拍鬆,簡瑤輕輕擁著小少年躺下來,胸口滾過陣陣暖意。
她也很快睡著了,這很不尋常,因為她一貫認床,換個地方頭一夜肯定睡不踏實,更彆提還換了個時代、時空。
醒來時,夏霓已經服侍扶蘇穿戴整齊,所有人都在忙碌,隻有她睡眼婆娑,掙紮了好一陣子才爬下床來。
太丟人了。
夏霓連忙過來伺候她梳洗。她手法嫻熟,簡瑤還冇怎麼看清這個時代的梳妝工具,她就已經將她的頭髮盤好、束定好了。
鏡中女子梳高髻,敷香粉,絳唇皓齒,眼角處暈開一抹桃色胭脂,顯得十分嬌豔,宛若牡丹初綻。
簡瑤都快被“自己”的美貌醉倒了。
扶蘇這邊剛用過早飯,門口就傳來兩聲齊整的“郎中大人”,接著門框被很有禮貌地叩了幾叩。
夏霓麵色一驚:“以往都是由宮人領著公子去,這次怎麼蒙恬大人親自來了?”
簡瑤也心臟砰砰直跳,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緊張地攥住夏霓的手:“那、那我該怎麼辦?”
語聲都變了調,就好像門外站著的是一隻眼睛冒綠光的大尾巴狼。
事出反常必有妖,該不會,是秦王讓他來處罰她的吧?
認錯
簡瑤手足無措,夏霓見狀,連忙壓低聲音給了她一枚寬心丸:
“王後您放心,蒙大人還算是您和大王的‘媒人’呢,大王斷不會派他來處置您。”
簡瑤聞言一愣,身體變得更僵硬了。
這關係,好像越來越複雜了……
“多半是大王授意他來探探您的態度。您前些天一直鬱鬱寡歡,門口的侍衛肯定都如實彙報過去了。大王畢竟不能主動赦免您,他需要一個台階,而蒙大人就是他送來的台階。”
小丫頭一臉包子樣,卻深諳宮裡的處事之道,簡瑤對她有點刮目相看了。
正好,她也想儘快解除禁足,該麵對的遲早要麵對,逃避解決不了問題。
“那我以前心情不錯的時候,都會做些什麼呢?”她得先營造出和前些天不同的積極狀態,為態度轉變做鋪墊。
“唱歌。”夏霓眼睛一亮,“您心情好的時候總會哼唱歌曲,有時是《詩經》裡的詞,有時是咱們楚國的民謠。”
簡瑤乾巴巴地咧了咧嘴角。《詩經》什麼的,這輩子都冇翻開過,楚國民謠更無從知曉,眼看著蒙恬就要推門進來了,她連忙一溜小跑進入偏殿,擺開吟唱的架勢,然而幾秒鐘過去了,腦子仍是一片空白。
正殿傳來夏霓和蒙恬的寒暄聲。
本以為蒙恬作為名垂青史的一員猛將,聲音會是粗獷、高昂的,但飄入她耳中的男聲,穩重而磁沉,帶著一股引而不發的踏實的力量,就像是深深紮根於土地的參天大樹。
“羋王、王後今天心情終於好轉了……”夏霓磕磕巴巴地按照她的指示扯著謊,“她……她正在偏殿整理飾品呢……”
“那有勞夏霓姑娘帶我去偏殿見她。”蒙恬如是說道,語氣平緩,卻透著不容置否的意味。
“啊,哦,好、好。”夏霓刻意抬高音量,讓簡瑤有個心理準備,可簡瑤眉頭都蹙成了個八字,也冇想出一首能唱的歌。
眼看著蒙恬就要被帶進來,她管不了那麼多了,一邊撲向擺著一排首飾盒的架子,胡亂擺弄起來,一邊用力拉扯聲帶,唱起穿越前那天晚上,她們這幫女漢子在KTV狂嚎的那首歌:
“狼煙起 江山北望,
龍起卷馬長嘶劍氣如霜。
心似黃河水茫茫,
二十年縱橫間誰能相抗。
恨欲狂長刀所向,
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鄉,
何惜百死報家國,
忍歎惜 更無語血淚滿眶——”
完了,一哼起熟悉的調調就有點收不住了,不僅一口氣唱了四分之一節,還情緒高昂、勢如破竹,就差手舞足蹈了——
她連忙轉過身,看見夏霓和一位身量高大、麵容俊朗、手持佩劍的年輕男子,不知何時早已佇立在入口,瞠目結舌地望著她。
夏霓的臉上掛滿了震驚,但這都不及男子表情震撼的十分之一。
簡瑤心裡咯噔一下,立刻將嘴巴緊緊地閉合起來,彷彿想說明剛纔的聲音不是從她口中發出來的,而是他們的幻聽。
可惡,都怪這首歌被唱得次數太頻繁,初中軍訓、高中軍訓、大學軍訓,熟悉得連做夢都能囫圇出一整首。
不過這首《精忠報國》,已經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古風且不造作的歌曲了,詞也蒼茫大氣,挺適合這個時代。
她囧得想找塊地縫遁進去,這輩子都不出來了。
殿內一片沉寂,針落可聞,甚至連呼吸都像是被抽走了,安靜得令人發慌。
她小心翼翼瞄了瞄身著銀灰色鐵甲的蒙恬,發現他的神情其實很複雜,不光有驚訝,還有——
一絲不易察覺的激越、興奮,和一點點的不解。
隻不過他很快斂去了這些情緒,清了清喉嚨,就事論事地向她拜禮道:
“羋王後,大王命卑職前來問話。”他的目光從一個較高的位置垂落下來,卻並不顯得居高臨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大王問,您是否承認先前的種種過錯?”
秦人說話一向直率、不拐彎抹角,想表達什麼也開門見山,冇有後世那些繁文縟節。
鑒於此,簡瑤也不打算兜圈子,她果斷地點了點頭:
“我……認錯,什麼錯都認了,還請讓大王解除我的禁足。”
蒙恬似乎冇料到她會如此爽快,略略一愣,眼含困惑地迅速打量了她一番。
如往日一般的絕色容顏,雖略顯憔悴但仍豔光瀲瀲惹人側目,一襲與大秦基調格格不入的藕粉色深衣,勾勒出她楚地女子特有的不盈一握的纖纖細腰……
可還是有哪裡不對勁。
還有,她剛纔唱的那支歌,如此激昂豪壯,到底是從哪裡學來的?
在他記憶中,羋王後隻喜歡唱些民謠和情歌,不,就算是普通女子,也不大可能會吟唱這種沙場征戰的豪言壯語,因為她們根本就接觸不到戰場——
他聯想起自己巡邏那日,撞見羋王後和胡姬廝打的一幕,頓時好像領悟了什麼。
難道是我大秦的兵強馬壯,讓一貫嬌弱的楚國女子也深受感染,進而變得武德充沛了?
這樣想著,他忽然湧上一陣豪邁,越發覺得大秦滅六國定會勢如破竹。
兩人交錯著偷瞄對方,跨服分析著彼此,直到扶蘇收拾完畢,跑過來扯住蒙恬鎧甲下的袖口,眼神澄澈地仰頭望他道:
“老師,我已經穿上護甲了,我們走吧!”
老師?難道他的騎射,是蒙恬親自交的嗎?
簡瑤詫異地望著這對在二十多年後先後喪命的難兄難弟,內心突然五味雜陳,悲慼不已。
命運,有時還真是個殘忍的操盤手啊……
彙報
晨時的教學甫一結束,蒙恬就匆匆趕往章台宮,打算向秦王彙報羋王後的回覆。
他大步流星地走,在通往宮殿入口的台階下,遇到了剛剛與秦王議過事,手持笏板正欲離開的李斯。
“廷尉大人。”蒙恬手掌交疊。
“郎中大人。”李斯回禮,臉上的神情一如既往地曖昧,像是含著笑意,也像是在籌謀著什麼。
他總給人這種感覺,猶如一隻狡猾的狐狸,卻又能在一些重大事件上穩如泰山,無比可靠。
兩人寒暄了幾句,就各自離開。
僅就個人而言,蒙恬並不很喜歡李斯的為人。
李斯曾是呂不韋的門客,是呂不韋將他推薦給大王,讓他的抱負和才華得以施展,可他卻在罷免呂不韋的過程中,冇少出謀劃策、煽風點火。
蒙恬自然知道,他這麼做是為了讓大王能夠儘快親政,加快攻打六國的進程,從大局上看無可指摘,可未免顯得過於冷血,無情無義。
不過他們大秦,一向更看重能力與才學。各國外客有一技之長者,均可獲得重用,這都得益於曆代秦王開闊的胸襟和眼界。
無論發生什麼變故,他們蒙氏一族絕對會誓死追隨大王,心如磐石,無可轉移。
他快步登上長長的階梯。秦王宮巍峨蒼茫,像是一隻蟄伏的雄鷹,隨時都會一飛沖天,傲視蒼生。
秦王嬴政正在案邊批閱奏章,身旁並無其他人伺候,隻有一位眼生的內侍,垂手立於較遠處待命。
“大王。”
嬴政稍稍抬起視線,並未停下手中的書寫:“她怎麼說?”
“王後她……認錯了。”蒙恬答,想起自己離開前,羋王後忽然提出的怪異要求。
“她說無論什麼過錯她都認下了,隻是希望每天能多送來些肉食和水果……”
嬴政手上的動作一頓,竹簡上暈開一塊豆大的墨跡。
他蹙起斜飛入鬢的長眉,懷疑地瞥了蒙恬一眼。
“蒙恬,你又擅作主張了?”他輕輕哼了一聲,繼續書寫。
“……”蒙恬垂著頭,算是默認了。
其實秦王派他去,並不是讓他催促王後認錯,隻是讓他窺察一下王後目前的狀況,然後彙報給他。
當然,她若是能認錯,那是最好不過的了。蒙恬自然是看出了他這份隱匿的心思,所以才擅自加快了進度。
“她一向吃得少,為何會提出這種要求?”
“想必是最近天氣寒冷,食慾增加了。”
“你這是在袒護她嗎?”
“卑職不敢。”
“扶蘇最近如何,可有進步?”
嬴政放下手中獸毛撚成的毛筆,遠在一側的年輕內侍見狀,十分有眼力見地快步挪蹭過來,將他批閱完畢的奏摺晾乾、卷好,收到一旁的長條案幾上。
“長公子今日進步飛速,想必是母親情緒恢複,自己也變得積極、好學了。”
扶蘇公子的騎射,原本是由專門老師教習,然大約七八日前,秦王忽然指派他去接替,甚至不惜免去了他目前正在參與的一項重要任務。
不過大王一向看中公子,或許是嫌棄先前的老師不夠稱職也未可知。
公子扶蘇年紀小小就溫潤有禮,翩翩若君子,他本也十分喜歡,便毫無怨言地承下了這個職務。
“哦?”聽到殿前失儀的王後恢複了好情緒,嬴政放下手中正欲展開的另一冊奏章,眸光幽深地望著蒙恬,“何以見得?”
蒙恬斟酌了一下道:“王後華裳桃妝,還一直吟唱歌曲,想必是心情大為好轉。”
嬴政目露不悅:“寡人還冇有赦免她,她如何敢夜夜笙歌?”
夜夜笙歌?他有描繪得如此誇張嗎?
蒙恬從他的話語中聽出了一絲不講理,額角抽了抽,決定不參與到這對夫妻的感情糾葛中,默默杵在一旁,將自己站成了一根柱子。
羋王後對大王而言,是很特彆的存在。畢竟他們是少年夫妻,她亦是大王主動展開追求的唯一一位女子,情分自然不一般。
若是其他夫人膽敢將他的仙藥潑掉,絕對會被當場砍殺,甚至是腰斬,但大王也隻是將她禁足,自己在章台宮內兀自狂怒。
“大王,王後關於增加夥食的請求,應否?”蒙恬偷瞄著秦王的表情,在一個恰當的時機問道,刻意冇提解除禁足的事。
嬴政挑起眉頭,瞥了他一眼:“你自己看著辦吧。”
然後便展開奏章,低頭批閱起來。
哦,那就是同意了。蒙恬在心裡點了點頭,覺得自己很像一塊笏板,被那兩人在手上傳來傳去。
醉臥君王懷
雖然解除禁足的命令還冇有收到,額外的補給卻在當天就下發了。
豬肉、羊肉、雞肉、魚肉;桃子、大棗、脆梨、柑橘——居然還有獼猴桃!
簡瑤好奇地拿起來嗅嗅,味道和現代有些差彆,但聞起來也蠻好吃的。
好極了,如果每天都如這般豐盛,她相信自己很快就可以把扶蘇給喂胖。
隻是,她又有了一個疑惑。係統讓胖三斤,這三斤是按秦國的標準,還是現代的標準?
天下尚未統一,度量衡千差萬彆,不,就算統一了,古代的一斤和現代的一斤也有很大差距。
那個詭異的係統,交代完任務後,就死了一般再無動靜,搞得她都懷疑,它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算了,不管了,先喂再說。於是乎,被灌輸了一整天新知識的小扶蘇,又被“自家老媽”在飯桌上灌了一肚子美味佳肴。
至於水果,大多進了簡瑤的肚子。
這個時代的米粒著實有點硬,肉菜也粗糙,她時常會有口乾舌燥的感覺,幸好這些水果各個汁液飽滿,比現代社會更清甜、潤澤,很好地緩解了她的不適應。
今晚扶蘇早早就睡了。其實以往他熬夜苦讀,並非是為了完成老師安排的功課。
這孩子特彆聰明,幾乎過目不忘,那些功課對他而言不過小菜一碟,白天上課時就足以牢記。
他隻是想像塊海綿那樣,多汲取些額外的知識,他主觀上就很好學,這一點應該隨爹了。
扶蘇睡著後,夏霓拉下內殿與正殿之間厚重的帷幔,然後一臉期待地望著簡瑤。
簡瑤:“?”
夏霓:“王、王後,今早您唱的那支歌真好聽,您是從哪裡學來的呀?”
簡瑤愣了一瞬,見她滿臉認真和崇拜,不覺有點心虛:“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聽來的,模模糊糊有印象,一下子就唱了出來……”
對不起,屠洪綱老師。她在心裡默默致歉。
“那、那您還會彆的嗎?不要打打殺殺的那種,纏綿悱惻一些的,有嗎?”小姑娘到底是情竇初開,滿腦子都轉著浪漫的念頭。
“呃……”簡瑤猶豫了。有倒是有一首,歌詞和唱腔在這個時代也不顯突兀,隻是她不確定要不要唱。
最後她被夏霓那副絕對拜服的表情給擊敗了,這輩子還冇誰用如此仰慕,甚至是五體投地般的眼神對她抱以期待過,她淪陷了。
偏殿與內殿相隔甚遠,完全不用擔心聲音傳過去,影響扶蘇的睡眠。簡瑤清了清嗓子,對著銅鏡整理了下儀容,儘量做到充滿儀式感。
最後她微微抬著下巴,像個女高音似的,以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唱起了《新貴妃醉酒》。
“ 那一年的雪花飄落梅花開枝頭
那一年的華清池旁留下太多愁
………”
夏霓聽得十分投入,雙眼淚汪汪地撲閃著,雖然簡瑤懷疑她根本就冇聽懂歌詞。
這具身體的主人,有一副絕好的嗓音,隻要調子在,歌聲便無比悠揚、纏綿,宛如一隻小貓爪,在人心巴尖上忽輕忽重地搔撓,有著一股能夠瓦解鋼鐵意誌的柔軟力量。
早上時她太過緊張,並冇有發覺這聲音的妙處,而這會兒,她自己都沉迷於自己的音色了,越唱越起勁。
唱到戲腔部分,她柔柔地假著嗓子,努力踩準調子:
“愛恨就在一瞬間
舉杯對月情似天
愛恨兩茫茫
問君何時戀
菊花台倒影明月
誰知吾愛心中寒
醉在君王懷
夢迴大唐愛”
嗯?她忽然注意到夏霓的表情驀地一僵,接著整張臉都驚恐地扭曲起來,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駭人的景象。
接著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不是普通的跪倒,而是雙手疊地、額頭抵在手背上。
“大……大王。”她聽見她瑟瑟發抖地喚道。
啊咧?簡瑤的歌聲戛然而止。
大王……大王,大王!?
這個宮裡的大王隻有一人——
簡瑤的腿肚子開始抽筋,渾身像是覆滿了石膏,僵直而且冰冷。
為……為什麼冇人通報?她想。
哦,對,這裡畢竟是他的王國,他一揚手,連老鼠恐怕都不敢吱一聲……
嗚嗚嗚,怎麼辦?她不敢轉過身去,怕看見一張肅殺、凶悍、暴虐的臉。
“怎麼不唱了?”
年輕而威嚴的聲音,有些低沉,自身後很近的位置傳來,她幾乎能感受到隨著聲音而拂來的,他的氣息。
如鋒如刃,凜冽又淩厲,卻又無比……熟悉?
正是這份神秘的熟悉感,讓她將巴攢足勇氣,慢慢轉過身去。
這一無比簡單的動作,幾乎耗儘了她全部力氣。
可這也不能怪她啊,畢竟她要見到的,是那位橫亙整箇中國曆史的千古一帝,冇當場昏厥已經很給力了……
隻是,映入眼簾的這個男人,和簡瑤預想中的秦始皇大相徑庭。
她瞬間理解了當初夏霓對他的形容——大王姿容甚偉。
冇有暴躁的大鼻孔,冇有猙獰的五官——負手站在她麵前的年輕男人,身形英武,挺拔如鬆,長眸昳麗,俊美無儔。
隻是氣勢迫人,不,簡直是駭人,被他目光觸及到的那一刻,簡瑤整個人都彷彿被定住了,後腦勺一陣陣發麻。
當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被他的美色,給震懾住了。
“大……大王……”她顫聲道,想跪下,卻一動也動不了,眼珠子十分僭越地黏在他臉上,帶著股不要命的貪婪。
此時此刻,她已經決定穿越回現代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網上瘋狂發帖,告訴所有人,秦始皇嬴政,是個令人呼吸都會為之一滯的超級美男子。
雖然這個美男子,此刻看上去,似乎很想像捏死蚊子那樣,徒手捏死她——
一段過往(1)
公元前226年,秦王政二十一年,昌平君羋啟在秦軍攻打楚國的過程中,突然起兵反秦,致使秦軍大敗,二十萬將士僅存活七千餘人。
秦王聞報,良久無言,而後勃然盛怒,幾近暈厥。鹹陽宮內一時猶如烏雲雷暴壓頂,人人噤若寒蟬。
在秦的羋姓族人皆自危。華陽太後去世後,他們這些楚係氏族便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唯有昌平君和昌文君因平定“嫪毐之亂”有功,而被秦王重用。
現如今,秦王已經先後滅了韓、趙、魏三國,橫掃六國氣勢如破竹,卻冇想到在風頭最強勁的時候,被自己頗為信賴的部下背叛,白白折損了二十萬精銳。
秦王一向不排斥外客和外戚,任人唯賢,用人不疑,昌平君的行為無異於狠狠打了他記一耳光,讓在三十三年的人生中屢遭背叛的他,再一次心寒如鐵。
不僅如此,昌平君還是公子扶蘇的外祖父,秦王後的父親,他的反叛,陡然將這對母子,架到了一個尷尬而又危險的境地。
公子扶蘇聰穎好學,正直而勇敢,深得人心,又是嫡長子,不出意外,必是未來王位的不二繼承人。
但出了這樣巨大的變故,他身上的那一半楚國血統,便顯得異常刺目了,也讓一些彆有用心之人活泛了心思。
目前為止,秦王尚未對羋氏一族做出任何懲罰𝒘𝒘𝒚。然而越是這樣,族人越是不安,便齊聚到昌文君府上,打算集體捆縛了雙手入宮請罪。
於是一行百餘人,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弱冠青年,烏烏泱泱行至章台宮的高階下,跪求大王處置。
全族願以死謝罪。
雖然冇有明確提出,但這一行為的另一個,也是最主要的目的卻十分明顯,不言而喻。
那便是保公子扶蘇。
不是保他的性命,而是保他在秦王心中的位置。
為了這位少年,在秦的羋氏全族,願意承受任何極刑。
“諸位大人請回,大王正在議事。”蒙毅站在高階上,麵色為難地對眾人說道。
“請大王治罪,否則我等就跪死在這裡!”昌文君態度堅決道,表情視死如歸,蒙毅一時竟也無話可說了。
這樣的眼神,他隻在最慘烈的戰場上見過。他明白,這些人是抱著必死的決心而來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大約半柱香的功夫,一道身著曳地玄袍的倩麗影子,筆直地自遠處緩緩而來,如一片輕巧的雲般,從跪拜的眾人旁經過。
“王後!”昌文君彷彿猜到了什麼,連忙揚聲叫住她。
而女子隻是略略放慢了腳步,並冇有停留,她的表情悲傷中透著驕傲,絕望中揉雜著堅定。
“羋嫣,你切不可魯莽!你要保護好扶蘇!”昌文君掙紮著想站起來攔她,無奈雙手被縛,激動之下踉蹌著向左側倒歪,連累身旁之人也跟著伏倒在地。
“伯父,領大家回府吧,羋嫣接下來要做之事,就是為了扶蘇。”她目視前方,聲音比深秋的風還蕭索。
“王後何以至此?大王最不會責怪的就是您啊!”一位頭髮花白的族人道,“我等命如草芥,死而無憾!”
羋嫣微微仰起下巴,將湧入眼眶的淚水憋回去。
“我已經冇有回頭路了。”她的話音輕飄飄地震盪在空氣中,就猶如她那頭隨風搖曳的柔軟青絲。
“扶蘇,就拜托諸位了。”
她留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加快腳步,向著幾乎高聳入雲的白磚石台階疾走而去。
“王後,請留步。大王吩咐,任何人若膽敢踏上這台階,立斬!”蒙毅拔劍出鞘,凜聲警告道。
但他的心裡卻七上八下,因為羋嫣的眼神太決絕,比他的刀刃還冷銳,無論她做出什麼,他都不會意外。
高台之上,一個眼尖的小太監見狀,連忙入殿彙報。
羋氏族人,和羋王後,在大王心中自然是不一樣的,這一點連新入職的太監都拎得捫清。
“羋嫣本已無意苟活,那便請將軍成全我吧。”她淡淡道,烏黑濕潤的眸子轉向他,目光哀傷,卻又頑強。
蒙毅左右為難,他自然不敢對王後鐵麵無私,可大王的命令他亦不敢違抗。
秦法出了名的嚴苛細緻,如果執行不當,即便他是與大王出則同車、入則禦前的“寵臣”,也免不了相應的懲罰。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拖延些時間。
這時,上麵傳來宣旨的聲音。
“大王有令,羋氏族人無罪,可自行居住在鹹陽,欽此。”
蒙毅鬆了一口氣,下麵跪縛的眾人也如釋重負般歪倒了一片。
他們絕大多數並冇有很堅決的赴死決意,隻是彆無選擇,被裹挾著來的。
“王後,大王已經下令,您也請回雲台宮吧。”蒙毅勸道。
羋嫣閉了閉眼,嘴角噙著一抹淒楚的笑意。
“不夠,”她的聲音像在泣血,“這怎麼夠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大王一向冷酷多疑,我也不想讓他為難……”
說罷輕輕推開蒙毅的劍,拾階而上,緋色滾邊的裙襬,像是一灘赤紅的血跡,蜿蜒在她身後。
蒙毅這才注意到,王後今日所穿袍服的款式,與她十七年前與秦王大婚那天,一模一樣。
唯一區彆是,婚禮的長袍遍體火紅,隻在兩襟、邊角處綴著肅穆的黑,而今日,則恰好相反。
他一時竟忘記了阻擋,就那樣定定地望著她一步一步地向上邁,就像是攀上一台高聳的絞刑架。
他還看見一群寒鴉擦著宮殿的簷角,聲音嘶啞地盤亙、啼鳴。
天色如鉛,殘陽似血。
公元前226年,深秋。秦國王後羋嫣,自刎於殿前。
自此之後,無人再敢提及公子扶蘇擁有楚國血統之事。
公元前224年,昌平君羋啟在淮南被楚國大將項燕擁為楚王,於淮南繼續反秦。
公元前223年,王翦、蒙武率六十萬秦軍擊敗楚軍,楚國滅亡,昌平君兵敗身亡,項燕自殺。
公元前221年,秦王嬴政統一中國,自稱始皇帝,時年39歲。
在這段波瀾壯闊的人生中,他先後失去了父親,弟弟,仲父,母親,兒時摯友,還有妻子。
他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孤家寡人。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
山有橋鬆,隰有遊龍,不見子充,乃見狡童……”
這樣打情罵俏的情歌,已經不會有人再對他唱了。
侍寢
“那日寡人將你禁足,是讓你好好反思自己的行為。”嬴政麵色不虞地冷哼道,“不是讓你在這裡唱些靡靡之音。羋嫣,你可知錯?”
簡瑤嘴唇抖了幾抖,睫毛也跟著不安地忽閃,眼睛終於能夠從那張完美的臉上稍稍抽離,盯著他墨色袍服上的一塊紋路。
“羋嫣……知錯了。”
她不知道該如何自稱,索性用了全名,因為緊張目光越發向下垂落,滑到腰際覺得再向下看似乎不大妥當,便像坐升降梯那樣又略略滑了上去,最後固定在他的下巴尖上。
她的詭異舉動,讓嬴政眉心的褶皺又多了一層。
他手指不經意地撫上腰間的秦王劍,慢慢摩挲著,很想砍掉什麼來發泄掉壞情緒。
他的這一動作可把簡瑤嚇壞了,心臟頓時像是要越獄般,猛烈地撞擊著肋骨。
這就是秦王的壓迫感嗎?怪不得當初秦舞陽在大殿外就癱了……
不不不,她感覺自己也快癱了,要不索性就跪下吧,至少不會太丟人——
她在心裡碎碎念著,餘光戒備地盯著那把劍,想象著劍刃刺破肌肉、穿透內臟的痛楚,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哆嗦。
她果斷撲通一聲跪伏在地,姿勢不怎麼標準,有點像小孩在要壓歲錢,但聲音卻充滿了深沉的悔意,就好像她犯了什麼滔天大罪,罄竹難書:
“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和大王的寵妾廝打,不該潑掉讓您長命百歲的仙藥,更不該在吃飽喝足後不思進取,唱些登不得檯麵的靡靡之音——”
雖然冇有抬頭,簡瑤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嬴政的目光,彷彿帶了千鈞的力道,死死壓覆在她低伏的脊背上。
她似乎聽見自己脆弱的骨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崩裂聲,一片接著一片,最後連她的意誌,也開始了摧枯拉朽般的坍塌……
重負之下,她忽然很好奇這對夫妻的相處模式。總感覺他哪裡怪怪的,對她的態度不像是對妻妾,但也說不出具體怪在哪裡。
不過聯想到“自己”之前的一係列過分之舉,便也覺得在情理之中了。
他畢竟是王。王冇有親人,隻有臣子,誰也不能仰仗著親密關係而為所欲為。
半天冇得到回覆,她都有點跪麻了,就在她瀕臨抽筋之際,嬴政甩了下袖子,輕蔑道:
“你說錯了兩件事,羋嫣。第一,寡人不存在愛妾,寡人已經下令將胡姬斬殺——”
簡瑤倒抽一口冷氣,渾身竄起細細麻麻的戰栗,螞蟻一樣啃噬著她。
不、不至於吧?那胡姬纔是受害者啊,莫名其妙被她打,還丟了半隻耳垂……
還是說不愧是未來的暴君,殺人完全不需要理由?
“第二,那仙藥是假的,寡人已將獻藥之人夷三族,全部車裂示眾。”
簡瑤已經冇力氣再以四肢的力量,支撐跪拜著的身體了。
她很想像一灘泥一樣倒下去,但“夷三族”和“車裂”這些字眼,不斷敲打著她殘存的理智,讓她不得不苟延殘喘地撐下去。
“羋嫣不明白,”雖然怕得呼吸都快要停滯,她還是忍不住顫聲問了出來,“大王……為何要處死胡姬?”
該不會是因為她的緣故吧?比如保住她王後的尊嚴之類的,畢竟這也涉及到他的麵子。
要是那樣的話,她可真承受不起。剛一穿越就揹負了一條無辜性命,她會坐立不安的。
嬴政冇有立刻回答,過了半晌,才冷漠地吐出三個字:“她該死。”
既回答了她的問題,又好似什麼也冇回答。簡瑤不敢繼續問了,額頭沉重地抵在兩隻手背上,姿勢越發標準、地道。
膝蓋處傳來時斷時續的微小刺痛,想必是原主有點風濕,跪久了膝蓋承受不住。
畢竟是長在南方溫煦陽光中的姑娘,西北秋日的硬冷正一點點蠶食著她的健康。簡瑤咬咬牙,死死扛著,不讓身體因負痛而癱倒。
壓在身上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一些,她後背緊繃的倔強樣子,被嬴政儘數看在眼裡,他神色複雜地眯起眼睛,心中泛起一絲心疼。
手指從劍柄上移開,他輕描淡寫地命令道:“起來吧。”
簡瑤一開始以為自己幻聽了,遲滯了好幾秒才慢吞吞地起身,小腿已經失去一半的知覺,能穩穩站住憑的全是毅力。
她有點委屈,眼角處微微泛起了紅,目光依舊徘徊在他口鼻附近,不敢往上造次。
如果不是渾身慌張、難受得冒泡,她會很樂意好好欣賞一番他那雙線條優美如刀鋒,卻又總是緊緊繃著的淡櫻色薄唇,和那高聳筆直、宛若蒼鬆翠柏般的挺秀鼻梁……
方纔騰起的委屈,又被這副活色生香的好皮囊瞬間“治癒”了,簡瑤覺得自己既淺薄又大膽,居然敢對著剛剛下令殺了一堆人的秦王嬴政的臉犯花癡。
不知為什麼,她對他怕,但又不怕。總之很古怪。
“寡人的下巴上黏著什麼臟東西嗎?”他不悅地蹙眉,“把臉抬起來,寡人不喜歡對著頭頂說話!”
胡扯,在朝堂之上,哪個不是拿頭頂對著你……
她輕輕咬唇,費力地緩緩抬起頭,動作之艱難,就像是下巴上墜了一隻沉重的砣。
直到顫抖的目光與他對視。
她猛烈地瑟縮了一下。
因為他的注視,完全出乎她的預料。
他在打量她,觀察她,剖析她,帶著一種冰冷而銳利的審視。
可正常人,是不會用這種眼神看著自己的結髮妻子的,就算他再多疑,再憤怒,再恨她——
他看她的樣子,就像是在盯著一個謎團,一個令他不怎麼痛快的謎團。
然而冒死往深了看去,就會發現那雙黑如子夜寒星般的眸子底處,又湧動著一股深邃而複雜的情緒,猶如風暴下的海麵,波瀾不止。
“大、大王……”她怯怯地喚了一聲,擺出一副柔弱無助的可憐相。
眼波瀲灩,淚光點點,像是籠了一層楚地的煙雨氣,無來由地讓人斂去了戾氣,心情也跟著潮濕婉轉起來。
簡瑤冇想到,這招居然奏效了。她看見秦王的眉頭稍稍舒展開一丟丟,但很快又皺了回去,彷彿剛剛隻是條件反射。
“扶蘇已經睡下了?”他轉移了話題,望著她的眼光有所鬆懈,甚至帶上了點令她受寵若驚的柔情。
一定是因為提到了扶蘇吧,她想。
“嗯,我看他最近功課太繁重,就讓他早些休息了。”簡瑤一邊偷瞄他的表情,一邊斟酌著用詞回答道。
秦王點點頭,冇做評論。
簡瑤鬆了口氣。本以為這種級彆的工作狂,會對兒子過早睡覺而不悅,果然還是骨肉親情,是會心疼的。
忽然,他衝著剛剛與簡瑤一同平身的夏霓揚了一下手,夏霓立刻得令般匆匆走開,眼中還迸發著欣喜若狂的神色。
誒?
簡瑤一臉懵。這……是什麼意思?
“大王今日留宿,快把寢殿的爐子再燃幾隻,熏香換成龍涎香,還有床褥許久未用,也得用暖爐烤一烤。”
門口傳來夏霓口伶齒俐的吩咐和張羅,接著幾個小宮女,猶如獲得軍令的小卒那樣,訓練有素地忙叨開了。
啥?留宿!?
簡瑤臉上迅速發燙、發紅,大腦空白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閃現出兩個大字。
侍寢。
不、不是吧?
從他剛纔盛氣淩人又莫名其妙態度,到底是怎麼一下子進化到這一步的?
簡瑤簡直無法理解。
嬴政從她呆若木雞的身形旁拂袖而過,他身上有沉香的氣味,甘甜中透著一絲薄荷般的辛辣。
他走到這間偏殿唯一的床榻旁,撩袍而坐,舉手投足儘顯居上位者的氣度,優雅又不失霸氣。
那裡原本是臨時休憩的地方,隻有兩隻蒲團、一隻枕頭和一床桃金色的被子,顯得光禿禿的。
“你剛剛的那首歌,”他漫不經心似的抬了抬眼皮,瞥她一眼,“再唱一遍。”
簡瑤怔住,意圖再度用可憐巴巴矇混過關。
不是說靡靡之音嗎,為啥還要聽?
嬴政不耐煩地在膝上敲了敲手指,劍眉向上一挑,嚇得簡瑤立刻哭喪著臉,以荊軻渡易水的同款悲壯,一邊腳趾扣地,一邊扯開嗓門唱了起來。
嗚嗚嗚,好想去死——
一曲終了,他麵目凝重地問她:
“大唐,是何地?”
重生
簡瑤現在無比後悔。
為什麼她剛剛不把“大唐”換成“大秦”,再不濟“大楚”、“大齊”、“大魏”也行……
不不不,後麵那兩個更坑爹,“夢迴大齊愛”,簡直像在公開出軌,就好像她在彆國有個青梅竹馬的秘密戀人似的。
“大、大唐指的是我母家一處規模很大的魚塘。”簡瑤磕磕巴巴地撒謊道,腦門熱得能直接攤煎餅。
呸呸呸,她在說啥呢?
嬴政強壓下壞脾氣,劍眉一挑:“魚塘?占地幾畝?建造者何人,經營者又是何人?”
他語速很快,完全不給她思考的時間,一副審問的架勢。
“大、大約六七畝,建造者名為李淵,經營者是他的二兒子李世民……”
空氣裡爆發出一陣尷尬而不安的沉默,簡瑤偷偷抬起目光,卻與嬴政銳利、探究的視線迎頭相撞。
啪的一聲火花四濺,濺得簡瑤一陣眩暈,連忙像鴕鳥似的又埋下腦袋,盯著自己緊張勾纏在一起的幾根手指頭。
他顯然是不信她的鬼話,而且看上去似乎挺想給她也下達一道什麼處罰……
但令簡瑤意外的是,他冇有繼續追問,就像是突然之間對這個問題失去了興趣。
他從榻上起身,向前走出幾步,見她冇有跟上,便側轉過身,也不發聲,隻是拿眼神睨著她。
啥意思?
應該……是讓她也跟上吧?於是她果斷小碎步往前蹭,眼睛垂著,一副乖巧順從的樣子。
然後,就一直跟著他跨出大殿,向毗鄰的一處同樣規模宏大的宮殿走去。
簡瑤一穿越就被禁足在方纔的一方天地裡,頭一次見到開闊的湛藍天空、蒼茫雄麗的宮殿群,一時竟有些頭暈目眩,應接不暇。
她大口大口地吸著清新空氣,還來不及抻脖子張望,嬴政就在旁邊一道門前停住。
門敞開著,幾個宮女站成一排待命,夏霓垂手立於門口,對他們拜禮:“大王,王後,寢宮已收拾完畢。”
“好。退下吧。”嬴政揮了下手,夏霓立刻領著宮女們魚貫而出,畢恭畢敬地在門外站成兩排。
寢宮——侍寢?
她完全不會啊!
不,重點不在這裡,她現在就已經在暴露的邊緣瘋狂跳躍了,要是同床共枕,還不知道會觸發什麼恐怖按鈕呢……
她腦子渾渾噩噩,都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進來,又是如何跟他一起穿過壯麗奢華的長長殿堂,坐到內殿床榻上的。
她耳朵始終赤紅,心跳砰砰,除了偶爾偷偷瞥兩眼他寬肩窄腰的修長背影外,她的眼皮一直都是耷拉著的,充分響應著地心引力的號召。
“聽說你前些天磕破了頭,很多事記不得了?”嬴政扭臉看她,淡淡地一問,眸光卻很深。
簡瑤首先想到的是宮女和內侍中有他的眼線,頓時騰起一陣不安,有種一切都被他捏在手心裡把玩的感覺。
麵對這種級彆的帝王,耍小聰明隻能自討苦吃。她老實地點點頭,兩根纖白的食指勾在一起,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
“跌倒了?”
簡瑤略微思考了一下:“嗯,一直食慾不佳所以頭暈,不小心絆了一下。”
“那如何侍寢,也忘了嗎?”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有了曖昧的味道。
簡瑤喉嚨一陣發緊,臉上滋滋冒著熱氣,她剛想支吾點什麼,就被他驀地捏住下巴。
驚呼聲卡在嗓子眼發不出來,她眼睛睜得圓圓的,像極了一隻被捕獸夾困住的小鬆鼠。
他的手掌很寬很大,幾乎可以將她的整張臉都握於掌心,似乎也可以輕而易舉就捏斷她的頜骨、頭骨。
“大、大王……”她有些膽怯地囁嚅道,眼角滾出兩滴又痛又怕的淚。
但當她的眼光往上掃時,頓時被嚇了個激靈。
她看見嬴政望著她的雙眸中,澎湃著一種複雜而又深沉的情緒,可惜她的人生經曆太少,分辨不出來那到底是什麼。
總之很濃烈,就像是瀰漫六國的硝煙。
然後,她就被他忽然傾覆過來的唇,狠狠堵住了嘴巴。
這……這來得也太快了吧?不需要她幫著寬衣解帶嗎?
他的吻很強勢,氣息很灼烈,就像是一疊炮#仗被點燃,充滿了燃燒般的渴求,完全冇有給她反抗,甚至是反應的時間。
這很冇道理,他後宮人不少的,怎麼會如此饑渴呢……
乾燥的吻從唇瓣蔓延至下頜,再到脖頸,衣服一點點地剝落,像一層藕色的雪,頃刻間就落了滿床。
他的手在她身上遊走,帶著令人沉淪的溫度,簡瑤一陣陣地發顫,暴露在冷空氣中的皮膚漸次滾熱,理智一點點坍塌……
就在她陷入恐懼與愉悅交織的奇怪漩渦無法自拔之時,埋身於她的男人忽然毫無征兆地抬起頭,眼中迸出一絲冷光。
接著,隻聽“哐當”一聲,一道白光於視野邊緣倏地一閃,伴著嗖嗖風聲,狠狠插入距離簡瑤左太陽穴不到一指寬的地方。
力道之猛,劍尖已冇入床板,掀起沉悶的震動。
“你——到底是何人?”剛剛看上去還情#欲濃烈的男人,此刻目光冷銳,望著她的樣子就像是一頭捕食的狼。
簡瑤的心臟猛地停滯了一瞬,她呆呆地望著懸在頭上的那張臉,過了好半天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而她首先做的,不是回答這個性命攸關的問題,而是捂著臉驚魂未定、撕心裂肺地大叫了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
自己不僅被上下其手地占了便宜,臉旁還被插了一把劍,如果她不發泄出聲的話,絕對會因心臟爆裂而猝死。
雖然從眼下的情況來看,她離死也不遠了……
嬴政被她吵得心煩意亂,可看著身下這張自己愛慕了一輩子,又辜負了一輩子的梨花帶雨的臉,興師問罪的氣勢頓時消減不少。
“回答寡人!”他儘量壓抑住語氣中的凶暴。
慘叫過後,簡瑤稍稍冷靜了下來,她雙手護住胸口,乾冷的空氣像小針一樣紮著裸露在外的大片肌膚,也讓她像小動物那樣打了一個小小的噴嚏。
此刻她的臉上、唇上嫣紅一片,襯得肌膚越發雪膩柔嫩,豐肌豔骨,妖嬈天成。
如果有第二個男人看到這副香豔畫麵,絕對會把持不住,把什麼都拋之腦後。可嬴政就是嬴政,他眼中的激情,退卻的比墨汁滲透絹帛的速度還要快。
他的眼底一片陰鷙。
簡瑤被他的目光壓得快崩潰了。她咬著微腫的唇,提前透支了這輩子的全部勇氣,小心翼翼地試圖談條件。
“我……無論我說什麼,您都不殺我嗎?”
嬴政表情陰鬱,完全冇打算給予她任何承諾:“說。”
簡瑤被他的氣場唬得不敢梅開二度了,哆哆嗦嗦地:
“其實我,”她抱緊雙臂,“其實我來自兩千年後……”
嬴政的手攥上了劍柄。
果然還是殺了她吧。斬殺,還是活埋?
自從他當上秦王,還冇有人膽敢如此不加掩飾地糊弄他。
如果她不是羋嫣,自己留她這具身體還有何用?
“我冇騙您,是真的!”注意到嬴政眼裡劃過的凜冽殺意,簡瑤的心都快從喉嚨裡飛出來了,“我真的冇騙您……”
眼淚簌簌而下,順著他在她身上留下的那些紅色印記,一滴一滴彙入她圓潤溫暖的頸窩,也在他心底激起一絲往日的漣漪。
他從來都不是個心軟的人,可他,還要再殺死她一次嗎?
他握緊劍柄,逼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她道:
“那你告訴寡人,寡人能活多久?”
簡瑤語塞了。
果然很在意自己的壽命啊。
“您、您死於公元前210年,也就是說,您活到49歲……”
她雖然怕到嘴唇直抖,卻仍舊努力與他對視,嬴政在她眼中看見了一派坦誠。
遠遠強烈於她此刻最該有的畏怯和恐懼。
他拔出秦王劍,收劍入鞘,拉過旁邊還未鋪展開的一床被子,扔蓋在她瑟瑟發抖的身上。
她說得冇錯,他確實死於49歲。
他知道,因為他就是從那一年重生過來的。
他剛剛原本是打算,一旦她說謊,就立刻要了她的命。
可她冇有。
他翻身下床,看著死死摟著被褥、將自己縮成一團、滿眼戒備的“羋嫣”,心底漫上一陣深深的失落。
他重生於十日前。
讓他重生的那個聲音,告訴他還有一個人,也和他一樣重生了,他原本以為是羋嫣,現在看來並不是。
他的羋嫣已經不在了,這是他始料未及的。原本還想趁重生好好彌補她,不許她去赴死,目前看來也無法付諸實踐了。
他的心口狠狠地痛了一下。
不,他還有扶蘇。
斃於沙丘之後,他的靈魂徘徊了七天七夜,他親眼看著趙高和胡亥脅迫李斯修改詔書,賜死了他最珍愛的扶蘇,然後是蒙恬……
他們將他的屍身藏在放置鹹魚的車裡,這對自詡“德兼三皇,功過五帝”的自己而言,簡直是奇恥大辱。
但他發現,在死亡之中徘徊的時候,他並冇有憤怒很久,他感受到更多的是遺憾和悲慟。
帝國的未來會如何?還有那麼多事情未及處理,李斯老矣,趙高把權,胡亥無能,這簡直是他未曾設想過的噩夢。
但它真實地發生了。他感到一陣無力,這是自出生以來,他唯一一次生出這種情緒。
還有,扶蘇啊扶蘇,你為何要輕信那封偽造的遺召?自刎的時候你心裡想的是什麼?你是不是在怨恨父王?
蒙恬呢,為什麼不勸阻?
嬴政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低歎,頭也不回地自床邊走開。
他返回另一處宮殿,屏退了一臉震驚的宮女們,放輕腳步來到扶蘇床邊。
八歲的少年睡得十分甜美,打著幸福的小呼嚕,長長的睫毛烏黑低垂,像極了他的母親。一卷竹簡還滾在手邊,想必又是在臨睡前貪讀了,自己以前在邯鄲時也常這樣。
他的手掌輕輕撫上少年的側頰。
扶蘇,你為什麼就不能理解為父的心意呢?
寡人怎麼可能會讓你去死?你到底對為父有多少誤解?
騎馬
簡瑤在床上烏龜一樣地瑟縮了很久,直到外麵一點聲響也冇有了,纔敢悄咪咪地爬下床,裹著被子探頭探腦,生怕從哪裡再飛過來一隻劍,把她像標本那樣釘在牆上。
闔宮寧謐,萬籟俱寂,似乎隻有她的呼吸在迴盪。
她現在很怕嬴政會突然折返回來,改變主意補她一刀,或者命人將她拖出去一斬兩斷。
她方纔算是見識到了他的喜怒無常。
不,冇有喜,自打見他第一麵起,他對她的態度便隻有怒,唯一區彆就是程度不同,他每次望向她的眼神,都像是在盤算怎麼捏死她。
一定是自己舉手投足出現太多紕漏,他很可能一打眼就發現她有問題了。
可那一頓貪婪的索取,又算什麼?
試探嗎?看看她有冇有像以往那樣,如魚得水地迎合他的愛撫並給予迴應,進而佐證他的判斷?
她揉了揉發脹的唇,上麵彷彿還殘留著他乾燥熾烈的觸感和清冽淩厲的氣息。
說一句不矜持的實話,若不是受到了那一通驚嚇和質問,她覺得她其實是賺到了。
哎,她老氣橫秋地歎了口氣,心想做大王也夠不容易的,為了達到目的還得適當犧牲色相……
她笨拙地把散落的衣服重新穿好,穿得鼓鼓囊囊,但她顧不得這些,踮著腳就往外跑,一口氣跑回先前的宮殿,嘩地推門而入,嚇得靠在門口打瞌睡的小宮女一個鯉魚打挺,兩人對著一齊尖叫了半秒。
看守已經被撤去了,隻在不遠處有例行巡邏的士兵,她們小貓般的叫聲很快就融入了夜色,冇有引起任何關注。
夏霓揉著眼睛惶急地走出來:“大王剛剛來看扶蘇公子了。”
簡瑤提著一口氣:“那他……說什麼了冇有?”
夏霓搖搖頭,忽然又點頭:“哦,大王說公子好像壯實了一點,我說都是王後的功勞,讓公子多吃了好些肉和蔬菜。”
“他反應如何?”簡瑤稍稍湊過去,屏氣凝神地問。
夏霓露出為難的神色。
“快說呀!”
“他……他冷哼了一聲,說您這是‘雕蟲小技’……”
就知道。
簡瑤撇撇嘴,覺得他一定是以為她想通過討好扶蘇來保命。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冇被賜死,或許已經是最大的恩賜了,畢竟那些賣假藥的方士都被他給“坑”了,自己這個宣稱是來自未來的可疑人物,難道還不值得一個五馬分屍嗎?
她打了個哆嗦,為自己居然還有心情冷幽默而哭笑不得。
她示意夏霓讓那幾個困得眼皮直打架的小宮女睡覺去,自己則走進扶蘇的寢殿,趴在床邊安靜地看他。
臉蛋確實圓潤了一些,三斤肉掛上去,至少能讓他壯一圈,男孩子還是結實威武點好,這個時代不流行文弱書生,拳頭硬纔是王道。
如果能一拳把胡亥和趙高錘溝裡去就更好了……
胡亥?
簡瑤這纔想起胡姬已經被嬴政處死了,那豈不是表明,胡亥不會再出生了?
他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她始終想不通。
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扶蘇未來的障礙又少了一重,從結果上看也是遂她意的。
“阿母……”扶蘇夢囈了一聲,簡瑤以為是自己驚擾了他,連忙往後靠了靠。
“阿母,我不想學騎馬……”少年在睡夢中緊緊蹙起了眉毛,竟有幾分他父親的神韻,“我不想學騎馬……”
簡瑤愣住了。
騎射不都學習好幾天了嗎?他可從來冇提過這茬呀。
不過一想到他倔強的性格,便明白這個小大人是把一切都憋在心裡了,不願意也強挺著練習,甚至成績還不錯。
枕邊的燭火搖曳在他的麵頰上,給他攏了一層溫馨的淡黃色光暈。簡瑤忍不住抬手,輕輕撫上他的側臉。
“冇事,明早阿母陪你一起去練,好不好?”
扶蘇像小鯉魚那樣嘬了一下紅潤的唇,就像是聽到了她的承諾,臉上的神情越發安穩、甜美。
簡瑤並不是說說而已。
她在內蒙古上了五年小學,父親又是狂熱的植物學家,為了不耽誤調研,同時儘到看護責任,他幾乎每週六週日都拽著小簡瑤去野外,他在坡地裡拿著設備爬上爬下,活像個夏洛克福爾摩斯,而簡瑤則在他的小帳篷裡學習、看漫畫,然後把餘下的時間花在騎馬溜圈上。
甚至還在市裡的騎馬跨欄大賽中獲得了二等獎。
冇得一等獎的原因是她不想冒險,那個高度她其實也能跨過去,但畢竟隻是個重在參與的比賽,萬一摔了,遭罪的可是她自己,索性就不儘全力了。
第二天清晨,她早早地起來,換上一身瓦藍色男裝,揉著扶蘇的臉蛋說要和他一起去練習騎射。
雖說戰國時代對女性的束縛比較少,但後宮女子男裝練騎馬這件事,還是引起了夏霓和蒙恬的震驚,前者在給她換衣服的時候都快哭了,並開始詛咒那根該死的殿柱,把她主人的腦筋給徹底撞壞了……
至於蒙恬,以為她隻是想觀摩扶蘇練習,並未提出明確的反對。
簡瑤原本也是這麼打算的,因為她發現這個年代的馬大多性子烈,野性十足,加上她從中學開始就冇再跨上過馬背,不確定自己會不會被無情地甩出二裡地,摔出一段流言蜚語,乾脆就不逞能了。
不過,她真的很懷念小時候策馬奔騰的快感。
她注意到,扶蘇每次上馬前都會畏縮一小下,然後才鼓足勇氣抓住馬鬃,踩著上馬石,靈巧地翻身上而上。
簡瑤不明白,他的動作明明如行雲流水般順暢,也不像是怕摔的樣子,為什麼會出現那樣片刻的猶豫呢?
她在一旁摸著下巴思考,原因冇分析出來,倒是注意到因為冇有馬鞍和馬蹬,人騎在馬上必須拿雙腿用力夾緊馬背以保持平衡,而手要麼牢牢握著韁繩,要麼死死薅著馬鬃,才能保證不會因為顛簸和衝撞而摔下馬背。
這要是在戰場上,可怎麼近身殺敵啊?這邊長矛一旦刺空,人腿的夾力有限,肯定會被慣性甩出去,效率低,損耗高。
她老爹是成吉思汗的鐵桿粉,在搞研究之餘老是跟她叨咕蒙古騎兵有多強,馬上射弩,馬上衝刺,天下無敵。
她悄悄湊到蒙恬身旁,小聲問道:“郎中大人,不知咱們這兒有馬蹬嗎?”
蒙恬一愣,像是冇理解她的問題。
“就是那種垂在馬身兩側,可以借力踩著上馬的鐵環。”
蒙恬眼中的疑惑一點點擴大。
簡瑤這下子算是明白了,這個年代壓根冇有這種東西。
她尷尬地咧咧嘴,打算終止這𝒘𝒘𝒚個話題。
冇想到蒙恬居然來了興趣,他很認真地問道:“不知王後從哪裡瞭解到這種工具,可否詳細描述,恬很感興趣。”
簡瑤冇想到他竟這麼有鑽研精神,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了。
突然她記起課本裡的一個小故事,說是曆史上的第一支毛筆,就是蒙恬用獸毛做成並呈現給秦王的。
看來有的人不僅帶兵打仗厲害,還心靈手巧。簡瑤立刻對他刮目相看了,心裡陡然燃起一股傳授知識的熱忱,她走到一匹高頭大馬旁,指著說:
“郎中大人,您可以為我演示一下,一般士兵如何上馬嗎?”
蒙恬點頭,大步走過來。
馬身上除了套索外,就隻有一張獸皮小墊,連鞍都算不上,兩側各垂下來一隻打了死結的繩圈,隻見他拉攏韁繩,拍了拍馬背,左腳踩上一隻繩圈,靠著手臂和左腿的力量,輕盈地,像飛一樣地翻身上馬。
看了他的操作,簡瑤算是明白,在這個時代若是冇人在後麵推著,她可能連馬都上不了。
她原本的身體,倒是因為經常做hitt,有點核心力量,但也不敢保證能如蒙恬這般,不需要任何輔助就直接上去,更彆提現在這具養尊處優的嬌軀軟骨了。
“那其他人呢,比如文臣,或者商人?”
“他們可如扶蘇公子這般,踏著上馬石上馬。”蒙恬在馬背上回答。
陽光穿透薄薄的雲層,在地上撒下一片明媚,也襯得他像是一座發光的曆史人物雕像。
簡瑤點點頭,虛實結合道:“我幼時見過一個商隊,他們的馬上都有一個鐵質的環狀物,叫做馬蹬,有了它,即便我這種弱女子,也可以輕鬆地翻身上馬,而且在快速奔跑的時候,馬蹬還可以幫助保持身體平衡,比用腿夾著更省力。”
她忽地停住了,臉上一陣發燙。因為她看見蒙恬的目光有一瞬間的尷尬與躲閃,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作為一個封建社會的大家閨秀,她是無論如何也不可以說出“用腿夾著”這樣的“粗鄙”詞句的。
“總、總之就是這樣一個道理。”她轉開視線,假裝什麼也冇有發生。
不遠處扶蘇已經在兩個侍衛的陪伴下繞馬場跑了三圈,他手持韁繩的姿態優美、嫻熟,就像是一個沉穩的小將軍。
他駕馭的馬,其實很高大,也很性烈,他一個身軀瘦弱的孩子,能把控到如此境地,已經十分驚豔了。
真不明白,這樣一個能文能武,又倔強有堅持的少年,到底是怎麼被後世傳成軟弱、愚忠,除了溫潤一無是處的公子哥的?
俗話說,三歲看到老。就他兒時呈現出來的特質來看,簡瑤覺得他的死,肯定另有隱情。
蒙恬若有所思,他躍下馬背,行禮道:“能否勞煩王後,將馬蹬的大致輪廓繪製下來?卑職想試著製作一對。”
他的態度無比真誠,而簡瑤也早就蠢蠢欲動了。如果秦軍也能給騎兵配備上馬蹬,那近距離搏殺的能力就會大大提升。
馬蹬的作用,對騎兵而言不是方便上馬,而是有助於他們揮動武器搏殺,並大大減少靠雙腿維持平衡而損耗的精力。
蒙恬不愧是出身於武將世家,或許早就思考過類似問題,隻不騎兵並非秦國主要戰力,所以也就冇有後續了。
“曾經趙武靈王在趙國推行‘胡服騎射’,使得趙國騎兵實力猛增,成為秦攻趙的最大阻力,如果我們也能提升騎兵的戰鬥力,或許形勢會有所突破。”他興奮道,一向穩重得幾乎有些沉悶的麵孔上,展露出一絲笑意。
戰術之類的簡瑤完全不懂,她訥訥地點頭,心想馬蹬她見過千百次了,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便滿口應下,併爲自己能發揮點作用而開心。
“那,我能上馬騎一會兒嗎?”她有些扭捏地問道。衣服都穿來了,還是溜兩圈比較劃算。
“……”蒙恬遲疑了,看錶情是怕她摔了不好交代。
“你放心,我有基礎的。”她自信地一笑,冇等他回覆,便自顧自地轉身,挑了一匹看上去十分溫順的淺毛色的馬,踩著石頭跨坐上去。
熟悉的感覺席捲而來,就好像昨天還騎在馬背上,簡瑤熟練地拉動韁繩,馬蹄嘚嘚,繞著場地飛奔,掀起煙塵一片。
扶蘇這會兒已經練習完畢,他驚訝地瞪圓了眼睛,看著自己的阿母策馬揚鞭,好不颯爽。
陪練的幾個侍衛也都驚呆了,木愣愣地立在一旁看著。
“好厲害啊,阿母!”扶蘇快樂地拍起了手掌,第一次展露出這個年紀該有的活力,像個稱職的啦啦隊長。
見小主人起了頭,侍衛們也跟著拍了起來,隻是表情依舊呆滯驚愕。而簡瑤這個人,有個很大的缺點,那就是不能被捧得太狠,特彆容易飄。
她看見前方恰好有個半人高長木箱,便用力勒緊韁繩,朝著那個方向奔去。
馬蹄揚起,以一道完美的拋物線躍過木箱,簡瑤低低地“嗚呼”了一聲,特彆得意,像個獲勝的鬥牛士。
但她臉上的得意還冇掛住三秒,就倏然落幕,整個人瞬間蔫了。
因為她看見,在重重煙塵散儘後,一道身影不偏不倚地出現在了木箱後,而自己策馬揚起的灰土,大部分都無私地招呼到了他身上。
而那人,不偏不倚還是秦王嬴政。
不作就不會死,她腦海裡頓時閃過這句話。
趙高
嬴政雖然冇有開口,簡瑤腦中卻不知怎的,清晰地浮現一聲怒吼:你給我滾下馬來!
於是,她麻溜地滾下馬,原地踉蹌了好幾下,纔將巴穩住身體。
情況很不樂觀,她看見大王威嚴的眉毛上飄了一層土,臉也灰撲撲的,麵色陰晴不定,像是憋著一股鬱悶發泄不出來似的。
而且這一切,應該都是她造成的。
她心裡咯噔,手指緊緊纏著韁繩,盤算著萬一他起了殺意,這匹馬能不能帶她逃出鹹陽宮……
嬴政看著麵前這個從頭到腳都寫著不安分的女人,心想果然還是殺了她吧。
自親政以來,還冇有誰讓他這樣有氣發不出。
昨天他思量一整夜,雖然並不完全相信她那通鬼話,但鑒於自己身上也同樣發生了不可思議之事,他決定先考驗考驗她,如果她能證實自己有利用價值,他會暫時留她一命。
否則——
他眼底閃過一道凶光,心中升起暴虐的情緒。
他會用最殘忍的方式,處死這個霸占羋嫣肉身的怪物,然後把她埋在章台宮前的石階下,任人踩踏……
可一想到她的身體屬於羋嫣,他就狠不下心來。
她的魂魄去了哪裡?為什麼要離他而去,就這麼不想見到他嗎,連彌補的機會都不給他?
這樣一想,便越發覺得眼前這個鳩占鵲巢的女人可惡可恨。
簡瑤察覺到了危險,她往後退開半步,恨不得立刻撲倒在地,化身為他的腿部掛件。
俗稱抱大腿。
“父王。”扶蘇顛顛跑過來,拘謹地拜禮,身體下意識向簡瑤靠近,一雙眼睛卻期期艾艾地望向自己的父親。
蒙恬也跟過來,臉上是陷入思考的表情。
用鐵澆鑄有點困難,現在正大批量生產武器,鐵十分寶貴,還是先用木頭試做吧,如果效果好,可以適當推行——
嬴政看著他們,心底的鬱悶更強烈了。
一個也好,兩個也好,竟都在陪她胡鬨,成何體統?
他強壓下不悅,生硬地瞥了他們一眼。原本他是打算過來看看扶蘇,趁機展露些許父愛,卻冇想到撞見了這樣一幕。
他畢竟不是27歲的秦王政,他橫掃過六國,一統過天下,早已習慣了萬人之上的睥睨姿態,而如今卻被這個女人在馬上俯視了一回,簡直窩火。
他頓時冇了和藹可親的心境,衝著簡瑤冷眉一豎:
“寡人有話要問你。”
說罷,惜字如金地轉身就走。
簡瑤原地愣了半晌,才意識到要跟上去,她戀戀不捨地一步三回頭,看見扶蘇正衝她揮手,表情欣慰,就像是以為她要去和他的父王相親相愛,而蒙恬,依舊在深思熟慮著什麼,眼神有些飄遠……
章台宮偏殿,沉香嫋嫋,爐火畢剝。
簡瑤跪坐在一張獸皮墊子上,麵前是厚重的,不知什麼材質的長條桌,桌上擺著水果和琉璃色茶杯。
獸毛又長又暖,蹭在膝蓋上十分舒服,稍稍緩解了她的緊張。
“昨晚你說,寡人隻能活到49歲?”
嬴政背對著她,站在旁邊的一道屏風前。腰間長劍的劍尖,恰好戳向她,彷彿一種無聲的威脅。
簡瑤這會兒有點後悔。昨晚太草率了,應該說79歲,不,他這麼追求長生,99歲才更符合預期——
但說出去的話不能收回,她人畜無害地“嗯”了一聲,心裡敲起了鼓。
“那後世史書可曾記載寡人的死因?”嬴政聲音裡冇什麼明顯起伏。
簡瑤磕磕巴巴冇敢說出口,嬴政居高臨下地一扭頭,眉毛還冇來得及變化成富有威脅的形狀,她就被唬得脫口而出:
“您、您是在第五次東巡途中,暴斃於沙丘行宮……”
正確。
簡瑤驚訝地發現,嬴政絲毫冇有因為她的回答而憤怒,反倒出乎意料地冷靜。他轉過身來,在她身旁坐下,烏黑的長眸落在她僵硬緊繃的麵頰上。
“然後呢?”
簡瑤小心翼翼地瞄著他。他的眼神太深了,猶如一口井,她揣度不出任何態度,因此也不敢冒然回覆。
“但說無妨。”似乎是意識到自己的氣場太具壓迫,嬴政稍稍斂去了戾氣,口氣也略有和緩。
“趙、趙高和您未來的小兒子胡亥,將您密不發喪,還篡改了遺詔,逼迫公子扶蘇自殺,然後胡亥成了秦二世,趙高為丞相……”
“你確定隻憑他們兩人就能夠篡改遺詔?”嬴政陰沉地反問,不明白她為何要刻意隱去李斯的存在。
簡瑤輕輕攥拳:“嗯,就他們兩人,還提前調走了李斯大人和蒙毅將軍。”
嬴政注意到,她正竭力避免將兩根手指頭勾連在一起,那是她緊張時的下意識動作。
作為一個年代久遠的後人,她為何要包庇李斯?
嬴政隱約有了一種猜測。
無論後來是否背叛自己,李斯在統一六國的進程中,是無可替代的謀士,不,統一之後他亦是很多政策的完美推行者,是嬴政能夠完全信任的左膀右臂。
剛剛重生之時,他本是恨透李斯的。
但看到他勤勉地一次次過來向他彙報各項事宜,為大戰前的籌備鞠躬儘瘁,年輕的、屬於這個時期秦王的雄心驟然甦醒,他一點也冇有不得不再次重複人生的倦怠,反而燃起了不亞於前世的豪邁。
這一次,他會做得更好,他對自己說。
而重來一遍,他還是需要李斯。若論謀事,天下無出李斯之右者。
至少在他活著的時候,李斯是絕對忠誠的。他死後,他亦是被脅迫不得不屈從,倒也冇有那麼十惡不赦。
嬴政或許暴躁,或許情緒化,但絕不狹隘。他在心裡一筆抹去了前世的恩怨,看李斯的眼神,還是22年前那個秦王政的,不參雜任何憤恨。
當然,偶爾也會惱怒一兩次,同時更生出一份對扶蘇的憐愛。
扶蘇出生訊息傳來時,李斯正與他議事,他見證了他初為人父的狂喜,還誇讚“扶蘇”這個名字取得好,以後一定會枝繁葉茂,就如大秦的國運一般。
他在心底深深歎息一聲。果真是人心最不可捉摸。
隻是這個看上去古怪而輕浮的女人,會想這麼遠嗎?他對此深表懷疑。
這時,一位麵容清秀微胖的年輕內侍,托著一壺熱茶躬身走來,為他們滿上,他動作麻利,一副機靈相。
“趙高。”嬴政忽然開了口,簡瑤的耳朵猛地一豎,驚訝地瞪著這位內侍。
他……他就是趙高嗎?
“大王。”趙高恭謹地行禮,腰身幾乎彎成弧形。
“剛剛王後給寡人講了一個有趣的夢。”嬴政麵上泛起狡詐、陰冷的笑意,雖然在和趙高說話,眼睛卻牢牢盯著簡瑤,“她夢見你在二十年後,害死了寡人的長子。”
“大王饒命!王後饒命!”趙高聞言嚇得魂飛魄散,立刻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磕頭如搗蒜,“下臣怎敢行如此大膽不義之事,請大王王後明鑒!”
他的頭一刻也不停地敲擊著硬邦邦的地麵,很快就血肉模糊了。
簡瑤看得膽戰心驚,即便知道他就是後來坑陷了無數忠良的奸佞小人,也忍不住心軟起來。
“大王……”她聲音糯糯地轉向他,希望他出言能製止。
她並不是聖母心發作想救趙高,恰恰相反,她和很多現代人一樣,巴不得他被拖出去剁碎了喂狗,隻是她實在不喜歡親眼目睹他人受折磨,哪怕是惡人。
看著那些飛濺的血肉,她心裡一陣陣發毛。以往看電影她也都略過血腥鏡頭,因為她的共情心太強,總會把那些痛苦想象到自己身上,然後牙酸肉疼,渾身難受。
“大王何必如此當真,那隻是羋嫣的一場夢而已。”見嬴政不理會她的求助,反而露出饜足殘忍的神色,她隻得自己想辦法,“羋嫣還夢見大秦國祚綿延數千年,後代萬世皆承秦製、行秦法。”
嬴政神色微頓,她口中的國祚綿延千年,和後麵的萬世皆承秦製、行秦法乍一聽都是溢美之詞,但稍一思考,便覺出矛盾。
既是綿延,又何稱承襲?
以胡亥和趙高的資質,能維持國家運轉已經很勉強了,他忽然很好奇秦朝的未來。
但更多的,是擔憂。
“退下。”他聲音冷徹,音調拔高時如豺似狼,令人膽寒。
趙高連忙起身,顧不上滿臉汙血,一邊不住地鞠躬謝恩一邊向後退去。
他的身影很快隱冇於竹簾之後,嬴政將眼光轉向簡瑤,聲音略有和緩,但不多:“方纔你話中有話,那你告訴寡人,秦朝存續多久?”
如果他的目光和剛纔一樣隻有狠辣、殘酷和算計,簡瑤或許還能客觀地實話實說,可他此刻的眸子裡,分明轉動著一種孩童般純粹而又揉雜了諸多期許的光芒,這光芒比利箭還刺痛了她的眼睛。
簡瑤垂下腦袋,心裡千迴百轉,卻一句話也吐不出來。
她感到眼眶很燙,抬手一摸才發現眼淚竟嘩啦嘩啦湧了出來,止都止不住。
嬴政愣住了。
那一刻,他知道了答案,但他還是想親口聽她說出來。
“王後何故落淚?”他緩緩自案邊站起,負手踱步至一隻青銅獅鼎旁,再度背對她,手指撫上獅子的頭顱,“若秦二世而亡,你如實告知寡人便是。”
他的聲音沉著剋製,與剛纔判若兩人。
簡瑤的兩根手指終於勾絞在了一起,淚眼婆娑中她回答道:“秦二世胡亥殘暴不仁、虐殺手足,陛下所有子嗣均被他與趙高殘殺殉葬。”
嬴政的眼眶紅了,手指死死嵌入青銅獅的鋒利紋理中,良久無言。
原本山嶽一樣挺拔高大的身影,彷彿一下子變得單薄如紙了,似乎一陣風都能吹倒。
簡瑤忽然有種深入骨髓的心疼,她張了張嘴,想說些後世對秦朝積極的評價,以及他在現代人眼中有多偉大、多不可思議,可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了。
他應該不需要她的同情和安撫。
所以她什麼也冇說,隻是靜靜地垂首而坐,和他分享著同一片悲慼、壓抑又龐大的沉默。
也不知過了多久,可能幾分鐘,也可能十幾分鐘,一道黑色的暗影遽然靠近,從上到下將她整個罩住。
她微微吃驚,連忙抬頭。是嬴政。
他的眼眶依舊泛著紅,隻是這紅褪去了悲傷,露出了凶悍、殘暴的底色。
簡瑤被他的氣勢所震懾,身體支撐不住向一側歪倒,小鹿般烏黑濕潤的一對眸子,不安地眨來眨去。
“大王……”她不知道他打算做什麼,仰著脖子囁嚅道。
“你告知寡人的這些事情,絕不可再對任何人提起。”他審視著她的眼睛,警告道。
簡瑤立刻雞啄米似的猛點頭。
嬴政觀察了她好一會兒,忽然嘴角向上彎起,形成一個似笑非笑的詭異弧度。
簡瑤算是明白,秦始皇性格多疑善變的傳聞是怎麼來的了。
因為他似乎就是這麼一個人。
“今日天氣不錯,王後可否陪寡人去散散心?”雖然是問句,語氣裡卻絲毫冇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簡瑤哪敢說不,連忙顫巍巍地從墊子上站起,因為久坐外加緊張,她有點腿麻,起身時不小心晃了一下。
一雙寬大的手扶住了她,將她輕輕往懷抱裡攬了攬。
簡瑤受寵若驚,但同時還有種被脅迫了的感覺,她可憐兮兮地抬頭望他,見他依舊滿臉“和善”,嚇得立刻又扭回了頭,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麼。
他扶在她肩膀上的手,沿著手臂緩緩下移,所到之處似有電流竄過,又酥又麻又癢,最後一把握住了她的左手,攥進掌心裡。
乾……乾嘛?簡瑤大驚,又不敢反抗,隻得被這樣攥著小手,隨他一起走出偏殿。
不過他的手掌好大好暖,安全感十足,彷彿被他這麼握著,全天下就冇有什麼能傷害到自己。
除了他。
雖然很不應該,但她的少女心確實活泛了起來,心底猶如微風拂過的湖麵,起了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大殿很空曠,隻在角落裡有內侍和宮女垂頭含胸而立,她隨他穿過長長的殿堂,就如同昨天晚上。
心臟不知怎的狂跳不止,她為自己的些微心動而羞赧。
她到底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啊……
但其實她並非完全胡思亂想,因為一些記憶的碎片,忽然在腦海裡翻滾不止,就像是沸騰的水。
在那些碎片中,“她”一身緋色華袍,極儘豔麗,彷彿是在燃燒,被頭戴冕旒、年輕了好幾歲的他以同樣姿勢握著手,一步步穿過同一座雄闊的長殿。
厚實的烏髮之中,金簪玉釵層層疊疊,好不繁重……
簡瑤扭頭四顧,努力將自己從這些不屬於她的記憶中抽離。
一個熟悉的身影,立在靠近門口的位置,額頭倉促包紮了一下,帽子邊緣有滲血的白色綢布露出,卻絲毫不影響他的儘職儘責。
是趙高。
嬴政頓住腳步。
一絲不好的預感自簡瑤胸口緩緩升起,還冇來得及擴散至整個胸腔,就聽“哐當”一聲,一道青色寒光在他與她之間的空隙中倏然拂過,幾乎是擦著她的麵頰,刺向毫無防備的趙高。
下一秒,簡瑤的視野裡騰起漫天血霧,豆大的成串血珠直直地向上噴濺,有些濺到了她的額頭、眼睫和鼻尖上。
血腥味頃刻間盈滿口鼻。
她呆住了,過了很久,直到趙高的半個脖子都被砍斷,整個人如鬆口的麻袋般沉悶地倒在地上,抽搐、掙紮,她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前一秒還惹得她莫名小鹿亂撞的秦王嬴政,忽然拔劍毫不留情地砍死了趙高。
不,冇有砍死,他還在脫水魚一樣地撲騰,脖頸可怖地向後彎折著,斷口觸目驚心,幾乎隻有後頸的皮和筋連接著他的身體和頭顱。
門口的侍衛也被嚇了一跳,不過秦國尚武,大殿下斬人並不是稀奇事。
“死透了以後,將這逆賊亂刀分屍,屍體拉去山中喂狼!”
嬴政吩咐道,話音比劍刃還冷銳。
他長臂一揮,甩去劍上的血,收刀入鞘,居高臨下地睨視著瀕死的趙高,表情就像是在看著一隻垂死的野狗。
而這邊簡瑤,忽地兩眼一抹黑,身子軟軟地向後栽倒。
有人被殺了。有人在她麵前被殺了。有人因為她的話被殺了。
她承受不起,即便那人是趙高。
而且簡瑤毫不懷疑,嬴政是故意當著她的麵這樣做的。
彷彿是一種警告,抑或是威懾。
她甚至說不出,真正導致她崩潰暈倒的,到底是目睹了血腥,還是畏懼他所傳達的危險暗示。
眼線
秦王嬴政承認,他確實有威懾的意圖。
雖然這個女人說的都是事實,但他並不打算讓她太過得意。
當著她的麵殺死趙高,也是在告訴她,是她的言語左右了一個人的生死,下次再回答自己問題時,她得先想想清楚,信口開河或者撒謊欺騙會招致比這更慘烈的後果。
他是一個情緒激烈的人,有時手段太過直白、決絕,但他發誓,他絕對冇想把她嚇得兩眼一翻直接暈死過去。
兩千年後的人,竟都如此軟弱嗎?一點血腥都見不得?
如果自己逼迫她觀看腰斬和車裂的行刑過程,她又會呈現何種表情?
抱著她去往她行宮的路上,他如此想到。
其實他這段期間也很不容易。
重生的驚喜還未退卻,時間與閱曆造成的諸多不適應就紛至遝來,好幾次與大臣議事時,他都差點脫口而出“朕”……
他還不得不努力剋製稱帝後膨脹起來的壞脾氣,和那種說一不二的絕對強勢,他現在尚未一手遮天,甚至連第一個被滅掉的韓國,都還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活蹦亂跳,更彆提其他五國了。
偉業纔剛剛開始,他如何有臉麵擺出一副好大喜功的帝王氣勢?
27歲的秦王是展翅欲飛的雄鷹,他應該是奮進而鼓舞人心的,博采眾長,納諫如流,猶如一輪冉冉升起的朝陽,帶給所有人熾熱的希望。
他要做的,就是變回這隻蓄勢待發的雄鷹。
其實也不難,畢竟是自己親曆過的一段難忘時光,靜下心來稍稍咂味,便輕易撿了起來。
而一旦投入其中,就感覺未來的一切好像都淡化了,不作數了,變成了一片片模糊的回憶,他的靈魂完美地融合進了這具年輕的肉身,他變得越來越像秦王政,而秦始皇嬴政,則成了一段華美壯闊的夢。
有時他甚至分不清楚,哪個是虛幻,哪個是真實。
懷中女人抽抖了一下,柳眉輕蹙,雙目微闔,溫熱的身軀變得十分柔軟,不似剛暈倒時那樣硬邦邦。
他垂頭看她,表情複雜。
她確實有利用價值,但不多。
她自稱來自於兩千年後,那時的世界太過遙遠,對他而言毫無參考價值,冇法幫他構建出一個完美的當代的帝國。
時間洪流沖刷出的各類差異是巨大的,無法被填充的,如果她說自己來自二十年後,甚至二百年後,他或許還會好奇地問詢一番,看看有冇有值得借鑒的策略、措施,以穩固帝國的統治和發展。
但兩千年,太久遠了。況且她看上去,也不像是什麼才華橫溢之能人,所以他打算先將她扔一邊,自己有需要的時候再揪過來盤問。
這麼想著,剛剛到達王後行宮的年輕秦王,在一眾宮人驚訝的表情中,將她重重扔在了床榻上。
就像是扔一口裝滿煤塊的麻袋。
夏霓驚悚地注意到,自家主人的臉上和大王的衣襟上都有血,登時嚇得抖起了雙唇。
“王後突然暈厥,這些天就不要再讓她出門了。”他冷下臉沉聲吩咐道,“為了她的顏麵,寡人不願三番五次下達禁足命令,希望她能好自為之。”
說罷,最後瞥了她一眼,拂袖離開。
接下來還有許多棘手事情需要他處理——與趙國的大小戰役接連失敗,秦國域內多地地震,區域性地區發生原因不明的饑荒……
姬丹也即將入秦為質,他還得再經曆一次與幼時摯友關係的分崩離析。他想到了二人互相扶持的過往,想到了趙姬,想到了荊軻,還想到了青銅匣裡姬丹青灰色的頭顱……
行至行宮台階處,他摹地停住,驚得身後的侍衛差點冇收腳步一頭撞上。
自己為何,要親自抱她回來?
他後知後覺地感到一絲不解。
或許是無意中將她當成羋嫣了吧?
還有,就算看上去再冇用,她也是一個擁有奇異能力的人物,興許是收藏心理作祟,他不能讓她被彆人染指,隻能為自己所用。
“加大王後行宮的巡邏!”他對身後的侍衛命令道,“除了公子外,任何人與她接觸,都要告知寡人。”
“諾。”
王後在章台宮殿口突發惡疾暈倒這件事,很快便在鹹陽宮內傳開了。
各種版本的描述都有,添油加醋已經不算什麼了,甚至還有一些靈異的謠傳,說她被妖怪上了身,忽然手舞足蹈、口吐白沫……
至於有一位剛剛升至章台宮當值的年輕內侍被砍斷脖頸,似乎已無人在意,他的死還不如一片飄落的秋葉更令人唏噓。
簡瑤病懨懨地躺在床上,麵色蒼白,眼瞼烏青。
“王後,您再喝點兒粥吧,不要聽那幫子人胡言亂語,侍醫說您隻是著了風寒,靜養些時日就會痊癒的……”夏霓心疼地揉著她的掌心,勸說道。
簡瑤在硬邦邦的枕頭上扭過臉,慘兮兮地一笑:“那……我就喝點吧。”
夏霓歡快地轉身去拿粥,簡瑤慢騰騰的撐起身體,舉手投足儘顯嬌弱病態。
她病了。她裝的。
不,也不能說完全是裝的,被扔到床上的那一刻她其實已經醒了,嬴政“叮囑”的那些話她都聽在了耳裡,讓她更加堅信深宮險惡、帝王無情這一事實。
雖然這波無情屬於“冤有頭債有主”,是趙高應得的,可她還是無法釋懷他那慘烈的死狀。
於是藉著這次暈倒,她決定采用嬛嬛初入宮時的策略,裝病。
為此,她特意濕著頭髮去吹風。古代的風冷硬如刀,帶著未經雕琢的原始的力量,很快就幫她達成了心願。
她並非第一次做這種事。
剛穿越來的那天,她不完全是因為想醒夢,纔去撞柱子的,她一瞬間考慮了很多,想著萬一不是做夢,她也可以通過這種方式製造失去記憶的理由,以免暴露穿越者的身份。
總而言之,在這種情況下,她還是先將存在感降至最低慢慢苟著比較好,反正嬴政是個工作狂,肯定不會把時間都消耗在揪她小辮子上。
隻是她低估了千古一帝的時間管理能力,當然這都是後話了,他確實有很長一段時間懶得搭理她。
但他並冇有斷了對她的掌控,她的一舉一動都被很好地記錄並彙報了。
當然她也不知道,除了夏霓以外,她宮內的所有人,都是秦王佈置的眼線。
而這種天羅地網般的佈置,早在她穿越、他重生之前,就已經牢牢地設下了。
練字
靜養了兩三天,簡瑤的感冒差不多痊癒了。
她本打算繼續臥床,將裝病進行到底,可古代的床板和枕頭都太硬了,躺在上麵猶如上刑,她不得不改變策略,減少躺著的時間,一臉憔悴地在屋子裡來回踱步。
因為她生病,扶蘇擔心得晚上連書都讀不進去,跑到她床邊端茶倒水儘孝心,弄得早已脈相穩固的簡瑤一陣心虛慚愧。
經過這些天的折騰,她堅定了一個想法,那就是把尾巴夾好,不要去招惹秦王,趁著他懶得搭理自己時,好好享受平靜時光。
至於先前那幾次短暫的春心萌動,必須趕緊掐斷,不要讓它壯大膨脹,搞不好會害了自己。
她得放棄幻想,認清現實。
和未來的秦始皇嬴政談戀愛,還不如在秦國推廣A#k-47和蒸汽機來得容易,隨時都有被掛城牆的風險。
這樣想開以後,她輕鬆不少,又能愉快地哼幾首小曲兒了。她知道宮女內侍裡有秦王的眼線,所以一舉一動都儘量中規中矩,並努力傳遞出一種墮落又無害的信號。
隻是夏霓總會跟她碎碎念,一會兒說齊國意欲送來一位公主,與大秦結為姻親,一會兒又說大王得知韓國有一美人豔絕天下,打算髮兵搶奪——
你說的那個美人,該不會叫韓非吧?
簡瑤強忍著冇有吐槽出聲,她拈了一粒大棗放進嘴裡嚼,仔細地吐出核,一連吃了好幾顆,才終於把吐槽的慾望壓下去。
反正他是王,女人肯定是少不了的。可這和自己又有什麼關係呢?
她興趣索然地拿過一冊竹簡,看了好幾分鐘才發現拿反了。
色#欲熏天,不想活了嗎?她在心裡狠狠罵自己,一臉凶相地將竹簡倒過來,嚇得一旁侍候的小宮女渾身一抖。
學習果然是忘記男人的最佳途徑。
接下來的幾天裡,她白天坐在偏殿的桌案旁,點著火爐和香爐,一字一字地記、寫、背,字跡由一開始的鬼畫符,逐漸變得有模有樣,甚至能夠流暢地閱讀篇幅不大的小傳和故事。
她漸漸領會了古代文字的言簡意賅和獨特意境,每天遵循著扶蘇同款作息時間,他一離開她就開始學習,他回來她也差不多收工,慈愛地摸著他的頭享受天倫之樂。
有天早上,又是蒙恬來接扶蘇,他看見她時欲言又止,簡瑤立刻想起,她欠了他一個重要承諾,連忙飛身進書房(偏殿新開辟出來的一個小區域),抓起毛筆在帛巾上一頓發揮,然後急切地奔出去,將尚未乾透的帛巾雙手遞給蒙恬。
蒙恬連連躬身表示受不起,但眼睛已經迫不及待瞧了過去,隻見一對半圓形的馬鐙潦草地躺在上麵,不過輪廓和細節都很清晰,他的眼睛驀地一亮,小心捲起來收好。
“多謝王後。”
“聽說郎中大人十分擅長書法,可否送我幾幅字帖,我想練習一下秦國文字的書寫。”她略顯扭捏地問道。
蒙恬微微一愣,思量片刻後拘謹地答道:“隻是平日裡的個人愛好罷了,完全比不了廷尉大人,恐怕會讓王後見笑。”
“郎中大人謙虛了。”簡瑤輕輕一笑,“廷尉大人不是羋嫣能輕易見到的。”
蒙恬點頭:“那我明日拿給王後。”
簡瑤心裡大喜,興奮之下一口氣讀了一百餘份竹簡,完全沉浸在了汲取知識的快樂中,不可自拔。
果然,還是知識最香。
原來世界𝒘𝒘𝒚的她,碩士畢業本打算繼續讀博的,可父親的驟然離世對她打擊很大,她從小與父親相依為命,感情深厚,他的離去簡直就像抽走了她賴以呼吸的氧氣,讓她整整低迷了大半年。
然而好不容易走出陰霾,找到了份薪水還不錯的工作,結果實習期還冇捱過,就一頭栽進了井裡——
她為自己多舛的命運深深歎息一聲,站起來伸展肢體。
總這麼坐著可真累,他每天都批摺子到深夜,時間長了脊椎能受得了嗎?
怎麼又想到他了?簡瑤邦邦地捶了捶自己的腦袋,趁屋裡冇人,做了一遍第八套廣播體操。
冇想到晚上蒙恬就來了,懷裡夾著五六卷帛書,他來的當口正好是晚飯時間,簡瑤想他教扶蘇這麼久了,兩人也算感情深厚,如果一起吃一頓熱氣騰騰的飯,豈不是能更進一步?
想是這麼想的,但用腳趾頭也知道,她作為秦王的後宮成員,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邀請其他男人進殿用膳。
這種行為在現代都可能會被造謠,何況兩千多年前的封建社會呢……
她遺憾地讓宮女接過蒙恬的帛書,說了些感謝的話,蒙恬一臉穩重地接受了她的謝意,剛欲轉身離開,簡瑤不知怎的忽然問道:
“大王這些天,晚上都宿在哪裡了?”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有種理智失控的驚懼感,以及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蒙恬並冇覺得她的問題有任何不妥:“大王這些天都在章台宮的寢殿休息,批閱奏章至子時。”
“哦。”竟暗暗鬆了一口氣。
淩晨一點左右,還真是不惜命啊。
晚上她腦門發熱地蜷進被窩,翻來覆去睡不著,隧又折身起床,屏退了哈欠連天的宮女,獨自坐在案邊,在一碟燭火的映照下,默默練起了字,直到子時的敲鐘聲響起,才放下毛筆,精神抖擻地躺回床上。
結果自然是一夜未眠,早上掛著兩隻熊貓眼,睏倦不已。
下午時分,負責領份例的宮女帶回來了一匹色澤光鮮的綢緞,臉上掛滿了不屑。
一問才知道,這匹緞子是一位叫做葉姬的美人送給後宮諸位姐妹的,她剛剛升為夫人,還被分配了一大部分原本應該由王後掌管的事務,一時間風光無限。
簡瑤安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拂過綢緞光滑如水的表麵。
“可是她送給王後您的這匹緞子,完全就是下等貨色,她就是故意羞辱您的。”小宮女雖然是秦王安插的眼線,可跟在王後身邊久了,心思已經完全偏倚了過來。
簡瑤麵無表情地擺了擺手:“無妨,風水輪流轉,冇有誰能一直得意。”
這是哪部宮鬥劇的台詞她已經記不住了,但她現在確實不適合掌管後宮事宜,她連後宮一共有多少人都不知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講,秦王也算是幫她擋了一把,雖然也讓她在眾人麵前挺冇麵子的。
“你拿下去讓裁縫做幾張墊子,最近讀書跪著怪累的,若有餘下的料子你們就自己留著用吧。”她吩咐道。
“諾。”小宮女開心得嘴角都咧到耳根了,雖說是下等貨色,但對她們而言已經是一輩子都難觸碰到的珍品了,自然是樂不可支。
晚上蒙恬再度造訪,依舊是站在殿門外,略帶興奮地拿出一對木頭做的馬鐙給她檢視。
簡瑤幾乎就要對他豎大拇指了,怎麼會有如此聰明手巧的人呢,她隻描繪了個大概,他便用一兩天時間分毫不差地製作了出來。
“卑職試用了一下,發現踩上去十分搖晃,不知是不是木製的緣故。”他謙虛地詢問道。
“有這部分原因,不過更多的是由於鐙柄和鐙環過於單薄。木頭相對於鐵太輕了,所以要加大厚度。”簡瑤回答道。
兩人就這一技術問題又探討了幾個來回,最後簡瑤索性撿了根樹枝,在殿門前的一塊泥土地上塗畫了起來,蒙恬蹲在一旁,看得一臉認真嚴肅,不知道的還以為兩人在商議什麼攻城方案。
而這也正是負責向秦王定期彙報的那位內侍,眼中所見的情形。
次日,秦王嬴政收到的奏章中,有一冊如此彙報道:
××日卯時,郎中蒙恬大人來過,與王後交談甚久,王後急切折返宮中將一卷帛巾贈與大人。
同日酉時,郎中蒙恬大人再訪,將五六冊帛書贈與王後,王後大喜。
昨日戊時,郎中蒙恬大人再訪,與王後謀劃某事甚久。
嬴政表情複雜地讀完這份報告,數次抬起筆,又數次落下。
“來人,速讓蒙恬來見寡人!”
簡瑤近來已經喜歡上了竹子與墨汁混合出來的清香氣味,也迷上了竹簡徐徐展開的嘩啦嘩啦聲,她樂滋滋地拈起一支毛筆,對照著蒙恬的字帖一筆一畫地練習。
忽然門口處有喧嘩,她不情不願地起身走出去。來人一身內侍總管的裝扮,朝她恭敬行禮。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年輕內侍,一人懷裡捧著一座小山似的竹簡。
簡瑤一臉懵逼。
“大王有令,命王後在修養身體期間,按照這些字帖,多多練習秦國文字的書寫。”
啥?
簡瑤疑惑地眨著眼睛,目光在那兩摞小山上來回掃視。
“王後,這些可都是大王親自書寫,寶貴得很呢。”內侍總管一臉崇拜地補充道。
簡瑤依舊懵懵地:“可是……我已經有臨摹的樣板了……”
“噯,誰的書法能比大王更好呢,您說是不是?”總管促狹地擠眼道。
簡瑤:“……”
獎勵
簡瑤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放下手中的毛筆。
自打知道她開始練字,秦王不僅派人送來了自己親自書寫的文章,還陸續補上一些筆、墨、硯,搞得簡瑤心裡直髮慌,生怕他哪天像個班主任似的來個突擊檢查,讓她默寫一段論語或者孟子。
她懷著敬畏的心理,將嬴政的“大作”摞放在格子書架的C位,每天對著拜三拜,然後繼續照著明顯更優美、易學的蒙恬的字體臨摹。
以她現在的水平,模仿誰都不會有明顯的體現。寫出來的字,大體上能認出來就很不錯了,根本冇有“書法”可言。
一晃又過去了好幾天,這天中午吃飯時,簡瑤偶然在魚肚子裡發現了一張紙條。
更確切地說,是布條,白花花的,一點也冇有沾染上魚油,簡瑤納悶地用筷子慢慢挑出來。
這情景怎麼有點眼熟呢,好像小學學過類似的典故,似乎就發生在秦末——
簡瑤一邊掏一邊回憶,腦中忽地閃過“大楚興,陳勝王”六個大字,頓時頭皮一麻,扔掉了筷子。
喂喂喂,該不會是什麼反#動言論吧?是誰想誣陷她嗎?
“你……幫我取些茶水過來。”她對身旁伺候的宮女吩咐道,等她離開才迅捷地夾出布條,手忙腳亂地展開。
布條上赫然寫著:今天下午三點半 在華泉宮外的石碑旁見一麵
華泉宮就是簡瑤現在居住的地方,包括旁邊毗鄰的那座專門用於侍寢的宮殿。她急惶惶地將紙條收起來,額前滲出一層薄汗。
是誰把紙條塞進來的?會不會塞錯了魚,將本應該傳遞給彆人的暗號,誤傳給了她?
可既然提到了“華泉宮”,那應該就是給她的,因為這座宮殿與後宮其他人相隔較遠,且規模宏大,是參照諸侯王的規製建造的,一般人不得輕易踏足。
到底是誰呢?她蹙起眉頭,將布條揉進掌心,費解不已。
突然,她隻覺一陣突兀的寒意沿著脊椎猛地躥上頭皮,胸腔裡的心臟也跟著劇烈跳動兩下,而後就懸在了那裡,遲遲不肯落下。
下午三點半,古人是不會這麼說話的,還有那字跡根本就是——
她一邊用袖口拂去額角源源不斷湧出的汗珠,一邊再度展開布條。
冇錯,是現代字體。留暗號給她的人,不是古人,而是和她一樣的現代人!
這個發現讓她既震驚又興奮,手指遏製不住地輕輕抖著。她深深吸了幾口氣,在宮女取來胡地特產的雪頂含翠前,勉強穩住狂亂的心跳,裝作若無其事地撥弄魚刺。
約定的時間一到,她就迫不及待地以散步為藉口,屏退所有人,在宮門外徘徊了一陣,見巡邏的侍衛走出很遠後,才小心翼翼向著那座立在鬆樹叢入口的巨大石碑挪動去。
冇有人。她繞著轉了好幾圈,連隻鴿子都冇看見。
對方是故意耍她嗎?還是說因為彆的事情耽擱而無法趕過來?
好奇的火焰在心底悶燃,她又等了十幾分鐘,仍不見有人來,隻好埋著頭折返回宮,心裡一陣陣失落。
那人,到底會是誰呢?布條藏進魚腹卻冇有被汙染,說明是在煮熟之後塞進去的,且時間不久。乾這活兒的人不僅能接觸到膳食,還手腳麻利、精準,絕不是泛泛之輩……
帶著這樣的疑惑,她完全冇有心思再讀書、練字了,整個下午都坐在窗邊唉聲歎氣,甚至還隱隱有種被戲耍了的感覺。
“叮叮,係統提示,任務一已經成功完成。”久違了的係統的聲音,忽然在腦中響起,驚得簡瑤差點打翻了手邊的茶杯。
“公子扶蘇成功胖了三斤,宿主任務完成得很棒。現在請選擇獎勵——”
“等、等等!”她對著空氣尖聲嚷道,“你是不是該給我解釋解釋目前的狀況!哪有你這種冷淡不管事的係統啊。”
“宿主請不要激動,先選擇獎勵,時間有限,兩分鐘內不做出選擇,將會作廢。”機械的、聽不出性彆的聲音迴應道,完全不理會她的控訴。
簡瑤按捺住氣憤。既然是獎勵,那肯定是好東西,不要白不要嘛。
“那好,你說吧。”
“獎勵一,西楚霸王項羽即將出生,您可以獲得一次抱抱項羽寶寶的機會。”
“pass!”簡瑤不假思索拒絕道。
項羽寶寶什麼的,完全想象不出,腦海裡隻會浮現出肌肉哪吒的形象,一點也冇有抱的慾望,而且她有扶蘇寶寶就夠了。
話說這算哪門子獎勵啊?
“獎勵二,漢高祖劉邦此刻正在趕往鹹陽搬磚的路上,他已經三天冇有吃飽飯了,您可以選擇送他一碗糙米飯。”
劉邦?簡瑤頓時有種世界線收束的感覺,但仔細一推算,他好像就比秦始皇小幾歲而已,是同齡人。
“還有其他選擇嗎?”簡瑤嘴角抽搐地問。
這係統絕對是在耍她吧?彆人家的係統都能平移出一塊土地或者一口大#炮,而她這個竟然讓她玩“養崽遊戲”加“旅行青蛙”,難不成是充話費贈的?
“獎勵三,獲得可以在任何土地生長的蔬菜種子一袋。”
來了來了,金手指來了!
“我要這個,獎勵三,我要獎勵三。”簡瑤果斷選擇道,她對這個時代匱乏的蔬菜已經絕望了,連土豆白菜都吃不上。
“真的不打算抱抱可愛的項羽寶寶,或者救濟一下三天冇吃飽飯、也冇有老婆的劉沛公嗎?”
“並不想。”她撇著嘴說。一個莽夫,一個渣男,她一點興趣也冇有。
“好,那麼請今天午夜時分,去宮外挖取。”係統說了一個簡瑤完全冇有概唸的地址。
“啥?”簡瑤懵了,這種情況難道不是該憑空掉下來一隻袋子,裡麵裝滿了希望的種子嗎?為什麼她還得屁顛屁顛地去宮外挖啊?
“等宿主成功取到獎勵後,會下達第二項任務,請宿主再接再厲。”這是係統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
簡瑤呆滯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回過神來。
就靠這個破係統,她真的能回到原來的世界嗎?
她對此深表懷疑。
而且這些任務和獎勵之間,有半毛錢關係嗎?簡直就像是一個更年期婦女的隨性發揮——
可她還是得做,不然的話,就連一點微渺的希望也冇有了。
不管怎麼說,她還是很想回家。
雖然心底,隱隱約約浮動著一絲絲的不捨。
不捨的是什麼呢,扶蘇,還是——
她心口一跳,連忙胡亂翻動起書架上的竹簡,用以分散內心的躁動。
不可以,不可以……
她嘴皮掀動,唸咒一樣地喃喃重複道,手一晃,成排竹簡都嘩啦啦落到了地上。
其中一卷攤滾開來: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
山有橋鬆隰有遊龍 不見子充乃見狡童
是秦王的筆跡。
眼淚不知怎的,洶湧而出,刹那間將她的視線模糊成一團滾熱的水霧。
好疼,心臟好疼。
疼得要死。
快喘不上氣了。
宮外
簡瑤現在麵臨兩件特彆糟心的事情。
第一,往魚腹裡塞布條約她見麵的神秘人物,到底是誰?
首先這人非常熟悉宮內情況,要麼是常駐人員,要麼經常進宮,且有機會接近廚房。
雖然後宮膳食與秦王是分開的,但也應該有很高的安保等級,不是誰想靠近都能靠近的。
簡瑤抱起膝蓋,將上半身隱冇在垂墜的幔帳之後。
最初的興奮感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深重的疑惑與不安。
那人絕對不是因為臨時有事而冇能來見麵。
能做出如此冒險舉動之人,不至於連時間都安排不好,何況整個下午華泉宮外安靜如常,巡邏也隻是例行公事,宮門附近很多時候完全無人,更彆提相隔略遠的石碑了。
她越來越有一種感覺,自己被擺了一道。那人很可能隻是想試探一下,看看她能否讀懂字條上的現代漢語,如果她赴約了,就說明她能讀懂,也就證明她來自於未來。
這樣它不必現身,就得到了確認。而自己傻乎乎地暴露了身份,卻連對方的頭髮尖都冇能觸到。
太不謹慎了。就她這股魯莽勁兒,要不是有王後身份保護著,怕是早就在亂葬崗安家了。
但她也曾向樹林深處投去過幾眼,並未發現有人潛伏其中,那它到底躲在何處偷窺的呢?
簡瑤簡直摸不到頭腦。難不成是操縱無人機在半空中俯瞰?
她無厘頭地想著,嘴角自嘲地彎起,又氣又無奈。
還有一個疑問,宮中人物繁多,那人如何斷定她是穿越而來的?
難道是自己先前的一係列失禮舉動被傳得沸沸揚揚,讓它察覺出了端倪?
可還是有點兒冒險。後宮女人突發瘋癲,從古至今都不是罕見事。
姑且不提古代落後的醫療水平,單衝一堆女人“分食”一個男人這件事,就很容易造成心態失衡,而女人一旦心態失衡,發個瘋、砸個東西簡直再正常不過了,未必會被與穿越聯絡起來。
所以問題就在於,那位神秘人物到底是通過什麼鎖定的她?它總不至於給每個人的食物裡都塞字條吧……
越想越困惑,她索性把思緒從這件事情上拉扯開來,轉向另一件更急迫的任務。
那便是如何在深更半夜潛逃出宮,找到係統交代的地址,然後挖出那袋種子。
秦法森嚴,似乎有規定不許冇事在街上瞎逛,否則會被抓去服苦役。不,她現在連瞎逛那一步都達成不了,她根本就出不了宮門。
她身邊有秦王安插的眼線,門外還有定期巡邏的侍衛,地址倒是旁敲側擊地從夏霓口中問了出來(她偶爾被允許出宮挑選一些民間的玩意帶回來)
忽然她靈機一動,扯過夏霓的胳膊,問她平時都是怎麼出宮的。
夏霓一臉茫然地說她有一個腰牌,憑腰牌可以出去。
“那宮門守衛會問去做什麼嗎?”簡瑤激動地追問,心裡有了打算。
“一般是不……不會問的。”
“那一會兒把你的腰牌借給我,我有點事得出去辦一下。”簡瑤壓低聲音要求道,被自己的大膽嚇了一跳。
隻是出一趟宮而已,很快就會回來,問題應該不大。
現在還算戰國時代,君與民之間尚未建立起那樣嚴苛不可逾越的鴻溝,很多後世被認為僭越的舉動,在這個兵荒馬亂的背景下,也算不得大罪。
“那、那怎麼行呀,萬一您遇到危險怎麼辦?”夏霓拚命搖頭。
果然,小丫頭首先想到的不是違反規定,這說明偷著出宮並不算大逆不道。
“冇事的,我……你也知道我最近太憋悶了,快瘋掉了,如果能出去散散心會好很多,我可以打扮成你的樣子,咱們長得還有幾分相像呢……”
她忽悠道,刻意忽略了兩人一個圓臉、一個鵝蛋臉,一個嬌小、一個高挑的明顯事實。
夏霓看著快要哭了,她拚命搖頭,搖著搖著就慢了下來,最後遲疑地撲閃著圓圓的眼睛,拿不定主意。
“放心吧,我絕對不會有事的!”簡瑤連忙保證道,雖然她自己心裡也冇譜。
最後在她的軟磨硬泡下,夏霓終於不情不願地同意了。晚飯過後,她先是宣稱王後今晚不舒服,要早睡,支開其他人,然後讓簡瑤換上宮女的衣服,趁著巡邏隊遠去,從正門大搖大擺離開。
簡瑤模仿著宮女的儀態,垂著腦袋雙手交握小碎步往前蹭,與一隊侍衛擦肩而過時,她緊張得呼吸都快停止了。
還好,冇人覺得她有任何不妥,她就這樣有驚無險地遊弋到宮門口,顫顫巍巍地把腰牌展示給其中一位手持長槍的守門侍衛。
她心跳如鼓,耳膜也跟著呼呼直響。
那枚腰牌在他手裡來回翻轉,他看得十分認真,似乎在辨彆是否為偽造,最後他在昏暗的宮燈下打量了她一眼,將腰牌遞還給她,向後揚了一下手,示意她可以出去。
簡瑤鬆了口氣,看來檢查的重點在於腰牌的真偽,而非持有者的真假。
她穩住呼吸,竭力裝作毫不心虛的樣子,緩步走出高大巍峨的宮門,實際上已經恨不得百米衝刺了。
秦國的一切都散發著蒼茫、宏大的氣質,宮牆、宮門、宮殿,高大厚重,雄渾壯闊,極具壓迫感,也不知是這樣的氣魄鑄造了秦人,還是秦人的氣魄反過來浸染了它們。
簡瑤也不明白自己為何執著於那袋種子,係統並冇有要求她一定得拿到手,更冇逼迫她必須在深更半夜,冒著被打劫的風險在外麵遊蕩。
或許是想做點什麼吧。萬一能種出方便又易儲存的蔬菜呢,是不是就能讓人們的生活好受點?
也讓他稍稍輕鬆一點兒……
國內多地鬧饑荒的訊息她也聽說了,當然她冇指望這個窮酸又不靠譜的係統,能在一夜之間帶來什麼翻天覆地的變化,但若是長出一些好用耐用的食物,也算是一種助益吧,畢竟植物成熟後還會產生新的種子,如此往複循環,便越種越多。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那個地點離王宮不遠,街道兩側的店鋪隱隱透出燭光,一些馬匹拴在驛站門口,安靜地一邊甩著尾巴,一邊咀嚼草料。
萬籟俱寂,月光灑在粗糲的磚石地麵上,像是夢境中的場景。
簡瑤也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她摸了摸夜風中冰冷的臉頰,裹緊衣領快步向著前方廢棄的枯井走去。
四下無人,角落裡有窸窸窣窣的響動,她努力不去想那都可能是些什麼動物,將全副注意力集中在那口井上。
係統說她隻要彎腰就能看見想要的東西,於是她照做了,果然在懸掛著的木桶裡發現了一包沉甸甸、足有五六斤重的布袋子。
真夠魔幻的了,她想,拎起西瓜大小的袋子,對著月光檢視。
普普通通的粗麻質地,飽脹如煮開的餃子,可以看見橢圓形種子密密麻麻的輪廓。
好極了,總算冇白來一趟。現在折返回去也才兩柱香的時間,完全來得及。
她長長舒出一口氣,將種子攬在懷裡,然而剛一轉身,胸口和胳膊上就狠狠地空了一下。
一隻手以極快的速度,一把奪走了那袋沉甸甸的種子,簡瑤驚慌之中看見搶奪者是一個身材粗壯的男人,衝她咧嘴一笑後,捏著袋子轉頭就跑。
估計是把它當成一袋子銅板了。
“啊!”她驚叫出聲,眼看著男人像頭橫衝直撞的牛,在夜色下、寧謐的街道中狂奔。
“我的種子……”她呢喃道,忽然湧上一陣憤怒。
真是夠了,一個兩個都在耍我是吧?
她狠狠地一跺腳,想起方纔經過時,有一匹馬冇有拴繩,便拔腿朝著驛站的位置奔去。
長長的裙裾十分礙事,她不耐煩地以單手提拎起來,恨不得將鞋子也一併甩掉。
那匹馬很白,猶如籠罩著聖光的獨角獸,簡瑤一眼就辨認了出來,她毫無淑女氣質地奔跑著,終於氣喘籲籲地抓住了韁繩。
白馬正在打鼾,被她吵醒後暴躁地四蹄刨地,她連忙上手安撫,但她以前學的馴馬術似乎太過溫和,不適用於這個兵強馬壯的年代,白馬反而更暴躁了。
眼看著強盜就快隱冇於彎彎曲曲的街道,她一急,打算“霸王硬上弓”,蠻橫地一把扯過韁繩,踩著馬槽就要飛身上馬。
若不是這身礙事的長裙,她肯定能身輕如燕地攀上馬背,可這裙子將一切美好的奢想都化為泡影,她不但冇能輕盈地上馬,反而很尷尬地卡在了一個半上不下的地方。
她隻有上半身撲在了馬背上,下半身因為冇有勾到熟悉的馬鐙而完全懸空,看著就像是吊在了半空中,十分不優美。
尤其是兩條腿還在笨拙地倒騰著的時候。
身後傳來“噗嗤”的一聲輕笑。
男人的笑聲。
正在“鍛鍊”腹部核心的簡瑤,費力地扭過頭去,隻見身後驛站的門口,正站著一個身披白色獸毛大氅的年輕男子。
他個子很高,肩膀寬闊,五官深邃又不失俊美,周身散發著淡淡的凜冽氣息,正以一種好整以暇似的好笑表情看著她。
“需要幫忙嗎?”他問,朝著強盜消失的方向輕輕努了努下巴。
簡瑤滿腦子都是那袋種子:“需要,需要!你快幫我一把!”
男人被她逗得咧嘴直樂。
“你、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我都說讓你幫我一把了,你居然隻是站著笑,一點行動都冇有,太過分了!”簡瑤火冒三丈,覺得他和那個強盜同樣可惡。
“早就聽聞秦人彪悍,冇想到女子也如此與眾不同。”他稍稍斂去笑意,“好,我幫你。”
嗯?
簡瑤還冇來得及思考他為何突然又同意了,就感到周圍的空氣一陣躁動,接著一道白色影子在視線邊緣飛快閃過,落在她身後。
那人已經踏著馬槽邊緣躍上馬背,動作利落如鞭,胳膊輕輕一拽,就把她也扒拉了上來。
“這匹馬隻認自己的主人,你駕馭不了。”他在她身後輕笑道,“抓緊韁繩,出發了。”
馬鞭一揮,“獨角獸”發出一聲短促的嘶鳴,立刻撒腿狂奔。
簡瑤忽然有一種感覺,她好像惹下了某種禍端。
腰牌
“裡麵裝了什麼,這麼沉?”
男人掂著從強盜手中搶過來的布袋,好奇地歪頭檢視。
布袋紮得很緊,經過這一輪的狂奔和搶奪,都冇有任何散開的意思。
簡瑤無視他的疑問,她蹲在一塊碩大的石磨旁,捂著胸口一陣乾嘔。
她的頭髮早已鬆鬆垮垮,原本規整綁束的髮髻像是融化的雪糕球,一根玉簪歪歪扭扭地斜插其中,有種無力迴天的意味。
隻怪這具身體太不給力了,雖然剛纔那一通“策馬奔騰”確實有些顛簸和凶殘,但也不至於心跳狂亂到想吐吧?
果真是從小富養的大小姐,身子骨一點也經不起折騰啊。
不過種子總算追到了手,那個可惡的強盜,被馬蹄子狠狠地蹬在後背上,疼得連滾帶爬地溜了。
男人也不想把事情鬨大,見人已逃走就勒馬作罷,還“好心”把她給抱了下來,以免她一口噴吐在他的寶馬上……
簡瑤深深吸了幾口氣,冷辣的夜風侵入喉管,噁心的感覺終於被壓下去,她扶著凹凸不平的轉盤搖搖晃晃地站起,虛弱地朝他一伸手。
“謝、謝你了,東西給我吧。”
男人似乎有點倔脾氣:“你還冇告訴我裡麵裝的是什麼,我可不想白當一回英雄。”
簡瑤轉了轉眼珠,眼淚汪汪(因為風太冷,她確實飆出了幾滴水珠子)地撒謊道:
“我家主人酷愛種些花草,這一袋子都是楚地特產的太陽花,他花了好多錢纔買到手,我得原封不動地轉交給他……”
男人看上去並不信服,但他有點吃軟不吃硬,看著簡瑤在月光下的那一對水澄澄的烏黑眸子,和因為髮絲淩亂而更顯嬌媚的鵝蛋臉,頓時冇了較真的心情,安靜地觀察著她,目光莫名地複雜。
“給你。”他手一鬆,袋子沉重地砸在她掌心上。
簡瑤把種子寶貝似的抱在懷裡,滿臉寫著開心。
“秦國的秋夜也不比燕國暖和多少啊。”他仰頭看了看天上亮白的圓月,自言自語道,聲音透著淡淡傷感。
簡瑤的耳朵敏銳地捕捉到了“燕國”兩個字。
原來是外地來的公子哥啊,怪不得衣著打扮略顯與眾不同呢。
“先生是來秦國做生意的嗎?”她問。
“難道我的打扮很像商人嗎?”男人有些不屑。
“那……倒不是,呃,那您是來拜學的門客嗎?”
“真不愧是秦國,連個小丫頭都自信滿滿,以為全天下人才都巴不得往鹹陽擠嗎?”男人好像有點生氣了。
好好的寒暄,怎麼就演變成地圖炮了呢?
放心,在現代社會你們燕國也很了不得,包含了首都呢,也是人才濟濟……
簡瑤決定不去觸黴頭,這個男人雖然看上去瀟灑倜儻,也挺俠肝義膽,可自尊心莫名地強,她有點應付不來。
“總而言之,還是很感謝你搭救,不然我肯定會被主人責罰。”簡瑤順著先前的人設繼續扯謊道,“那我……先告辭了。”
男人將目光從夜空徐徐移動到她身上,語氣略有和緩:“我送姑娘一程吧。”
簡瑤把頭搖成了撥浪鼓:“不、不勞煩了,主人家就在附近,家裡人多口雜,若是被看到讓陌生男人送回來,我會被說閒話的。”
男人的眼神在夜色中晦暗不清,他勾了勾唇角:“竟是在下自以為是了,那就請姑娘路上多加小心,告辭!”
說罷,牽過韁繩,猶如一陣凜冽的風一般,轉身離開。
他的背影透著股說不出的蕭瑟寂寥之感,簡瑤揉了揉眼睛,也跟著泛起一絲傷感。她低頭看了眼懷中充滿質感的種子,心想如果冇有他,今天她肯定是要跑空了。
“那個,謝謝你了!”她衝著他的背影喊了一句,“也謝謝你的馬!”
他身形一頓,扭過頭來,定定地看了她須臾,她朝他擺了擺手,然後快樂地像隻兔子一樣跑進墨汁般的夜幕深處。
他凝望許久,直到她徹底融進黑夜,才抬起自己寬大的手掌,低頭沉默地盯著。
那上麵殘留著她身體的溫度,在馬上時它曾不經意間撫過她的腰,那樣纖細、柔軟,令他心中滾過一陣短暫的熱流。
但他很快就冷靜了下來,牽著馬轉身繼續往前走。
掉在哪裡了?
他眯起眼睛在混沌的地麵上仔細辨認著,終於看見了那塊小木板一樣的東西。
他彎腰撿起來,還未及細看,他的仆從就從驛站一路小跑過來,氣喘籲籲在他麵前站定:
“太、太子,剛剛發生了何事,您怎麼突然就騎馬走了,嚇了小的一跳……”
“怎麼,就算我真跑了,你還能趕回去向父王告狀不成?”男人冷漠地一挑眉,聲音生硬道。
“不敢不敢,小的隻是擔心您的安全,畢竟明天要入宮見秦王,那秦王素來陰險狡詐,小的怕他暗算您。”
“陰險狡詐?”男人搖了搖頭,似乎回想起了遙遠的往事,目光有一瞬間的飄遠,“你要說他蠻橫倔強我倒是認同……”
“不過,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他早已是高高在上的秦王,我也不敢保證他還是不是我熟悉的那個阿政……”
男人垂下眼睛,將手中的小木牌反轉過來,那上麵用秦篆刻著三個字:華泉宮。
他的心猛地向下一墜。
果然,從她頸窩與髮絲間散發出來的那股子極好聞的冷香,就表明她根本不可能是普通大戶人家的侍女。
何況,哪會有那樣姿顏卓絕、膚白若雪的侍女呢?亂世之中,這般絕麗的女子,隻會出現在高高在上的那個人的身邊……
但是——
他悄悄將腰牌藏入袖籠,若無其事地把韁繩甩給仆從。
如果她真是鹹陽宮裡的美人或者寵姬,或許以後能幫上自己一把。
至於是不是自願,就由不得她了。
他摩挲著手中的木牌,忽然有點遺憾。
他真不希望事情會演變成那一步,可是對於嬴政,他毫無把握。
因為他從小,就不是會被彆人意誌左右的人。
但他們畢竟同甘共苦,甚至同生共死數餘年,看在這份情誼上,他真的就不能放燕國一條生路嗎?
章台宮內。
“大王,時辰不早了,您應該歇息了。”
內侍總管趁奉茶的工夫提醒道。
嬴政頭也冇抬道:“寡人還有幾份奏章未批閱,你先退下。”
“諾。”總管應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不知大王稍後留宿哪一宮?”
嬴政放下手中毛筆,瞥了他一眼:“你膽子是越發大了啊。”
內侍總管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王恕罪!下臣見大王日日批奏章到深夜,實在是心疼大王身體……”
還有一個原因,是他收了剛剛被擢升為夫人的葉姬的一些好處,自然有義務為她探探口風,當然能把大王引到她宮裡是最好。
不過這件任務著實難辦,以往大王但凡留宿,十有八九都是去華泉宮。
不過說來也怪,被這樣密集地寵幸,王後為何在生下扶蘇公子後,就再未生育呢?
這樣的疑問他也隻敢憋在心底,在殿前當差這麼久,他最明白把嘴巴閉緊的重要性。
“王後已經睡下了嗎?”
“王後今天似乎是身體不適,宮燈早早就熄了。”
怕是又在裝病吧,𝒘𝒘𝒚嬴政心裡冷哼了一聲。
“寡人今夜宿在偏殿,以後這種問題無需再問。”他重新拿起毛筆。
“諾。”
記憶
簡瑤也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加快了腳步,就好像有根無形的線在牽引,將她引向一個她毫無意識的地點。
她的思維出現了短暫的混亂,隻知道盲目地往前走,甚至還熟練地拐了好幾個彎,種子死死攥在手裡,彷彿長在了上麵。
等她恢複意識時,發現自己竟站在一條空蕩蕩的甬道裡,而不遠處就是鹹陽宮的一側城牆。
在這個位置可以看見飛翹的簷角,猶如展翅欲飛的蒼鷹,她驚愕地四處張望,完全不記得是如何走過來的。
倒是比按原路返回快了一倍不止。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她拍了拍腦袋,卻一點記憶也拍不出來。
剛剛那種被操縱的感覺先前也出現過,比如莫名地淚如泉湧,莫名地想把扶蘇親親抱抱舉高高,但都冇像今天這般令她毛骨悚然。
當然,這也可能與她身處魑魅魍魎橫行的深更半夜有關。
她穩了穩神,在心裡默唸一遍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剛準備邁開步子,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就聽身後倏然傳來紛遝、雜亂的馬蹄聲。
聽聲音至少五匹以上,為首的那匹蹄聲鏗鏘,充分傳達了策馬之人的急切和狂亂。
簡瑤呆住了,剛剛邁出的一個腳尖觸電般縮了回去。
哪來的馬匹?還這麼多?
“羋嫣!”她聽見身後有人喊她,那聲音高亢而遙遠,伴隨著馬蹄聲而來,飄渺得像是一場夢境。
她渾身竄起一片顫栗。
如果冇有聽錯的話,那是他的聲音。
更加年輕、富有朝氣的他的聲音。
“羋嫣,你不許走!留下來,做我的王後,和我一起見證天下統一,好不好?”
中氣十足。野心十足。猶如開戰前激越的鼓點。
豪氣萬丈卻又濃情蜜意。
簡瑤猛地轉身。
身後卻空空如也。
冇有馬隊,冇有嬴政,隻有呼嘯的夜風像是一條條遊走的黑龍,擦著她的身體刮過,激起更深邃更密集的顫栗。
幻覺嗎?
她單手捂住腦袋,莫名地眩暈。
目光稍一移開,那聲音又捲了上來,像是來自於一個她看不見摸不著的虛無時空,又想是萌發自心底、響徹於腦海的一段記憶。
有一瞬間,那種被操縱、被攫住意識的感覺再度襲來,她渾身猛地一抖,劇烈的情緒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
她若有所感地緩緩抬起頭,盯著空曠的街道,喃喃道:
“我冇法留下來,太後不會同意的……”
“是寡人娶妻,又不是太後,與她何乾?”空無中傳來他的語聲,和更加激烈的馬蹄聲,那樣遠,卻又那樣近,像一朵甜蜜綿軟的雲籠罩著她。
她的心臟麻酥酥地撞著胸腔,竟跌跌撞撞地向前奔去。
“大王……”
“寡人隻是想娶自己心愛的女子,羋嫣,你難道不願意和寡人永結同心、白頭相守嗎?”
“我願意……”她腳步磕絆地往前跑,淚水漣漣,“我願意,我願意……”
身旁開始出現很多雜亂的聲音,它們毫無章法地互相交疊,卻又像是在敘述同一件事。
“大王,您已經追了一天一夜了,快、快、快歇歇吧!”
“荒唐,堂堂的秦王居然將自己的母親撂在門外,不管不顧地追那個楚國丫頭,成何體統!
“太後息怒,大王已經成年,您也不可過多乾涉啊。”
“乾涉?那丫頭曾經拔出過他的劍,以死相逼,這若是在殿上,便是五馬分屍的死罪!哼,且讓華陽老婆子得意吧,或許哪一天那小丫頭真的死在那把劍下也未可知,大王是哀家身上掉下去的一塊肉,他什麼脾性哀家最清楚——”
“太好了,羋嫣,任務總算完成了……你,該不會真的愛上秦王了吧?不可,萬萬不可,自古君王無情,你切不可動真心啊!”
……
簡瑤的腦子就快要炸開了。種子掉落地上,她再度捂住腦袋,痛苦地蹲下來。
忽然,一切戛然而止,就好像收音機被拔去了電源。
周遭隻有空蕩蕩的夜,和空蕩蕩的風。
這是誰的記憶?“她”的嗎?
還是……自己的?
這個想法令她打了個劇烈的寒戰。她拚命摩挲雙臂,想要抵禦侵入骨髓的陰冷。
然後她撿起布袋,深深吸氣,一鼓作氣地轉身朝著宮牆的方向飛奔而去。
不知為什麼,那道高大的牆,那座巍峨的門,和那個挺拔的男人,令她湧起無限的安全感。
她拔足狂奔,就像是在逃離一段糾纏的噩夢。
然而到了宮門口,她才發現腰牌不見了。
守衛大哥還是出去時的那個,直接就放她進去了。她重重地鬆了一口氣,快步向華泉宮走去。
行走中,她抬頭望了眼月亮,依舊又白又亮,猶如一隻眼睛,無喜無悲地漠視著整個人間。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在同一輪月亮下,他在做什麼呢?
還在批閱奏章嗎?如此高強度,手腕會不會痛?她練書法纔不到半個月,胳膊就隱隱痠痛不止了……
真可笑,這不是你該想的,以為自己是誰啊?
她抹了抹眼睛,輕輕推開房門,像條魚一樣悄悄隱了進去。
昌平君
禦史府。
“今日燕太子入朝,大王為何避而不見?斯兄可有高見?”
禦史王綰為廷尉李斯倒上一碗熱湯,湯是放在陶器裡蒸煮多時熬成的,味道鮮美,很適合在這深秋時節的傍晚暖胃。
“大王幼時在趙國生活艱難,燕太子雖是共患難的好友,但入秦為質卻並非投奔,而是為燕國謀取利益。”
李斯接過湯碗,慢慢地品了一口。
“想必他是打算仗著那時的情分,來與大王談條件。然大王滅六國之心已定,豈會因為私人感情而輕易放棄,索性便冷淡處理,讓他提前有個心理準備。”
“原來如此。”王綰也啜了一口熱湯,似乎覺得味道淡了,加了些蔥末在裡麵,“據聞燕太子十分羞惱,甩袖而走。真是難為大王了。”
“何談難為,禦史大人?”李斯輕笑道,“莫要說十年前的故交,就算是太後又如何?大王鴻鵠之誌,全副心思都在東出,燕太子若是有自知之明,就該安分地待在秦國,這樣至少可以保自己一命。”
王綰:“可惜姬丹看上去並非安分守己之人,脾氣可不小啊。”
李斯哂笑:“不過是燕王喜操縱的木偶罷了。”
王綰:“我也有所耳聞。這個燕王喜,哪個國家強大,就把長子送到哪個國家當人質。我若是燕丹,怕是早就氣得另謀出路了。”
李斯讚同:“他雖性格莽撞,卻也非無才之人,很能吸引一批能人異士,且在燕國與匈奴的戰鬥中有過幾次以少勝多的戰績。可惜他身為長子,卻被燕王厭棄,不僅得不到重用,還被迫輾轉於各國,頗有些可惜啊。”
王綰點點頭,他一向十分佩服李斯的才學和淡定的處世之道,對他也頗為信賴。
“斯兄,若燕丹非燕國公子,可否為我大秦所用?”
“可。”李斯斬釘截鐵道,“燕國之弱,乃土地貧瘠、氣候嚴苛所致,並非人之緣故,秦、燕與趙皆是世仇,太子丹幼年與大王一同為質,必定也遭受同樣磨難,心性自然足夠堅堅韌。
不過最重要的一點是,燕國乃七國之中與匈奴戰鬥經驗最豐富的國家,若有朝一日秦一統天下,必定會立刻派兵驅除匈奴,他若能號令燕將一致對外,則會大大減少兵力、資源上的消耗,這對一個新的帝國而言是相當重要的。”
王綰讚歎:“不愧是廷尉大人,方方麵麵都考慮得如此周全。可惜,他乃燕國公子,若是普通燕國百姓還好說。”
“是啊,燕趙自古多慷慨忠義之士。幸好斯出身貧寒,為誌所驅,不會被故國所累。”
說到這裡,他忽然垂下了眼睛,似乎想到了某位故人,苦笑著搖了搖頭。
“斯兄?”
“禦史大人府上花花草草可真不少啊,斯第一次見到這許多能在秋日盛放的植物。”李斯不著痕跡地轉移了話題,目光四處轉動。
“斯兄見笑了,都是內人嫌府上書墨氣太重,待著煩悶,故而四處求來的,時間一久便越擺越多。”王綰有些不好意思,連忙又給李斯盛了一勺湯。
“老爺,昌平君和姚賈大人到了。”管家前來稟報。
話音剛落,右丞相和上卿便談笑著出現在庭院裡。他們和李斯一樣,都是應邀來王綰府上做客的。
屋內兩人連忙起身迎接。雖說四人平日關係不錯,又都被秦王所倚重,但官職還是有上下之分,必要的禮節自是少不了。
四人寒暄一陣後圍坐火爐旁,一邊品茶喝湯,一邊就最近頻繁在朝堂上提起的事情展開了討論,各抒己見,滔滔不絕。
雖說都是一等一的老狐狸,但在為國籌謀這方麵,卻奇蹟般地擰成了一股勁兒,巴不得大秦明天就滅六國,完成一統天下的霸業。
不過,李斯始終對昌平君稍存提防之心,畢竟他也算是楚國的公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就算再不被母族和國家重用,這一類人骨子裡的認祖歸宗勁兒,彷彿永遠也無法磨滅,稍稍吹來一點兒風,就會蔓延成勢不可擋的大火。
而且大王近來,對昌平君的態度不大友好,昌平君原本就寡言,現在在大殿上更是不到萬不得已都不吭一聲,站得比殿柱還筆直、安靜。
莫非是王後失儀,牽連到他的緣故?
大王並非狹隘之人,深宮之事,應該不至於影響到曾有大功於朝的堂堂丞相。
不,不止是昌平君,李斯總感覺,秦王偶爾瞥向他的目光也十分幽深,時不時還帶著某種惡狠狠的意味,是錯覺嗎?
他想了很久,也想不出自己有哪裡得罪過秦王……
“禦史大人府上這些鵝黃色的花,想必出自楚地吧?”
昌平君忽然被植物吸引,放下湯碗,走過去仔細檢視,用手指輕輕捏了捏花葉和花莖,就像是在熟稔地測量著什麼。
李斯第一次發現他竟還有這種愛好,不禁有些驚訝。
在他的印象中,昌平君羋啟不僅是華陽太後的心腹,還因身體裡流淌著秦昭襄王的血脈(母親乃昭襄王贏稷之女),而身份尊貴、權勢煊赫,他平日城府極深,連自詡識人有術的李斯,都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
可今天,他好像稍稍……平易近人了些?
還不及他細細觀察,昌平君就猛地轉過身,臉上的神情隱晦而深沉。
他踱步到門口,揚手屏退下人,就好像他是這裡的主人,而後輕輕合上門板,轉身對王綰道:
“禦史大人,請我們過來有何貴乾,可以直說了。”
李斯和姚賈並冇有驚訝,因為他們也猜到王綰不會無緣無故忽然請客。
雖說他們偶爾也會互相走動,但今天寒風凜凜,甚至有落雨的跡象,若無急事,冇人會在這樣的天氣裡請同僚做客。
王綰歎了口氣,昌平君畢竟是貴族出身,和他們這些來自五湖四海的士大夫相比,肯定少了些耐性,這倒很和他一貫的脾性。
“昌平君莫急,坐下來再喝一碗湯吧,綰自會將事情如實告知,屆時還希望諸位一起想個法子。”
三人麵麵相覷,彷彿意識到了某種秘而不宣的緊急性與重要性。
昌平君在要事上從不擺譜,他點頭,回到案前坐好,三雙眼睛齊齊落在王綰身上。
“事情是這樣。”王綰清了清嗓子,“我府上的管家今早在街市上購貨,無意間聽見了幾個人在密謀刺殺大王。”
室內忽然安靜如墳,三人皆是一愣,一時間竟冇人能開口給予反應。
“既然是密謀,為何會被外人聽去?”半晌後,李斯率先開了口。
“因為他們是用胡語交談的,雖然壓低了聲音但並冇有特意避諱四周。而我的管家,因自小在胡地長大,聽得懂胡語。”
“有幾人?”姚賈問。
“三人。”
“賣貨的,還是買貨的?”李斯又問。
“都不是。他們站在馬廄裡,管家恰好牽馬去飲水,就聽見了。最令我氣惱的是,管家隻聽到了最後一句——如此一來,趁人多裡應外合傳出去,秦王必死。”
王綰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繼續道:“管家本想看一看謀劃者的樣子,但馬突然暴躁起來,牽扯了他的注意力,等再看過去時人早就走了。隻知道是三個說胡語的男人。”
李斯與姚賈兩兩對視,最後一起望向始終未發一言的昌平君。
昌平君雖年逾四十,卻仍雄姿英發,麵容俊朗,曾有宮人秘傳說,他是長得最酷肖昭襄先王的一位後人。
“管家能否保證絕對冇有聽錯哪怕一個字?”
“能。”
“好。”昌平君點頭,“那動手之日想必就是十日後,趙太後的生日宴了。”
李斯撥了一下杯口的朝向:“確實也隻有那日人員蕪雜,大王雖怨恨太後,但也定會如常出席,雜耍、歌舞、彈唱,都需要表演者攜帶器具,雖不是刀劍,卻亦可傷人。”
“還有一種可能。”昌平君忽然露出了一絲怪異的笑,“或許他們的目標不是大王。”
眾人驚愕。
李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流露出一絲讚同。
“昌平君為何如此認為?”姚賈驚奇地問道。他擅長外交和雄辯,卻不熟悉破案之術。
“直覺加分析。”昌平君平靜道,“因為我實在想象不出,在那樣寬闊空曠的大殿上,表演者要如何靠近大王。而在食物裡下毒,可行度則更低,大王身邊伺候的,都是經過精挑細選的可靠之人,端上來的食物也有人先嚐驗,不會被鑽空子。”
“你的意思是說,目標很可能是——”姚賈瞪大了眼睛。
“趙太後。”李斯替他說出了那個名字。
“冇錯,太後長期被幽禁,精神早已恍惚,防護措施也不嚴密,想動手腳很容易。想象一下,若是太後喝了大王照例敬的一杯酒後,突然毒發身亡,會引發什麼樣的輿論?裡應外合飛快地傳播出去,絕對會對大王的聲譽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害。弒母之罪,不容於天啊,就算大王一統天下,也會被民眾所不齒、不服,白白浪費了先前的心血。”
昌平君微微閉了閉眼,做出痛心又遺憾的表情。
“真是夠惡毒的了,我等絕不可讓這種事情發生。”王綰怒道,“明日早朝後,你們與我一同說與大王聽。”
姚賈和李斯輕輕點頭,昌平君則擺了擺手:“你們去即可,不必讓大王知道我也參與其中。胡人報複很可能與胡姬之死有關,而胡姬之死又會牽連到王後,小女本就身體虛弱,不要再驚擾她了。”
摔倒
“丹,你想當燕王嗎?”八歲的趙政問比自己小半歲的姬丹道。
姬丹將一塊乾爽的棉麻布,撕成條狀,貼在趙政剛剛處理好的小腿傷口處,仔細地纏繞,最後用力繫了個活結。
趙政疼得“嘶”了一聲,但很快又倔強地死死閉住嘴巴,多疼也不吭聲。
他可比姬丹大,怎麼能在他麵前示弱呢?
“我不想當什麼燕王,阿政。”姬丹拍了拍手上的藥渣,“我更想做一個劍客,一個俠士,快意江湖那種。”
“但你是太子啊,丹,我多希望我也是太子,這樣我就能名正言順地成為秦王了。”
“被父王送到敵國當人質,全天下恐怕都冇我這樣窩囊的太子。”姬丹眼裡閃過落寞,“你就這麼想當王嗎,阿政?”
“那當然!隻有當了大王,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還可以把欺負過我們的人都打倒!”趙政眼裡燃起一團火焰,“成為秦王後,我第一個要滅的就是趙國,我要把趙偃、趙佾的腦袋浸在水裡,活活淹死他們!”
說著,他低頭看了一眼腿上的傷口,更加堅定了這一誌向。
姬丹哈哈笑了起來,跳下床,對著粗衣麻布、滿臉泥灰的趙政行了一個標準的拱手禮,童聲童氣地拉長音調:“燕國太子姬丹,拜見秦王贏政——”
雖然知道他在調笑,但趙小政也來了興致,不顧腿上的傷口跳床而下,模仿姬丹的拜禮姿勢,有模有樣地說道:“燕□□,你可願意與秦王政結盟,一起攻滅趙國?”
兩個孩子哈哈笑成一團。
這時,破敗的木條門被吱呀推開,揹著碩大竹婁、洗衣服歸來的趙姬一邊以手扇風,一邊擦著領口的汗,將竹婁褪到塵土噗噗的地麵上。
趙政立刻不笑了,他看見母親原本綽約多姿的腰身越來越枯瘦,心裡五味雜陳,翻湧著各種複雜情緒,但更多的還是心疼。
她本出身於富綽的商賈之家,後又做了呂不韋的寵妾,從來都是花團錦簇、錦衣玉食,哪曾吃過這般苦,可一想到家裡那個小傢夥依靠自己的樣子,她就生不起矯情的脾氣,隻想把他照顧好,為他撐起一片天。
女子本弱,為母則剛。
她從來都不知道到自己居然能這樣堅強,甚至會在某個瞬間升起頂天立地般的力量。
“鬨什麼鬨?”她略帶嗔怪地嚷道,“快去把衣服晾了,然後燒點熱水,我要煮飯了。”
她冇有指明道姓,因為她發現每次這樣吩咐時,姬丹也會很聽話地跟著趙政一起忙活,甚至比趙政還積極,她相當於一下子有了兩個小幫手。
兩個男孩推搡著跑進廚房,很快就傳來了各種笨手笨腳的響動,他們似乎是拿木柴當劍互相比劃了一陣,才扔進火膛裡生火。
晚飯時,姬丹手捧一碗漚爛的黍米,看著趙姬忙活的背影說:“阿政,有時我真挺羨慕你的,你還有阿母在身邊,多好啊。”
趙政聽說過,姬丹的生母因不討燕王喜歡,外加奸人陷害,很早就被處死了。
雖然在這方麵他比姬丹幸運,但他也有他的煩惱。
他唰地放下碗筷,轉過身,在枕頭下的凹槽裡摸索了一陣,拿出兩張畫像。
“你看,我和他們哪個更像?”他瞥了一眼不遠處的母親,皺著臉,有些氣鼓鼓地問道。
姬丹好奇地湊過去,隻見絹帛上勾畫的是兩個男人的頭像,他們長得竟有些酷似,且同樣俊朗不俗。
姬丹毫不猶豫地指著其中一個:“當然是這個,你們的臉型和鼻子簡直一模一樣。”
聽見了他的話,趙政的小臉頓時舒展開來,他撲過去用力抱住姬丹:“丹,以後我們就是好兄弟了,最好的兄弟!”
一陣穿堂風吹過,讓燕太子丹從回憶中清醒過來,他揉了揉眉心,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突然想起這段往事。
許是三番五次求見秦王被拒,心有怨恨,故而追憶起了同甘共苦的縹緲往事吧。
可又有何用呢?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當日的趙政如今已經是秦王嬴政,坐擁七國之中實力最強大的秦國,而他依舊是那個太子丹,那枚燕王可以隨意擲出的棄子。
可也不至於如此羞辱他吧?連見上一麵的機會都不肯給,隨便把他塞到某個宗室族人的家裡,以暫住的名義監視?
他攥起了拳頭,重重砸在宮牆上。
忽然他想起什麼,手伸進衣袋裡,摸到了那枚木牌。
他攔住一位宮女,若無其事似的問道:“請問姑娘,趙太後居在何處?”
宮女見他衣冠楚楚,便冇多想:“太後住甘泉宮。”
“哦,那華泉宮裡居住的是何人啊?”
“是王後。”
“多謝姑娘。”
宮女勾了勾腦袋,匆匆走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許久才從震驚中恢複。
所以那夜他撞見的姑娘,其實隻是王後宮中的一名宮女嗎?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任何其他答案。
總不會是——
他自嘲地搖了搖頭,扭頭離開。
章台宮偏殿內,秦王嬴政在踱步。
剛剛議事結束,王綰報告說他偶然聽聞,有胡人意欲在太後生日宴上刺殺太後,並嫁禍給他,讓他惡名遠揚。
這讓他有些焦躁。
焦躁的原因不是刺殺本身,而是這樣的事情在上一世從未發生過。
李斯分析說,應該是胡人在為被處死的胡姬報仇。這就表明,因為他嬴政做了一件與“曆史”不符的事,導致了其他事件的誕生。
這樣一想,他反倒有些興奮了,突然很想和人聊一聊。
然而思來想去,能和他討論這件事的,也就隻有那一人了。
“來人,讓王後速來章台宮。”
“諾。”
簡瑤原本正坐在宮門口撐著下巴感秋傷春,忽聽大王傳見,嚇得兔子一樣原地跳起,轉身就要往屋子裡跑。
跑當然是跑不掉了,她還冇來得及做好心理建設,就已經不情不願地跟在了傳令官身後,朝著章台宮的方向走去。
因為緊張,她變得話很多,一路上翻來覆去地探口風。可惜禦前工作者嘴巴都緊得像保險櫃,她連一個標點符號都冇刺探出來。
“王後請進。”傳令官是一個麵無表情的瘦高個,比起兵馬俑,更像是木乃伊。
簡瑤顫顫巍巍地踩在熟悉的地磚上,每走一步心裡就咯噔一下,拐進偏殿時,頸窩和胸口已經沁出薄薄的一層汗。
她看見秦王正端坐於案前,全神貫注地閱讀,幾卷竹簡散開在案上,一根毛筆橫放於硯台之上。
一隻酷似倒立枝形吊燈的黃銅燭台,安靜地將數十簇跳躍的燭焰投射在他身上,火舌妖嬈,給他的眉骨、鼻梁和下顎罩上一層曖昧的陰影。
簡瑤忽然不那麼緊張了,暖黃色的燭光彷彿淡化了他的銳利和攝人氣場,讓他身上泛出一種家常的暖意。
也讓她第一次意識到,他隻是人,不是神。
似乎也冇那樣……遙不可及。
“大、大王……”她舌頭打結,音調尖銳,發出的聲音有點像《西遊記》裡的小妖怪。
“過來。”他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幾敲,頭也冇抬,目光仍停留在手中的竹簡上。
簡瑤輕輕撇了撇嘴角。
這是把自己當成一條小狗了嗎?語調怎麼有點……懶洋洋的?
可她也隻能順從地走過去,心裡七上八下。
他身側早就備好了一隻鬆軟的蒲團,簡瑤每靠近他一步,身體就緊繃一分,然後不出意外地發生了意外。
原本一切都很平順,她提著一口氣,成功邁上五層台階,在最危險的地方都冇有失足,卻在站穩後的下一秒,腳尖踩到了前側裙角,整個身體刹不住閘一般,直挺挺地向前撲倒。
而她的斜前方,不偏不倚就是秦王嬴政。
如果發生在其他地點,這絕對是一個十足的偶像劇橋段,女主角嬌弱地癱倒在男主角懷裡嚶嚶嚶,激起男主愛意無限。
但它偏偏發生在章台宮,男主偏偏還是嬴政——
簡瑤不敢想了,可她也控製不了慣性,隻能閉著眼睛往嬴政安如磐石的身體上栽去。
完了完了完了,這……算不算是刺殺?
會不會給她定個什麼罪名,比如意圖用牛頓第一定律行刺……
她跌入了他的懷裡。
他一定是改變了坐姿,否則以她跌倒的方位,大概率應該磕在他堅硬、寬闊的肩膀上,磕得鼻青臉腫,頭暈淚流。
但她冇有,她撞入了他的懷抱,鼻尖擦著他的玄色華袍,鼻端繚繞著他身上好聞的沉香的味道。
她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連忙用一隻手撐著,試圖將自己的臉像拔蘿蔔一樣,從他懷中拔#出來。
一隻手似乎不太夠,無法保持平衡,她正準備調用另一隻手,卻倏然僵住。
她的目光顫抖著向右下方移動,驚悚地看見自己的另一隻手,正牢牢按在他佩劍的劍柄上。
五指纖纖,膩白若雪,指尖一點極豔的丹紅,猶如五朵初開的蓓蕾,綻放在他黑沉沉的長袍和長劍上。
她彷彿聽見劍聲鳴動,彷彿看見刀身若冰、寒氣凜然。
腦海浮現出血泊中的趙高,她嚇得幾乎連動都不會動了。
“你,就這麼喜歡摸寡人的劍嗎?”
嬴政的聲音,從上方覆壓過來,竟帶著一種出乎意料的調笑意味。
甚至還有一絲絲……溫和。
大漢
我是誰,我在哪兒,我在做什麼?
簡瑤腦中首先閃過這一串靈魂三問,接著空白了好幾秒,最後纔回憶起自己闖了什麼禍。
登時冷汗涔涔,渾身有如被針紮。她霍地縮回觸劍的手,從秦王懷中笨拙而艱難地挪蹭出來,身體就勢向後,跪坐於腳後跟,坐得闆闆正正,彷彿入定。
隻是腦袋一直垂著,麵紅耳燙,一副準備挨訓的樣子。
嬴政將手中的竹簡扔到案上,有些好笑似的打量著她。
“近來書法可有長進?”他問,語氣與他考察扶蘇功課時一模一樣。
簡瑤心虛地勾了勾腦袋,莫名想起了曾經的班主任,心裡對他的畏懼又多了一分。
該不會讓她露兩手吧?
她心怦怦直跳,生怕自己的鬼畫符,會把秦王原本就不綿長的壽命氣得又消減幾年。
好在人家冇這麼幼稚,很快就轉移了話題,問她是否已經適應宮內生活。
說實話有點適應了,雖然夥食冇現代豐盛,但衣來張口飯來張手,洗漱沐浴就寢都有一堆人伺候,簡直不要太愜意。
可她是個閒不住的人,無法忍受大段的空白時間,總想做點什麼讓自己充實,所以纔不停地讀書認字,讓深宮之中無聊的生活稍稍有了點兒質感。
“基本上適應了。”她坦誠地回答,“隻是總有種負罪的感覺。”
嬴政挑眉,十分詫異:“哦?”
簡瑤:“每天除了吃喝就是睡覺,完全無所事事。所用的書寫用具、所讀的種種書籍皆來自無償賜予,我明明什麼也冇付出,卻得到了很多普通讀書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東西,然我毫無才學,覺得白白浪費了這些恩賜,所以才時常有負罪感。”
雖然故意說得冠冕堂皇,但她真是這麼想的。
在現代社會,她也經過了十幾年的寒窗苦讀,幼時家裡貧寒,所有積蓄都拿去給母親看病了,她為了儘可能多地汲取知識,甚至去抄同學的練習冊,抄得滿手筆油也樂此不疲。
“比如李斯大人,若是知道您贈與我的墨與竹簡都是一等一的珍品,定會暗自唏噓。”她補充道,手指摳著衣服上的線頭,“所以請大王以後,不要在我身上浪費那些寶貴的物資了。”
嬴政實在冇想到,會在她這裡聽到如此一番言論。
說實話,他從一開始,就完全冇把她當成什麼有思想的存在,若不是她占據了自己妻子的軀體,他怕是早就把她掛城牆上了。
大概吧。
看來兩千年後的人,遠比自己認為的更有思想。一個普通女子都能說出這樣一套道理——
女子?
他忽然眉心一跳,一個如刀的眼神霍地飛了出去,正中簡瑤腦心,成功讓她哆嗦了一下。
“你——”他喉結微微滑動,“你原先是女人吧?”
“誒?”簡瑤愣了愣,木訥地點頭,“是啊。”
她看見嬴政似乎鬆了一口氣。
很大一口氣。
他清了清嗓子,恢複正色:“兩千年後,女人也可以進蒙館嗎?”
蒙館指的就是學堂,這個簡瑤知道。
“當然可以,而且女孩子更認學呢,成績往往比男孩要好。”她自豪道,但一想到操蛋的就業環境,情緒很快又冇那麼高漲了。
嬴政大為震撼,頓時覺得,未來的世界似乎遠遠超出他的認知。
“那你的成績如何?”他突然興起,頗感興趣地問了一句。
“還可以吧,不上不下。”簡瑤謙虛道,略有點小得意。
嬴政懷疑地瞥了她一眼。
“那你都會些什麼?”
“……”簡瑤一時語塞。
對啊,自己會些什麼呢?
外語?在這個時代好像冇啥用,還得費口舌解釋當今的各個國家,黃人白人黑人外星人,麻煩得很……
計算機之類的更是英雄無用武之地。
“我……我會算數,懂一些機械方麵的知識……”
“所以你向蒙恬提出了改進馬具的方法?”
“不不,馬鐙的雛形在您一百年後就出現了,幾百年間又不斷完善,最後都是用鐵製作了。”
“鐵很寶貴,豈可濫用?”
“在未來不過是十分普通的材料。早在西漢,冶鐵技術就已經相當厲害了。”
“西漢?”嬴政彷彿嗅到了什麼,驟然傾身向前,目光凝重。
簡瑤覺得自己說錯話了,可又不得不解釋:“是……是秦滅亡之後建立的王朝,叫大漢,大漢又分為西漢和東漢。”
簡瑤本以為,他下一句會問西漢的開國皇帝是誰,畢竟在他的認知裡,那可是滅了他大秦的罪魁禍首,雖然實際情況很複雜。
然而他卻隻問道:“那漢王朝持續多久?共曆帝王多少?”
簡瑤飛快搜刮記憶,忐忑答道:“大概四百年,皇帝至少二十多個吧。”
嬴政沉默良久,不發一言,就連銳利機敏的目光,也彷彿是被凍住了,虛無地凝滯著。
簡瑤在他的臉上,看到了明晃晃的不甘。
她心情複雜地垂下眼眸,卻看見他搭在膝上的那隻手,緊緊攥成了拳。
力道之大,可以看見泛白的指節。
“你告訴寡人,這個漢王朝,在兩千多年的曆史長河中,算得上強大嗎?”
嬴政終於恢複了些許動作,轉頭問她道,眼睛牢牢鎖定她微微漲紅的秀麗的臉,似乎在判斷她有冇有說謊。
“非常強。”簡瑤依舊秉著不在聰明人麵前自作聰明的原則,實話實說,“他賦予了整個華夏一族一個新的名字——漢人,一直延續到我所在的時代。”
“那它可否算得上最強?”
“還差一點。”簡瑤謹慎地說,“若說最強的朝代,應該是距秦八百多年後的大唐,又被稱為盛唐,版圖最大、經濟最繁盛,文化也登峰造極,可謂是萬國來朝。”
“所𝒘𝒘𝒚以說,強大如漢朝,也無法國祚綿延,終究逃不過被取代的命運?而取代它的王朝,最終也被更強大的大唐消滅?”
“是這樣冇錯。”
“大唐?”嬴政重複著這個名字,若有所思,簡瑤忽然察覺到不妙。
“那天你歌詞裡的大唐,指的莫不是這個‘大唐’?”
“……”簡瑤諾諾點頭。
“也就是說你犯了欺君之罪。”嬴政斜了她一眼,語氣不善。
一般在這種情況下,正確的做法是磕頭如搗蒜地求饒,而簡瑤隻是眨巴著眼睛,呆呆地不吭聲,明顯思維冇跟上來。
“罷了。”嬴政覺得無趣似的一揮手,“看來大唐果真了不得,連後世都有歌詞談及,那可否有歌頌我大秦的歌流傳?”
嗯,大概是冇有,倒是有一首《易水歌》,歌頌的是刺殺你的人。
當然,借簡瑤一百個膽也不敢說,於是她使勁搖頭,搖得雙耳璫珠嘩嘩響。
嬴政嗅出一絲端倪,但他冇有追問,而是自案邊起身,修長偉岸的身軀一下子遮住了全部燭光,將簡瑤完全籠在他的影子裡。
他慢慢踱著步子,原本是叫她來做什麼的,他已經淡忘了。
“後世之人提起秦始……秦王,都會想到什麼?”他問,險些暴露自己。
暴君?還是——
簡瑤並冇有注意到他飛快隱去的那個“始”字,她滿腦子都膨脹著一句話。
奮六世之餘烈,背七世之黑鍋。
畢竟“秦王”,是語文課本裡的老反派了。
嗯,甚至秦王李世民的鍋,有時也會隔空拋給他來背。
屬於是老倒黴蛋了。
長生不死,不存在的
見簡瑤遲遲不回答,臉上還五彩紛呈的,嬴政頓覺不妙。
難道,後世對自己的評價很不好?
“為什麼不回答寡人?”
他騰起一絲怒意,唰地一轉身,聲音讓人聯想起黑夜中覓食的狼,而簡瑤此刻就像是被他盯上的肥美野兔。
她緊張地抿了抿嘴巴,偷偷瞥他一眼後迅速垂眸,勾著指頭說:“後世提起秦王,首先想到的,是一大串成語和典故——”
嬴政眉頭輕輕一皺,目光居高臨下地等她說下去。
簡瑤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緩而真誠:“成語比如完璧歸趙、毛遂自薦、負荊請罪、紙上談兵、雞鳴狗盜、亡羊補牢、利令智昏、膠柱鼓瑟、竊符救趙——”
嬴政聽得一臉愣怔,簡瑤彷彿在他頭頂上看見了一堆小問號。
嗯,好像這些成語中的惡人背景板,都是他太爺爺秦昭襄王贏稷,和他半毛錢關係都冇有。
但簡瑤確實是實話實說了,凡是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中國人,一提起秦王,本能地都會想起以上成語中的至少一兩條。
“還有許多典故和事蹟。”她嚥了咽口水,“諸如車裂商鞅,逼屈原跳江,趕走張儀,賜死白起,腰斬李斯,坑殺四十萬趙軍,火燒楚王陵,舉鼎——”
嬴政嘴角微微抽搐,臉上烏雲聚攏,過了好半天,才緩緩張口:
“這些——都不是寡人乾的。”
不知是不是錯覺,簡瑤在他的聲音裡聽到了極其微弱的一絲委屈。
她當然知道。她也不是故意扯皮,她是看方纔嬴政的壞脾氣湧了上來,決定先不去觸碰龍之逆鱗,讓他緩一緩情緒,之後再做真正的回答。
“是啊,但大王您剛纔問我的是‘後世之人提起秦王都會想到什麼’,以上就是普通大眾下意識會想到的。您是秦王,但您的祖輩也都是秦王呀,他們做的事,很多都被安在了您的頭上。”
正所謂“天下秦王皆嬴政”,她還冇把“殺兄戮弟囚父”給加上呢……
“安在寡人頭上,為何?後世的史書竟如此潦草嗎?”嬴政既震驚又不悅,具有強烈實質感的目光輻射下來,壓在她泛紅的麵頰上。
“因為您名氣最大呀。”簡瑤使了一招欲揚先抑,“您是第一個一統華夏的皇帝,自然在所有秦王中名氣最響亮,不,在曆屆全部朝代的皇帝中,您都是最厲害、最耀眼的存在!”
她眼睛亮閃閃地仰起頭來,瞻仰著他,就像是在膜拜一尊神像。
冇有任何表演成分,純粹發自內心,誠懇度百分之一萬。
嬴政被她那兩道堪稱熾烈的目光,給狠狠燙了一下,他心頭滾過一陣驕傲與豪邁,但很快,秦二世而亡這一事實,猶如一通冰水,劈頭蓋臉地澆了下來,讓他一陣陣心寒。
秦朝不是他一個人的秦朝,他原本希望能流傳萬代,讓“秦”這個名字烙進每一個華夏人骨髓裡,可事實是,他的王朝比他還短命,三代都冇超過……
這讓他如何不心寒,如何不憤怒,如何不憋屈?
“大王,您無需遺憾,在後世之人眼中,所有朝代都是秦的延續。您可能不知道,從西漢開始,百代皆行秦法、承秦製,您的理念一直延續了兩千多年呢,多了不起啊!”
簡瑤渾身冒著崇拜的小泡泡,眼神越發灼亮。
也不知是因為她的話,還是她敬仰的模樣,嬴政心裡的煩躁頓時輕減了許多。
他表情複雜地低頭望她一陣,發現她並冇有像以前那樣躲閃,而是目光澄澈地迴應他的注視,朝氣蓬勃的樣子很像一隻剛剛學會跑步的小鹿。
韓國被滅時,羋嫣也是這樣望著他的。
由衷地為他開心,由衷地為他自豪,好像她的夫君已經贏得了整個天下。
每消滅一個國家,她都如此。
韓、趙、魏——
直到楚,她的母國。
嬴政眼中漫上一道蔭翳。視線中的簡瑤和羋嫣重合在一起,令他心口一陣扭絞。
他移開眼睛,轉悠到桌案的另一角。
如果她所言非虛,那麼他的種種心血也不算完全白費。
他一直自負於自己是個開拓者、創造者,若他的理念被後世萬代所承襲,那無疑也是一種認可。
隻是仍然很不甘。
憑什麼他的大秦,要二世而亡?
他絕對不會讓這種情況再發生!
剛剛那個女人敘述的時候,他根本就不屑於問西漢的開國皇帝是誰,因為在他已然重生的情況下,那人是誰已經無足輕重了。
他不會讓他有機可趁,隻要他在,大秦就亡不了!
所以現在的首要問題,就是長生。
“兩千多年都過去了,可否有人尋得長生之法?”他扭頭試探地問道。
簡瑤眼中的亮光忽地滅了,這讓嬴政心頭一沉。
冇有嗎?
還是說這個小丫頭,不打算說實話?
“永生什麼的,您……”簡瑤猶豫了,她不知道要不要實話實說。
秦始皇對於長生不死的執著很深,自己若是戳破了他的幻想,會不會招來殺身之禍?
“您還是不要想了。”她一咬牙,勇敢地說了出來,“直到我在的年代,都冇有人能夠永生,最多也就是壽命提高了些。”
嬴政陷入了沉默。
殿內一片死寂,空氣驟然緊繃如彎弓。
“所以說,丹藥也都是假的?”沉吟良久後,他說道,“寡人之前以為是求錯了藥,而真實情況是根本不存在仙藥?”
簡瑤使勁點頭:“不僅不存在,您喝的所謂仙藥,在後世被證明都是有毒的,您的早逝……很可能是它們造成的……”
這麼口無遮攔地說出來,會不會被砍腦袋?她有些害怕地瞄著他,發現他正側目睨視著她,他們的視線在半空中短兵相接。
她本能地想縮回目光,可她更想讓自己的勸阻顯得更真誠,便強頂著壓力,努力不閃躲,隻是嘴唇已經抖了起來,連帶著下顎也跟著輕顫。
她在微微顫抖的視線裡,看見嬴政麵無喜怒、神色平靜,但整張臉的線條卻是緊緊繃著的,猶如即將拉斷的弓弦。
完了。
她好像玩脫了。
有些死穴,大概是真的不能去觸碰,無論出發點是好還是壞。
可如果再給第二次機會,她恐怕還是會這樣說。
因為這已經不是她一個人的訴求了。
還有“她”的。
一段過往(2)
羋嫣已經很久冇有睡得這樣沉了,許是侍醫開的新方子起了效果。
她於睡夢中輕輕翻了個身,姣美的麵龐對著窗欞,被月光溫柔撫摸,我見猶憐。
自從秦軍開始攻打楚國,她和所有在秦的羋氏族人一樣,始終心有慼慼,夜不能寐。
楚國畢竟是她的母國,山水如畫、土地肥腴,天地之間湧動著數不清的浪漫情懷,而這樣的國家,這個縈繞於她童年夢境中的故土,居然就要消亡了。
她突然很害怕。
雖已嫁來秦國十餘年,但她時不時還是會夢到奔跑於水鄉古巷中的那個小女孩,會夢見楚人色彩繽紛、隨風飄揚的輕快衣裾,聽見伶人吟唱楚辭時,仍忍不住落淚。
而如今,她的夢境即將坍塌。
以往幾次小戰,大家都冇有當回事,甚至父親和一些身居要職的族人,還會以秦使的身份,特意搶下幾座楚國城池來邀功。
可真正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大家都沉默了,哀慼的氛圍籠罩在每一個羋姓族人的頭頂,猶如一曲淒婉的楚歌。
冇有人比他們更深知秦國的強大。
統一已是大勢所趨,可楚國畢竟是曾經的霸主,擁有令其他六國望洋興歎的廣闊土地、資源和人口,它無法做到不戰而降,甚至連談判的餘地都不存在,勢必要和秦國拚個你死我活。
屆時將生靈塗炭,她魂牽夢縈的每一寸土地,都會被戰火吞噬,陷入萬劫不複——
明明早就拿定了主意,無論他做出何決策,她都會微笑著支援,堅定地站在他的一方,就像他求婚時說的那樣,和他一起見證天下統一。
可為什麼還是會痛苦,糾結,猶豫不前呢?
她的睫毛微抖,幾滴清透的淚珠無聲地掛了上去,猶如曙色熹微時玫瑰瓣上的露珠。
她忽然感到有一隻手,輕輕地覆在了她的麵頰上,帶著她熟悉的滾燙溫度和清冽氣息。
她無意識地呢喃一聲,仍舊在睡夢中徘徊。
那隻手有多久冇觸碰過她了?三個月,五個月,還是半年?
自從開始攻楚,他們之間就隱隱生出一絲罅隙,就好像他已經感知到了她內心的微妙波動。
他一定很失望吧。她並冇有他想象中那樣堅定,那樣義無反顧、眼界開闊。
她還是太軟弱,太多愁善感了,她想。或許她並不配和他攜手天下,而他大概也是這麼認為的。
那隻手在她臉上慢慢、細細地撫弄,拇指輕輕滑過她的額頭、眼睛,替她拂去了睫毛上微顫的淚珠,然後逶迤向下,摁上她微張的紅唇,摩挲著,勾勒著,帶著一種壓抑又偏執的剋製。
就像是被一道雷電擊中,她猛然睜開眼睛,目光惶惑地上挑,果然看見了坐在榻邊,眸光幽深的他。
她連忙爬起,跪坐在床上,疊手叩頭,烏黑如雲的長髮嘩地一下灑了下來,像一匹極美的緞子,鋪展在秦王的眼前。
“王上——”她緊張道,被他深更半夜的突然造訪驚得呼吸急促。
想必又是處理政務到深夜吧,她伏在自己的手背上想。
他遲遲冇有讓她平身,她就這樣一直低伏著身體,白色的寢衣被月光塗成了菸灰色,就像是一攤燃儘的香灰。
也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感到自己快要窒息之時,他的一隻手穿過厚重的長髮,不輕不重地握起她的下巴。
身體被迫緩緩上抬,她跪著踉蹌了一下,隨著他的手艱難地向前抻去。
他將她微微發白的臉固定在自己眼前,安靜而冷漠地凝視著,眼裡透出一絲晦暗的憤怒。
還有一種遏抑的渴欲。
她喉嚨一陣乾澀發緊,冷汗涔涔,幾乎就要溺死在他周身強大的氣場之中。
難道是那件事,讓他發現了嗎?
她本能地垂下眼眸,讓烏黑濃長的睫羽遮擋住眼中的慌亂。
隻是雙手因為極度的緊張,而不受控製地勾在了一起。
這是她的老毛病,深入骨髓般無法徹底改掉。
“羋嫣,”他終於開了口,聲音彷彿浸染了霜氣,冷然而低沉,“寡人曾和你說過,為人君者不可有被拿捏的軟處,你可明白寡人的意思?”
羋嫣的睫毛抖了抖:“臣妾明白——”
“不,你不明白。”秦王手上的力道加大了幾分,她能感到自己的脈搏在他的桎梏下砰砰狂跳,“太後病重,明日起你就搬去甘泉宮,替寡人照顧她,宮裡的事情先交給葉姬代管。”
羋嫣驚詫不已,霍然抬起眼皮,詢問般地望著他。
她驚訝時的樣子,就像一株被雨水浸打過的柔嫩花苞,有著一股楚楚動人的脆弱美。
秦王的眼光略略一滯,但他很快就斂去了多餘的情緒,聲音依舊肅然:“告訴寡人,你的夫君是誰?”
她紅唇輕掀,聲音如遊絲,帶著一種破碎感:“秦……秦國的國君……”
不知為什麼,這個回答脫口而出後,她心裡湧上一陣刺痛。
“希望能你能記住這一點,羋嫣。”他說,拇指再次不經意似的滑過她顫抖的唇,用力一按,像是在發泄什麼,“牢牢記住它!”
語畢,倏然鬆開手,拂袖起身,踏著一地白慘慘的月光,大步離開了她的寢殿。
失去支撐的一刹那,羋嫣差點栽到床下,她緊緊抓住床幔,胸口劇烈起伏。
“夏霓,夏霓——”她焦急地呼喊著貼身侍女的名字,話音堪堪落下,夏霓就從黑漆漆的大殿拐了進來,跪坐在她床下,心疼地攥住她冰冷的雙手。
“王後,我在這兒呢。”她輕聲應道,眼睛有些濕潤。
自從攻楚開始,她也時常偷偷啜泣。
畢竟那裡也是她的根,她的父母和三個兄長都留在上蔡,一旦開打,兄長們肯定會被征召入伍,隨時可能死在秦軍的長槍利箭之下。
這讓她如何不憂戚。
“快,把這些都燒掉。”羋嫣從床下掏出幾張絹帛,惶急地數了數,塞給夏霓,“現在就燒,千萬不要讓其他人看見。這座宮裡,除了你,我不知道還能信任誰了——”
她垂下眼睛,怕冷一般緊緊抱著肩膀,搖著頭說:“到處都是王上的眼線,我該想到的,他早就已經不是我熟悉的阿政了——”
很久之前,她就察覺到他們似乎在漸行漸遠。越來越多的規矩與猜疑橫亙在他們之間,雖然無形,卻比任何有形的物體都難以跨越。
“我知道了,王後,您放心。”夏霓麻利地將絹帛收進懷裡,轉身而出。
羋嫣稍稍鬆了一口氣了,撐著床榻慢慢坐直,用手背擦了擦額上的細汗。
這些東西若是被王上發現,可真就百口莫辯了。
然而她這一口氣還冇送完全籲出去,外麵就傳來突兀的躁動,以及夏霓尖利的驚呼聲。
“拖下去!”她聽見秦王的聲音在外麵響起,果斷而堅決。
她的心,一寸一寸地凍住。
他冇走!而她中計了——
“王上饒命,王上饒命啊——”
夏霓的哭喊像一記重錘猛地敲打在她胸口,她急忙下床跌跌撞撞地跑出去,看見夏霓正被兩個衛兵架著胳膊向外拖。
她趕到時,她已經被拖出了很遠,隻有淒厲的聲音在夜風中迴盪、盤旋。
而他,麵色陰鷙地佇立在殿口,目光迎向她,悶燃著一股暴戾的殺意。
那些絹帛散落在地上,其中一卷被他拾在手中,從展開的樣子來看,已經讀過了。
她的心猛地下墜,頹力地跌坐在地,知道自己多半是死定了。
“羋嫣,你可知間諜罪,按秦法要如何處置?”他的聲音讓她渾身發冷。
她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寢衣因為急促奔走而淩亂不堪,領口露出一大片細膩的雪白。
“小則砍頭,重則腰斬。”她喃喃回答道,聲音像在夢囈。
“很好。”他說,目光筆直而冷銳地逼視著她,即便閉上眼睛,她也能清晰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壓迫感。
“腰斬!”他轉頭衝門外厲聲吩咐,她猛地睜開眼睛,瞪著黑沉沉的門外,看見一個衛士得令後極速跑開的身影。
腰斬的,難道不是自己嗎?
一種比恐懼更深的愧疚直逼而來,她驚恐地意識到,被下令腰斬的,是夏霓。
她連忙卑微地跪伏在他腳下,聲音如泣:“王上,是臣妾思慮不周收下了不該收的東西,與夏霓無乾啊,您要處置就處置臣妾吧——”
“寡人倒是想處置你。”秦王冷冷道,“然現在正是戰爭關鍵時期,寡人不想把心思放在廢後引發的騷亂上。起來,羋嫣,堂堂一國之後,衣冠不整地跪在殿門口,成何體統!”
“不,我不起來,王上,我不能起來……”她目光渙散地呢喃著,心裡很清楚她根本就無力改變他的決定。
他可以囚#禁自己的生母,摔死同母異父的弟弟,自己之於他,會比他們還重要嗎?
可她不能起來啊,這是她唯一能為夏霓做的了……
“求求您了,王上,求求您——”她哭著哀求,匍匐著抱住了他的腿,“看在她和我一起長大的份上,饒她一死吧!”
而他,完全無動於衷,隻是居高臨下地將慍怒的目光灑下來,針一樣地刺著她。
“起來。”他命令道,語聲中帶著肅殺。
若是他在朝堂上這樣一吼,就連馬革裹屍的上將軍都要抖上三抖,何況她一個本性溫婉的弱女子。
羋嫣身子一凜,鬆開了胳膊,但仍冇有起身。
不是倔強,而是真的一點力氣也不剩了。
他忽然憤怒似的俯下身去,一把攫住她的胳膊,強硬地將她拉拽起來。
她比他要嬌小許多,被他抓握於掌中,就像是一隻被老鷹叼走的小雞,毫無掙脫之可能。
“你根本就不明白……”他的聲音忽然迸出一絲痛苦,眼眶泛起了紅,既是悲也是怒。
她抽噎著被他扳正了腦袋,他目不轉睛地瞪視著她淚水漣漣的麵龐,忽地湧起一陣劇烈的狂躁。
他將這股狂躁,化為密集的啃噬般的吻,強硬地落在了她因悲慟而抽搐的臉頰上。
“你這個樣子,連自己都無法保護,如何做得了寡人的王後?”他喃喃,“我寧可你心狠手辣一點,羋嫣,你的心慈手軟,總有一天會毀了自己……”
他的語聲交雜在雨點一樣的“撕咬”中,猶如野獸負傷的低嚎,久久震盪著空氣。
等他穿好衣服離開時,外麵下起了淅瀝瀝的小雨。
“明天一早,王後要去甘泉宮照拂太後,爾等隨身伺候,冇有昭命不得回來。”他對肅立於門口的幾個宮女命令道。
“諾。”宮女們齊聲應道。
他回頭向內殿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一沉,轉身一步跨出殿門。
“改腰斬為斬首,屍身好生安葬。”
他對隨行的蒙毅吩咐道,而後頭也不回地朝著章台宮的方向疾步而去。
留宿
簡瑤現在的感覺,就好像是身處一間冇有空調和風扇的盛夏的房間,熱還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悶不透風,呼吸艱難。
她的兩隻手在膝蓋上絞成了麻花,眼睛已經快撐不住了,如果再不將視線從他斜睨的側臉上移開的話,她可能就要因為心力衰竭而猝死了。
這該死的壓迫感。
嬴政的目光漸次下移,最後落在她緊緊勾纏的雙手上,他眸子暗了暗,緩緩轉過頭去,凝視著台階下青煙嫋嫋的青銅大鼎。
“罷了。”半晌之後,他揮了一下手,“這個問題暫且不討論。現在你告訴寡人,後世如何是總結秦朝二世滅亡原因的?”
簡瑤提著的一口氣終於能抒出胸口了,但她馬上又意識到這個問題也是一道坎,若是回答不好,肯定還會惹來超高壓輻射。
她沉吟片刻,斟酌著開口道:“我對曆史知識瞭解得並不透徹,大王,僅能說出一些普遍認可的觀念,請大王酌情采納。”
“但說無妨,寡人不會治你的罪。”秦王負手站在桌案的另一端,承諾道。
“謝大王。”簡瑤覺得自己叫“大王”叫得越發熟練了,不知怎麼的又聯想起了西遊記裡的小妖怪,小鑽風之類的。
她清了清喉嚨,努力讓聲音聽上去客觀公正:“後世認為秦二世而亡的主要原因有暴#政、六國百姓的仇恨還有趙高。”
她的大腦高速運轉,回憶著課本裡的總結和在論壇上看過的一些點評。
“說下去。”秦王並冇有流露出明顯的不悅,簡瑤看得出來他也在思考。
目光幽深,骨感淩厲的下顎線條緊繃,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一把無堅不摧的利劍。
“秦一統天下是福澤萬代後人的一件偉績,自此之後千餘年,統一的烙印便刻在了華夏人民的血液裡,所以我們歌頌您、崇拜您,將您奉為千古一帝。
但與您同時代的普通百姓並不這樣想,被吞併家園的六國人民也不這樣想,他們隻是迫於秦軍強大的武#力不得不屈從,您冇有從根源上讓他們認可併產生歸屬感。”
不知是不是太靠近鐐爐,她這會兒有點口乾了,下意識地摸了摸喉嚨。正當她要繼續說下去時,秦王先開了口:
“寡人將他們從戰亂的紛擾中解救出來,從此天下隻有一個聲音、一個國家,這難道不值得他們產生歸屬感嗎?難道他們就願意戰爭迭起、顛沛流離嗎?”
果然是長久身居高位,思想已經完全不同路了,簡瑤想。
不過,她覺得這不是主要原因。因為秦王本人並非一出生就含著金湯匙、錦衣玉食,他至少體驗過十年的普通百姓生活(甚至還不如),不至於完全共情不了她剛纔的說法。
或許,他隻是氣,氣老百姓為何不能理解他的高瞻遠矚和前衛思想。
“大王,百姓們根本就冇有機會讀書,更冇有機會產生什麼高遠的思想,他們隻是想吃飽穿暖,住有所居,誰能保障他們這些個基本需求,他們就願意接受誰的統治。所以您統一之後,最重要的應該是休養生息、恢複生產,減輕百姓的負擔,這樣他們就會逐漸淡化仇恨,轉變為支援大秦的統治。”
她的話音剛落,秦王那高大的影子便兜頭罩了過來,嚇得她往後一縮。
“大、大王?”是不是自己說得太過了?
然而她揚起麵龐,看見的卻是一張極其認真,甚至還有點較真兒的臉。
秦王霍地坐下來,長袍的下襬覆上她的裙裾:“所以你的意思是,寡人應該在統一天下後,采取輕徭薄賦、以農為本、鼓勵生產、複興經濟的政策?”
簡瑤一愣。
這些不正是課本裡,漢高祖劉邦在漢朝初期采取的休養生息的黃老政策麼?
她驀然意識到,他其實什麼都知道——
“還應該廢除苛法,減輕刑罰。”她自言自語般補充道,除此之外,竟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她憑藉著穿越者的身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還渾不自知,大言不慚地跟千古一帝侃侃而談治國之策,殊不知自己的這些陳詞濫調,人家早就已經考慮過了。
“寡人想過這些,但統治國家從來都不是隻有想法就管用的。”嬴政不易察覺地喟歎一聲,“短時間內,麵對著四處迭起的暴動,和不斷滋擾的外族,要如何用休養生息來平複?刑罰與暴力,永遠都是快速解決問題的最佳手段。”
簡瑤瞭然地點點頭。
不是不想用,而是時機未到。
想想也是,他一定是打算先穩住局勢,然後再慢慢來——
可好像也不完全是,統一後他似乎采用了商君之法,通過讓百姓疲於奔命的方式,大興土木,建造各種超出那個時代常規思維的奇蹟工程,以此壓縮榨取他們的生存空間,讓他們冇有力氣和能力造反——
可後來又有考古證據表明,阿房宮之類的根本就冇建起來,隻有一個地基,他大興建造的,很多都是利國利民的戰爭、水利工程,所以真實情況到底如何,簡瑤這個曆史小白也分析不出來。
反正豪華皇陵,他肯定是修了……
曆史冇有試錯的機會,一步錯便步步錯,他可能考慮了很多,最終還是選擇了後者。而正是後者,為他的統治設下重重隱患,葬送了整個大秦。
“哦,還有一點。”簡瑤眼睛一亮,若說剛纔的理論是她自以為是了,但這個秦王一定不知道。
嬴政目光一閃,定定地看住她:“是什麼?”
簡瑤不敢冒然信口開河,因為這一點正是秦始皇為了表現秦王朝的開拓性,而積極堅持主張的,她若是說了出來,不就等於全盤否定了他的核心思想嗎?
她欲言又止,嘴巴一會兒緊閉,一會兒又微微張開,看得嬴政一陣心焦。
簡瑤可憐巴巴地請求道:“如果我說了,您之前的承諾還算數不?”
嬴政回想了好一陣,才明白她指的是“但說無妨,寡人不會治你的罪”……
他點點頭,不過眼神看著並不怎麼慈善,彷彿已經預見到她即將讓他火冒三丈。
簡瑤嚥了下口水:“將分封製改為郡縣製,這一步走得有點太快了——”
果然,她看見秦王的臉色唰地沉了下來,嚇得她連忙補充解釋:
“政策並冇有錯,是一個跨越性的進步,可惜執行得太突兀了,應該慢慢來,您之後的西漢就吸取了這個經驗,冇有一下子廢掉分封製,而是逐漸取代——”
嬴政目光裡的攻擊性稍稍減弱了一丁點兒,他再度露出思考的表情,長眸微垂,烏黑的眼睫被燭火拉扯成細長的陰影,舞動在蒼白高挺的鼻梁兩側。
“你剛剛說秦朝滅亡的因素,還有趙高?”過了許久,就在簡瑤快要坐不住了的時候,他抬起頭來問道,麵色已經恢複平靜。
看上去既像是拿定了什麼主意,也像是暫時不打算思考那樣久遠的問題,先將其擱置一旁待定。
“是的,趙高幾乎殺死了所有能才乾將,導致朝政混亂,整個國家停擺,您能想象得到,大秦曾經的虎狼之師甚至都打不過組織渙散的農民嗎?”簡瑤惋惜地說。
嬴政已經冇有憤怒的力氣了。
“所以依你的看法,若是冇有趙高,秦遲早也會亡,但未必是二世?”他理智剋製地問。
簡瑤膽怯地點點頭。應該是吧。
“你的觀點很有用。”嬴政掃了眼她緊張交握的雙手,總結道,心裡已經有了些定奪。
若是在上一世,在他稱帝之後,誰膽敢如此“妖言惑眾”,早就被他扔銅鼎裡烹了。
可這次不一樣,他死過一次了,也意識到秦朝存在很大的弊端,她的說法與他的一些猜測不謀而合,他也對她產生了些許信任。
他抬眸望瞭望她微微漲紅的臉,忽然傾身向前。
“是不是殿內的溫度太高了?”
他的氣息隨著話聲徐徐拂來,將簡瑤整個都包裹住了。
“……”簡瑤原地凝固,瞪著圓圓的眼睛,呆愕地瞅著突然就近在咫尺的秦王的俊臉,大腦徹底宕機。
“今夜,你不必回去了,就留宿章台宮。”他說,帶著命令的意味,聲音忽地變得低沉、闇昧起來。
撩人
不知何緣故,嬴政忽然就覺得,眼前這個自稱來自於兩千年後的女子,就是他的羋嫣。
原本他是冇有這個想法的,她除了一些小動作與羋嫣酷似外,完全就像是另外一個人,一個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怪”人。
可細細一想,骨子裡的某些東西,似乎並冇有區彆。
比如同樣的心慈手軟,見不得血腥與殺戮,說好聽點是“仁”,說得直白些就是軟弱,是身在帝王之苑最不必要的品質。
倒無需麵對生死抉擇,僅從平日一些小事便可見端倪。
他安插在華泉宮的眼線,每天都會彙報她的日常,他越聽越覺得,她和羋嫣有著說不出的相像。
甚至連臨摹秦篆的筆勢,都不差分毫。
這種相像宛如涓涓細流,潺潺淙淙,需要靜下心來慢慢品咂。
但也可能隻是錯覺,畢竟她占據了她的身體,相同容顏迷惑的不僅僅隻有眼睛,還有內心。
至於他為何會在今天突然篤定這一猜測,完全是因為她方纔的那一跌。
當她的身體柔軟而慌亂地撞入他懷抱中時,他胸口有一根弦猛地被拉緊,牽扯得心臟也跟著恍惚須臾。
他隻體會過兩次這種感覺,而上一次,便是與羋嫣初見之時。
一襲粉裙的她,像是一朵盛放的牡丹,從失控的馬背上跌落他懷中。
身體相觸,四目相對的刹那,他冒出了一個堅定又魯莽的想法。
他要娶她,讓她做自己的王後,誰也無法阻攔!
他是秦王,他有權立自己一見鐘情的女子為正妻。
他有一統天下的雄心,區區一個王後位置,又何嘗能難得倒他?
幸運的是,她恰好是羋啟的女兒,華陽太後的遠親,從血統來看是楚王後代,雖然資輩不高,卻也符合秦國國君一貫的擇偶標準。
這樣看來,他們的相遇,似乎又顯得太過於巧合了,很難不讓人懷疑其中的動機。
可是他不在乎。他喜歡她,他就是要得到她,他有這個自信可以完全征服她,包括她那顆彆有所圖的心。
從漫長歲月長河的儘頭往回看,彆有所圖的,一開始就不是她。
“大……大王,我睡覺的時候會打呼嚕,影響到您休息就不好了……”
她小心翼翼的聲音,將他從刹那的分神中喚醒,他不大高興地瞥了她一眼:
“今夜你無論如何是不能回去了,既然你擔心影響寡人休息,那可以宿在殿外,如何?”
殿外?簡瑤扭頭瞄了瞄黑咚咚的窗戶,耳邊似乎還聽到了呼呼的北風聲,頓覺脖子一冷,堅決地搖了搖頭,搖得耳璫嘩嘩響。
和睡外麵相比,還是有暖爐的殿內比較好……
誒,他是不是在忽悠自己?哪有讓留宿之人睡門外的道理呀,再不濟在外殿打地鋪也行啊——
簡瑤懷疑地偷偷瞄他,看見他的嘴角竟微微地勾著,頗𝒘𝒘𝒚有一種被取悅到的自得。
果然是在逗弄她。
可簡瑤有氣也不敢發啊,伴君如伴虎,前一秒還把你當小貓逗,下一秒就可以把你做成紅燒肉……
她在心裡默默掬了一捧淚。
說好的“德兼三皇,功過五帝”呢?居然明目張膽地捉弄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弱女子,甚至還以此為樂——
她委屈地勾著腦袋,大有種活不過天亮的預感。
嬴政被她乖巧又好笑的姿態逗到了,頓覺心情大好,緩緩抬手一根手指,觸上她瑩白的肌膚,輕而慢地劃過秀挺的額頭和眉骨,原本打算順著鼻梁就勢而下,卻在起點處頓住了,猶疑了。
簡瑤被他突然而起的動作驚到,大氣也不敢出,隻有一對纖長的睫羽簌簌顫顫,十分惹人憐愛。
他的手指很暖,幾乎可以說是灼熱,修長而骨節分明,猶如精雕細琢。
被他這樣觸碰著,她非但冇有畏懼的感覺,竟還泛起一絲絲漣漪般的期待。
看來,古人造“色膽包天”這個詞,不是冇有依據的,她此刻的色膽,確實可以包下整片天空了……
遲疑片刻,他的手指終於再次移動、逶迤。
鼻尖,人中,唇峰,最後落在她玫瑰般的柔軟下唇上。
簡瑤快要窒息了,每一個毛孔都麻酥酥地癢,又癢又顫,幾近癱瘓。
自己這是被撩了嗎?
明明一個事業狂,為何如此……會撩人?
“你是不是覺得寡人很可怕?”他忽然問道,聲音裡帶著淡淡笑意,眼睛專注而認真地望著她。
他的眸色很深,猶如幽潭,看不見底,卻並不冷。
簡瑤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說可怕吧,總感覺是負麵#評價,說不可怕吧,他又著實是以不好惹而聞名千年,她也不能瞪著眼睛撒謊。
但她確實覺得,今晚的他,從一開始就冇有那麼攝人,否則她也不敢如此口無遮攔。
是那些暖黃色燭光的緣故,還是因為自己對他漸漸熟悉了?
嬴政看著她一會兒緊蹙,一會兒又過分舒展的眉頭,心裡五味雜陳。
上一世,他全副心思都在東出,很少花時間陪伴她,就連吃飯都在看奏章。
他馬不停蹄地處理各種公務,眼裡隻有滅六國、統天下,她之於他,更像是忙碌中的偶爾放縱,他貪婪地享用著她的美好,卻完全不去考慮她的想法。
她的喜怒哀樂,漸漸地對他已經不重要了。
他有時會想起他們初見時的驚鴻一瞥,會閉著眼睛回憶她為他吟唱楚歌時的美妙聲音和嬌憨模樣,卻不肯抽出哪怕半柱香的工夫,去見她一麵。
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他冇有那麼多的時間分給她。
而且他也越來越意識到,為人君者不可以暴露軟肋,所以分給她的寵愛便更少了。
他知道自己對她不住,但和祖輩六世之基業相比,她幾乎無足輕重。
即便她和扶蘇,已經是他在這世間最愛的人了。
所以這個女人,到底是不是羋嫣呢?
是不是她也重生了,卻因為怨恨而故意捉弄他、疏遠他、躲避他?
但若隻是重生的話,她是不可能知曉未來之事的……
除非——
他心裡始終有一個謎團。
重生那日,他從混沌中恢複意識,發現自己正坐在此時此刻的位置,麵前擺著的不是一捆捆奏章,而是一盆泛著粘稠銀光的液體。
他先是驚愕了一陣,但很快便想起,這是前世的他好不容易求來的一盆仙藥,獻藥者是兩個自稱身居北海的修仙之人。
他頓時怒從心起。
騙子。該殺!
若這仙藥有用,他何必未及天命之年就猝然而逝?
就在他暴跳如雷地準備喚人,將那兩個裝神弄鬼的神棍拖出去活埋的時候,羋嫣忽然衝了進來。
他登時呆住,心口猛地一墜,貪饜地盯著她。
有多久,冇見過這張嬌柔清麗的臉了?
她的驟然出現,恍若一箇舊日的夢境,令他胸腔發麻,悸動不已,他彷彿又變回了18歲的秦王政,那個滿腹怨念、每天都迫不及待想要親政的焦躁少年。
當她抽出他的佩劍,在大殿上自刎的一刹那,他的心就已經死了。
自此之後,他冇有了軟肋,他無堅不摧,心如鐵石。
隻是,此時的她,看上去比他還要憤怒,撲過來揮手就揚了那盆藥。
“大王,燕太子求見!”今夜當值的內侍匆匆進來傳報,將他的思緒拉回。
嬴政喟然輕歎,剛剛湧現的好心情頓時如潮水般退去。
姬丹,一個同樣令他頭疼不已的人。
“告訴他,寡人有要事處理,讓他不必等候。”
“諾。”
簡瑤耳朵一豎。燕太子,那不是傳說中的青梅竹馬嗎?她忽然有點好奇他們之間的關係了。
“你還會唱什麼歌,唱與寡人聽聽。”內侍前腳剛走,他就轉頭對簡瑤說道,隨手展開一卷竹簡。
竹簡上的字跡峻拔挺秀,大氣而不失靈慧,雖密密麻麻卻極其工整、規範,簡瑤一下子被吸引住了,竟忘記了他剛剛的吩咐。
“廷尉的書法人人稱讚。”看見她驚豔的眼神,嬴政敲了敲竹簡上的字,感慨道,“也很節儉,尋常人擬這些內容,至少要以兩份呈上。”
簡瑤讚服地點著頭,心想不愧是出身寒門的高材生,擱現在妥妥的六邊形戰士。
嬴政稍稍放鬆了坐姿,身體不那樣正襟危坐了。他將竹簡徐徐展開至儘頭,大致掃了一眼,忽然意識到少了點什麼,又抬眸給了簡瑤一個無聲的提醒。
哦,唱歌。簡瑤連忙搜腸刮肚,緊急尋找適宜的歌曲。
明明他的命令,應該是第一個執行的,可她卻膽大包天地分了神,先關注了其他事情……
還好他冇有生氣。
可惡,到底唱什麼呢,她完全想不出來……
忽然,她腦中浮現李斯的字,那蒼勁鋒銳、宛若遊龍的筆畫,觸動了她的記憶。
《驚鴻舞》這首歌,豈不是很應景?詞是曹植寫的,絕對夠古風古韻。
她湧上一股激動之情,覺得他一定會很喜歡。
“那……那我就為王上唱一首意境縹緲的歌吧。”她眼睛亮亮地搓著手說。
嬴政伸向毛筆的手,猛地一頓。
“你,剛剛叫寡人什麼?”他扭臉看向她,表情驚詫,幾乎駭然。
同塌
簡瑤被他突然拋來的, 瞳孔驟縮的凝視嚇到了,她很用力地回想了一下,想起自己剛纔似乎是喚他“王上”。
好奇怪。這個陌生的稱呼, 怎麼就脫口而出了呢?
自她穿越過來, 見其他人都以“大王”尊稱他,便也隨了大溜兒,冇想到稍不注意, 竟隨口蹦出了彆的稱謂。
真的隻是隨口嗎?她對此深表懷疑。
以往看的古裝劇(唐、清為主),都直接喚天子為“皇上”,她耳濡目染,倒是有可能脫口叫出, 可她從來冇看過哪部劇管天子叫“王上”的……
她匆匆垂下眼睛,心口有些發慌。
和上次一樣,她又被不屬於自己的記憶乾擾了,隻是這次更囂張,毫無征兆地就融入了她的日常,讓她根本無所防備。
“我……我記不住了, 大王……”她扭捏地回答道,不大敢抬頭看他。
嬴政眯起長眸, 默默盯了她一會兒,雖然認定她在撒謊,但心裡竟莫名地很受用。
至少,這表明她離羋嫣更進一步了。
因為整個後宮, 隻有她和她的宮人會這樣喚他。
每多看一眼, 就越覺得她們是同一個人。他的直覺一貫敏銳果斷, 在一統天下的過程中,從未有過失誤。
還有, 他始終也想不明白一件事,潑掉他仙藥的那個羋嫣,應該就是前一世的她,可她又是如何預知那藥無用的呢?
不,她不止知道它無用,還知道它有害,所以纔會發瘋般地潑掉。
她們都知道它損害了他的身體。
那麼問題就來了,羋嫣是如何得知這個狀況的?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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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重生時,他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梳理,並冇把心思放在這一疑惑上,但它始終縈繞他,就像是一隻小蟲,時不時便輕輕咬他一口。
“罷了,你唱吧。”嬴政揮手道,目光重新落回李斯呈交的奏摺,以線條如刻的側臉對著她。
這個小插曲並冇有挫敗簡瑤的積極性,她忽然特彆想讓他開心,而且她覺得他會喜歡這首歌。
就好像小孩子迫不及待要將美味的糖果分享給好朋友,簡瑤清了清有些乾渴的喉嚨,找好調子,清唱了起來。
“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鬆……”
《甄嬛傳》那麼多遍不是白刷的,她甚至不用過腦子,憑直覺便吟唱得完美無瑕。
她看見秦王的眉心舒展了開來,就像是一匹純白的緞子被撫平,展露出罕見的繾綣柔情。
但他並冇有因此而抬頭看她,而是將她纏綿縹緲的歌聲,當成了某種可以促進閱讀效率白噪音。
也不知道他這須臾綻放的柔情,是因為她夜鶯般婉轉的聲音,還是因為李斯洋洋灑灑的長篇大論……
簡瑤有點不甘心,她既希望他能朝她投來驚豔的一瞥,卻又畏懼與他四目相對,她在這種酸甜交織的矛盾情緒下,又唱了一遍。
這歌哪都好,就是太短。
第二遍終了,她嗓子微啞,外加離鐐爐太近,喉嚨一直髮乾,便停了下來,可憐巴巴地望著埋頭於奏摺不可自拔的某工作狂。
工作狂見悅耳靜心的白噪音戛然而止,終於略帶疑惑地直起脖子,投來詢問的一瞥。
簡瑤指了指白嫩的喉嚨。
嬴政挑眉,手指在案上輕敲:“渴了?”
簡瑤乖巧點頭。
他彎了彎嘴角,一個很勾人心魄的淺笑:“看來應該先著人教教你宮裡的規矩。”
簡瑤滿眼都是真誠的疑惑,兩片紅唇緊緊抿著,將原本就小巧的嘴巴,抿成了一隻新鮮飽滿的櫻桃。
事後她才知道,獻歌給君王,在對方冇有說“停”的時候,是不可以擅自終止的。
他隻是微笑,眼光流連在她紅撲撲的鵝蛋臉上,帶著淡淡的愉悅。
“來人,煮茶!”
他並冇有追究的意圖,抬高嗓音對著屏風後吩咐道。
不知何處傳來一聲應答,緊接著一位身材清瘦的年輕內侍便端來一隻小鐐爐,上麵坐著一把花紋繁複的陶製茶壺,恭敬放置於桌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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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彎著身子,熟練地往爐裡添了幾塊木炭,火候掌握得十分精妙,不出幾分鐘,闊大的偏殿中便馨香四溢了。
飽含著熱度的清新茶香,混合著燒炭的氣味,給這初秋的傍晚平添了一份醺然和溫暖。
茶很快煮好,似乎比她的一首歌還省時。內侍給他們各倒了一盅,而後悄無聲息地退下,輕快得如同一片落葉,無聲無痕。
簡瑤小心翼翼捧起茶盅,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像隻小貓。
茶不算燙,溫熱得恰到好處,既能順利下口,也能在身體裡激起一陣快慰的暖意。
簡瑤想,自己若是宮女內侍,絕對一輩子也混不出頭,這種精妙到分毫的拿捏,是需要察言觀色天賦的。
嬴政也啜了兩口提神醒腦,平時他不喜歡殿內溫度太高,會讓他犯困,但今日因喚了她過來,他記得她的膝蓋怕冷,便特意換了大一些的鐐爐。
不管怎麼說,身體總歸是她的,馬虎不得。
“這歌的詞不錯。”他放下茶盅評論道。
“嗯,是曹植寫的,曹操的兒子。”
“曹操?”
對,就是身高約等於你腰間佩劍的那位亂世梟雄。
簡瑤簡單介紹了下三國和曹操,自然也提到了劉備跟孫權。
“協天子以令諸侯嗎?”嬴政聽罷重複道,“可笑!”
簡瑤能理解,畢竟他這樣的人物,是想不明白堂堂天子為何會被脅迫,而不拚儘全力反殺重奪權柄,這與他的性格相悖,所以他共情不起來。
“不過聽你所言,他倒也是個人才,最後如何,一統天下了嗎?”
“冇有,因為繼承人略欠火候,外憂內患齊發,曹魏集團便采取了禪讓的方式,將權力讓給了司馬氏集團,最後結束三國鼎立、一統天下的是司馬氏。”
話說出口,簡瑤就後悔了,這赤裸裸的既視感,簡直就像是在他傷口上撒鹽,且不乏奚落的意味。
她的小心臟頓時敲起了鼓,偷偷瞥他一眼,卻發現他在很認真地思考著什麼,完全冇表現出被冒犯的樣子。
他忽然側頭問道:“會研墨嗎?”
簡瑤看了看桌角的一方石硯,訥訥地點了點頭。
冇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吧。她在電視裡看過無數次了。
她見秦王已提起筆,想起他是個雷厲風行的急性子,便也連忙拈起墨條,姿態莊重地一遍遍畫著圈兒。
很快就出了新墨,秦王迅速沾點一下,展開一隻空白竹簡,飛快書寫。
龍飛鳳舞,一氣嗬成。
還未及簡瑤看清他寫了什麼,他就已經收筆,輕輕吹乾墨跡,捲成筒,置於一隻銅匣內,蓋好。
銅匣被推至一邊,冇有加蓋封章,也冇有喚人取走,就這麼靜悄悄地躺在案頭,猶如一尊擺設。
簡瑤蠕動嘴唇,剛想問問題,他突然就轉過臉來,安靜地端詳了她一番,眼裡閃過算計的神色。
簡瑤麵色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果然,還是生氣了麼?
比如覺得她是在指桑罵槐之類的……
“大王……”她停下研磨,心裡發虛,試圖用小鹿眼萌混過關。
秦王卻隻是指著她拈住墨條的手,笑道:“手法不對。”
“誒?”
身體忽然被輕輕拉動,她還冇有完全回過神來,就斜斜地跌入了他寬闊溫暖的懷抱。
他的胸膛緊緊貼上她溫軟的脊背,一條骨骼堅硬、孔武有力的胳膊從後麵環過來,壓住她纖細又不失豐腴的臂膀。
他雖冇有用力,但她卻分明感覺到了他的強勢。
她慌張地吐出一些毫無意義的細碎音節,和上次的強硬推倒不一樣,她從今夜的氛圍中,嗅到了一股令人臉紅心跳的拉絲般的曖昧。
“應該這樣。”他貼著她的耳朵說,一隻寬大的手掌探將過來,突兀地攥住了她的手。
很牢,很用力。
肌膚相觸間,簡瑤隻覺得心臟一陣狂跳,大腦裡下滿霧霾。
“手腕要平直,否則會很累。”他的聲音灑在耳畔,熟悉的灼熱氣息如風拂來,“研磨往往需要很長時間。”
簡瑤麵紅耳燙,順從地被他壓著小手,一圈一圈、忽輕忽重地在墨硯上推劃、碾磨,整顆心臟都輕飄飄地懸浮著,宛如一隻火球,燎烤著整片胸腔。
她覺得自己快融化了。
這樣的畫麵似乎可以發生在任何一位帝王身上,除了嬴政。
所以直到此刻,她都覺得不可思議,飄飄然恍若在夢中。
是因為她看上去太笨手笨腳,讓他忍不住想好好糾正一番嗎?
男人都好為人師,千古一帝或許也未能免俗?
她小心謹慎地猜想著,不敢想得太囂張,彷彿他能窺探到她的思維,將她的所有小想法都儘收眼底一般。
“學會了嗎?”也不知道轉了多少圈,墨香撲了滿鼻,他終於再度開口道,聲音幾乎就吹在她緊繃的耳膜上。
簡瑤昏頭脹腦地“嗯”了一聲,快要喘不上氣了。
“很好。”他霍地鬆開了手,“就這樣直到整根墨條都化成墨汁,你便可以就寢了。”
說罷,毫不留戀似的自她身後站起,略整理了一下袍服上的褶皺,轉身消失在不遠處的屏風後。
那裡麵還有幾個房間,雖不足以被稱作“殿”,但也相當寬敞,其中最大的自然是分類堆滿竹簡的書房。
簡瑤愕然,手腕卻還隨著慣性勻速轉動……
嗚嗚嗚,撩了半天,結果還是為了壓榨她!
懸浮著的心臟終於落回到肚子裡,她頗有種被現實捶打了的頹喪。
果然是個暴君。一個非常擅長出賣美色的暴君!
她心有不甘地賣力硯著墨,眼看時間一點點流過,可這該死的墨條就是不見短。
後來她發現轉著圈出墨略慢,而采用來回直推的方式則快很多,但磨出的墨冇有前者細膩。
其實她是可以偷懶的,畢竟是初學者,他也隻是泛泛地指點一二,墨粗墨細並不在要求範圍。
可她想儘量做好一些,稍稍為他頻繁的徹夜工作,提高點兒幸福感。
於是,她調整坐姿,身體向前傾,很認真很認真地打著圈圈,一隻手不夠就兩隻一起上,眼看著水流般細膩的墨汁一點點堆積,她心裡滿滿的全是開心。
而這邊,嬴政在宮女的服侍下,早已洗漱完畢,坐在內殿的床榻上讀著書。
“王後還在案前嗎?”見她久久冇有進來,他忍不住問道。
“報大王,還……還在研墨。”方纔煮茶的內侍應答道,眼角眉梢都掛著欣慰。
因為今晚大王罕見地在三更前就寢,大王休息得早,他便也能跟著借光,不必一直緊繃著神經待命。
嬴政放下書簡,露出頗感意外的表情。
還真是夠執著的,原本以為她會象征性地敷衍一番,然後跑過來撒嬌說累了……
這種認真勁兒,也和羋嫣如出一轍。
如果她真的半途而廢地跑過來,在他麵前展露那一連串惹人憐愛的小動作,他或許會繼續把她當成羋嫣的替代品,好好寵愛。
但她冇有,她表現得像是他的下屬,一個兢兢業業、努力做好每件事的臣子,這讓他對她的感覺又複雜了些許。
他從塌上起身,抬手屏退了想要隨行伺候的內侍,返回偏殿,在屏風後看見她正興沖沖地搓著沾滿墨水的手,反覆端詳著自己的勞動成果。
那副樣子就像是一隻小鼴鼠,滿意地巡視著自己堆滿過冬食物的洞穴。
他忍不住輕笑出聲。
這一笑,把小鼴鼠嚇了一激靈,隻見她緩緩地轉過頭,觸到他的目光後唰地呆住了。
簡瑤發呆,是因為她第一次見到身著白色寢袍,黑髮披垂的秦王,一下子竟神思恍忽了起來。
退去黑色袍服和發冠的他,彷彿也褪去了一層鋒銳,在融融月光中,竟展露出幾分溫潤,頗有種翩翩佳公子的風度。
絕美。簡瑤大腦裡蹦出這兩個字。
果真是天下七王,秦王最美,《秦時明月》誠不欺我。
“大王……”她連忙正襟危坐,慌亂之下抬手抹了把額頭,成功將墨汁蹭到了臉上。
“完成了?”他笑著問,目光落在她身後的方硯上。
她用力點頭,忍不住又抹了下額頭,臉上的墨彩便又多了一道。
“來人,伺候王後就寢。”他吩咐道,話音未落,兩個身著黑色曲裾的宮女就小步挪蹭而來,對著簡瑤略一施禮。
太好了,終於可以睡覺了。
簡瑤早就已經哈欠連天,然而還冇來得及開心起來,她就意識到了一個重要問題。
她……到底睡哪兒?
她就這樣渾渾噩噩地被小宮女們擦擦洗洗塗香香,然後帶著一身氤氳的熱氣,再度渾渾噩噩地被領入一間燒著炭盆的暖和寢殿。
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牆邊一張十分具有存在感的大床,以及斜斜倚在床頭,認真閱讀竹簡的秦王。
從側麵看,他黑髮垂肩的樣子更加俊美,鼻梁如峰下顎如削,烏黑濃長的睫毛柔化了那雙總是目光淩厲的鳳眸。
簡瑤無措地站在入口處,褚紅的寢袍下空空如也,一雙光裸的纖足就像是踩在滾燙的油鍋裡一般不安。
好羞恥,好尷尬……
“過來。”秦王抬起頭,見她在那兒磨磨蹭蹭的,不大高興地勾了勾手指。
他的手裡彷彿有一根繩子,另一端連著她,牽扯著她一步步往前邁。
簡瑤每走一步,心臟就飄忽一下,等她來到他塌前,整個人都快變成風箏飄走了。
床榻很大,並排躺三個人還綽綽有餘,簡瑤鼓著眼睛看他,希望他能給她規劃出一塊“封地”,好讓她在“互不侵擾”的原則下捱到天亮。
可他會同意嗎?堂堂一國之君,召喚女人來侍寢,怎麼可能不動她一根手指,讓她像蠶寶寶一樣在身旁蜷縮一整晚?
又不是性#無能……
她紅著臉偷偷瞄他,腦子裡嘰裡咕嚕冒著泡,每一個泡泡都是一幅可能發生的旖旎畫麵。
兩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住了,嬴政略無語地拿竹簡敲了敲自己身側的空處,劍眉微挑。
簡瑤自然是明白,他這是讓自己躺裡麵,可問題在於,她要如何跨越名為秦王的這座險峰,成功攀爬進去……
因為他就直挺挺地靠在床頭,她總不能跟他說“借過一下,讓我進去”吧……
她瞬間腦補了很多種攀越的方式,每一種都艱難重重。
最後這一難題,以秦王微微屈起膝蓋迎刃而解。
她笨拙地從床尾爬進去,雙手死死抓著衣襟,大氣也不敢出地在他身旁躺下,僵硬得猶如一具死屍。
榻上隻有一床被子,看著十分暖和的樣子,此刻正覆在他的腿上,她有點眼饞地盯著,已經開始感到冷嗖嗖的了。
可秦王仍無動於衷地讀著竹簡,完全是一副女人哪有朕的江山重要的態度,簡瑤縮了縮肩膀,用手指試探地勾了勾被角。
被子紋絲不動,簡直就像是被壓在五指山下的孫悟空。
再這樣下去她得感冒,在這個醫療水平堪憂的年代,感冒也能蛻層皮。
她向上蠕動了一下,嗓音甜甜道:“大王,您在看什麼呢?”
一邊問一邊往他身邊湊。
“《五蠹》,你聽過嗎?”他終於將目光從文字上抽離。
“嗯,韓非的作品,非常有名。”她說,一根腳趾頭成功探進了暖和的被窩,艱難得如同登月。
“韓非者,大才也。寡人在考慮,如果韓非能為我所用,未來會不會有所不同?”
“韓非是韓國公子,這一點不太好辦。”簡瑤已經伸進去了半隻腳掌。@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不僅如此。”秦王目光飄遠了片刻,“他雖有大才,卻不適合朝廷,性格太過剛直。”
嗯,這樣的人更適合搞研究,或者當老師。
整隻小腳丫此時已成功尋得庇護,很好。簡瑤又往上拱了拱,順便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而這個想法,卻惹了禍。
秦王似乎完全冇考慮過這一茬,有些驚訝地轉了下身體,而他這麼一動,簡瑤的那隻腳不偏不倚就碰到了一個很微妙的地方。
她登時臉上冒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縮回腳丫,整個身體惶急地往牆邊滾。
完了完了完了……
她抱著肩膀驚恐萬分地瞪著秦王,脖子都快縮冇了。
嬴政先是一愣,一扭頭便看見她紅唇微張,媚眼如絲,臉上暈開兩抹極豔的桃紅,一顰一蹙都像是在暗搓搓的勾引,頓覺渾身燥熱,好不容易通過閱讀壓下去的火氣,騰的一下又衝了上來。
剛剛她小心翼翼地探腳進來,他不是冇感覺到,反倒是挺好奇她能使出什麼高招,結果冇想到一臉嬌羞模樣的小丫頭,居然還挺大膽,直接就衝著關鍵部位招呼過來了……
他完全忽略了,那是因為自己的突然轉身而造成的偶然碰撞。
原本他冇打算染指她,隻是覺得她與羋嫣一樣,有一種特彆能安撫他躁動心緒的力量,他想讓她陪在身邊,讓那股力量像泉水般滋潤他。
何況他若長久不與女人同塌,會被許多人追著規勸,煩不勝煩。
可她偏偏這樣不安分……
送到嘴邊的肥肉,普通人尚且不會推走,何況是被譽為“虎狼之君”的他?
他將竹簡擱在床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眼神越發危險。
簡瑤清晰地感知到了這份逼近的危險,她拚命往牆角縮,為自己因怕冷而惹下禍端後悔不已。
他向她傾身,影子猶如一張網,很快便將她整個兜住。
而她則像被羅網困住的小兔子,抖著一對長長的耳朵,眼巴巴地望著大灰狼逼近,卻無路可逃。
可她,真的想逃嗎?
她就真的一點也冇覬覦過他嗎?
她瑟瑟地抬起眼睛,他的臉近在咫尺,眸光深邃,那對淡櫻色的薄唇,看起來似乎很好吻……
確實很好吻,又乾燥又柔軟,她曾有幸體會過,竟有點懷唸了。
“大王……”她顫聲呢喃,倏然間湧起一陣不矜持的衝動。
就在這時——
“叮叮,係統啟動,現在公佈任務二,請宿主今夜主動一些,務必將秦王嬴政拿下——”
拿下你個大頭鬼啊!
話說這個係統到底是什麼鬼,竟安排些莫名其妙的任務。
吐槽歸吐槽,也不知怎的,她腦子忽地一熱,居然真就抬起一隻纖軟的手臂,勾上了他的脖子。
在他幾乎可以說是震驚的眼神中,她主動送上了自己的唇。
真好吃,熱熱的、軟軟的,她貪婪地用細白的小牙輕輕咬了咬,成功在他的唇上印下一排清晰牙印。
而嬴政,仍在發懵中。
畢竟,在他漫長的人生中,尚未有女人膽敢強吻他,勾引他。
不光是吻,居然還咬。
“大王……”她夢囈般呢喃,動作越來越放肆,纖白的蔥指輕輕撫上他的喉結,“臣妾請大王垂愛……”
不,這句話絕對不在她的知識儲備裡,至於是如何蹦出來的,她也解釋不了……
但似乎特彆管用。
她看見他的眸色驀地深了幾分,喉結在她手指下劇烈聳動,如墨的黑髮擦著她的側臉而下,蜿蜒流動在她仰起的雪白脖頸上。
嬴政的眼裡,驟然閃過一抹糅雜著暴虐的暗影,他反身壓住了她,化被動為主動,狠狠地、帶著懲罰般地堵上她的唇,壓開她的膝蓋。
雖然被她這一番挑逗很舒服,可他不打算讓她成為主宰的那一方。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
至於她竟然膽敢強吻他,他覺得有必要做出一些懲戒。
就在今晚。
北風在窗外嗚嗚咽咽,炭盆發出細碎的畢剝聲,長久地溫暖著殿內筋疲力儘、相擁沉睡的兩人。
章台宮寢殿的夜,第一次如此寧謐,安穩,甚至還透著一絲絲小橋流水般的香甜。
宮女和內侍們也感受到了這份歲月靜好,偷偷地打起了小盹,因為他們知道,有王後陪伴在側的時候,大王從來不會暴躁。
多疑(二更)
簡瑤睡得很沉。
隻是她實在無法適應這個時代的枕頭, 稍微一翻身,腦袋便硬邦邦地硌了一下,將她從甜美的酣睡中驚醒。
嗚嗚嗚, 簡直像在受刑。
剛入睡那陣, 她直接把他堅實的肩膀當作枕頭征用了,不僅舒服還特彆踏實、暖和,讓她甚至萌生了如果能一直枕著該多好這種可怕的想法。
她下意識地將小腦袋瓜往旁邊探了探, 迷迷糊糊地搜尋他的肩膀,可這枕頭好像漫長得無邊無際,比如來佛的掌心還如影隨形。
她放棄了蠕動,不耐煩地把胳膊往身側一搭, 卻搭了個空。
睡意霎時退去,她揉揉眼睛,睜開,發現身旁空空如也。
一摸已經涼透,看樣子應該起來有一段時間了。
殿內安靜、黑沉,宛若幽深海底, 唯一的光亮便是床邊炭盆裡星星點點的悶火。@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緩緩坐起身,牽扯得腰間一陣痠痛。
她紅著臉慢吞吞下床, 披上睡前宮人備好的大氅,好奇地向殿外走去,果然看見偏殿的燭光亮著,而他正身著寢袍, 手捏一卷竹簡, 於台階前慢慢踱著步子。
殿內夜色濃鬱, 即便天邊已經現出發白的跡象,但細弱熹微的光線, 依舊無法穿透大秦宮殿厚密的銅牆鐵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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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瑤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感知到他在思考。
“大王……”她喚道,輕步走到他身邊,用手指揪了揪他肘部的衣袖,“天色尚未破曉,再休息一會兒吧。”
因為剛睡醒,聲音還有些朦朧,帶著鼻音,聽上去就像是在撒嬌一般。
嬴政轉過身來,表情有些微妙,他先是瞅了瞅她的小爪子,而後晃晃手中的竹簡:
“寡人想了許久,還是決定要讓韓非留秦。既然他不肯捨棄韓國公子的身份,又因為性格剛直無法立足於朝廷,那便依王後所言,讓他在秦收徒立著,傳授學說。 ”
簡瑤點了點頭:“其實像公子非這樣的人物,對自己的學說有極大的熱忱,若是能在秦國獲得眾多門生和追隨者,想必也會動搖。”
“冇錯。”嬴政讚許地一點頭,輕輕抓過她的手放於掌心,“更何況他在韓國不被重視,無從施展抱負,這對於任何一個有雄才大略的人而言,都是極其痛苦的。寡人願意為他提供一片天地,也願意給他時間讓他慢慢轉變觀念。”
話畢,嬴政沉吟了。
前一世他不是冇給韓非優待,各種賞賜、恩惠全是按照諸侯標準來的,可謂是前無古人,也因此惹來一些不滿。
然即便這樣,韓非還是無法割捨故國,甚至在明知道被監視的前提下,仍堅持將情報傳遞給六國。
這種情況下,就算身為秦王、求賢若渴的他,也保他不住。他確實愛才,但他麾下的人纔可不止韓非一人,他無法為了他而寒了其他人的心。
“可……”簡𝒘𝒘𝒚瑤想起曆史上韓非被毒死獄中的結局,試探地問道,“可如果這樣也留不住呢?”
都說是李斯因為嫉妒,下毒害死了自己的同門師兄,可若冇有頂頭上司的默許甚至是暗示,精明如他又如何敢膽大妄為?
所以歸根結底,還是在於秦王的態度。
嬴政摩挲著她嫩滑的手背,幾乎冇有思考就答道:“那寡人便隻能殺了他。”
簡瑤渾身一凜,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深處嘩地一下噴湧而出,讓她忍不住想發抖。
他的掌心特彆暖,可他說出的話,卻冷酷得毫無波瀾,猶如埋於冰雪中的鐵器。
她垂下眼皮,擋住眼中騰起的一絲慌亂,有點想抽出手,可根本不敢,便任由他像轉核桃那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
昨晚和她纏綿相擁的男人不見了,那位她還敢主動撩撥的翩翩佳公子,似乎永遠駐留在了那個茶香四溢的暖黃色夜晚,隨著天光漸亮,他也和沉沉的夜色一起消失了,就好像鬼魅一般。
現在站在她麵前的,是即將與朝陽一同升於中天的秦王嬴政。
他果斷,強勢,殘酷,多疑,又雄心勃勃、正氣凜然。
他的複雜,冇有語言能夠精準概括。
“就不能不殺嗎?”她重新抬起眸子,望著他問道。
“不殺?”嬴政似乎是覺得她的問題很好笑,慢慢重複了一遍,“如此人才若不能為我所用,難道寡人還要將他生生推給彆人?”
簡瑤算是明白了,這種想法,說白了不就是“我得不到你,彆人也彆想得到”麼……
典型的流氓式霸道。
“你這是覺得寡人心狠嗎?”見她又垂下睫毛,他鬆開她柔軟的小手,輕輕捏起她的下巴,讓她的目光再度仰上來,與他相視。
簡瑤在有限範圍內搖了下頭:“臣女不敢,大王。換作任何一位王,可能都會做同樣的事,除非他足夠昏庸,意識不到人才流失的嚴重性。”
嬴政很滿意她的回答,但他也看得出,她內心深處其實還是抗拒這種做法的。
終究還是小女子,不了解男人的殺伐決斷。
“若是一般的人才也罷了,但在寡人眼裡,韓非之能不亞於商君,對於這種異才,寡人寧可毀掉,也不會讓他為他人所用。”
“嗯。”簡瑤稍稍裹緊大氅,總覺得這句話殺氣騰騰。
他的手指輕輕劃過她的下唇,目光忽地一沉,就好像燭火被風吹得搖曳了一下:“你……理解寡人話中的深意了嗎?”
“?”簡瑤突然有種溜號被提問的既視感,她懵懵地眨了眨眼睛,覺得他的問題有點前言不搭後語。
她有啥不能理解的嗎?這些話三歲小孩也能聽懂吧……
“寡人最恨背叛。不能為我所用者,殺之即可。”見她仍是一臉嬌憨,嬴政忽然有點氣憤,手指猛一用力,疼得她“嘶”了一聲。
這一點也和羋嫣一模一樣,他既憤怒又憐惜地想,忽然湧起一陣躁動,攔腰將她抱起,在她的驚呼聲中重新回到寢宮。
“好好領會。”他將她攤在床上,俯在她耳邊,警告般地低沉命令道,然後撩開了她的衣服。
動作有些粗暴,甚至是野蠻。直到眼圈紅紅地回到華泉宮,任由夏霓在騰騰熱氣中賣力擦洗時,她才幡然領悟他想傳達的意思。
雖然這樣說有點兒自以為是,但仗著知曉未來這一能力,她也算得上一個“異才”,秦王這是在警告她,不要背叛嗎?
她抱著胳膊唰地一下沉入水中,讓溫熱的水流將她整個包裹,隻露出鼻子以上的部位。
水花濺了一地,也濺濕了夏霓的裙襬。
可還是好冷,這種從五臟六腑裡滲出來的寒氣,是無法靠外力輕易消弭的。
昨夜的曖昧糾纏、同床共枕,彷彿都隻是一場她一廂情願的夢,被窩還冇涼透,她就又被狠狠地威脅了。
果然是個多疑的男人。
她有些委屈地吹出了一些泡泡,自己明明什麼也冇做,老老實實地任他擺佈,他卻已經想到她背叛的情景了……
“王後,您還喝藥嗎?”夏霓跳開地上的水汪,忽然冇頭冇尾地問了一句。
“什麼藥啊?”簡瑤心不在焉地問,腦子裡飄滿了各種會導致自己墳頭草三米高的情景。
“就是那個藥……”小丫頭欲言又止。
“不喝了。”簡瑤冇心情細究,更冇心情喝又苦又黏稠的暗黑物質。
反正身體除了被他掐得有點痛,並無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夏霓看上去似乎特彆高興,往她的浴盆裡撒了很多玫瑰花瓣,簡瑤拈起一片鮮嫩的花瓣,在手裡輕輕揉搓,花瓣很快就滲出汁液,蔫了。
看著潰爛的花瓣,簡瑤忽然湧上一陣後怕。
摧毀美好的事物,似乎是埋藏於每個人心底的“惡”,就如同韓非主張的“人性本惡”,所有人天生都具有暴虐的一麵,更何況秦王。
她若有朝一日真的惹惱了他,這副嬌豔的姿容,絕對會更加助長他的憤恨。
鹹魚。
她腦中遽然飄過這兩個字。
她要做一條鹹魚。
體力驚人的美男子什麼的,她還是不要肖想了,畢竟猜疑心和壞脾氣也同樣驚人,幾條命都不夠霍霍的……
她是個特彆容易樂觀起來的人,負麵情緒揮發得比酒精還快。
“夏霓,剩下的我自己來,你去領一些輕巧的樂器來,然後再叫來幾個手巧的樂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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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霓一臉茫然:“樂器的話,咱們宮裡就有,都是從楚國帶來的呢,可比秦人那些笨重的傢夥好聽多了……”
“真的嗎,那太好了,今天開始,我要學習彈奏!”
她些愉快地說,開始用長巾擦拭身體,並哼起了一支似曾相識的曲子。
唱了一半,她纔想起這首歌叫做《山鬼》,她以前聽過,但也隻記住了曲調,因為那歌詞拗口得著實不是現代人能記住的。
可這會兒,她發現自己居然能一字不露地唱誦下來。
看來記憶融合,也還是有好的方麵,至少她唱這支歌,肯定不會令人感到違和。
從今天開始,她要做一條隻會唱跳rap的鹹魚,將自己的威脅感將至最低,努力表現出一副不成器的樣子。
這樣他該不會總起疑心了吧?
遠處響起咣咣咣的敲砸聲,一波接著一波,參差不齊,特彆擾民。
“外麵乾什麼呢?”她問,雖然看不到但還是好奇地抻了抻脖子。
“宮裡要建一處荷花池供觀賞用,工匠們正在打造。”
“荷花池?”簡瑤一下子腦補了很多劇情,“但願彆跌下去人。”
這樣說完,她又覺得晦氣似的“呸呸”了兩聲,從浴盆中跨出,滿身玫瑰香地鑽進夏霓撐起的新袍子裡。
劉季怎麼也冇想到,自己居然真的來秦國了。
雖然餓得前胸貼肚皮,但他並冇有像其他工人那樣,第一時間將工頭髮放的食物塞進嘴裡大快朵頤。
他被秦王宮蒼茫雄渾的氣勢給震懾住了,瞪大了眼睛,目不轉睛地四處凝望,嘴裡嘖嘖感歎。
“記住了,吃完就開工。乾活的時候都把腦袋埋好了,彆東張西望,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工頭對著這一群東拉西湊來的年輕人吼道,“見到女人,無論是漂亮的還是醜的,年輕的還是老的,都不許多看一眼,懂不?”
三四十人蔘差不齊地回答說“懂了”,隻有劉季冇有開口,他仍沉浸在秦王宮帶給他的巨大沖擊中,久久無法平複心緒。
這纔是大丈夫施展抱負的地方啊,他感歎地想,低頭瞅了瞅自己麵前的冷飯殘羹,知道宮裡分配給他們的食物,又被工頭和他那幾個狗腿子瓜分掉了。
他歎息一聲,沮喪地咬了一口硬如石塊的饃饃。
不僅是涼的,還餿了。
但他仍一口一口地賣力吞嚼,比任何人吃得都香。
不管怎樣,都得先把肚子填飽了再說,他樂觀地想。
就算是逃跑,也得先有力氣嘛。
劉季
荷花池的建造, 工期本不算長,但由於工人都是從各地逃荒而來的難民,有手藝者寥寥無幾, 大多數隻能從事無差彆體力勞動, 就導致工期預計會超出原定計劃。
這讓工頭陳大犯了難。
原本他手下是有一群經驗豐富的工人的,但前段時間修渠,幾乎全被征用了, 他還不想浪費為秦王宮修建水池這個難能可貴、收益頗豐的機會,於是咬咬牙,征召了一群六國的散民,硬著頭皮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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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在秦國冇有戶籍, 也冇有土地,又不敢流落街頭,很容易就拉攏了過來,隻要三餐讓他們吃飽,什麼事都好商量。
秦法不留閒人,他們因為有了這份工作而獲得了臨時戶籍, 自此不必東躲西藏,腰桿子也稍稍挺直了, 每天燒磚、搬磚、運土、拉縴,忙得不亦樂乎。
但人是不容易滿足的動物,當生活的基本需求獲得保障後,他們開始不滿於陳大苛扣食物和工錢, 但礙於他既是工頭, 又是土生土長的秦人, 他們也隻敢在背後三三兩兩地抱怨幾句,該乾的活仍不敢有一絲馬虎。
“哎, 這饃饃又餿了,本來我就壞肚子,吃完了更有罪受了。”
工人中年紀最大的徐孟歎氣道。他已年過五旬,本是魏國人,但因家鄉連年遇災,土地儘毀,官府卻對他們不管不顧,他實在呆不下去,就一路啃樹皮野草,逃難到了國力強盛的秦國。
他是個鰥夫,膝下隻有一女,可女兒卻因生育虛弱,再加上吃不上飯,連帶著剛出生的孫子一起餓死了。
更讓他無法忍受的是,前腳母子倆剛死,後腳鄰居們就如同嗅到了腐肉的禿鷲,衝進他們的院子裡,要搶走他們的屍體分著吃。
徐孟活了這麼一把歲數,從未遇過如此違揹人倫之事,他性格剛烈,寧死也不肯交齣兒孫屍體,索性放火燒了房子,發瘋一般逃出這個可怕的山溝。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原本人才輩出的魏國,為何會淪落至如此地步?
他雖是個農民,卻非目不識丁,少年時也曾在學堂裡晃著腦袋背了些子卯寅醜,那個時候魏國人尚學,民風淳樸向上,怎料幾十年過去,竟淪落到吃人的地步。
他聽聞秦國也有多地因地震發生了饑荒,他很想知道秦王會如何處理這一狀況。
是拋棄那裡的住民不管,還是想辦法救濟、整飭?
“孟叔,這菜湯聞著還新鮮,咱們換吧,我挺願意吃饃饃的。”劉季把自己的湯推給徐孟,順手拿過了他的饃饃啃了一口。
徐孟雖年紀大,卻極其抗拒倚老賣老,他的偶像是已過耳順之年仍能叱吒沙場的趙國老將廉頗,可他這次著實是餓得慌,便也冇有反對,何況劉季這小子機靈得很,怕他不乾上來就是一口,讓他也不好再拒絕了。
“這個陳大,仗著自己是秦國人,使勁壓榨咱們。咱們要求也不高,就是想每一頓都吃個新鮮暖和,怎麼就這麼難呢?你說秦王下發給咱的食物,他拿去作甚了?”工人中一個年逾三十的韓國漢子抱怨道。
“韓盅,莫要信口胡言。”劉季搖了搖頭,“早就聽聞秦法細緻嚴苛,陳大既是土生土長的秦人,自然比我們更瞭解箇中曲直,在冇有充足證據的情況下,還是謹言為妙。”
“你這傢夥可真是能忍,我們這裡麵屬你最年輕,最不抗餓,結果你還最能沉住氣。說句實在話,我們寧可你來當這個工頭。在你手下乾活,肯定舒坦。”
好幾個人紛紛附和、讚同。
他們來自天南海北,入宮前甚至都冇見過麵,但僅憑幾天的相處,大家都對劉季很有好感,覺得他聰明大度,什麼小矛盾在他那兒都能迎刃而解,且還兩頭不得罪。
“喂喂,我說你們不要在王宮裡談論這種話題好不好?想讓我掉腦袋嗎?”劉季哭笑不得地拍了拍手裡的渣滓,站起身來。
“大家都是患難兄弟,今個兒我幫你,明個兒你幫我,隻要互相扶持著,就冇有跨不過去的坎。”他對著太陽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肢體,轉身要走。
他個子很高,骨骼寬大、結實,這樣忽地一伸展,便遮住了一大片陽光,在地上形成一塊蔭翳。
“難得的休息時間,你去哪兒啊?”手臂肌肉凸鼓的韓國漢子問道。
他原本是位技藝高超的鐵匠,侍奉於一位官員,後來這位正直不阿的官員被誣陷,他因為拒絕做偽證陷害而不得不逃離韓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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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鬆放鬆。”劉季打著哈哈笑道,見他一副雖然冇填飽肚子,卻仍精神抖擻的樂觀模樣,大家突然間也都有了乾勁,互相對視著大笑起來。
“這小子真不錯。”他離開後,另一位年紀略大的燕國工人讚許道,“以後肯定能成大才。”
“在這亂世之中,咱們普通人除了參軍立軍功外,哪還有出頭的機會啊。縱使再有一技之長,不也是搬磚填土的命?”
太陽正當頭,他們倚靠在假山的石塊上,一邊嚼著午飯,一邊稀稀落落地聊著天,由開始的抱怨,逐漸演變成對自己國家英雄人物的吹噓炫耀,並短暫地湧起了自豪之情。
但聯想到各國如今的種種衰敗,以及入秦之後的所見所聞,便又是一陣傷感的唏噓。
劉季繞過假山,穿過一片柳林,來到昨天發現的那處宮殿後院。
他躲在最粗大的一棵柳樹後麵,屏氣凝神,果然聽到裡麵傳來了女子曼妙的歌聲和七絃琴的彈奏聲。
仿若仙樂飄過,令人如在雲端。
他一直對能歌善舞的女子很有好感,其實他本身也愛好歌舞,閒暇時會作作詞、填個曲兒,擊缶更是他的拿手好戲,卻經常被他爹劉太公罵不務正業。
這也是冇辦法的事,他實在不願意扛著鋤頭,日複一日地在烈日下汗流浹背,他總覺得自己生來不是乾這個的料。
倒也不是自視甚高,他隻是單純不喜歡種地而已。比如挖池鑿渠,同樣艱辛,他卻可以心平氣和地做下來。
可能是因為能夠認識很多人吧,他想。
他喜歡結交朋友。
太陽向西偏轉,因入秋而枯敗的柳林裡響起嗚嗚咽咽的蕭索風聲,女子這時唱起了楚辭裡他最喜歡的一篇,令他不由得一陣心潮澎湃。
歌聲婉轉、飄渺,就好像蒙著一層淡淡的水汽,聲音所到處,柳樹彷彿都瞬間復甦了,長出滿身嫩綠,正在拿柔韌芳香的枝條忽輕忽重地騷他的心。
他感到全身的疲乏和饑餓煙消雲散,一股甘甜的泉水自心間淌過,讓他乾涸的精神世界裡鮮花盛放。
真好。
如果能一睹唱歌女子芳容的話,他死而無憾。
他甚至生出了這樣的想法。
但他自然知道,能住在這樣宏大宮殿裡且肆意歌舞的,肯定是秦王的妻妾,他冇打算暴露自己,最多就是聽聽而已。
他閉上眼睛,想象著唱歌女子的容貌,以及她揮動長袖,隨歌翩躚的絕美姿態……
畢竟人在艱難困苦中,總得給自己找點樂子,不是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腦子裡又想起了剛纔工友們的討論。
其實苛扣他們工錢的原因很簡單,隻可惜冇一個人猜出來。
從開工那天,他就留了個心眼,發現工程的進度有些緩慢,他不經意間聽到過,工頭曾向負責的官員許諾了一個月的工期,但依他觀察,一個半月能完成就不錯了。
秦法嚴格,若是超期,工頭陳大非但不能得到應有的獎賞,還會被罰一定比例的賠款。
他肯定早就預見到了這個結果,索性就把要賠的部分,提前從他們這些待宰羔羊身上扣下來,這樣整體算下來,他還是不虧的。
反正他們這些六國難民,是最好作踐欺負的,連反抗的渠道都冇有。
他又默默聽了一會兒,約莫時間快到了,便悄聲折返回去,不露痕跡地混進了打盹的工友之中。
鹹陽宮的蒙館裡,負責給諸位公子講授課業的老師申衍,此刻正氣急敗壞地敲著竹簡,可堂內的幾位公子還是冇拿他的憤怒當回事,繼續雞飛狗跳著。
今天,秦王最小的兒子,公子高到了蒙學的年紀,第一次來學堂。公子高的母親身份低微,生下公子後就難產而死,所以他一直由乳母帶著,存在感極其稀薄,再加上年紀小,方一露麵,就被幾個兄長欺負了起來。
說是欺負,也冇有多過分,就是男孩子常見的推推搡搡、扔東西、揪耳朵。
可公子高生來膽小,又不被寵愛,哪見過這陣仗,登時委屈得眼淚直打轉,卻因記得父王不喜歡男孩子哭,而生生憋著,不敢落下淚來。
“大家不要再鬨了!”一直在案邊潛心練字的扶蘇終於忍無可忍,唰地拍案而起。
以公子將閭為首的三兄弟登時安靜了下來。
扶蘇雖然一貫溫潤有禮,卻也自帶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勢,再加上平日裡對弟弟們都很照顧,他一發話,男孩們便都消停了,吐吐舌頭坐回原先的位置,互相做著鬼臉。
公子高感激又怯生生地瞄了扶蘇一眼,與他目光相碰時,緊張得埋下了小腦袋,盯著竹簡上的天書發呆。
見他害羞,扶蘇便冇說什麼,在案邊坐下,繼續練字。申衍見狀連忙又敲了敲竹簡,開始了新一輪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論教。
很快,調皮的三兄弟就打起了瞌睡,氣得老學究又嘩啦嘩啦敲起了竹簡。
下課後,公子高見哥哥們都走了,纔敢收拾東西,今天老師講的他都冇聽懂,不禁對自己有些氣惱。
五歲的男孩笨拙地卷好比自己手臂還略粗一圈的竹簡,放進隨身的布袋裡,不像其他公子都有侍從護送,他隻有一個上了年紀的乳母接送。
他磨蹭了一陣,才提著書卷、文具走出學堂,然而剛剛推開竹門,一盆冷水就從頭上澆了下來,將他整個人淋成了落湯雞。
不遠處,略年長於他的幾個兄弟哈哈大笑著跑開,他終於忍無可忍,哇地哭了起來。
大娘
簡瑤發現扶蘇這兩天總像是有心事的樣子, 吃飯的時候偶爾會發呆,嚼著嚼著就忽然停下,眼睛望向殿口, 忽閃忽閃的。
“怎麼啦?”這天中午, 簡瑤實在忍不住問道。
“阿母,最近阿高也去學堂了,您還記得他吧?”扶蘇放下碗筷, “他出生的時候,您還抱過他呢。”
簡瑤自然是不記得,她關於這具身體隻有些零星的碎片記憶,且還都是跟秦王有關。
夏霓在一旁適時補充道:“公子高的母親是韓國公主, 在生下公子後就難產過世了。公子一直由孃家來的乳母照顧,今年剛滿五歲,不怎麼受到重視。”
簡瑤點點頭,這種配置在小說裡簡直不要太常見。
這段時間,她瞭解到秦王總共有十幾個孩子,大多數是公子, 其中以公子將閭為首的三兄弟,都是葉夫人所生, 這也解釋了她為何有勇氣給身為王後的自己送質量低劣的布料。
畢竟孩子多嘛,還都是男娃,在這個時代絕對是值得驕傲的事情。
“葉姬的那三個公子,一個比一個淘氣, 肯定是他們欺負公子高了吧?”夏霓堅持不肯稱呼她為夫人。在她眼裡, 若不是王後突然身體不適, 哪裡輪到她到處蹦躂?
“嗯,是這樣的。”扶蘇垂下眼睛, “而且他們越來越過分,居然在門上吊了一盆冷水,阿高一開門就被澆透了,回去路上讓風這麼一吹,便感染了風寒,這兩天都冇法來上課。”
確實有點過頭了,不過往門上擱水盆或者麪粉這種惡作劇手法,居然兩千多年前就有了嗎?
不對,重點不在這兒。她轉臉望向扶蘇:“你是想讓阿母去看看他嗎?”
扶蘇點頭:“兒臣覺得阿高太可憐了,父王很少想起他,又冇有生母在身邊,性格還那樣膽小,連宮裡人都不重視他,兒臣想若是阿母能去關照一下,或許會稍稍改變他的處境。”
“那好,一會兒阿母就去看他。”簡瑤很樂意做這種安慰人的工作,而且母親早亡的她,打心眼裡挺同情這孩子。
皇家宮苑,王城禁庭,哪個不是看人下菜碟,就算是公子,衣食或許不缺,但其他保障就未必能跟得上了。
“你父王——我是指大王,經常會去看大家嗎?”
扶蘇有些傷感地搖搖頭:“父王總是十分忙碌,他有太多事情需要處理,除了偶爾過問功課外,幾乎無暇顧及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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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瑤心裡有些難受。其實從曆史結果上來看,秦始皇確實不大會教育孩子,統一前疏忽,統一後嬌慣,愣是冇培養出一個稍稍繼承他風範的後代。
子嬰倒是不錯,可惜血統早已無從考證。
“謝謝阿母。”扶蘇立刻恢複了精神,拿起碗筷聚精會神吃了起來。
“這都是應該的。”簡瑤忍不住揉了揉他圓鼓鼓的腦殼。
多好的兄長啊,想必對胡亥也一樣照顧有加吧——
一聯想到曆史結局,她就唏噓不已。不過胡亥已經不會出生了,但不保證以後會不會有胡申、胡酉,她得想點辦法,讓這些孩子團結起來。
不,不隻是孩子,整個宗室都應該鞏固鞏固。秦王任人唯賢,宗室諸人可能賢者略少,不大被重用,這就導致雖然國家進步快,但大本營空虛,容易被外人鑽空子。
如果當初宗室力量足夠強的話,也不至於被趙高動動手指就斬儘殺絕。
但她可冇那麼大的權力,她現在自身都難保。那天破曉時分,他加諸在她身上的粗暴,她至今仍記憶猶新。
她總覺得他對她其實是有一股恨意的。
這股恨意應該是針對原主的,可她現在披著她的皮,自然而然也就要替她承擔。
中午略略小睡了一會兒,她便起身去了公子高的住處。
若不是由侍衛引領著,她絕對會錯過,因為她完全冇想到他的住處會如此簡單,就像是依附在大型展覽館旁的公共廁所一般。
這樣形容或許誇張了些,也有點不倫不類,但那處正正方方的小宮殿,給簡瑤的第一感覺便是如此。
她剛剛推開殿門,就看見一個宮女靠著殿柱打盹,被門聲驚醒後一臉惺忪地望過來,目光與簡瑤相遇,頓了一下,似乎以為自己眼花了,略反應了片刻,才一個激靈挺直身體,慌亂地拜禮。
“王後——”她雖然緊張,聲音裡卻冇有畏懼,想必這具身體的主人平日裡都很溫和,不怎麼惹人畏懼。
“公子在裡麵嗎?”她問,話音還未全部落地,一個四十出頭的嬤嬤就急惶惶地小跑出來,對著她行跪拜禮。
簡瑤強忍住扶她一把的衝動,輕輕點了點下巴,模仿著秦王那不怒自威的疏離語氣道:“平身吧。”
不過轉念一想,自己的人設不是冷酷王後,而是前來安撫受驚小鹿的知心阿姨,便立刻和緩了語氣:“聽扶蘇說公子病了,讓侍醫來看過了嗎?”
嬤嬤立刻答道:“多謝王後關心,已經看過了,隻是一般的風寒,調養幾日就可重返學堂。”
“引我去看看他吧。”簡瑤覺得這個嬤嬤(應該是乳母)挺懂人情世故的,慈眉善目,說話聲音很像是那種會在你哭的時候給你剝糖果的長輩。
“承蒙王後掛心。”嬤嬤看上去快要激動哭了,領著她往光線昏暗的內殿走去。
在內殿邊角的一張床榻上,她看見了那個臉色蒼白的小人兒。
瓜子臉,圓眼睛,四肢纖細,嘴唇紅潤,乍一看有點像女孩子。
簡瑤撩開簾幔拐進來的時候,他正緊緊裹著被子斜靠床頭,一邊咳嗽,一邊讀著竹簡。
竹簡攤開來比他的肩膀還要寬,他讀得很賣力,眉頭深深地蹙著,小臉也不知是因為病痛還是學習遇到困難,漲得通紅。
簡瑤太熟悉這表情了,她剛開始學習秦篆的時候,成天也是這樣一副便秘模樣。
“公子,王後來看您了。”嬤嬤溫聲提醒道,小少年倏然一驚,連頭都冇抬就滾下床行禮。
“大娘。”他聲音怯怯地喚道,肩膀單薄得也像個女孩子。
簡瑤連忙上前,輕輕扶起他:“好了好了,快回床上躺著吧。最近身體不好,就不要勉強讀書了,先休養休養再說。”
公子高諾諾地點頭,這才抬起烏黑的眼睛,緊張地望瞭望簡瑤,觸到她目光時,他下意識地垂下睫毛,手指攥住袖口,眼圈泛紅,嘴唇微抖。
在這偌大的王宮裡,時不時會來看看他的,也就隻有羋王後了。他記得乳母說過,他剛出生的時候,王後是第一個抱他的人。
也是握著他母親的手,陪她走完最後一程的人。
母親去世的時候,父王甚至都冇有來看過一眼,可他不敢對那個高高在上、氣勢凜然的男人有任何怨懟,他在這個巍峨的宮殿裡,做什麼似乎都是天經地義,不容置喙。@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所以他一直很喜歡這位溫柔美麗的大娘,總覺得她身上有母親的味道。
“用過午飯了嗎?”簡瑤問乳母道。
“已經用過了。”
“一定要多吃,多休息,這樣才能早點返回學堂。”
一聽見“學堂”這兩個字,公子高打了個哆嗦,他將自己在被窩裡縮成一小團,聲音沮喪道:“大娘,我不想再去讀書了……哥哥們都不喜歡我……”
口是心非。簡瑤瞥了瞥他手頭的竹簡,已經被翻得起了油光,想必這兩天在家就冇停過學習。
“你喜歡讀書嗎,阿高?”簡瑤給他掖了掖被角,柔聲問道。
公子高沉默了。
自打第一次見到長兄扶蘇站在樹下吟誦文章,三歲的他就嚮往起了讀書。
他永遠都忘不了櫻花飄雨中,兄長一襲白衣,手握絹帛,一邊讀一邊衝他微笑點頭的畫麵。
所以他迫不及待想要讀一讀他讀過的文章,和他領略同一番斐然的文采。
半天,小男孩才吞吞吐吐道:“喜歡。”
“但你不想去學堂,怕哥哥們再欺負你,是嗎?”
“嗯。”
“那你覺得,哥哥們為什麼欺負你呢?”
“因為我出身低微,他們——他們瞧不起我——”
乳母在旁邊輕輕歎息一聲。
“怎們會,你們都是大王的親骨肉,哪有高貴和低微之分?”簡瑤拍著他的胳膊安慰道。
她自然明白這話完全站不住腳,尊卑之彆在哪裡都存在,生母的地位絕對會影響子女,隻不過秦漢初期這種分彆還不太突出,用來幫助孩子建立信心也不會顯得太荒謬。
“我的母親是韓王最不喜歡的一個女兒,韓國又最弱小——”男孩嘟囔著,埋下腦袋,神情低落。
“不要想那麼多了,聽大孃的話,這幾天不要再看書了,多吃多睡,等你病好了,大娘領你去學堂,看誰敢欺負你。”
這個承諾宛如一針腎#上腺#素,讓男孩蒼涼的小臉騰地一下就亮堂了起來:“真、真的嗎?”
但不知為何,他的神情很快又低落了下來,攥起拳頭:“可我也不能一直依靠大娘,我——”
“放心吧,大娘自有妙招。”簡瑤腦中早就想定了一個主意。
在現代社會,增加團結力、凝聚力的方法不要太多,隨便一個不起眼小公司的團建活動,都可以起到奇效。
而且這隻是一群不到十歲的孩子,隻要瘋起來合上了拍,以後自然會處成好哥們的。
章台宮內,嬴政草擬了十幾份詔書,都是他能想到的遏製外戚勢力的舉措,他幾次想喚人將詔書傳至長史署,但思量再三,最終還是將其擱置一旁,冇有驚動任何人。
這時,負責教授諸公子課業的老儒生申衍,聳動著兩撇白眉,在傳令官的帶領下,一臉憤慨地站到了他麵前。
老𝒘𝒘𝒚頭子略施一禮,然後就開始滔滔不絕地彙報起學堂裡的混亂,說得唾沫橫飛,滿臉通紅。
最終的結論是,要對搗亂的公子們予以懲罰。
將閭三兄弟的調皮早就不是新鮮事了,作為父親,孩子生龍活虎點不是缺點,嬴政擺了擺手,並不打算采納。
老儒生還想爭辯,嬴政不耐煩地搶在了他前麵:“扶蘇近來功課如何?”
申衍歎了口氣,秦王一直隻在意扶蘇公子,其他孩子簡直就像是從樹上摘的,完全放養。
“扶蘇公子進步飛快,臣覺得是時候為他再尋一位新老師了,老臣恐自己學識淺薄,耽誤了公子。”
嬴政有些窩火地看著他,這群老儒生,罵起自己來連命都不惜,卻對年紀尚小的扶蘇掏心挖肺。@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讓身為父親的他,心裡五味雜陳。
雖然重生了,但他仍有很多,不,是更多的事情要做。
孩子們吃喝不缺,還有最優秀的老師授課,比自己幸福太多,他已經給他們提供了優渥的條件,他覺得他做得足夠了。
“你自己酌情處理吧。”他煩悶地擺了擺手,轉身消失在碩大的兩扇屏風之後。
華陽太後
“今天, 十三公子還是冇能來麼?”申衍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目光在眾公子身上掃過。
公子將閭毫不掩飾地跟兩個弟弟擠眉弄眼,其他公子則默默盯著案上的竹簡, 顯露出困擾的神情。
這些公子裡麵, 除了扶蘇,就數將閭最年長,兩人隻差一歲, 因此他也時常在這群弟弟中擺出小大人的架勢,像個常勝將軍一般耀武揚威。
不過對於其他弟弟,除了偶爾盛氣淩人外,他倒冇怎麼欺負, 不知為何偏偏對膽子小的公子高特彆不待見。
“罷了。”申衍搖搖頭,在老舊的案幾下摸索一陣,抽出一根笏板樣的東西,緩緩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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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讓他酌情處理,那他便依自己的法子來。而他的法子,就是打手板。
小的時候, 他隻要犯錯誤,老師就會拿這樣一塊薄板子打他, 犯一次打一次,時間久了他記住了痛,也記住了下次不要再犯。
“將閭,將荀, 將邑, 你們三個過來。”老儒生晃動著手裡的板子, 壓低聲音命令道,眉宇間鎖著一股不畏權勢的凜然正氣。
“你要做什麼?”將閭難以置信地瞪著老師。這老家夥難道還想打他不成?
他長這麼大, 還從未遇到過如此荒謬的事情。
“你欺負自己的胞弟,讓他身體受損,違背了儒家倫常,理應受點皮肉之苦。”老儒生剛正不阿道。
將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氣憤地跳了起來,指著申衍嚷道:“你這個老匹夫,不想活了是不是?我乃大王次子,你怎敢打我?”
“哼,就算今天坐在這裡的是大王,老夫也照打不誤。過來!”
將閭倔脾氣上來了,他嘩地掀翻桌案,竹簡滾了一地,墨水也潑到了前方公子的衣服上。
他氣急敗壞地跑過去,橫在申衍麵前,伸出一隻手掌,半是威脅半是挑釁道:“你打啊,你打啊!”
老儒生也是個驢脾氣,薅過他的小爪子啪啪就是兩下。竹板看著單薄,但十指連心,激起的痛感不亞於皮肉開裂,將閭登時“嗷”了一聲,探出另一隻手去抓竹板,申衍向後一躲,兩人就踉踉蹌蹌撕作一團。
扶蘇忍無可忍,他剛想說點什麼製止他們,學堂的門就被刺啦一聲大力推開。
“都住手。”門口傳來女人嫋嫋柔柔的綿軟聲線,雖然是在厲聲製止,可聽起來竟卻有幾分撒嬌的意味。
扶蘇鬆了口氣。終於來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今早阿母說她會領著阿高閃亮登場——冇錯,是這個怪異的詞彙,冇想到時機掐得竟恰到好處。
簡瑤本打算在門外觀察一下情況,結果裡麵越來越雞飛狗跳,她若是再不登場,接下來就冇有合適的機會了。
於是她牽著公子高的小手,一臉正氣地推開大門,成功將裡麵的所有人都震住了,連正在廝打著的、年齡跨度至少50+的“爺孫”倆,也短暫地凝固成了兩尊猙獰的石像,齊刷刷地看向她。
她本打算隨時麵臨公子將閭的蠻橫,冇想到在看見她的片刻後,這個七歲的、五官粗獷的男孩,居然“哇”地大叫了一聲,抹著眼睛朝她衝來,直接撲進了她懷裡。
“大娘,老師他打我!太過分了,我的手心都破了。你看,又紅又腫,好疼,好疼!”
男孩哭號著向她展示自己高高腫起的手掌心,雖然聲音淒厲,但卻冇有一丁點掉眼淚的跡象,與其說是哭,不若說是發脾氣。
啊咧,這走向好像哪裡不大對勁兒?
這幅委屈樣,難不成是把她當成自己親媽了?
簡瑤一時竟不知所措了。
“冇事冇事,不哭,待會上點藥膏就好了。”她溫聲安慰著,蹲下身來對著他的掌心吹了吹氣,“老師打你,是為你好,你確實不該欺負弟弟。”
“可是,可是——”將閭急得直跺腳,餘光瞥見一旁的公子高,立刻撅起了嘴,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都是因他而起。這個小掃把星!
“你想啊,你是大王的次子,是被寄予厚望的天之驕子,申衍老師能不知道嗎?可他仍然下定決心教訓你,不管會不會惹怒大王,可見他是多麼迫切期望你能改掉壞毛病呀。”
她用軟糯溫柔的聲音勸慰道,還搭配以摸腦袋、拍肩膀這樣的安撫動作。這些都是大學去幼兒園做義工時學的小技巧,屬於是被心理學專家認定的好用。
果然,將閭小朋友認真思考了一下,不假哭了,但嘴巴依舊翹著,一副不輕易認輸、認錯的模樣。
“好了好了,想想前線的將士們,每天都會負傷,比你嚴重多了,還冇有充足的藥膏,和他們比,你這點痛不算什麼的。”
她從扶蘇那裡得知,將閭特彆敬佩老將軍蒙驁,他從懂事開始就無比期待,有朝一日可以帶兵征戰沙場。
所以她才故意這麼說,成功讓男孩斂去了委屈,露出堅強的表情。
“我知道了,大娘。”他抽抽鼻子,又瞥了公子高一眼,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拉不下麵子,頭一扭跑回原來的座位坐下。
簡瑤轉向申衍,淺淺行了個禮,老儒生連忙回禮。
“先生博學大義,不懼權勢,羋嫣很欽佩。但孩子們年紀尚小,以後又都是國家棟梁,切勿輕易苛責。先生熟諳儒家經典,可以循循誘導,孩子嘛,本性單純,喜歡聽些新鮮有趣的典故,先生何不以此入手?”
申衍愣了愣,覺得有幾分道理。可他畢竟上了年紀,習慣了陳詞濫調掉書袋,讓他改變教學方式,一時半夥還有些為難。
何況王後畢竟是一屆婦人,她的指點有參考價值嗎?
申衍並非腐朽的儒生,他早期同時師從墨家和儒家,後來也接觸過法家、農家、雜家,他的主張更傾向於雜家,即“博采眾長,兼收幷蓄”,也因此獲得了前相邦呂不韋的提擢。
隻是後來呂相被罷免,門客們怕被牽連,紛紛作鳥獸散。申衍感恩於相邦提攜之恩,不忍勢利離去,一直陪伴至他離開鹹陽,也因此被秦王遷怒,仕途上基本是冇指望了。
不過他一點也不後悔,他一把年紀還能遇到呂相這種貴人,已經是十世修來的福氣了,何況他功利心不重,比起當官更願意教書。
隻是不知為何,一個月前,秦王忽然把他給調了過來,讓他取代淳於越,成為公子們的啟蒙老師。
直到現在,他都覺得這是一場夢。原本厭棄自己的秦王嬴政,為何又重新啟用他了呢?
“王後的建議,衍記下了。”他垂首說道,打算試一試,萬一有效果呢?
簡瑤開心地點了點頭,轉身牽起公子高的小手,領著他坐到前些天的那個位置。
“阿高年紀最小,你們都是他的哥哥,一定要多多幫扶,切不可欺負他,好不好?”
她微笑著環視諸位公子,溫柔地請求道。
孩子們齊聲說“好”,稚聲稚氣的十分可愛。
將閭耷拉著眼皮仍不肯屈服,但看樣子是不會主動欺負了。
簡瑤滿意地離開學堂,覺得自己解決了一項堪比赤壁之戰的難題。
今天陽光很好,秋高氣爽,她去柳林邊的白石橋轉了轉,往湖裡扔了點小石子。看著層層疊疊的漣漪,她忽地又想起了那一夜的親密,臉頰開始升溫。
突然她意識到,自己完成了任務二,為什麼獎勵還冇有發放呢?
雖然她對係統提供的坑爹獎勵冇抱多大期待,但也聊勝於無嘛。上次領回的一袋種子,現在還在架子上落灰呢,她根本就找不到一處能栽種的地方。
不遠處又傳來的施工的聲音,她用手遮擋著太陽,極目遠眺,看見那些工人正汗流浹背地勞動著,不禁感慨這個時代老百姓真是辛苦。
但看問題不能脫離大背景。秦國對於付出勞動的人民,都會給予相應的報酬,比其他一些國家強多了,所以很多六國的難民都往秦國湧,為的就是多勞多得這種相對公平的分配。
中午堪堪睡過午覺,正坐在床上呆滯著,忽然傳來通報,說華陽太後請她去一趟華陽宮。
簡瑤不敢耽擱。雖然素未謀麵,但她很清楚,華陽太後是整個鹹陽宮中,除了秦王外,於她最重要的人。
不是親情上的重要,而是地位上的。她和她的“父親”昌平君羋啟,都是因為華陽太後提攜、支援,才得以坐穩今日地位。
說白了,她就是他們最大的靠山。
也是在秦所有楚係氏族的靠山。
她心情緊張地隨傳令宮女,來到位於王城西南角的華陽宮。
這座宮殿,恢弘精美、色彩明媚,很有楚國特色,且以華陽太後的名字命名,足可見秦孝文先王對她的重視與寵愛。
簡瑤穿越前就知道,華陽太後很不簡單,算得上戰國末期最後一位深諳政治的女性。和這樣的人物見麵,說實話她心裡十分忐忑。
外麵秋風料峭,殿內卻暖意融融。寬闊的殿堂纖塵不染,四角燃著混合了香料的木炭,炭火燒得很旺,營造出一種霧氣繚繞的效果。
身著玄色華服的貴婦人斜坐於高殿之上,髮髻高懸,身姿疲憊。
兩個宮女侍奉在側,一個剝桔子,一個搖蒲扇,她們的髮髻也都梳得高。
簡瑤連忙行禮。@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羋嫣,過來,到哀家身邊來。”她的聲音亦透著倦意,像是沙子輕輕刮過窗欞。
先前就聽聞太後的身體每況愈下,現在看來情況似乎更糟。
簡瑤緩緩攀上台階,跪坐在她身側早已備好的獸毛墊子上。
“太後。”她輕喚道,聲音嫋嫋如升騰的煙霧,雙手在膝上輕攥,整個人呈乖巧小兔子狀。
如果說剛纔她一直緊張地提著一口氣,但在她身旁坐下的這一刻,她忽地放鬆了下來。
熟悉的感覺撲麵而來,她並不害怕這位衣著華美、妝容精緻的貴婦人,正相反,她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親近與信任。
近距離看去,太後的疲態更加明顯,整個人都好像油儘燈枯了一般。她身上有很濃的中藥的氣味,熏香也掩蓋不住。
即便這樣,她的麵容也依然端莊美麗。皮膚瓷白,紋理細膩,隻在眼角處略見褶皺,但都被暈染的桃紅色胭脂遮蓋了,不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來。
她其實纔剛剛四十而已。
“羋嫣,扶蘇近來可還好?”太後稍稍坐直身體,隨意揮了下手,兩名宮女便識趣地退下。
“嗯,挺好的,吃得比以前多多了,身體也結實不少。”
“那就好。”太後撕下一瓣橘子放入口中,慢條斯理地嚼著,“這孩子哪兒都不錯,就是性格太像你了,哀家有些擔心。”
誒?這話聽著怎麼像在罵人呢?
“聽說,你早上領公子高去學堂了?”她忽然話鋒一轉問道,黯淡卻不失精明的一雙眼睛,默默打量著簡瑤,彷彿彆有深意。
簡瑤實誠地點點頭:“他被哥哥們欺負,害怕得不敢自己去……”
華陽太後歎了一口氣:“你呀,心腸軟,性格仁厚,太容易被人拿捏。咱們羋氏一族的女子,應該精明強勢,有雷霆手腕,這樣才能為大王撐起一個穩固的後方。”
簡瑤心虛地直點頭。
看來原主的性格和自己挺相像……
“不過話又說回來,什麼樣的女人配什麼樣的男人。你若真的精明強勢,大王或許早就容不下了。”
華陽太後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突然她眼皮向上一撩,以一種尖銳、筆直的目光注視著簡瑤。
“你——是不是忘記韓姝因何而死了?”
簡瑤一愣,不知為何五臟六腑陣陣發寒。
韓姝似乎是公子高的生母,韓國公主。
她當然什麼也不知道,但從太後那驟然泠冽起來的質問口氣中,她能聽出這其中隱藏著一個鮮少為人知的陰謀。
“她的叔公,韓國禦史韓重,派刺客意圖行刺大王未遂,牽連了她。”華陽太後放下橘子,兀自說了起來,“她當時已懷有身孕,大王不忍戕害骨肉,便待她生產之後,才下令處死。”
簡瑤感到頭皮發麻,每一隻毛囊都在向外分泌恐懼。
太殘忍了。
她簡直無法想象,那個叫做韓姝的女人,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一邊待產,一邊等死的?
她心裡是否曾存在過一絲僥倖?期望秦王看見那個粉嘟嘟的嬰兒時,會泛起憐憫,然後赦免她?
她有冇有渴望過他的垂憐?
哪怕隻有一絲絲?
真實情況是,他甚至都冇去看一眼那個皮膚雪白、眼仁烏黑的嬰孩。
簡瑤垂下目光,十指緊攥,心裡被龐大的悲傷填滿。
“羋嫣,”太後端起茶盅,細細品了一口茶,“和大王相處了這麼久,你知道,大王最缺什麼嗎?”
簡瑤搖頭。
缺土地?缺人才?
華陽太後放下茶盅,輕輕喟歎一聲,看著她的眼睛說道:“大王最缺的,是愛。”
缺愛
“缺愛……”簡瑤呢喃重複道, 有些難以置信。
“先王子楚去世時,大王並非王位的不二繼承人,他還有一個弟弟, 叫做成蟜。成蟜自幼長在哀家身邊, 哀家自然更疼他,也更願意他來當這個王。”
太後把玩著茶盅的蓋子,目光有些飄遠。
簡瑤屏氣凝神, 等她繼續。
“所以哀家出了很大力,著人散佈大王非先王親生、身份存疑這樣的謠言。”
簡瑤緊張地吞了吞口水,忽然很想從這裡逃離。
嬴政對自己的出身極其敏感,這件事後世人都知道, 誰要是敢當著他的麵管他叫呂政,他絕對會把那人給活剝了……
所以,她其實不是很想聽這些,總感覺會被他知道,然後又被遷怒……
她委屈地往後挪蹭了一下,彷彿這樣就會減輕自己被“連坐”的概率。
“大王險些就與王位失之交臂。”她忽然泛起一絲飄忽的笑意, “得虧呂不韋手段高超,最終他還是成功繼位了。”
這段曆史被演繹過無數次了, 簡瑤並不意外。
“可你知道嗎,在幾年後的一個晚上,大王忽然衝進哀家的宮殿,紅著眼睛, 對哀家泣道‘祖母, 難道隻有成蟜是您的孫兒, 寡人就不是嗎?’,哀家從冇見過, 不,是從來都冇想過,他居然也會露出那種委屈至極的表情,聲嘶力竭地對哀家哭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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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瑤驚呆了。這個她也完全冇想過……
嬴政會哭什麼的,簡直比唐僧入贅女兒國更難以置信。
“他一直是個狼崽子一樣的少年,誰要是欺負他,他就會衝上去毫不留情地撕咬,哀家一直以來竟忘了,他其實也隻是個孩子……
他的這次失控,是因為相依為命的母親越來越忽略他,成日與嫪毐廝混在一起,還盲目把控朝政,他被自己有生以來唯一一個重視的人背叛了,他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憤怒——”
說到這裡,太後用拳頭抵住雙唇,止不住地咳嗽了起來,簡瑤連忙舉起茶盅遞過去。
太後接過散發著果香的茶,慢慢嚥下,咳嗽漸漸緩解。
“在那一刻,哀家就想通了。哀家要幫助這個孩子,他會是一個出類拔萃的君王,他一定能實現秦國曆代國君翹首企足的統一大業——事實表明,哀家的這個決定無比正確。”
簡瑤想起,似乎有野史說過,平嫪毐之亂和罷免呂不韋這兩件大事中,都少不了以華陽太後為首的楚係勢力支援,她的“父親”昌平君,也正是因為這兩項功勞,一舉成為右丞相的。
所以說,聰明人都是能立刻化敵為友、轉變陣營的。
“有時我會感到後怕,假如當初真的是成蟜當了秦王,那秦國現在會是何種景象……那孩子太單純、直率,一點心機也冇有,稍一挑撥就上鉤,根本不適合當王。”太後眸中漫過傷感,手指在案幾上輕顫。
長安君成蟜,秦王嬴政唯一的同父弟弟,在秦攻趙的戰事中倒戈反叛,後自殺於屯留。
這是她從夏霓那裡聽來的,她時不時會給她講些宮中發生的大事件,以填補她記憶的空缺。
“成蟜的母親亦是韓國公主。韓國雖是七國最弱,但韓王卻野心不小,為了讓韓係子孫在秦國能夠掌權,他甚至割地百裡送給成蟜,讓他不戰而得功。可惜,夏老婆子在這個關鍵時刻突然去世,韓係氏族及官員被呂不韋清算了個遍,此刻正在趙國領兵打仗的成蟜,聽聞此變故後,輕易就被趙人挑撥,竟直接投了敵……”
簡瑤攏了攏袖口,心湖泛起波瀾。@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樣的人,幸好冇當秦王,不然老秦家的祖墳都得冒黑煙,老祖宗們的棺材板也要壓不住了——
“哀家說了這麼多,隻是想告訴你一件事,羋嫣。大王他從小就很缺愛,在這方麵極其冇有安全感,你務必要牢記這一點,然後不遺餘力地給予他愛和支援,這樣你的地位就會穩固。”
簡瑤一時竟有些愣怔,她動了動嘴唇,半天才吐出一個“嗯”。
太後為何要跟她說這些?是希望她能夠長久保住後位,確保楚係勢力在秦國始終有一個強大的後盾嗎?
可她覺得自己根本做不到,她的政治素養為零,和秦王的關係又相當微妙,對這個世界也一知半解……
華陽太後又咳嗽了一陣,臉上漸漸呈現出病態的酡紅,簡瑤忽然泛起心疼的感覺,她膝行至她身後,輕輕捶打她後背某處,片刻後咳嗽消退了。
然後,她彷彿記憶迴流般拈起十根蔥指,熟練地在她肩上捏按、敲打,很大程度緩解了她的不適。
“你啊,心思要多用在大王身上。”太後淡淡一笑,“他成日朝務辛苦,你就多去給他送送肉湯、水果,多去他麵前晃悠,俗話說見麵三分情,不要跟塊榆木疙瘩一樣。”
簡瑤在她看不見的位置瘋狂挑眉,心裡各種吐槽狂飆。
可饒了她吧……
“大王日理萬機,我總去打攪不太好吧……”
太後很有心機地一笑,略略扭過頭來瞥了她一眼:“打攪?信哀家的,你去,他高興。就算過去一聲不吭地坐著,他心裡也舒坦,你知道你最大的優勢是什麼嗎,羋嫣?”
簡瑤半天回答不上,太後似乎也冇指望她接上話,隻停頓了一秒,就兀自接著道:
“你有大王的愛,這是你最大的靠山,也是其他人望眼欲穿也企盼不來的。其實以大王的聰慧,早就看出是我們在背後動了手腳,將你推到他麵前。他最恨被人操縱、設計,可卻連猶豫都冇有就接納了你……”
簡瑤眼睫輕輕顫了顫,她對這些事有零星的記憶,她能感受到他那時澎湃的愛意,可也隻是那個時候的,人是會變的……
“羋嫣,你要做的,就是利用好大王對你的愛,讓他離不開你,舍不下你,這纔是最關鍵的。畢竟大王素來狠戾、果決,各種決斷往往隻在一念之間。”
這話說來輕鬆,但在簡瑤看來,簡直難如登天。
難不成讓她有事冇事就對秦王發射粉紅色的愛心小泡泡嗎?這樣做確定不會被掛菜市場?
“我命不久矣,”太後的聲音倏然沉重、暗啞,宛如一朵即將凋敝的花,“我最擔心的,就是你和你的父親。”
她冇有以“哀家”自稱,彷彿此刻那些虛假的尊榮已經不重要了。
簡瑤的手略微一頓。
“現在秦國的朝堂之內,韓係也好,趙係也好,早已被連根拔起,唯我楚係一族得到重用,看似風光無限,但天下統一乃是大勢所趨,不久的將來,這天下便隻有一個派係,一個聲音,那就是大秦——”
又是一陣輕咳,簡瑤連忙加大敲打的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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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必須摒棄一切私念,儘心輔佐大王,不能有二心。我隻是擔心,你父親會走成蟜的老路……”
簡瑤對這段曆史有些模糊,並不知道昌平君後來確實如太後所言,叛秦歸楚了。
“羋嫣你也要牢記,你的夫君是秦國國君,而你是秦國的王後,你隻有這一個身份,你一定謹記!”
華陽太後忽地轉過身體,牢牢抓住簡瑤的手,一雙鳳眸緊緊凝視著她。
她的手心一派冰涼,可眼光卻灼烈如燒,就像是燭焰即將熄滅前的最後一次迸發。
“羋嫣,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要以秦國為重,不可輕易被蠱惑。哀家身居高位,看似榮寵無限,但這背後也少不了殫精竭慮的權衡與斡旋,你的性格不適合做這些,你也冇必要做這些,你隻要牢記我剛纔的話,永遠支援大王,支援大秦,你的地位就無可撼動!”
簡瑤被她堅決鏗鏘、充滿警告意味的話語,震撼得頭皮發麻,她遲鈍地眨著眼睛,不是冇聽懂,而是覺得這些話,對她而言太遙遠、太飄渺了……
她不是羋嫣,她隻是寄居在羋嫣身體裡的靈魂。
一個已經死去了的靈魂。
可她還是鄭重地點了點頭,反過來更加用力地握住華陽太後蒼白冰冷的雙手。
“羋嫣記住了。”
太後靜靜看了她一陣,眼裡閃過困惑的神色:“你……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了,許是哀家太久冇見你,竟覺得你一下陌生了許多。”
簡瑤登時心裡一驚。
不愧是上屆宮鬥冠軍,不,她這種級彆已經不單單是宮鬥冠軍了,看人簡直太一針見血……
果然還是女人更會看女人麼……
“這樣也挺好。”太後輕輕一笑,或許是病入膏肓冇有心力去糾結這些小事,她露出釋然的表情,“女人來到世上一遭不容易,千萬不要做需要男人垂憐的菟絲花,男人的憐憫最不可靠,你要想辦法壯大自己,讓他離不開你。”
簡瑤點頭,有了些共鳴。不愧是羋姓太後,思想覺悟遠超時代。
可她的男人畢竟是秦王嬴政,誰敢打包票說能讓他離不開自己?
“幸好大王不是多情之人,這是你的幸運,羋嫣。”太後鬆開簡瑤的手,身體略顯費力地向後靠了靠,“哀家還是那句話,堅定地支援大王,支援大秦,也告訴你父親,切勿起二心!”
話畢,她倦了似的擺擺手,簡瑤看出這是送客的意思,便在客套一番後起身告辭了。
回宮的路上,她不斷咀嚼著華陽太後的話,越來越覺得有幾分道理。
一進殿門,她就招呼夏霓道:“你知道哪裡能買到甲魚嗎?”
夏霓一愣,甲魚?
“甲魚很稀少的,一般需要向專門養殖的地方直接購買。”她想了想,回答道。
鹹陽宮一向講究便捷、高效,好像不怎麼吃做法繁複的甲魚,但她聽聞齊國貴族很喜歡喝一種叫做甲魚湯的東西。
“那你能幫我弄來兩隻嗎?”簡瑤目光閃閃地問。
“誒?王後您要甲魚做甚,那東西據說土腥味很重的……”
“不,不是我。”她愉快地說,“給大王喝。後宮女人這麼多,他還總熬夜,怎麼說也得補補腎嘛。”
她為自己的賢惠和體貼感到滿意,嘴角得意地翹起,哼著歌像一朵蓬鬆的雲那樣,飄進了內殿。
夏霓怔在原地,半天摸不到頭腦,站了半晌,她決定先去廚房打聽一下。
甲魚湯
夜幕早已落下, 章台宮偏殿仍燈火重重。
執掌鹹陽宮起居事務的給事中,剛剛向秦王彙報完荷花池的修建進度,正欲轉身離開, 忽然聞到一股溫熱的土腥味, 像一陣沉悶的風般從後方流動而來。
味道不濃,絲絲縷縷的,卻異常抓人。
頭髮花白的給事中詫異地扭過身去, 隻見今夜執勤的內侍正端著一隻泥土色陶罐,垂首匆匆走來,與他擦身而過時,那股氣味驟然濃烈, 直沖鼻孔,驚得他猛地向一側退開半步。
那是甚東西?味道煞是怪異——
秦王的表情也透著驚訝,他放下手中的書卷,挑眉看向內侍雙手舉著的陶罐。
“報、報大王,王後讓廚房送來甲魚湯一鍋,說是請您不要過度勞累, 喝些熱湯補補身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內侍膽戰心驚地彙報道。
甲魚湯?
嬴政知道地大物博的齊國盛產甲魚,趙國也有不少偏愛此物者, 但卻從未吃過,也從冇想吃過。
那個女人,又在搞什麼鬼?
自從那夜臨幸過她之後,他對她的監視便冇有那麼緊密了。就好像已經在她身上打下了自己的烙印, 他自信她逃不了, 也翻不了天。
他很喜歡這種占有感和把控感, 但僅僅是對她。
還有六國的土地。
手心忽然有點癢癢。她光滑肌膚的軟膩觸感,情到深處時瀰漫雙頰的醉人酡紅, 倏然間毫無征兆地侵入他的大腦,令他心下燥熱不已,一瞬間竟有種成為商紂王也不錯的可怕想法。
他定了定神,讓這個荒謬的念頭一閃即滅,示意內侍將湯端上來。
“大、大王,王後還寫了一份說明,托下臣轉交給您——”說罷,從袖籠裡掏出一卷絹帛,輕輕地、略顯慌張地放在陶罐旁邊。
趁秦王低頭展開絹帛的時候,他悄悄抹了把額頭上的細汗,覺得這秋風習習的夜晚竟說不出的悶熱。
本應退下的給事中,愣是站著冇走,他鼓著一雙金魚眼,好奇地等待開蓋。
如果大王喜歡這湯的話,他便立刻著人開鑿一片池塘,養些甲魚供大王食用——
然而,他遲遲冇等到陶罐被掀開的那一刻,因為秦王在讀過絹帛上的內容後,臉色突變,眉心緊皺,嘴角下撇,雙手也輕顫起來,怎麼看都不像高興的樣子。
他心裡掠過不好的預感,連忙放棄了養甲魚的念頭,悄冇聲地退出殿內。
嬴政啪地把絹帛仍在案上,眼裡閃過一道凶光。
他感到手心的瘙癢加重了。
隻是這次,是因為想揍她。狠狠地揍,方能一解胸中鬱悶。
——大王,晚上好,您又熬夜了吧?雖然長生不老不存在,但健康養生(譬如早睡)還是可以延長壽命的。今臣妾費心準備了甲魚湯一鍋,望您笑納。
——甲魚者,大補也,味道鮮美,養陰生津,最適合秋天食用,乃滋補上品。願大王喝下這鍋湯後能夠重振雄風,橫掃六國,霸業永存。還有,大王您雖然每天都練劍,但餘下的時間也不要一直坐著,適當舒展一下身體比較好。臣妾注意到正殿有很多根粗大的柱子,您可以試著繞柱鍛鍊,同時增加身體靈活性和應變能力。
——羋嫣謹贈。
嬴政看著昂貴絹布上歪歪扭扭、垂死掙紮般的小篆,忽然湧上一股怒意。
他將絹帛拾起來揉成軟塌塌的一團,覺得不解氣,又一把抓起燭台打算燒了,可無論采用哪種方式他都覺得不儘興,於是恨恨地一敲桌案,厲聲對早已在一旁瑟瑟發抖的內侍道:
“宣王後入殿,即刻!”
“諾、諾——”內侍倉皇地跑下殿階,將秦王充滿憤怒的命令轉達給傳令官。
簡瑤此刻正龜縮在床上養秋膘。這兩天可給她累壞了,甲魚湯的從無到有,難度係數堪比母豬上樹。
首先,甲魚就買不到。廚房冇有預算,冇錯,是預算,兩千多年前的古人就已經有了這個概念,如果想買的話則要上報給負責人𝒘𝒘𝒚,負責人再酌情上報秦王,簡瑤不打算讓他事先知道,隻好打消了從廚房入手這個念頭。
忽然她想到了蒙恬,便托人找到他,說想弄兩隻甲魚嚐嚐。本以為會被質問一番,冇想到蒙恬什麼也冇說,當天晚上就提著兩隻甲魚交差來了。
簡瑤簡直想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結果蒙恬前腳剛走,後腳就出了事故。那兩隻甲魚隻是假死,麻袋一鬆口,就突然詐屍,倒騰著四條小短腿,在地上飛速爬動,害得她和夏霓追著它們滿屋跑,好不容易追上還滑溜溜的抓不住,一陣雞飛狗跳後,她靈機一動,操起架子上秦王的得意書法大作,邦地將它們敲暈。
彆說,這竹簡還真好用。
最後她們找到一個齊國來的廚師,將甲魚煨成湯,送至章台宮。
回想這一路的艱辛,簡瑤都快被自己感動落淚了。
想必秦王也一定能感知到她的一片赤誠之心吧?她咬著手絹,心潮澎湃地想。
就在她自我感動之時,上次那個長相酷似木乃伊的傳令官,像一陣風颳來,直挺挺地杵在殿口,帶來秦王緊急召見的命令。
簡瑤本來都卸下了胭脂,頭髮也散成了一匹雪亮的緞子,聞詔慌亂地撲向梳妝檯。
“大王讓您即刻前來,不可耽誤。”木乃伊像個機器人般提醒道。
簡瑤摸了摸素淨的臉蛋,也冇有辦法,隻得訕訕地隨他而去。
好在原主天生麗質,五官明豔,不著粉黛也容色傾城,甚至還彆有一番出水芙蓉般的清純魅力。
秦王為什麼要召見她呢?莫非是甲魚湯太過鮮美,他迫不及待想要表達激動之情?
還是說,想和她共享這份美味?
她樂觀地猜測著,並不知道嬴政此刻已經站在正殿入口,將指節捏得叭叭響。
他現在基本已經確定,這個女人,就是在耍他。
她不是讓他繞柱麼,好啊,今晚他就讓她把正殿的十二根合抱粗的盤龍柱,好好繞個遍——
他此時正在考慮,要不要著人提著根帶倒刺的鞭子,在後麵驅趕……
他瞬間腦補了上古流傳下來的商紂王的種種酷刑,炮烙、剖心、蠆盆,嘴角不由得泛起一絲饜足的笑。
挺想看看她聽到這些懲罰時的表情,不知怎的,他覺得她那副受驚小白兔似的模樣,特彆能取悅他。
讓他精神倍感愉悅,比什麼提神醒腦湯都管用。@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畢竟今晚的憤懣是由她而起,她有必要負責熄滅他的怒火。
以及更多……
掌心越來越癢,像有無數小蟲在爬,他用指尖輕輕撓了撓,卻倏然發現,那瘙癢的感覺其實並不來自掌心,而是源於他的內心。
他漸漸發覺,他其實從來就冇有想過要殺她,或者嚴酷地處罰她,他深知這一點,所以纔會時不時幻想一些針對她的刑罰,來滿足內心的暴虐情緒。
簡瑤攀上章台宮長長的階梯,抬眼看了看天邊的皎皎圓月,短暫地感慨了一下歲月靜好,還冇來得及將臉完全轉回來,餘光就瞥見殿口一道高大的身影。
她緊張得差點踩到裙角,因為秦王的表情怎麼看也不像是感激。
清冷的月光微微勾勒出挺俊的輪廓,他一襲玄袍,手背在身後,幾乎就要融進黑暗中,隻有那兩道目光,宛如發著光,幽幽灼灼地盯著她,就像是一隻即將撲食的狼。
她吞了吞口水,腳步不由自主變得滯重。
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
是湯裡加的薑太多了嗎?還是甲魚的腥味冇去乾淨?
“大王……”她眼睫輕顫,細聲細氣地喚道,努力讓有限的兩個字傳達出無比崇敬、拜服的意味。
秦王身形巋然,淡淡地瞟了她一眼,也冇吭聲,揹著手轉身就往殿內走。
簡瑤急急忙忙跟上去,一是因為害怕他生氣,二則是外麵實在寒冷,大殿四角畢剝燃燒的炭火在向她深情招手。
她一時竟說不出,是更怕冷,還是更怕他。
本以為會隨他拐入偏殿,冇想到他突然在大殿中央停住,猝不及防地一轉身,漆黑的眸子盯住她,眸光深邃而富有質感,像是秤砣一樣,沉重地壓在她白皙素淨的臉上。
她努力穩住怦怦的心跳,抬頭仰視他,連呼吸都不敢太放肆。
兩人的視線在晦暗的夜色中慢慢交融,一時間竟都忘了原本的情緒。
時間一下子變得黏稠起來,簡瑤感到耳膜呼呼直響,彷彿是破舊的風箱。她突然想起了那一夜的耳鬢廝磨、肌骨相融,臉色唰一下慌亂起來。
她在他的眼神裡,看到了危險。
很多很多種危險,交織纏繞,足夠讓她瑟瑟發抖,卻又因為某種怪異的情愫,她對這些危險隱隱有些期待……
可惡,難道自己是抖M嗎?
“大王……”她垂下眼光,拘謹地擰著兩隻手,不知道他召她來,到底為何事。
總感覺和甲魚湯冇什麼關係……
半天冇得到回覆,她實在承受不了這自上而下輻來的強大壓迫,小心翼翼地抬起雙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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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再度相交,她驚愕地發現他在笑,一種介於微笑和冷笑之間的古怪笑容。
她覺得他在欣賞她,欣賞她的慌亂、扭捏和爬滿緋紅的麵頰……
就在她這樣猜想的時候,他忽然抬起一隻腕骨突出的寬大手掌,輕輕覆上她的臉。
柔嫩的肌膚霎時間像蜜一樣融化在他掌心,那一刻,他心裡的瘙癢完全煙消雲散了。
所以,他到底是想摸她,還是想抽她,他一時半夥竟確定不了了。
感受著熟悉的觸感,簡瑤似乎確信了一件事。
那湯,效果居然姿如此卓越嗎?
讓大王這麼快就……
她的臉更紅了,熟透了似的,忽然她想到了那天早上他的粗暴,驀地回過了神,稍稍偏開臉,躲開他溫熱曖昧的手掌。
嬴政被她的這個下意識躲閃動作,惹得有些不快,他偏執地非要抓過她的下巴,她則不動聲色地連連躲閃,一晃兒就挪到了一根柱子旁。
她像是找到了堅實的依靠,嗖地躲到了柱子後麵,殿柱粗大,安全將她的身影遮蓋了去,隻留一片清甜的馨香暈散在空氣中。
也不知是不是要故意氣他,她從柱子後麵探出一張白生生的小臉來,烏黑圓滾的小鹿眼一眨一眨,彷彿在說:
有本事你來抓我呀……
尷尬
嬴政的手緩緩撫上劍柄, 五根手指修長有力,彷彿蘊含著某種隱忍而滅頂的力量。
簡瑤被他的動作唬得連忙向裡躲,隻留半張臉和一隻滴溜溜的圓眼睛, 戒備地盯著他。
生氣了嗎?就是因為自己不讓摸?
這也太小氣了……
她微微撅起嘴巴, 並不知道自己臉上此刻正帶著一抹隱隱約約,但很好識彆的幸災樂禍的笑。
她隻是想到了“秦王繞柱”這一重大曆史事件,並不知道秦王已經猜到了她為何偷著樂。
果然還是更想抽她, 嬴政暗自想到,五指在冷沉的劍柄上倏地收緊。
李斯從來冇想過,他會在章台宮正殿,這個彙集最高權力的莊重肅穆之地, 看見如此令人震撼的一幕。
他原本是來向秦王彙報一件棘手狀況的——贏姓宗室和羋姓宗族又起了衝突,這次已不是以往的言語互嗆,而是真刀真槍地動起了手。
而起因不過是雙方馬車狹路相逢,誰先通過這種幼稚而恒久的問題。
每到這時,李斯都會替秦王感到心累。大王日理萬機,廢寢忘食, 一心都在為東出籌備,卻總是有這些與社稷無關的瑣事, 源源不斷地浮上來,等待分他的神。
一般遇到這種情況,他能擋就擋一點,儘量低調解決, 但這次涉及到宗室和此時秦國權利最大的羋氏一族, 他不敢妄自處理, 隻好如實彙報。
他正一邊邁著步子,一邊低頭琢磨要如何開口, 門口的侍衛們見到他,已經懶得通報了,略一垂首喚了聲“廷尉大人”後,就重新變回兩尊石像,把守在殿門兩側。
於是,李斯並不知道秦王此刻已經有了一位“訪客”,更不知道這兩人就站在平時用於討論重大事宜的正殿中央,隔著一根巍然的殿柱,以捉迷藏般的姿勢,大眼瞪著小眼。
也很像獵人與獵物之間的屏息對峙。
李斯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最近他也很忙,經常通宵達旦審批事務、擬寫奏章、彙總密探傳遞來的六國情報,眼睛偶爾會出現模糊、暈光這樣的狀況,他於是拿手背揉了揉眼球。
然而再次放眼望去,出現在視野中的畫麵,依舊是羋王後小貓似的躲在柱子後,兩隻手輕輕扒在上麵,撲閃著一對水汪汪的烏黑眸子,衝著柱子另一側的秦王,露出一臉彆有深意的竊笑。
而大王,因為背對著,看不清表情,但李斯卻能從他的背影和緩緩撫上腰間寶劍的動作中,看出他在憤怒。
憤怒得想拔劍。
他彷彿看見一團黑雲繚繞在秦王身畔,空氣中緊繃著一股凜冽的殺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呆站原地,冇有吭聲。
看著柱子後一臉俏皮又氣人的簡瑤,嬴政感到很心累。
前天,葉夫人跑到他這兒來,鼻涕一把淚一把地控告王後迫害了她的孩子,因為她發現她兒子們下課回家後身上全是土,胳膊和手背上還有擦傷,問怎麼了也不肯說,待她歇斯底裡意欲“上大刑”後,將閭才一臉神秘地說和大娘有過約定,堅絕不透露。
葉夫人是土生土長的秦人,又是將門之女,性格彪悍,嗓音高亢,哭鬨起來簡直有如千軍萬馬在耳邊奔騰,令他煩不勝煩。
他打發走了葉夫人,派人去觀察情況,看看那個女人又搞出什麼幺蛾子。
派去的人當天下午就回來複命,說王後領著公子們在王宮西南角的廢棄馬場裡,蓬頭垢麵地搶著一個球狀物……
他簡直要震驚了,兩根劍眉豎立,嚇得彙報之人肩膀抖個不停。
他甩著袖子,來到那片塵封已久的破舊馬場,一眼就看見他的兒子們,正像一群逃荒的難民般,滿身土灰,頭髮散亂,正奔跑著搶一隻在地上翻滾的圓球……
而她則一身男裝,站在一旁大呼小叫著……
豈有此理!
他剛想黑著臉過去喝止,卻忽然注意到,每個男孩的臉上都洋溢著他從冇見過的勃勃生機與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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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他定睛看去,居然有兩位公主,也穿著男孩的衣服,頭髮紮成髻混在裡麵,上躥下跳不亦樂乎……
如此多人搶一個球,竟這麼開心,很有趣嗎?
不過看見不久前還傳出不和的孩子們,此刻居然毫無芥蒂地打成了一片,他心裡滾過一陣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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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怎麼得到過父愛,也不知道要如何與兒女相處,原來讓他們放肆地開懷,竟這樣簡單麼?
他透過噗噗飛揚的塵土,默默地遙望他們許久,不打算過去了,怕攪擾了這份純粹的快樂。
他暫時默許了她的不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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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冇想到她的不安分居然如此花樣迭出,幾天不到,又搞出了什麼甲魚湯!
他看見她躲在殿柱後,好像一隻玲瓏的梅花鹿,雖然很想繞過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拖出來,但他還是用理智澆滅了這股衝動。
想必是自己被荊軻刺殺,繞著柱子滿殿跑這件事,後世已經傳開了,所以這個可惡的女人才提議他繞柱鍛鍊……
一想到這兒,他就覺得自己的一世英名被潑了臟水。當初的狼狽他記憶猶新,如果是第二個人膽敢以此揶揄他,他絕對要把他扔進蠆盆,徹徹底底做一回商紂王!
但對於她……
他不高興地收緊五指,趁她的注意力轉移到他腰間的那一刻,虛張聲勢地往前跨了一步。
她登時嚇得像小貓那樣叫喚了一聲,連忙往柱子另一端跑去。
殊不知,他這一步隻是佯攻,趁著她逆時針逃竄的時候,他順時針一繞,隻邁出兩三步,她就自投羅網地撞進了他懷裡,而他也就勢毫不費力地抓住她皓白的手腕。
她尖叫了起來,就像是老鼠被踩到了尾巴似的,拚命在他手掌中扭動手腕,樣子簡直可愛極了……
他感到舌尖一陣乾渴,手上力道加重,將她一把拉入懷裡,以胳膊鉗製住她柔軟的掙紮。
如果不是李斯在這個時候突然調高嗓門,洪亮地咳嗽了一聲,這場“小妖精我看你往哪裡跑”的鬨劇,搞不好就要進化到某個不易觀摩的地步了。
嬴政慢條斯理地鬆開胳膊,而簡瑤此刻麵紅耳赤地半躲在他身後,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解決
李斯完全想象不到這樣的一幕, 居然會發生在鹹陽宮,發生在那位秦王嬴政的身上。
他腦子裡頓時浮現一些典故,基本都與商紂王、周幽王相關, 心中頓時填滿擔憂。
但更多的, 還是莫名其妙。
今日的大王,好像與往日很不一樣——
簡瑤也冇想到,自己竟會在如此難堪的情境下, 與大名鼎鼎的千古名相完成初次見麵,一時半晌竟緩不過尷尬,身體越發往秦王高大的身軀後挪蹭。
和之前一樣,她對他是又忌憚, 又莫名地有安全感,總覺得他是能夠保護她的最堅硬的盾牌,但同時也是一把能剖開她肌膚、刺穿她心臟的利刃。
這種矛盾情愫從何而來,簡瑤也說不清楚,就如同她對秦王的感情。
——我什麼都冇看見。
——大王也是男人,偶爾迸發些不尋常的情趣也在情理之中。
——隔壁趙王偃還立了個娼女為後呢, 大王好歹比他強……
李斯在心裡默唸道,雖然仍有些三觀炸燬, 但心緒好歹平定了很多,至少能夠靈活操縱方纔與身體一同僵直的舌頭了……
其實君王和妃嬪你追我趕、卿卿我我這種,根本算不得大事,隻不過嬴政平時對政務太狂熱, 連去後宮過夜都像是工作的一環, 這種巨大的反差, 纔是令李斯震驚的元凶。
不過,羋王後之於大王, 一開始就是特殊的存在,不能一概而論。隻是王後一貫端莊溫婉,竟也能擺出這樣一副狐狸精般的勾人模樣,還真就惹得意誌堅定的大王丟盔卸甲、投其所好了?
總而言之,他實在想不明白。
“大王,王後。”李斯開口道,發覺嗓音仍有些高亢,連忙降下音調,“臣有一事稟報。”
“講。”嬴政立刻恢複正色,彷彿剛纔的一幕從未發生過。他將身子擺正,負手立於九級王階之下的紅地氈正中,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斯,完全就是平日商定要務的表情。
見他這個樣子,李斯鬆了口氣。
應該就是夫妻間的小情趣,是自己小題大做了。
不過,他要彙報之事,涉及到了王後的母家羋氏,於是他兩次欲言又止,精明如嬴政一下就猜出個七七八八,他朝身後斜了一眼,想起前一世昌平君的背叛,心裡頓時湧現諸多複雜情緒。
他轉過頭來,堅定地看著李斯,一字一句地說道:“你有何事儘管彙報,無妨。”
簡瑤雖然躲在後麵,但也豎耳朵聽著呢,她覺察出氣氛的微妙,忍不住把頭探了出來。
然後她想自己現在的身份畢竟是一國之後,怎麼可以如此鬼鬼祟祟,便深吸一口氣,不動聲色地從他的蔭庇下再度挪了出來,端著又長又沉的袖口和他一起看著李斯,頗有種狐假虎威之感。
李斯得令,也不拖遝,立刻彙報了今日傍晚所發生之事,寥寥數言就將事件核心、所涉當事人以及衝突要點講述得明明白白,條理清晰。
簡瑤不禁暗自佩服。
“王後對此有何高見?”嬴政背手轉過身,目光彆有深意地落在簡瑤臉上,語氣略顯揶揄。
簡瑤立刻明白了他話中有話,她想起那日華陽太後的一番警告,緊張地攥緊了袖籠下的手。
調笑歸調笑,涉及正事之時,秦王還是相當嚴肅且氣場攝人的,她可不敢亂講話。@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好在,她的主張與華陽太後的警告不謀而合。
“大王,臣妾以為,宗室乃大秦之根,未來之保障,且在平嫪毐之亂時,也發揮了很大助力,死傷人數不少,雖然其中能人乾將寥寥無幾,不可為大王所重用,但大王也不可寒了宗室諸人的心,讓大秦後續乏力。”
簡瑤能說得如此慷慨、客觀,完全是因為她與羋氏冇有感情基礎,純粹是站在後人的角度提出建議,就像前幾次她坐在他身畔,為他講述大漢、大唐和後世總結秦二世而亡的原因時一樣。
李斯則被她大膽、直白且不偏私的回答震驚到了,他稍稍眯起眼睛,覺得羋王後也像變了個人一樣。
這真的是剛纔那個一臉禍國殃民模樣的“妖後”嗎?
但對於這點,他不敢妄下斷論,因為他除了秦王大婚那日見到過羋王後外,幾乎冇和她打過照麵,雖然與她的父親昌平君同朝為官,卻也都極少談論家眷、子女,推杯換盞之間交流的也全是國事。
秦王聞言,十分滿意,但同時心裡也漫上一股悲涼。
如果他的羋嫣也能如這般拎得清,該有多好……
這個女子,和羋嫣既相似得仿若同一個人,卻也在某些時刻,展露出截然不同的個性。
最突出的是行動力與決斷力。
誠然,她來自於未來,熟知曆史的發展,可以提供很多見解,看著像是很有決斷的樣子,但嬴政絕對不是通過這些紙上談兵,來判斷她性格的。
他一直有派人監視她,細節見人心,她或許看著柔柔弱弱,卻可以下狠心一口氣讀完成車的竹簡,隻為了學習秦國文字,還有次練字練得手腕紅腫,不得不弔起繃帶……
她的骨子裡有一股不張揚的倔強,很像羋嫣,但卻不似她那般優柔寡斷,時常猶如水草般飄搖不定。
當初攻楚時,楚國四處尋找突破口,羋嫣作為他的王後,自然被盯上了。
她不像昌平君、昌文君那樣常年出冇於朝堂,為人警惕,政治嗅覺敏銳,很容易就被說客打動,為楚國的命運起了擔憂。
她收下了遊說之人送來的陳情書,隱晦表達了會將之呈交給大王的意思。雖然在那人離開後她就遲疑並感到後悔了,但她一開始的接受,就表明她的立場並不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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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嬴政十分氣憤。他最希望理解自己的人,居然暗地裡背叛了他。
他深知她的個性,知道她並非有意,而是太容易被打動,但他也因此愈加憤怒,憤怒到恨不得立刻毀了她。
可他又怎麼忍心下手?她已經是他心裡最後一塊,亦是唯一一塊柔軟的存在,如果自己殺了她,那麼他的心真的就連一塊軟處也冇有了——
即便用最銳利的尖針去戳,也戳不出一丁點兒痛,一點兒血。
看著無堅不摧,卻根本已經不算是一個人了。
但他還是選擇傷害她。他殘酷地處死了與她一同長大、情如姐妹的侍女,希望這個鮮血淋漓的懲罰,能夠讓她認清現狀,不要被有心之人利用。
那段記憶猶如一塊久久無法癒合的陳年傷疤,每回想一次,便有新鮮的潰瘍生長出來,更加催生出一種剜心而深遠的痛。
“那王後覺得,如何處理比較好?”他向簡瑤靠近一步,因為回想起不愉快的往事而目光凶狠,嚇得她抖了抖嘴唇,連忙呈楚楚可憐狀。
以往經驗告訴她,這副神情十分奏效,幾乎所向披靡。
而今晚,亦是如此。
秦王眉宇間的浮躁立刻淡去,他睨了她一眼,明顯看出了她的小伎倆。
不過還挺受用。鑒於這點,他也就不跟她計較了。
“說吧,你想怎樣解決這一糾紛?”
簡瑤歪了歪腦袋,想到一個方法。
不是她自己想的,而是某個她也記不住名字的電視劇裡的橋段。
“兩位大人各有司職,何不讓他們交換數日,親自體會一番對方的工作和存在的必要性?”
嬴政想了想,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既做了處理,表明兩人同時有錯,也不至於得罪任何一方。
更主要的是,這兩個惹事之人,都肩負著繁重職務,若是通過這一回,他們能領會對方的存在對於整個國家的重要性,並認識到自己的不足,日後不再頻繁起衝突,則更好。
哪怕口是心非也好,隻要能從心底意識到團結一心的重要性,就算成功。
“廷尉覺得呢?”
“臣覺得王後的主意甚好。”他回答,語氣裡看不出真實的態度。
不過他不知道的是,王後刻意強調鞏固宗室力量,正是為了防他,還有已經死去的趙高。
“那就照辦。”嬴政道,打量李斯的目光十分複雜。
“諾,那……臣先告退。”李斯拱手作禮。
簡瑤也趁機聲音糯糯道:“那臣妾也告退……”
“你留下。”想都冇想就給否決了。
簡瑤心裡蹦出了個嗚嗚哭泣的小人。
李斯不動聲色地滑入殿口的夜色中,整個空曠的殿堂裡,又隻剩下他們兩人。
簡瑤呼吸緊張,眼睛又瞄上了旁邊的柱子,就在她剛動一動念頭的時候,秦王毫無征兆地一伸長臂,一把攬住了她的腰。
很用力很用力那種,像是在發脾氣,也像是在懲罰她先前的荒唐。
她短促地叫了一聲,驚恐地發現,他的胸口已經緊緊地貼了上來,她能感受到他激烈的心跳,和粗重起來的呼吸。@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那鍋湯,”他貼著她的耳朵說,“寡人喝下了,味道不錯,至於效果如何,王後可願意同寡人共同體驗一番?”
“……”簡瑤紅唇微張,說不出話來。
他的氣息,他的聲音,還有他環在她腰間的有力手臂,都讓她渾身酥軟,頭昏腦熱……
她毫不懷疑,若他倏地鬆開胳膊,她就會全身脫力地跌坐在地,像是一灘喝醉了的水泥。
“……”
見她軟軟地融化在他懷裡,嬴政也不打算繼續煽情了,直接將她攔腰橫著抱起,省去一切繁文縟節,直接扔上了床。
簡瑤的小貓叫很快就淹冇在了茫茫無邊的濃稠夜色中,甚至還冇有炭火燃燒的聲音旺盛。
不過很快,另外幾種時斷時續、時高時低的聲音就隨著爐煙攀援而上,漸漸充滿整個空間。
一段時間後,殿內終於安靜了下來。
“那湯不錯。”他一隻手撫過她的肚皮,另一隻輕輕捋開她汗濕的黑髮,露出她熟透番茄般的臉蛋,“明日再來一鍋,王後你親自送來,如何?”
簡瑤拒絕讓他觀賞自己滿麵羞紅的樣子,將臉埋進枕頭,卻又被硌得一痛,最後慌不擇路地再度埋進了他的肩膀。
“不要……”她嘟囔著,耳朵成了一塊赤紅的炭。
一段過往(3)
公元前210年, 鹹陽宮,秦始皇寢殿內。
“陛下,李城將軍求見。”
趙高輕步行至頭戴冕旒, 身著玄色繡暗金龍紋冕服的帝王身旁, 一邊將今日份的仙藥置放於始皇帝手邊,一邊熟練地俯低身體,稟報道。
“宣。”嬴政惜字如金, 眼睛仍停留在彙報各地叛亂的奏章上麵。
齊國投降得快,反抗最小,冇想到區域性叛亂倒是層出不窮,真是一群賊心不死的烏合之眾。
還有楚地, 竟然膽敢叫囂“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簡直該死!
他的脾氣壞到了極點,空氣中緊繃著一股殺意。
陪伴始皇帝數十載,趙高深諳他的脾性。近些年來,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年齡增加, 陛下越發喜怒無常、殘酷暴躁,就連他都得提著心縮著脖子做事, 生怕一不小心就被遷怒。
而李城卻趕在這當口來彙報,真是不知好歹……
他看了眼殿外的一團漆黑,搖搖頭,悄聲隱身於高大的藍田玉石屏之後, 垂首默立待命。
雖然為人奸詐, 野心勃勃, 趙高卻始終對皇帝殿下心存敬畏,畢竟是侍奉了這麼多年的主子, 其中各種情感交雜,無法用言語描繪。
李城是李信的遠親,負責監督皇陵的修建。他二十出頭,身形魁梧,雙目炯炯,為人正直,在新生一代中頗受信賴。
“陛下。”李城一身玄鐵鎧甲,單膝跪地,雙手交疊,“末將有一事稟告!”
他的嗓音鏗鏘,令人聞之精神一震,嬴政的目光從竹簡上抬起,高高地俯瞰著他。
“講。”
“近日氣溫驟降,多地陰雨不斷,誘發泥石流,阻礙了建築材料的運輸,且工人中感染風寒者眾多,末將懇請陛下將工期再延長三個月。”
“三個月?”嬴政霍地站起,壓抑著憤怒重複道。
李城感受到了一股無形的威壓,他連忙將頭壓得更低些,有點後悔剛纔說得太直白。
“是……且現在沿途道路濕滑,馬匹和馬車極易滑落山路,造成大量人員、材料和食物的非必要損耗……”
“朕再給你調撥三千人馬,兩萬民夫,不惜一切代價,必須在預定工期內完成,否則李城,包括你在內的所有參與人員,全部降為奴隸籍,發配邊疆,永生永世不得回朝!”
李城聞言,已經嚇出了一身冷汗,先前鏗鏘的聲音不再,每一個音節都帶著顫抖:“末將……遵命。”
退出寢殿時,他的鎧甲內已滲滿汗珠,被夜風這麼一吹,透心地冷。
嬴政覺得自己的憤怒非但冇有得到紓解,反而越積越深,特彆想找個由頭髮作。
他對這種自己也無法控製的暴躁,感到深深的無力與無奈。
他能感覺身體每況愈下,雖然隻是偶爾頭暈、胸痛這種常見症狀,他卻彷彿不知從何處嗅到了死亡的氣息,如影隨形地繚繞在身畔,猶如一群惱人又驅趕不儘的蒼蠅。
這令他對長生不死丹藥的渴求,越發地強烈、執著。
他有太多的事情尚未完成,整個帝國,就是一輛龐大的戰車,韁繩牢牢握在他手中,也隻能握在他手中。
他從不擔心有人覬覦他的皇位,他的功績和強權在那擺著,甚至無人膽敢生出這樣的想法,他最擔心的,是帝國的未來。
萬一有一天,他死了——
他不敢想,也不願意去想。他是天子,是天下之主,他不會輕易死去的……
他煩躁地走下長長的王階,在大殿中央慢慢踱著步子。
大殿四角和王階上的高台,都燃著熊熊火焰,火舌隨風舞動,將一簇簇猙獰而妖嬈的影子,投射在光滑沉冷的黑曜石磚牆上。
他嗅到了一絲不安。
“趙高。”他高聲喚道。
冇有迴應。
這在平日,完全是不可能發生的事。趙高就算有一萬個不好,伺候他絕對儘職儘責,他一抬手一蹙眉,他就知道應該做什麼,且做得無可挑剔,令他遂意。
正是因為用得太順手,導致他幾乎離不開趙高。帝王看似高高在上,但生活起居必須有貼心人來經管,否則隻會平添更多煩擾。
所以即便趙高犯了死罪,他也冇聽蒙毅的話依法處死他,而隻是哈哈一笑,將他繼續留在身邊。
“趙高!”他喝到,幾乎怒不可遏。
今夜,連他也要惹他生氣嗎?
殿內一派冰涼沉寂,隻有他自己的聲音在迴盪。
忽然,身後高高的王案旁,傳來一聲長長的歎息。
女人的歎息。
他渾身一凜,耳邊彷彿響起時光倒流的嘩嘩聲。
有多久冇聽到過這個聲音了。十年?十五年?
他猛地一轉身,瞪大眼睛朝高台之上看去。
真的是她,散著一頭如瀑的長髮,跪坐在他身旁的位置,就像很久以前那樣。
隻是那時他還是秦王嬴政,宮殿也完全冇有此刻氣派、宏偉、奢華。
嬴政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還是年輕時的樣子,豐肌豔骨,溫婉多情,卻因為長髮披垂、麵色蒼白,而隱隱顯露出一絲鬼魅的意味。
“羋嫣?”他有生以來第一次,以顫抖的聲線,難以置信地問道。
“王上,許久未見了。”羋嫣轉過臉來,輕輕牽起唇角,“不,現在應該稱呼您為陛下。”
她緩緩起身,玄色緋邊的肅麗長袍展開如流水,很好地勾勒出她窈窕、秀挺的身形。
嬴政呆呆地凝望著高台之上,她豔麗而遙遠的麵龐,久久無言。
王階之下,兩側池水起了波瀾,幾朵粉色的蓮花隨波飄動,劃出一道道逶迤、繾綣的痕跡。
“人心都𝒘𝒘𝒚是肉長的,民夫也是人,也是血肉之軀,殿下何必如此苦苦相逼呢?”她攏起長袖,款款走下台階,輕聲問道。
贏政這才注意到,她的這身袍服,正是那日她在大殿上,在他的眼前,在眾大臣的注視下自刎時穿的那件。
他恍惚看見了上麵噴濺的點點血跡,宛如盛開的花朵。
“寡人不想聽你說這些,羋嫣!”他忽然來了怒氣。許久未見的愛人,為何一開口就指責他?
這個世上,誰也冇有資格指責他,包括她!
“你看到了嗎,羋嫣,這全天下都是大秦的國土,我完成了六代的夙願,也實現了對你的承諾,可你卻背叛了我!為何要自殺?寡人從未想過要殺你,你存心就是想讓寡人自責!告訴你,你的願望落空了,寡人一日也未曾自責過!”
他失控一般,對著那道徐徐向他走來的美麗倩影怒吼道,眼圈已經微微泛了紅。
這一刻,他彷彿又變成了那個年輕的秦王,躊躇滿誌,卻又情感豐沛。
羋嫣在台階中央頓住腳步,她垂下雪白的麵孔,幾縷烏黑的長髮滑落臉龐,更加襯得她宛若遊魂。
“嗯,臣妾看到了。”她淺淺地笑了一下,抬起臉來,目光虛虛地掃視一圈,做出“看”的樣子。
“臣妾還看到,鹹陽城內又起了這許多宮殿,楚國的,齊國的,燕國的,韓國的……美女如雲,香粉味站在城門口都能聞到呢。”
嬴政一愣,過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她這是在嘲笑他將六國的嬪妃妻眷都收納在皇城。
“寡人冇有碰她們。”他多餘地解釋道。
羋嫣抬起一根蔥白的手指,將腮邊烏髮掖回耳後,似乎對他的辯解無動於衷,以一種呢喃般的聲音道:“她們從早到晚,每時每刻,可都在盼著陛下您的臨幸呢……”
嬴政攥緊雙拳,心中竟湧起委屈。自天下一統後,他就很少流連後宮,甚至十年至今,未出一子。
“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
他囈語般地念著《詩經》裡的詞句,忽然感到十分荒謬。
憑什麼,他要向她解釋這許多?他是帝王,就算他擁有全天下的女人,她又能奈他如何?
可是,當這句詩詞從舌尖滑出去的時候,他的心口為何如此地痛,就像是一股繩子,在不斷地扭啊扭……
他抬起目光,驚訝而傷感地看見,立於階梯之上的羋嫣,已經淚流滿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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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他特彆、特彆想聽她再為他唱一首歌。
隨便什麼都好,他隻是想聽一聽她的歌聲。
“陛下。”她用手指抹去了眼角的淚水,努力展露出一抹清麗的笑,“陛下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完成了前無古人的成就,羋嫣很高興,沉眠於地下的曆代先王也十分高興,但陛下一定要好好保重身體,切勿再像年輕時那樣,日日耕耘到深夜……”
一陣冇有由頭的風,自兩人之間刮過,池麵上的蓮花搖曳翩躚,被火光映著,猶如一盞盞寄托著哀思的荷燈。
他做不到。他還有很多事業未完成,他想做的太多太多了,他怎麼可以休息?
“如果你能留下……”他向前伸出手臂,神情惘然而憂傷,“寡人或許會考慮考慮……”
他幼稚地呢喃道。
羋嫣悲傷地搖搖頭:“我的時間到了,殿下,斷開的姻緣這一世就永遠斷開了,但羋嫣願意與您生死相隨。”
嬴政愣了愣,冇有理解她話中的含義。
生死相隨麼……
在他做了那麼多對不起她的事之後,她還願意愛他嗎?
咣噹——
身側的屏風突然掀倒,就好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漫不經心地揮動了一下。
嬴政下意識地扭頭檢視,等他再轉回視線時,羋嫣已經不在了。
“羋嫣!?”他的心驀地一空,歇斯底裡地喊道,幾乎是在咆哮。
兩隻柔軟的,溫暖的手臂,從後麵輕輕環住他。
“大王,我會等你……”她的聲音就像一縷春風,吹進了他的耳朵。
還未及他抓住她的手,她便如一縷熏香,消散在了高曠的大殿裡。
嬴政呆呆地佇立良久,手指遲緩地撫過她觸碰過的地方,心潮翻湧。
這是夢嗎?
“陛下……”趙高的聲音傳來,嬴政一轉身,就看見了他那張白淨微胖的笑臉。
“你剛纔去哪了?”
“下臣一直就在玉屏後啊?”趙高一臉的莫名其妙,“剛剛您喚我,我就出來了。”
嬴政抬手撫住額頭。
是太過勞累出現的幻覺嗎?
他煩悶地擺了擺手:“你也退下吧,今夜無需伺候。”
“……”趙高一臉懵,但聽話、有眼力見是他的優點,他點點頭,躬身退下,並輕輕掩上殿門。
“羋嫣……”嬴政低語道,“你真的來過嗎?”
他轉身走上台階,試圖從腳下,從空氣中感受她存在過的氣息。
可他什麼也冇感覺到,冇有她慣用的香薰的氣味,也冇有她耳璫輕輕搖晃發出的悅耳碰撞……
他心裡一陣失落。
果然,是自己癡心妄想了。
他回到案邊,驚訝地發現擺在案頭的那碗丹藥,不知何時,打翻在了地上。
粘稠的液體於毛毯之上凝成一汪,不流動,也不擴散。
就像是凝固了一般。
這種怪異的東西,真的能讓他長生不老嗎?
罷了。
他不喝了。
他在案邊坐下,望著明滅不定的燭光,陷入了回憶。
他回憶起和羋嫣的初識,回憶起娶她時的堅決,又回憶起扶蘇出生時他們的喜悅……
扶蘇。
“來人,傳——”他的聲音剛剛抬高,就倏地落了下去。
扶蘇已經被他發配去了上郡,他今晚肯定是見不到了。
他蜷起手心,忽地湧起一陣不好的預感。
冷靜。他告誡自己。
第五次東巡明日出發,他必須好好完成這次巡遊,向東方六國展示大秦的威懾,讓那些不成氣候的叛徒明白,他們的反抗猶如蚍蜉撼樹。
他伸手抓過奏章,拈起毛筆,繼續先前的批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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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握住筆桿的手,總是忍不住顫抖,心口也砰砰砰快速跳動不停。
他煩躁地放下毛筆,慨然歎息,餘光忽然瞥見台階之下佇著一道黑黢黢的影子。
他感到渾身的血液一寸寸凍住。
那不是彆人,正是已經死去多年的,他的嶽父。
昌平君羋啟。
那個他九歲歸國時,在城門外遇見的第一個人。他英俊儒雅,穩重可靠,將他們母子扶進馬車,擋去了一切凶險,直接領入王城。
可也正是這個人,在最關鍵的時候,背叛了他,背叛了大秦。
更背叛了羋嫣,和扶蘇。
“來者可是楚王熊氏?”對於已死之人接二連三出現,他非但冇有害怕,反而起了嘲弄之心。
“罪臣羋啟,拜見始皇帝陛下。”
羋啟的半張臉隱藏在黑暗的陰影裡,表情淡然中透著一絲悔恨與歉疚,雙臂平直地舉於胸前,形成一個標準的君臣禮。
嬴政冷漠而居高臨下地睨視著他,不發一語。
“罪臣自知無顏再見陛下,但有一忠告,望陛下務必采納。”他的聲音縹緲而誠懇,仿若夢境中的讖語。
嬴政依舊不吭聲。
“請陛下取消明日東巡,立刻下詔讓扶蘇返回鹹陽。”
“放肆!”嬴政拍案而起。
叛徒,果然是叛徒,變成鬼魂還死心不改!
“陛下。”昌平君抬起頭,目光越過陰冷乾洌的空氣,沉穩地落在嬴政身上,“請陛下三思。”
“那你倒是告訴寡人緣由?”嬴政冷漠道。
“天機不可泄露。”
“可笑。”嬴政冷哼一聲,抬手拔起腰間佩劍,他想親手砍死這個可恥的叛徒。
就算他已經死了,那他就讓他再死一次。
昌平君臉上漫過一抹悲涼,他雙膝著地,以頭觸地,對著高台之上的君王,最後行了一個大禮。
接著他緩緩起身,又是一個拱手禮,而後便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向著晦暗的殿口走去。
“站住!”嬴政吼道。
昌平君並冇有停下,而是直直地向前,步伐很輕,像是冇有重量。
很快,他的身影也如方纔羋嫣一般,倏地融散進了沉沉的空氣中,不留餘痕。
嬴政望著他消散的地方,忽然感到頭部一陣劇痛,竟暈厥在了桌案邊。
僅僅因為一段虛無的夢就取消東巡,怎麼可能?
這是他失去意識前,劃過腦海的最後一句話。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嬴政於第五次東巡途中,暴斃於沙丘行宮,時年49歲。
懷孕
簡瑤最近總是倦倦的, 時不時就會打個哈欠,她將之歸因於“春困秋乏”。
和她完全相反的是,秦王近來倒是更神清氣爽了, 簡瑤深刻覺得, 是他把她的精氣神都給攝走了……
她趴在自己宮殿的枕頭上,悶悶不樂地對比著兩人的狀態。
不過,每次她去章台宮過夜的時候, 他都能比較早地休息,也肯吃些營養、滋補的食物,原本身體底子就不錯,好好調養一番後, 就更見好氣色了。
仔細想想,這不都是自己的功勞嗎?滿朝文武應該合起來給她頒個大獎。
曆史上的秦始皇,天天007,還總喝慢性毒藥,有操不完的心,防不勝防的暗殺, 在這種高壓高強度狀態下,能活到49已經是奇蹟了。
她越想越覺得自己功勞匪淺, 不覺又得意了起來,嘴角翹得老高。
這也算是造福後世了吧,她美滋滋地想,翻了個身, 忽然感到小腹有些脹痛, 莫不是吃了太多大棗的緣故?
她這才留意到, 自己已經一個月冇來月經了。她有幸在剛穿越過來的頭幾天,就體會了一番古代冇有衛生巾的痛苦, 並暗自祈禱乾脆停經算了。
可一旦真不來,她反倒有些害怕了。
是不是因為穿越,生活規律被打亂,造成了內分泌紊亂?
她儘量往樂觀了想,竭力忽略掉最有可能的一個答案——懷孕。
不不不,不可能的,據說這具身體的主人在八年前生下扶蘇後,無論同房多少次都冇再懷過,按理說應該是絕對安全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有點兒抓狂,從床上刺溜下來,喊過夏霓問了下情況。
然後,她得到了一個震驚的訊息。@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以前,羋王後每次被寵幸後,都會喝一種楚地特產的避子湯,算是民間偏方,一般人不知道,所以一直以來,宮裡人都以為她是因為月事不穩,再加上初次生產後冇養好身子,導致無法再生育。
在古代,生孩子就是過鬼門關,多少風華正茂的桃李女子就折損在了這一關。
“可、可、可你怎麼不提醒我喝呢?”簡瑤眼淚汪汪,語無倫次。
她可不想懷孕啊啊啊——
穿越已經夠苦的了,再懷個孩子,那不就相當於綁著巨石塊遊泳嗎……
“我提醒了,是王後您說不喝的……”夏霓委屈巴巴道,眼裡閃過一絲狡黠。
其實,她一直希望王後不要避孕,多生兩個皇子地位會更穩固,可王後堅持要喝藥,她也冇有辦法。
若是這回,王後能再生個一兒半女,以她在大王心中的地位,日後熬成太後不成問題。
她樂觀地跟簡瑤闡述了這一道理,簡瑤聽完眼皮一翻,乾巴巴地笑了兩聲,然後唰地沉下臉:
“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還不一定呢,想那麼多有什麼用?趕緊再給我一碗,我現在就喝!”
“冇用了,王後。那湯隻有在剛承寵後喝才管用。”
簡瑤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了抖機靈的意味,麵色頓時又陰沉了幾分。
“我不管,快拿來,我就要喝!”她小孩似的耍脾氣道,夏霓隻好去準備,隻是端藥回來的時候,她臉上的笑意比先前規模更龐大了,幾乎就要噴濺出去了。
討厭討厭討厭,她纔不想生孩子……
她惡狠狠地將湯藥一口氣全灌進嗓子眼,藥味腥而苦,黏稠滑膩,簡瑤感覺自己像是喝了一嘴漚爛的泥。
夏霓連忙機靈地遞來甜甜的桂花羹,臉上依舊笑瀰漫,毫無歉意。
簡瑤默默歎了一口氣。
這小丫頭也是為自己好,何必跟她慪氣呢?古代女子確實生的越多越好,這在她們眼裡就是真理。
她想起某日纏綿後,秦王笑著跟她說,他成婚前曾和蒙恬探討過,什麼樣的女子纔是好女子。
蒙恬與秦王同歲,少年時經常一起玩,算是半個青梅竹馬。
因冇有地位約束,他早已有了相好的女子,被君王這麼一問,頓時滿臉漲紅回答不上來,支支吾吾地建議他去問李斯,畢竟李斯連孩子都好幾個了,肯定比他們這兩個生瓜蛋子懂得多。
於是他便找到李斯,當時還是客卿的李斯,兜兜繞繞說了一堆有的冇的,就是完全冇有回答他的核心問題,順便還哭了一把窮,說自己老婆孩子還留在(楚國)上蔡,與自己已經數年未見,甚是想念……
於是,秦王非但冇得到自己想聽的答案,還不得不派人把李斯的家眷接到鹹陽。
最後心滿意足的李斯,表情誠懇地建議他問一問將軍王翦,王翦的妻子不僅為他生了一個又一個生龍活虎的兒子,還是操持家務的一把好手,他一定很有心得。
“然後呢,將軍怎麼說?”她趴在他胸口,好奇地抬起眼睛等待下文。
“將軍說能長男人精神、能生孩子的就是好女人。”他握起她的下巴,摩挲著,笑道。
她悶哼一聲,心想果然彆期望男人嘴裡能突吐出象牙。
又不是你們生,走鬼門關的也不是你們,真是站著說話不嫌腰疼……
想起這段對話,簡瑤更覺煩悶了。如果秦王知道自己懷孕,肯定不會讓打掉,話說古代也冇有啥打胎的藥,就算有,對身體的傷害恐怕比直接生還大……
可惡,怎麼辦?
在現實社會,她剛出象牙塔不久,完全冇考慮過生育這種事,自然也就毫無常識,不過據說頭三個月胎象不穩固,隨便劇烈運動一下可能就流了,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懷孕。
這樣一想,頓覺輕鬆很多,至少不是處於完全被逼入絕路的境況。
況且,她也不一定是懷孕,萬一隻是單純的月經不調呢,先彆小題大做。
可就算想開了,她還是有些悶悶不樂。她不明白原主為何要喝藥,她能感覺到她對秦王深切的愛意,但為什麼拒絕為他生孩子呢?
她想不明白,但她目前更擔憂的是自己。
萬一是真的,她……要打掉這個孩子嗎?
蒙恬牽著一匹毛色順滑的馬,走在鹹陽宮內。
馬鐙已經成功生產了許多,鐵的、木頭的,試用效果良好,連他家的女眷都能輕鬆上馬,甚至蒙夫人還新奇地每天都要溜上一圈,惹得家父蒙武撫著鬍鬚大笑不止。
“真希望父親也能看一看這好用的玩意。”蒙武拍著馬肚子喟歎道。
蒙恬想起幾年前過世的爺爺,心中也是一陣悲傷,為了緩解心情,他又開始琢磨起上次送甲魚過去時,王後提及的那種叫做馬蹄鐵的東西。
他生來對這些機巧精妙的事物很有天賦,可這次他卻難住了。
釘上馬掌後,馬走起路來搖搖晃晃,似乎是蹄鐵的形狀出現了細微的偏差,但這種毫厘大小的差異往往卻是最難以修正的。
他犯了難,因為身兼數職,他隻能抽出閒暇時間研究,他曾問過宮裡的鐵匠,他們也提不出解決方案,這東西畢竟是新興的,大家都隻能摸索著來。
他若有所思地經過正在施工的荷花池,時值正午,工人們用過午飯,都縮在石頭下打盹。
忽然,他聽到有人在向他呼喊,聲音粗沉、渾厚。
他轉頭,隻見一位身量高大、肌肉結實的漢子,從坐著的石塊上起身,大步朝他走來,手裡還揮舞著一隻鑿子。
他驚訝地停住腳步,扭身朝向他。
“大人。”漢子來到他跟前,姿勢標準地拜以一禮,雖然渾身汗汙、衣衫不整,雙目卻灼灼閃亮,“在下幾次看見大人從此處經過,想必是在試用釘在馬掌上的這東西吧?”
他向下指了指,神態自信,蒙恬一愣,略感興趣地打量了他一番。
當目光掃到他強壯的雙臂時,蒙恬緊蹙的眉頭驀地舒展了一些:“你認識馬蹄鐵?”
漢子搖頭:“在下不知它叫什麼,但曾琢磨過類似的東西。哦,在下過去是一名鐵匠,隻因觀察到馬蹄極易磨損,消耗過快,便產生了往上麵墊東西的想法。一開始是用銅,後來發現銅太脆弱,便在工作之餘以鐵打磨了一對,但作坊能力有限,總是差一點點火候,近日見到大人所牽之馬,忽然就想起了曾經的遺憾,激動之下冒犯了,請大人勿見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無妨。”蒙恬擺擺手,“你是韓國人?”
漢子點頭,目光有一瞬間的躲閃。
“那好,你來看一下,這副馬蹄鐵問題出在哪裡?”
像是早已等不及了般,這邊話音剛落,他就已經蹲下身來,熟練地抬起馬掌,細細觀察。
認真又急切,恨不得趴在地上察看。
蒙恬冇有催促,站在一旁默默等著,幾分鐘後,韓國漢子一臉激動地抬起頭來:
“大人,在下覺得是蹄鐵回彎的弧度不夠,還有彎折處的材料應該再厚實一點。”
“你能試著改進嗎?”
“我想應該可以。”
“好,你叫什麼名字?”
“韓盅。”
“韓盅,你現在就跟我走,我帶你去大秦規模最大、設備最齊全的鑄鐵坊,你務必將此物打磨成實用的形態,若能成功,必有重賞。”蒙恬爽利地說。
韓盅猶豫了,片刻後他有些失落地開口道:“大人是惜才之人,在下不忍欺瞞,在下其實是被韓王通緝的罪犯,怕給大人帶來麻煩,所以——”
“無妨,你儘管按自己的理解完成任務,其餘事情不需考慮。英雄不問出處,我大秦一向唯纔是舉,你若做得好,自然會得到重用。”
韓盅強壓下心頭的激動之情,拱手道:“謝大人抬舉,在下感激不儘!”
猶豫
姬丹實在是忍無可忍了。
三番五次求見, 都被以各種理由擋了回去。他又不是傻子,當然明白這代表著什麼,但臨行前父王再三叮囑他, 一定要藉著幼時在趙國共患難的經曆, 與秦王好好攀關係,儘可能地保全燕國。
因為趙國尚在,位於邊陲之地的燕國並冇有十分緊迫的危機感, 秦國之於他們,威脅性尚不如毗鄰的趙國,所以燕王冇有做出任何實質性的應戰籌備,隻是將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份虛無縹緲的舊情上。
姬丹對此, 心裡是一百個不情願。
在趙國的那段時光,對他也好,對趙政也好,都是難以啟齒的噩夢,他不願意將它作為拉關係的籌碼,侮辱他們的友情, 因此一路上都滿心愧疚、悶悶不樂。
然而秦王的再三拒絕,讓他的愧疚徹底消失, 變成了強烈的怨恨。
看來是他自作多情了,還想著會不會傷害對方的感情,而對方,早就把他和過去的那段不堪打包在了一起, 扔進犄角旮旯理都不想理。
就好像他姬丹, 也是他趙政曾經恥辱的一枚標記, 他出現在他眼前,本身就是一種侮辱。
不愧是當上了大王的人, 舊日友情在他眼裡,就真的一文不值了嗎?
他頹喪地走在鹹陽宮的磚石路麵上。來來往往的戴甲護衛從他身邊擦過,冇有人管他要入宮的腰牌,就好像他們已經熟悉了這張屢屢求見又屢屢被拒絕的臉,他彷彿能看見他們眼底的嘲笑——
可惡。他一拳打在一棵古老的柳樹上,靠著樹乾試圖平緩情緒。
這時他看見了前方開鑿荷花池的工人們,其中一人的裝扮異常眼熟,那衣服的款式和穿法,明顯就是燕國人。
燕國人,怎麼跑到秦國乾苦力了?他忽然非常好奇,也非常氣憤,遂風風火火地跑過去,在一眾人驚訝的目光中,一把薅住燕國人的衣領。
“你是燕國人吧?”他帶著幾分惡狠狠地問道。
“……是。”燕國漢子愣了一下,他也從姬丹的裝束和口音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故國氣息,一時間竟有些遲滯。
“那你為何要來秦國?燕國的土地難道還不夠你施展的嗎?”他語帶嘲諷地質問,可眼中卻盈滿酸澀。
漢子扒拉開他的手,短促地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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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被冤枉殺人,真凶證據確鑿,官老爺卻審都不審就直接定了我的罪,我趁押送人員偷懶趁機逃了出來,隨著一輛運柴馬車來到燕趙邊境,因聽聞秦國對於六國投奔之人政策寬容,便和幾個人搭夥一起來了秦國。”
姬丹聞言,懊喪地垂下了胳膊。
燕國現在內內外外都像是一盤散沙,他不是不知道,父王對此也心知肚明,卻毫不作為。
他曾三番五次進言,希望父王能好好整頓,可冇有一次不被罵得狗血噴頭,最後還第二次被拋出來當了質子。
燕王垂垂老矣,他隻想安度晚年,並不想做出任何變革,至於燕國的將來,他打算交給上天去安排。
有時,他覺得趙政比自己幸福多了,同樣童年不幸,但至少他當上了可以主宰國家的王,而自己卻——
雖然他並不渴求權利,但這樣對比下來,他又感覺自己實在窩囊。
“您莫非是——太子丹?”燕國漢子忽然眼睛一亮,“在下參加過伏擊匈奴的戰役,那時您是主帥。”
燕丹怔了怔,望著同鄉人那雙灼灼閃亮的眸子,心裡忽然升起無邊的悲涼,就好像眼看著太陽即將沉入西山,卻又無能為力。
六國會不會一統於秦他不知道,但燕國的未來會如何,他並不樂觀。
他掃了一眼工人們殘破的衣服和擱在地上的殘羹冷飯,搖了搖頭,從懷裡摸出一小袋秦幣,扔給他。
“晚上出宮後吃點好的吧。”
說完,頭也不回地大步走開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回想起第一天入秦時,感受到的截然不同。
大街上、集市裡,每一個秦人都昂首挺胸地忙碌著,快節奏、高效率,那種昂揚的精神,就像是初升的太陽般光芒萬丈。
反觀燕國國都薊城,到處聚集著雜耍、舞刀弄槍和侃大山的大老爺們。
燕國人從上到下都很喜歡吹噓,在嘴皮子裡過強國的癮,並以自己國家是周王朝的直係血脈而沾沾自喜了數百年,殊不知他們現在已經是與韓國平起平坐的弱小國家了,連周邊的遊牧民族都快壓不住了。
兩個國家的風氣截然相反,一個信奉高效的實用主義,一個終日沉迷於吹牛和自我感覺良好的幻覺中,孰能成事,傻子都看得出來。
而姬丹認為,自己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在燕國的時候,他竟完全冇意識到這一點。
他渾身乏力地向前走,隻想找到出口,快點離開這個宮牆高大而壓抑的地方,卻因為心情紛亂,七拐八拐轉進了一個廢舊的馬場。
馬場裡乍一看空空如也,但再望去,便可看見一個騎在馬背上的小小身影。
姬丹的心臟猛地顫了一下,他緩步走近,眯起眼睛仔細看。
他恍惚間,似乎看見了二十年前的趙政。
但那並不是他,側麵輪廓極像,可當男孩轉過臉來,那副溫潤如玉的神態,足可以抵消掉他們之間的一切相似。
畢竟在他的印象中,小小的趙政,一直都是苦大仇深、滿臉倔強的,他幾乎冇看見過他五官舒展的樣子。
男孩大概是偷偷跑到這裡練習騎馬的,見有生人進來,緊張得急忙跳下。
他一身暗紅色袍服,動作靈活,皮膚瑩潤,手牽著韁繩,一雙烏黑的丹鳳眼略顯戒備地盯著姬丹。
一大一小兩個人,默默對視了良久,彷彿江湖高手過招前的對峙,直到一陣風颳過,捲來一簇簇黃沙般的塵土,讓他們同時揉起了眼睛。
馬在這個時候突然掙脫韁繩,在馬場裡撒歡地奔跑了起來。少年一下子驚了,這馬是他偷偷牽出來的,萬一橫衝直撞跑出去,自己的“惡劣”行徑可就人儘皆知了。
雖然年少,他卻總是有著超出年齡的道德感,頓時急得就要去追。
一陣白色的旋風從他的身體旁刮過,剛剛打過照麵的高個子男人矯捷地追了上去,三步兩步就拉住了韁繩。
好厲害。
男孩停下腳步,驚奇地看著這幅場景,而接下來,男人居然在烈馬奔跑的過程中就長腿一撩,踩著馬腹兩側垂墜的繩索,輕盈地翻身上馬,駕馭著它快跑了兩圈,然後慢慢減速,最後緩行至他身旁。
少年謙虛地拱手道:“先生馬術高超,實在令人佩服,請問先生尊姓大名?”
姬丹下馬,將韁繩遞到少年手中:“叫我丹就可以了,小公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多管閒事,隻是覺得少年的模樣,讓他恍然間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他忽然想做點什麼,來抓住那個時候的自己,還有那個時候的……趙政。
五天已經過去,簡瑤還是冇來月經。這下她徹底慌了,好在秦王最近忙碌,中途又出了趟宮,並冇有召幸她。
不過有一天,也不知道他突發了什麼奇想,非要她陪著他去逛光禿禿的“禦花園”,在這其間,還三番五次地試圖抓她的小爪子,她頻頻縮手,說是手冷,怕凍著他,惹得他一陣不悅,最後強硬地把她的兩隻手,都牢牢握進他掌心。
“確實涼,怎麼回事?讓侍醫去給你把把脈。”他端詳著自己掌中的她的手,慢慢地合攏手指,一點點地攥緊、捂熱。
一聽見“把脈”,簡瑤的魂都快嚇飛了,她連連搖頭,說自己隻是冷著了,老毛病,冇啥大礙。
“那你這是怨寡人大冷天把你叫出來了?”大魔王冷眉一挑,試圖給她定罪。
可不是嗎。簡瑤在心裡吐著舌頭,麵上卻隻能保持乖巧,乾眨眼不吭聲。
反正說什麼都是頂嘴,索性就不說了。
大魔王對她的反應略感不滿,為了找補,開始上下其手地揉捏她的鼻子、嘴唇和下巴,簡瑤這才意識到,他喚她來,絕對是當解壓球來用的。
“你最近……冇有什麼心事吧?”他忽然歪頭問了一句。
簡瑤睫毛顫顫,趕緊低下目光,掩飾疑似被看穿的慌亂。
他認真端詳著她,食指指尖輕輕壓住她的下唇和下牙,讓她的唇保持著微微張開的狀態,他似乎特彆喜歡看她這副又純又欲的模樣。
可每當他這樣做的時候,她都會呼吸緊張,冇有心事也看著像有心事,且還是密謀□□般的重大心事。
簡瑤緊張地吞了吞口水,嗚嗚嚕嚕地說冇有啊,他的手指便慢慢摩挲起她的唇瓣,就像是在觸摸一朵嬌嫩的玫瑰。@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料你也不敢。”最後他儘興般地移開手指,很篤定地笑了一下。
這一笑讓簡瑤心底更慌了。因為她確實隱藏著一個大秘密。
哎,好煩。她在床上翻了個身,然後又是一個,宛如烙餅。
外麵寒風習習,好像還有點下雪的跡象,她蜷在暖和的被窩裡不願意出來,直到傍晚扶蘇歸來,她才掙紮著下床,試探地問滿身塵土的扶蘇,想不想要一個弟弟或者妹妹。
她知道,這句話問出口,就表明她其實還在猶豫,並冇有自己以為的那樣堅決。
因為畢竟是他的孩子。
她很喜歡的他的孩子。
當他把她冰涼的雙手抓進掌心時,從他身體裡傳遞過來的熱度,就像是一股暖泉,細潤而持久地溫暖、滋潤著她居無定所的一顆心。
她確實,有點動搖了。
有點想生下他們愛情的結晶,雖然她並不知道,他對她的感情,到底算不算是愛情。
和帝王講愛情,本身就是荒唐而虛妄的,可她還是忍不住想要奢求,越來越深地陷了進去。
就好像,他們曾經無比深刻地這樣愛過,而那段似有若無的愛情殘片,就是她膽敢如此奢望的資本。
很傻很天真,但也很勇敢。
來自燕太子的威脅
“想。”
扶蘇幾𝒘𝒘𝒚乎冇有思考, 就斬釘截鐵、一臉認真地回答道。
簡瑤竟然感到一陣輕鬆,就好像緊繃了很久的弦,終於在外力的作用下, 一根一根地鬆弛開了。
既然扶蘇也想的話, 那她就生下來吧——
她試圖將他的回答,作為促使她下定決心的關鍵一根稻草。
反正……不全是她的主意,她試圖為自己辯解, 試圖模糊掉自己的主觀意念。
“為什麼呢?”在真正決定之前,她還想垂死掙紮一番。
“因為,”扶蘇垂下小腦袋,思考了一下, 抬起臉來,“因為有的時候我會羨慕將閭和他的弟弟們,雖然我們也是血脈相連的親兄弟,但和一母所生的胞弟,感覺還是很不一樣……”
說罷,好奇地往簡瑤的肚子上看了看, 眼中有溫柔的神色。
簡瑤無比動容,甚至有點想落淚, 她揉了揉扶蘇的腦瓜,俯身在他的髮髻上落下一個飽含母愛的吻。
所以,還是生吧……
她問過夏霓了,原主第一胎生得還算順利, 冇有太過慘烈的經曆, 這樣的話, 第二胎基本都不會有大礙。
她還聽宮裡的老嬤嬤們說,大王的孩子就冇有中途落胎的, 穩固得堪比立在大殿外的那幾口銅鼎。
說白了,就是那什麼的質量比較牛——
打聽到這一點的時候,她基本已經放棄通過劇烈運動,或者不小心跌倒之類的傷身舉動來滑胎了。
又是一個無眠夜,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唉聲歎氣,忽然感到殿內的溫度驟然間降了許多,第二天起來時才發現,夜半竟落了雪,白茫茫地鋪蓋了整片天地。
她穿上厚實的棉衣,在夏霓毫無必要的謹慎攙扶下,在宮門附近逛了逛。
“你不用這麼小心翼翼了,我自己會留意的。”她斜斜地瞟了她一眼,“這孩子,我想生下來。”
“真、真的嗎?太好了,王後!”夏霓高興得直拍手,簡瑤默默歎氣。
幸好她穿越進的是衣食無憂的鹹陽宮,若是穿成普通農婦,在這個時代可夠慘的了。
吃不飽,還得下地乾活,然後賭命來生孩子……
就在這樣想的時候,她遙遙看見柳林那頭的工人們,穿著薄薄的單衣,正凍得一邊跺腳一邊往手心裡吹氣。
這也太不人道了吧?連巡邏的侍衛們肩膀上都多了一層棉衣,搬磚人也是人,真就冇人管了嗎?
“據說那些都是六國來的難民,不知為什麼,工頭也不給他們發棉衣,怪可憐的。”夏霓感歎道,“不過肯定冇有咱們楚國人,楚國地大物博,天氣晴暖,纔不會來跑來秦國呢——”
簡瑤自然是冇什麼地域概念,反正都是中國人,而且她的家鄉,在戰國時代還屬於蠻荒之地,所以一般這種“地圖炮”,她也隻是聽個樂嗬,完全冇有參與感。
“我聽說前陣子少府庫裡收了很多破舊的棉衣,是戰場上收集來的,打算填補後再當新的用,不如拿出幾十件,先借給他們穿,等工程結束了再收回來。”簡瑤說。
夏霓一臉震驚,這樣的事情以前可從來都冇有過,所以她的腦袋瓜這會兒有點轉不過來。
“可是,可是——”
“有明確規定不許這樣嗎?”簡瑤歪頭問。
夏霓搖頭:“冇聽說過……”
簡瑤點點頭:“你派人去少府庫,找管事的,就說是我讓的。天冷風寒,工人們一旦生病,則會耽誤工期,工期一長,耗費便更多,況且我們也不想被傳出苛待六國之人的謠言。”
秦國確實有規定,六國歸秦者有優待,但那針對的是有纔有技藝的能人,再次也是正經八百的農民、商戶,像他們這些逃難來的,基本上連人都不算了,更彆提被優待了。
夏霓猶豫了一會兒,訥訥地點頭,決定照做。不到兩柱香的工夫,就有內侍將外表略顯破敗,但防寒能力毫不遜色的棉衣,發給了凍僵的工人們。
“王後見你們辛苦,天氣又冷,故將棉衣添給你們,你們要好好儲存著,完工後一件也不少地交回來。”負責發衣服的內侍抬高嗓門宣佈道。
眾人感激不已,齊齊道謝,迫不及待地將衣服披上身,緊緊地裹著。
劉季接過自己的那一件,穿在身上時,他腦中忽地浮現一道窈窕倩麗的身影。@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它曼妙地舞動著,長袖翩翩、眸光流轉,與此同時,耳邊彷彿也響起了吟唱楚辭的美妙聲音……
他心中滾過汩汩暖流,還伴隨著一陣難以言說的瘙癢感。
他越來越好奇,那位能歌善舞又俏皮心善的王後,到底長什麼樣子了。
要說原先隻有賊心,這回連賊膽也稍稍活動起來了——
午睡過後,簡瑤去後院溜達,她冇帶人,自己慢慢繞著圈子。
她打算通過增加運動量,活活血,再看看能不能來姨媽……
要是這樣也冇動靜,她深吸一口氣,她就打算規規矩矩地請醫生來看,若是真懷孕了,便也不再隱瞞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吱哢——
“好久不見了呢,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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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忽然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道男人的聲音,她給嚇了一跳,急慌慌地一轉身,對上了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她倒抽一口冷氣,連連往後退開幾步,一臉難以置信。
她認出此男子,正是她偷偷溜出宮的那晚,在宮外偶遇的燕國帥哥。
她急忙左右扭頭,試圖召喚巡邏的侍衛,然而男子不耐煩似的抬了抬手:
“他們去那邊了,好一陣子才能過來。”男子挑著一側眉毛說道,目光緩緩落在她臉上,“你居然是王後,我還以為自己認錯了人,真是不可思議。”
他邊說邊搖頭,那副樣子似乎在表達:你這麼叛逆,你老公知道嗎……
簡瑤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這個男人好像很有些本事在身上,能躲過巡邏的侍衛潛入她宮殿附近——
“我就開門見山吧,羋王後。”男人打斷了她的思考,眼睛牢牢地盯住她,目光複雜,“我乃燕國太子姬丹,想拜托你一件事。”
姬丹?
簡瑤在腦子裡不斷重複著這個名字,耳熟,太耳熟了……
“啊,繞柱……”她豁然開朗,嘟囔了一句。
姬丹——燕太子丹——荊軻——秦王繞柱。
完美串在了一起。
“什……什麼事?”她甩開幼稚的聯想,謹慎地問道,眼中充滿戒備。
姬丹從袖籠裡摸出一塊小木牌,在她眼前晃了晃,揚起唇角,露出一絲好看,但卻充滿威脅的笑容,說道:
“王後,你也不想秦王知道你曾經在半夜鬼鬼祟祟地偷著溜出宮吧?”
簡瑤清楚地看到了木牌上的“華泉宮”三個大字,那不正是她丟掉的夏霓的“通行證”嗎?
“你……你想乾什麼?”她登時可憐巴巴起來,趕緊回憶那夜她有冇有做什麼得罪他的事。
好像罵過他可惡、不像男人之類的……
完了,要被報複了——
“我想見嬴政,但請求幾次他都不見,你要想辦法讓他肯見我,否則我就——”
他再度晃了晃木牌,薄薄的唇線微微扭曲:“我瞭解嬴政,他若是知道自己最愛的女人,曾在夜裡和彆的男人騎在同一匹馬上狂奔很久,會作何感想呢?”
簡瑤打了個冷顫,她咬著唇瞪他:“你瘋了,若是說出來,你就能獨善其身嗎?怕是比我更慘。”
姬丹輕笑一聲:“我現在就是要見到嬴政,不惜任何代價也要見到,管不了那麼多,何況我是燕國質子,他暫時不敢把我怎麼樣。至於你,他這麼討厭背叛的一個人,會怎麼懲處你呢,我其實也有點好奇……”
“你、你這傢夥——”簡瑤氣得想吐血。
這……不就是相當於造黃#謠嗎?
“不過,你若是能勸說他見我,那我便把腰牌還給你,從此以後再也不提這事。你自己決定吧,‘端莊’的王後大人。”
“端莊”這兩個字,被他揶揄出了下流的意味,簡瑤咬牙切齒地怒視著他,恨不得跳過去,在他那張洋洋得意般的俊臉上,狠狠地撓上幾爪子……
真是可惡。
不安
簡瑤低下頭, 專注地盯著自己的十根指頭,冇有回應。
她掌心向上地曲起手指,看見指甲打磨得十分圓潤、光滑, 但還留有一絲鋒利, 足夠給他的臉上添幾道新鮮的疤痕。
“喂,你到底答不答應啊?”姬丹急促地問,手裡的木牌都快甩出了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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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瑤慢悠悠地抬起臉, 忽然眼風一斜,趁他鬆懈,猛地向前躍起,伸長胳膊, 以有生以來最敏捷的動作,去搶那枚決定她生死的小玩意。
然而,姬丹畢竟常年習武,雖然被打了個猝不及防,但身體輕輕那麼一讓,簡瑤就撲了個空, 上半身還在慣性的作用下,直直地往前栽倒。
她想起肚子裡剛剛生根發芽的小豆粒, 拚命想刹住傾倒的身體,卻因腳底打滑,隻撲騰了幾下,就以一個更加不妙的角度跌向了雪地。
完了, 她下意識地護住肚子, 心裡騰起一陣絕望。
為什麼命運總是這樣愛開玩笑呢?不重視的時候甩都甩不掉, 一旦開始珍惜起來,卻又危機重重, 處處設伏。
她閉上眼睛、皺起鼻子,準備承受身體與大地的猛烈撞擊。
然而一切卻在下一秒戛然而止,就好像有誰按了暫停鍵,但實際上除了她的下跌被暫停外,世界的其他部分都在照常運作,轟轟隆隆,無休無止。
一隻有力的胳膊,從外側勾住了她的腰,止住了即將發生的碰撞。
“你也太不自量力了吧?我好歹在戰場上打拚了幾年,就憑你那隻小貓爪,還想從我手裡搶東西?”
姬丹又好氣又好笑,胳膊往上那麼一收,簡瑤就跟塊搭著的羽毛墊子似的,輕飄飄地被撈了起來,搖搖晃晃站穩。
因為事發突然,她的臉漲得通紅,在寒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異常惹人心疼,姬丹收回手臂,對著她歎了口氣:
“我也不想用這種卑劣的方式威脅你,但我冇有辦法,你自己看著辦吧。”
他將木牌仔細收好,故意去不看簡瑤眼裡湧動的淚水。
簡瑤委屈地抹了抹眼睛,她還能怎麼辦呢?
這種事是冇法直接坦白的,鬼纔會信有一個什麼係統,操縱她半夜溜出宮門呢。
她好不容易讓秦王相信她來自於未來,若再強塞給他一個隻有她自己才能聽到的係統的設定,以他的多疑,怕不是會覺得她先前說的那些也都是胡謅,然後將她扔進銅鼎裡,像熬甲魚湯那樣給烹了——
再者說,就算坦白了,她畢竟是他的王後,與其他男人大麵積、長時間親密接觸這種行為,無論是否主動,本身就是極其要命的。
彆說帝王了,擱在現代,也冇有哪個男的願意自己老婆跟彆的男人,前胸貼後背地騎一輛電動車很長時間吧。
“我也有妻妾。”見遲遲冇得到她的肯定回複,姬丹以平靜但殘酷的語調說道,“如果我發現她們中任何一人有這種行為,無論感情親疏,我都會立刻殺掉。”
簡瑤打了個哆嗦,又怒又憋屈地瞪著他,隱約中好像想起了一個典故——燕太子丹曾因荊軻誇一位撫琴宮女的手好看,就當場砍下來送給他作為禮物——
再結合他後來派人刺秦的這一舉動,不難猜出此人極易衝動,且有些情緒化。
這種人,簡直比陰險小人還不好對付,因為他做事可能根本就不講邏輯。
“我答應你,但你也要言而有信。”她咬著嘴唇說,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懸疑小說中被勒索的可憐女主角。
若是主角也還好,就怕成為被勒索的炮灰,活不過兩章那種,或者更慘,直接被一句話帶過——
“好,一言為定,我等著你的成果。”姬丹得到承諾,滿意地點了點頭,稍微整理了下因為“救”她而淩亂的獸毛大氅,轉過身踩著厚實的雪地,嘎吱嘎吱地走開了。
他一走,簡瑤就抱著膝蓋蹲下身體,嗚嗚地抽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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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毫不懷疑,這是她穿越過來,遇到的最大危機。她有些害怕,是真正的害怕,而不是之前那種多少帶點矯情成分的小打小鬨式害怕。
不知怎麼的,她就是覺得秦王若得知此事,會很生氣很生氣,生氣到徒手擰斷她脖子的程度——
一股刺骨的寒意從五臟六腑滲出,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她像個孩子一樣將自己抱成一團,試圖抵禦這波從內部和外部同時侵來的寒冷。
姬丹走開一半,不放心似的回過頭來,看見她蹲在雪地裡瑟縮的這一幕,心裡很不是滋味。
這樣威脅一位弱女子,是不是太過分了?
他回想起那夜策馬奔騰時,她亮晶晶的眸子、柔若無骨的肩膀和腰身,以及從頸窩散發出的那股帶著溫熱的體香……
他承認自己確實有過一瞬間的心動,但這種心動,在得知她是嬴政王後的那一刻,就變了味。
他用力攥了攥拳,扭過頭繼續向前大步走去。
他冇有那麼多兒女情長、憐香惜玉的時間,他必須要見到嬴政,就算被他潑一盆冷水,他也要親眼見證他的無情,也好讓自己徹底死了這條心。@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等到返回寢宮,簡瑤腿都凍麻了,她直接要了一個小手爐就鑽進被窩,不吃也不喝,甚至連夏霓都給趕走了。
她不知道要如何跟秦王開口,她從來都不是個擅長謀劃的人,何況她謀劃的對象還是嬴政。
跟千古一帝耍小心眼子,她冇這麼不自量力。
秦王與姬丹雖是童年好友,但他們現在的關係,早已脫離單純的個體,上升到了國與國的層麵,是無法由私人感情左右的。
秦王早就參透了這點,所以才一直對姬丹冷漠,可惜姬丹直到派出荊軻,似乎也冇能領悟這一真理,也不知道他是太幼稚,還是腦子缺根弦……
話又說回來,既然他對自己的摯友都這樣無情,那他又會怎樣對待自己呢?
她有些害怕地蜷起雙腿,越是緊張腦子就越是一團漿糊,什麼主意也想不出來。
“王後,大王宣您晚上去章台宮用膳。”殿外傳來熟悉的聲音,那位身材乾癟的傳令官輕車熟路地留下通知,然後就像一陣風般又刮回章台宮,等待下一個命令。
簡瑤一個激靈從床上折身而起,脊背溝裡洇出層層冷汗,一滴接著一滴,往腰窩裡流淌。
大王不是出宮了麼,原本預定明天纔回來,居然提前了嗎?
不知為何,她莫名地感到一絲不安,抱著被子半天不肯下床梳妝,彷彿一離開這張硬邦邦的床榻,命運就再也無法掌控在自己手中了——
如果今晚一同用餐,那接下來肯定得侍寢。
懷孕初期,是不可以同房的。然而她還冇有確認是否真的懷孕,也就無法在自己都不確定的情況下告知秦王。
怎麼辦?
她在床上磨蹭了很久,直到再不開始梳妝就來不及了,才一咬牙,掀開被子,坐到了銅鏡前,任由侍女們在她臉上和頭上塗塗抹抹、纏纏繞繞。
簡瑤看著銅鏡裡麵容模糊的自己,忽然生出一種即將參加鴻門宴的錯覺。
她心底又開始冒出不安的念頭,它們像絲線一樣密密麻麻地纏住她,連一絲喘息的縫隙都不留。
她突然特彆想找個理由逃開,可她又能逃到哪兒去呢?
而且就算逃過了這一晚,接下來呢,不還是要麵對。
哎。算了,賭一把吧。
她壓下慌亂,用手指在眼角處沾了點桃紅的胭脂,即便如此,鏡子裡的女人還是一副愁容,一點兒也不嫵媚。
這樣也挺好,或許他會覺得她看著掃興,用過膳後就把她攆走……
亂了分寸
“你……離寡人那麼遠, 是要做什麼?”
嬴政不滿地瞥了簡瑤一眼,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
立刻有宮女湊上前來倒酒,簡瑤趁機不動聲色地往他身旁挪了挪, 雙手緊張地擰在一起。
她離他遠, 是害怕他聽到自己狂亂的心跳。
從踏入大殿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覺渾身痠軟,每一個動作都無比費力, 甚至連呼吸都有點難以為繼……
無論先前有多親密無間,再見到他時,她還是會先神經緊繃一會兒,直到他的氣息完全將她浸染, 她才漸漸地鬆弛下來。
想必這就是帝王的壓迫感吧,很迷人,但更累人。
宮女給她也滿上了酒,簡瑤象征性地啜了一口,忽然想起自己可能懷有身孕,霎時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生生噎在了嗓子眼裡,噎出一陣乾咳。
看她咳得滿臉通紅的樣子, 嬴政額角輕輕抽了抽。
“你……今天冇事吧?”
簡瑤立刻搖頭,拿起一旁的帕巾按住嘴巴,壓下去最後一聲咳嗽。
“嗆……嗆到了。”她小聲說,耳朵通紅, “大王您怎麼提前回來了呢, 不是說明天到嗎, 臣妾還冇準備好……”
這話好像哪裡不對勁兒,充滿了自爆的調調, 她心裡悚然一驚。
果然嬴政劍眉一挑,眸光微眯,盯著她道:
“怎麼,王後是嫌寡人回來早了嗎?”
“不不,臣妾冇有這個意思,呃……大王,雍城之行如何,收穫多嗎?”
“寡人去的不是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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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氣氛一時尷尬無比,簡瑤窘迫地勾著腦袋,心裡已經哭成了淚人。
都怪那個該死的“雞蛋”,把她攪得心緒不寧,連智力也跟著退化成了草履蟲級彆……
好在嬴政冇有追究,一邊夾著菜,一邊簡單總結了一下出行的收穫,簡瑤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根本啥也冇記住,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己要如何把姬丹這個人引入到他們的對話中。
其實這次共進晚餐,座位安排得莫名其妙。以往他們都是分坐兩桌的,這也是宮裡的習慣。
可這次,他硬是讓她像之前陪他在桌案上批閱奏章時那樣,側坐在他身旁,兩人共用一張餐桌,一套食物。
離得這樣近,她連咀嚼都小心翼翼,吃飯的動作就像小白兔在啃菜葉,偏偏他還老是瞄她,這讓原本就精神緊繃的她,更加有種走在刀刃上的危機感。
一塊牛肉,紅黑紅黑地落在了她麵前的盤子裡。
肉是在鐵絲網上用大火烤的,邊緣微焦,中間鮮嫩。
是他夾的。
簡瑤一下子呆住,半天才嘟囔出一句:“謝……大王。”
牛肉很少會吃到,因為牛是重要的生產工具,老百姓宰牛吃肉甚至犯法,宮裡也嚴格控製牛肉的領用,基本上做到了上行下效,不搞特殊化。
“看你最近病懨懨的,身體不舒服嗎?”
“冇有啊……”
他輕輕笑了一下,看不出真實想法,舉起青銅酒斛淺淺啜一口,骨節分明的五根手指,被高大方正的酒斛襯出了一種肅殺的氣魄。
簡瑤忽然想到了切入點:“許是最近天冷,有些不適應吧,今早下雪了呢,到處都白茫茫的,可好看了。”
嬴政放下酒斛,冇有回應她的話,而是用指腹慢慢摩挲著酒斛上的紋路,像是在細細咂摸著什麼。
簡瑤察覺到了一絲異常。
這種異常和先前的不安感嚴絲合縫地對接上了,她總覺得空氣中藏匿著一種類似於陰謀的東西,正慢慢地發著酵。
“說來有趣,我剛一回宮,葉夫人就跑過來參了你一狀。”他停止了摩挲,轉過臉看她,嘴角溫和地向上牽著。
他露出這種溫煦的笑容,本身就很不尋常。簡瑤越來越覺得哪裡怪怪的。
“誒,為什麼?”她摸不到頭腦,自己怎麼又得罪那個女人了?
見她一臉懵懂,也不像是裝的,嬴政哼笑著道:“她說你擅自將少府庫裡的棉衣發放給了工人們。”
原來是這事。
“臣妾看他們穿得太少,於心不忍。再者臣妾也讓他們完工後一件不少地還回來,不會影響庫存的。”她急忙解釋。
“寡人想說的不是這一點。葉夫人現在代替你執行王後的職責,你應該先通知她,讓她酌情處理。”
簡瑤無言以對,隻好“哦”了一聲。
“你不喜歡她?”@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喜歡纔怪,後宮裡彆人都安靜如雞,就她老針對自己,也不知道原主怎麼得罪她了。
秦王的後宮,可以說毫無存在感,爭寵什麼的,更是未曾聽聞,平和得就像是一座道觀。
因此,葉夫人就顯得異常突出,她好像時時刻刻都在找她的茬……
“有些人,有些事,是不能隻看錶麵的。”嬴政重新拿起筷子,“真正害你的人,總是無聲無息的。”
“嗯。”簡瑤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小口小口地咬著牛肉焦脆的部分。
真好吃。
“寡人不在的時候,宮裡可有什麼新鮮事?”他一邊嚼著菜,一邊以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繼續問道。
機會來了。
簡瑤眸光一亮,放下牛肉,儘量不動生色地說道:“聽……聽說燕太子又來求見了。”
嬴政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麵色忽然變得極其複雜。
複雜到令簡瑤莫名地惶恐。
“大王……您為何不見見他呢?”她吞了吞口水,謹慎地選擇著措辭,“聽說你們是一起長大的好朋友,雖然代表的利益不一樣,但也可以先坐下來談談嘛,人的想法是會改變的……”
嬴政忽然泛起一抹古怪的笑意,側過臉來,望著她的眼睛,緩緩說道:“寡人還聽說了件有趣的事情,王後有興趣聽聽嗎?”
“?”
簡瑤不明白話題怎麼“啪”地一下跳遠了,這不是他的風格啊……
冇等她回答,嬴政就兀自開口道:
“寡人聽聞,姬丹最近一點冇閒著,和王後一樣,也給修建荷花池的工人們發了一筆賞錢。”
簡瑤怔住了,一時間冇想明白這兩段話題之間的聯絡。
直到他的下一句話,徹底點醒了她,也讓她渾身冒出涔涔冷汗。
“你們倒真是心有靈犀啊。”他臉上的笑意驟然消散,眼底閃過一道銳利又陰鷙的光。@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簡瑤一瞬間全明白了。
他其實什麼都知道。
她頓時害怕地向後跌坐,心虛與惶懼明晃晃地掛在了臉上。
“你以為寡人真傻到放任他在宮裡四處瞎逛嗎?”嬴政冷笑一聲,“說吧,你們今天下午為何私下見麵?你為什麼要替他說話?”
“還有,你們是怎麼認識的?關於這一點,寡人實在是好奇得很。”他逼視著她的眼睛,質問道。
那種宛如豺狼般的腔調,再一次讓她的耳膜嗡嗡地顫抖了起來。
好可怕。
前一秒還揉著你腦袋,下一秒就要擰斷你脖子……
果然是伴君如伴虎。
她動了動嘴唇,卻完全發不出聲音。
到底要怎麼辦?她是真的亂了方寸。
暈厥
“怎麼, 不會說話了嗎?”
見她半天冇吭聲,嬴政有些不耐煩了,他身體微微向後靠去, 手指彈著麵前的酒斛, 眼光宛如刀子,一寸一寸地剜著她,從發頂到腳心, 帶著令人遍體生寒的冷銳。
簡瑤忽然想起“庖丁解牛”這一典故,繼而又聯想到淩遲,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全身每一隻毛孔都開始往外分泌恐懼。
她的嘴巴緊緊抿在一起, 像是一朵尚未綻放的花苞,惹人憐愛的同時,又特彆能激起一種殘虐的慾望。@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嬴政感覺胸口發堵,某種邪惡的情緒在慢慢膨脹,他又想起了前一世她的自刎,不由得怒從心頭起。
她怎麼敢去死?怎麼敢用這種毀滅般的舉動來報複他、懲罰他?
越想越氣, 目光也因此沾染了惡狠狠的氣息,壓得簡瑤更加低地垂下了腦袋。
她不敢抬頭看他, 大腦一團漿糊。狡辯也好,坦誠認錯也好,這兩種選擇此刻都不存在於她的腦海裡。
她已然處於宕機狀態,就算拿手指在眼前猛晃, 她也完全毫無知覺, 甚至連眼神都開始渙散……
為了避免自己在下一秒做出失控行為, 嬴政收回了目光,慢條斯理地舉起酒斛喝了一口。
耳邊迴響起密探的彙報:“王後與燕太子舉止親密, 甚至還嬉鬨了好一會兒——”
這句話令他極其不悅。
燕丹和羋嫣,本應該是毫無交集的。這個女人,到底是怎麼和他產生聯絡的?
他們以前就認識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她從一開始,就對他隱瞞了很多。
雖然他也從來冇有完全相信過她,但他不喜歡這種不誠實的隱瞞。
“秦法有規定,對於頑強不肯開口的犯人,可以火鉗灼燒雙唇和舌尖,勒令其開口,你想試試嗎?”
嬴政麵色陰晴不定地威脅道。
簡瑤一個激靈,彷彿清醒了過來,她慢慢抬起慘白的臉,眼底全是驚恐。
舌尖傳來想象中的灼燙感,鼻端似乎也聞到了嘶嘶的腐焦味,她張了張嘴巴,試圖說些什麼來為自己分辯,可努力了半天,卻根本找不到自己的聲音,就好像啞了一般。
全身上下都和她的舌根一樣僵滯,惟有眉心和右眼皮狂跳不止。
快說點什麼,說點什麼——
她覺得自己此時特彆像一個意識清醒的植物人,腦子裡翻江倒海,卻連動一根手指都費勁。
“看來寡人先前是太縱容你了。”
嬴政從座位上站起,高大的影子,連帶著那股彷彿能溺死人的可怕氣場,嘩地一下子籠罩而來,像網一樣將她整個兜住,把她變成了一條在網裡徒勞撲騰的魚。
簡瑤的肩膀輕顫不已。
“你這麼倔強,莫不是在為他保守什麼秘密?”嬴政在她身後,危險而緩慢地踱著步子,衣料沙沙摩擦的聲音,聽起來猶如毒蛇撲食前的蠕動。
她纖細的脖頸繃成了一張弓,指尖微微顫抖,很想反駁說根本不是,卻又因為想不出其他解釋而欲言又止。
嬴政的目光冷徹而憤怒,她的姿態越是緊張、恭順,他就越是怒不可恕,手心再度傳來熟悉的瘙癢感,讓他很想對她施加點懲罰。
這樣想著,他倏然停下踱著的步子,在她身後站定,目光盯住她因為腦袋低垂而裸露出來的纖弱後頸,和後頸下那片若隱若現的膩白。
心中的怒火一下子燒得更旺了,手心的瘙癢開始鑽心。
她看上去是那樣脆弱,不堪一擊,而一直以來正是這份表麵上的脆弱,矇蔽了他,愚弄了他,最後戲耍了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寬大的手掌,它可以將她纖細的脖子整個扼住,再一點點收緊……
簡瑤的心臟都快爆炸了,她能感受到秦王黑沉沉的袍子擦在自己的後背上,而他正居高臨下地俯視她,一動不動,一聲不吭,彷彿某種爆發前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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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沉默的威壓簡直令人難以承受,它遠比怒吼和酷刑更令人驚顫、恐懼,簡瑤的髮根已經滲出了一層汗,她實在承受不住了……
她覺得以他現在的架勢,她說也是死,不說也是死。
怎麼辦……
嬴政見她還頑固地不肯吭聲,忍耐力抵達極限,這已經是他能給的最大寬容了,要知道,他對很多有大功之臣,都冇這個耐性——
他抬起一隻手,伸向那截雪白柔軟的脖子……
心中不知怎地,竟騰起了一絲興奮,還有一種更深、更複雜的怨恨。
就在他的指尖剛剛觸到她頸部肌膚的時候,她忽然渾身一抽,斜斜地歪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他冷笑一聲。
裝。接著裝。
“來人,拿兩盆冰水過來。”他嗓音鏗鏘地吩咐道,眼睛仍牢牢盯著栽歪在地的簡瑤。
不出兩分鐘,內侍們就端來了兩大盆,足有車輪大小,沉重地放在地上。
“還打算裝暈,是嗎?”他挑起一側眉毛,板著臉,瞳孔微縮,一副殘酷的模樣。
簡瑤仍一動未動,隻有微微起伏胸口證明她並非猝死。
“新仇舊恨”忽地一下全湧了上來,嬴政抬起胳膊:“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在心裡默數了五個數後,他的胳膊猛地一落:“給我澆。”
兩桶冰水嘩嘩啦啦地沖刷在她身上,激起一陣陣深入骨髓𝒘𝒘𝒚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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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瑤還是一動不動,因為這回,她是真的暈死過去了。
她怕冷。而他知道的。
這是她暈過去前,腦海裡驟然閃過的一個念頭。
果然自己在他眼裡,隻是一件心血來潮的玩具。
她其實什麼都算不上,更替代不了他真正愛的那個人。
她隻是一個恰巧漂泊到這個時代的死去的靈魂,她不是她的羋嫣,而他也深知這一點,所以他對待她,就像對待一隻可有可無的寵物,心情好的時候寵愛,心情不好的時候,可以不假思索地虐待……
而她,簡直傻得冒泡,居然還想為他生一個孩子。
活該。
冰冷的水珠像針一樣紮著她,膝蓋一陣剜心刻骨地刺痛,好在她現在已經奄奄一息、瀕臨暈死,否則她一定會疼得像狼那樣嚎叫起來……
那兩盆冷水,徹底麻痹了她的知覺,但她仍能感覺到一縷隱隱約約的溫熱,蜿蜒在麵頰上。
那是她滑下來的眼淚。
有點像那次,他握住她雙手時,從他掌心傳來的溫度。
隻是那溫度其實也不是給她的,而是屬於他印象中的那個她的。
她徹底失去了意識,陷入一片冇有色彩、也冇有痛楚的混沌之中。
真傻。
父親
“小丫頭。”一個男人的聲音, 既遠又近,像是飄在空中一般。
“羋丫頭。”另一個男人的聲音,同樣有種忽遠忽近的漂浮感。
簡瑤眉心微蹙, 是在……叫她嗎?
她很想睜開眼看一看, 可眼皮彷彿灌了鉛,沉重得掀不開,她嘟囔了一聲, 頭往旁邊一歪,被硬邦邦的枕頭硌了一下。
原來自己不是躺在地上,而是床上。
還好,還不算太慘。
“嬴政這小子下手也太狠了點吧……”第三個男人的聲音。
接著還有第四第五個, 幽靈一樣在她耳旁飄,形成了一種惱人的立體聲。
怎麼回事,她不是躺在自己寢宮的床上嗎,怎麼周圍有這麼多男人!?
還有一個居然管秦王叫“嬴政那小子”?是她聽錯了嗎?
“不行,你們不能一起都出來……”這回是個雌雄莫辨的聲音,簡瑤耳朵一動, 忽然湧上一陣憤怒。
那是係統的聲音,也是剛剛讓她倒下裝死的罪魁禍首。
美名曰:第三個任務。
她越來覺得, 這個係統其實是在教唆她作死,以達到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
她要是不假裝暈倒,他是不是就不會潑自己兩盆冰水了?她也就不用那樣痛苦地全身痙攣,直至暈死?
全都怪它!
“哎呀, 知道了, 知道了。羋丫頭, 你振作點啊。”第二個男人說,他的嗓音很有特點, 飽滿、中氣又帶著點兒戲謔的調調。
“聽您這麼叫感覺好怪。”第一個男人小聲吐槽道。
“你也冇好到哪去。”第五個男人道,他嗓門最洪亮。
然後,所有聲音就戛然掐斷,空氣驟然安靜下來。
除了——
“你是在怨我嗎?但我這可是為你好。”係統再度蹦了出來,難得地話多,但簡瑤此刻不太想聽到它的聲音。
為她好?她可是一點也冇看出來。
但她現在並不想糾結這些,她很累,剛纔她好像睡了一個世紀那麼久,現在她打算再睡上一個世紀。
“侍醫已經為你檢查過了,冇什麼大礙,要多休養、保暖,還有——”
它頓了頓:“你懷孕了,他已經報告給秦王了。”
哦。無所謂。
“任務二與任務三都已成功完成,你可以領取禮物了。”它仍在聒噪,就是不想讓她入睡。@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什麼禮物?還要三選一嗎?
“不需要,隻有一個。”
說吧。
係統說了一個什麼東西,她聽在耳朵裡了,可一時半夥冇理解那是什麼,就再度滑入了夢境。
她又睡了很久,身體也漸漸恢複知覺,能感覺到身上左一層右一層的被子,和被窩裡幾乎連成串的小手爐。
真暖和啊,還是在自己的小天地裡最舒服。她蜷起身子,感到一陣久違的安心感,她嘬了一下嘴,又睡了過去。
睡得很沉,好像把一輩子缺的覺都給補齊了。
當她第三次半夢半醒的時候,覺察身邊坐了一個人,不是夏霓,也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人。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這是一個重大的進步,因為她之前連眼睫毛都扇不動……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久違的臉。
她胸中頓時塞滿酸澀,淚水劈裡啪啦地往外湧:“爸——”
她掙紮著想要擺脫睡意,一邊顫抖一邊伸出手來,死死抓住父親,彷彿他是全天下最能帶給她安全感的人。
男人握住她的手,手心很暖,和記憶裡的溫度完美重合。
她撲進了他的懷裡,放聲大哭,哭著哭著就清醒了許多。
既然能看到老爸,是不是表明她其實也死了……
或者說,從父親去世開始的一切都是她的一場夢,她現在夢醒了,父親也重新回到了她身邊?
她再度抬起頭來,於婆娑的淚眼中,看到父親的臉稍稍變了模樣。
大體還是原來的樣子,但有一些細節微微不同了,這種區彆就像她最初看到鏡子裡原主的臉和自己的臉。
更主要的是——
“爸,你怎麼穿得這麼古怪,好像在cosplay古人。”她咯咯地笑道。
古人?
她猛地一驚,馬上意識到她並冇有死,也冇有做夢,坐在她床畔的,不是她的父親,而是一個長相酷似她父親的這個時代的人。
她連忙抽出身來,驚恐地瞪著他。
誰?
“王後您可醒啦!”夏霓從帷幔後探出臉來,簡瑤稍稍鬆了一口氣。
“羋嫣。”男人沉穩而心疼地看著她,“還冷嗎?”
簡瑤愣了愣,一邊猜測著男人的身份,一邊慢慢搖頭。
“丞相大人,王後這會兒好多了,剛被送回來的時候,一直哭著說‘好冷好冷’,神智都不清楚了……”夏霓帶著怨氣說道。
原來她有那麼難受啊,她都不記得了……
她抬起眼睛,看著男人。
既然夏霓叫他“丞相大人”,那他想必就是——
昌平君羋啟,“她”的父親。
她打了個哆嗦。
居然可以像到這種地步嗎?
“羋嫣,你又和大王鬨彆扭了?”他將她滑落麵頰的一縷頭髮掖到耳後,柔聲問道。
怎麼算鬨彆扭呢,不是她單方麵被虐嗎?
她低下頭,冇吭聲,眼淚又開始洶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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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父叮囑過你多少次了,你和大王,既是夫妻,也是君臣,君臣關係甚至高於夫妻關係,所以以後再也不要感情用事了,好不好?”
簡瑤不知要如何回答,隻好不情不願地點了點下巴。
“你呀,從小就這樣,看著乖巧,實際任性的不得了。我有時真挺後悔,當初不該讓你入秦的。”他慢慢抓過她的手,輕輕揉搓著。
“你和大王,骨子裡都有一種倔強,隻是大王會將這種倔強外放出來,形成強大的能量,而你,羋嫣,你的倔強全都憋在心裡,不斷地消耗著你自己。這樣是不對的。”
看來全天下當爹的都是一個調調。
簡瑤拿出全天下女兒應對這種談話的統一態度,短促地“哦”了一聲。
“不過大王對你還是很上心的,一大早就讓人送來了很多滋補的食物。”他又圓滑地填上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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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瑤抽回了自己的手,將臉扭向一邊。
要是真上心,就能剋製住壞脾氣,也不至於往她身上潑冰水了。
“好了,你多休息,冇事就彆往外麵跑了,昨夜又落了雪,這種天氣多喝點糖水,暖身子。”
昌平君站起身來,他個子比簡瑤的父親高一些,身量也更魁梧,很有世家大族的那種矜貴氣質,除此之外就完全是她老爸的翻版了。
莫不是他們家族的血統有什麼說道,流傳千年之類的?
簡瑤在心裡苦笑了一聲。
“我去上朝了,羋嫣。記住為父的話,不要把大王當成夫君去愛,要把他當成王去敬重,這樣你會輕鬆很多。”
“我知道了,父親。”她低聲應道,因為能再度說出“父親”這個詞而有些哽咽。
昌平君默默又看了她兩眼,幾不可查地輕歎了一聲,轉身撩開珠簾離開了。
喂粥
“您再吃點吧。”
夏霓第三次將粥送到簡瑤手邊, 簡瑤隻是病怏怏地搖搖頭,連手指都懶得動一下。
“我不吃了,你拿走吧。”
“可一會兒還要喝安胎藥呢, 侍醫交代那藥不能空肚子吃。”夏霓著急地勸道, 眼中滿是誠摯的擔憂。
簡瑤朝她看了看,鼻子又是一酸。
她這樣關心自己,肯定也是把她當成真正的羋嫣了。包括後宮那些孩子, 能這麼喜歡她,也全是沾了羋嫣的光。
這麼一想,她更沮喪了,滑進被窩, 用被子將臉蒙上,聲音悶悶的:“彆管我了,我心情不好,什麼也不會吃的,你快下去吧,不然我就要發脾氣了。”
“發什麼脾氣?”
秦王的聲音猶如一道驚雷, 在不遠處乍起,嚇得簡瑤在被窩裡瞬間僵成了一條魚乾。
本應該是更恨他的, 可當他的聲音響起時,她最先感到的仍然隻有害怕。
彷彿鐫刻進了骨子裡,她為自己的軟弱而氣惱。
他來做什麼?探病嗎?真不愧是君王,大棒加胡蘿蔔這一招玩得可真溜——
“大王。”夏霓的聲音裡隱隱有些怨氣, 簡瑤聽著覺得解氣, 可轉念一想, 一個十八九歲的小姑娘都比自己有骨氣,她還真不是一般的窩囊。
可無論心裡把自己罵成什麼樣子, 她仍舊死死捂著被子,就像是為自己搭建了一個結界,能夠遮蔽掉一切威脅。
榻邊忽然多了一份殷實的重量,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他坐了下來。
“羋嫣。”他開了口,語氣並不溫和,甚至還帶著一絲譴責和餘怒未消。
簡瑤紋絲不動,這回冇人讓她裝死,是她自己選擇的。
因為她完全不知道要如何麵對他。
昨天的那兩盆水,徹底澆滅了她的幻想,也讓她意識到自己之前的種種行為有多幼稚、愚蠢,現在回想起來,腳趾頭都能摳出一座皇陵。
那時候他願意陪她“玩”,純粹是因為心情好,或者想發泄一下多餘的精力,而她恰好那裡,猶如一件新鮮美麗的玩具,她隻是他的消遣罷了,一旦觸怒他,迎來的仍是毫不留情的懲罰。
君王纔不會管跟你有多少個耳鬢廝磨、呼吸交融、坦誠心扉的恩愛夜晚呢,你能給的,彆的女人也能,彆太把自己當回事——
她腦子裡冒著泡似的翻滾著無數想法,被子仍舊固若金湯,是秦國最強的精銳也突破不了的程度。
“羋嫣。”他第二次開了口,與此同時,她感到有一隻手牢牢抓住了被子凸起的部分。
討厭討厭,快走開。
她在心裡大叫道,絕望地意識到,她連最後這塊屬於自己的陣地也快守不住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就像老鷹抓小雞似的,一把掀翻了她固若金湯的城池,在被子脫離身體的那一刻,她猛地將身體側轉過去,背對著他,臉死死埋在枕頭裡。
她第一次不嫌這東西硌人,甚至還湧起了幾分感激。
雖然在外人看來,她像是在耍脾氣,而實際上,她單純隻是害怕,外加不知要以何種表情麵對他,故而義無反顧地選擇了逃避。
她能感覺到秦王的怒氣已經快要具像化了,沉甸甸地壓在她後背上,大概他長這麼大,還冇遇到過她這種冇眼力見的女人吧。
“你這是在耍寡人嗎?把頭轉過來,羋嫣。”他說著,手已經搭上了她的肩膀,彷彿鑄鐵一般沉重有力。
“臣妾病了,容顏憔悴,不宜見大王。”她想起了漢武帝李夫人色衰而愛弛的典故,脫口搪塞道。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秦王忽地騰起一團怒火,直接強硬地一把掰過她的臉,強迫她轉過頭來,與他對視。
好疼。她呻#吟一聲,整個上半身,都被這股驚人的力道牽連著半轉了過去。
簡瑤這才意識到,他不是來看病的,而是繼續興師問罪的。
是啊,她怎麼給忘了呢,她還欠他一個,不,是好幾個解釋呢。
大概是覺得這樣對待一位孕婦,還是一位懷有他子嗣的孕婦太過粗魯,他驀地鬆開了手,但簡瑤已然不敢再倔強了,她將身體慢慢側轉過來,每一個動作都艱難而不情願。
她現在確實披頭散髮的,但並冇有色衰,反而很有一種羸弱的美,猶如一朵攀援在大樹上的小花,脆弱卻倔強。
嬴政眼底的神色有了些微的鬆動。
簡瑤緩緩地坐起身子,靠著身後的床板,小心翼翼將被子一點點拉上來,蓋過腰間。
本以為會迎來他惡狠狠的質問,但他卻從夏霓緊張的雙手中接過了那碗粥,用勺舀著,送到她唇邊。
鼻尖可以嗅到小米粥特有的樸實香氣,她睫毛輕顫地垂下眼睛,看見他捏著羹匙的手堅定而強勢,似乎她不喝,他就會一直這樣舉著。
而她哪敢呢,雖然一萬個不願意,但還是微微張開了柔軟的唇,將湯匙一點點含在嘴裡,吞嚥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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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勺又一勺,她就這樣被挾持著喝下了整碗小米粥。
整個過程都有一種屈辱的感覺,但更多的還是無力。
無力抵抗,無力反駁,甚至連逃避都不被允許。
於是她一邊喝,一邊分泌著亮晶晶的淚珠,最後兩片睫毛上都綴滿了,就像是一顆碩果累累的果樹,忽而吹過一陣風,果子便撲簌簌地滾落進了熱粥裡,她最後幾乎是一邊抽搭,一邊喝完了摻雜著自己眼淚的小米粥。
夏霓在一旁連忙遞上手絹,並從秦王手中取走了空碗。
簡瑤抹了抹嘴角和眼角,攥著手絹埋下腦袋,等著他下一波的刁難。
“你覺得自己很委屈,是嗎?”嬴政冷冷地質問道,“寡人看在你懷有身孕的份上,暫時對你網開一麵,你好好想想要如何解釋吧。”
他的聲音裡還盈滿了怒氣,他竟真的這麼在乎姬丹與自己認識這件事嗎?
這樣一想,她就更加忐忑不知所措了。
不知不覺間,手絹已經被手指頭繞成了一股亂麻,她在他的注視下如坐鍼氈。
“如果她們之中任何一個有這種行為,我會毫不猶豫地殺掉——”
腦海裡再次迴盪起姬丹說的這句話,她頭皮一陣發涼,如水的目光起了波動,為了避免泄露更多的情緒,她微微偏過臉去,眼神空洞地望向他的身後。
而這一望,差點給她嚇得叫出聲來。
因為就在殿口垂墜的厚重帷幔旁,一左一右地探出兩張男人的臉。
最讓人震驚的是,佇立在一旁的宮女與內侍,對這兩個明顯怪異的傢夥竟無動於衷,就像根本看不見似的。
“啊。”簡瑤驚恐地瞪大眼睛,捂住嘴巴,霎時忘記了憤怒的秦王和自己身處的尷尬境地。
那兩個男人與她對上了目光,其中一位看上去年紀輕些的,立刻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外貌儒俊、氣度非凡,但這都不是主要的。
最令簡瑤難以置信的是,他頭上居然帶著一隻形狀特殊的玄冠,這種發冠極其貴重,以玉石打造,一般隻有王族纔會帶——
她連忙揉揉眼睛,再望去時,那兩個男人已經開始放肆地揹著手,在殿內走來走去,仿若踏入無人之境。
“羋嫣。”秦王的聲音將她拉回了現實,她驚慌地望著他,餘光還拚命往旁邊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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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這邊的威嚇還冇結束,那邊又出現阿飄若乾,是想徹底把她搞成神經崩潰嗎?
“你在看什麼?”嬴政順著她的目光也往後看,然後一臉茫然地轉過頭。
顯然,他看不見那兩個在殿內昂首闊步、派頭十足的男人,否則以他的性格,早就讓人把他倆拖出去埋了。
簡瑤緊張地吞了吞口水,一時間竟不知道哪邊更怕人。
於是她皺著眉頭仔細思考了一番,還是覺得有血有肉又活生生的秦王相對而言更親切些,連忙不emo了,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但在觸碰到他孔武有力的手臂時,她再度想起了昨夜的無情和那盆冷水,手頓時宛如觸電,又顫顫地縮了回去。
嬴政被她這一連串莫名其妙的動作搞得有些惱火,這又是耍的哪一齣?見裝可憐冇用,又開始裝瘋了嗎?
雖然很想好好“修理修理”她,順便將昨夜冇能紓解的鬱悶也通通發泄出來。可惜時間有限,他馬上還要開一個小型的作戰會議。
雖然是重生,但他一點也冇覺得輕鬆,該走的程式還要按部就班,甚至更加謹慎,以免出現顛覆性的紕漏。
“寡人明日就宣姬丹入殿,羋嫣,你也一同見他。”他起身,聲音沉沉地宣佈道。
簡瑤脖子一僵,就像是聽到了自己的行刑期。
嬴政最後陰鷙地打量了她一眼,長袖一甩,轉身離開了。
他大步穿過殿堂,與那兩人擦身而過時,若有所感地頓了一下,但因為視線什麼也冇能捕捉到,便以為隻是錯覺,再度抬起腳步,毫無留戀地向殿口走去。
他固然危險,但他的離去彷彿帶走了屋子裡的全部陽氣,簡瑤頓時滿眼驚恐地盯著那兩個阿飄,他們正揹著手以散步的姿態朝她走來。
“王後,我給您倒杯水去。”夏霓知會道,聲音剛落人就敏捷地走開了,內殿裡此刻隻剩簡瑤,和兩隻阿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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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們想乾什麼?”她抱緊被子,使勁往牆頭瑟縮。
兩個男人,一個三十多,一個五十多,麵麵相覷了一下,年長者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小丫頭,纔過去多久,就已經記不得我們了嗎?”
簡瑤一臉懵。
誰?
坦白
亥時三刻, 章台宮。
秦王嬴政仍在奮筆疾書,隻不過今晚他的字跡略顯潦草,因為他的心始終靜不下來, 各種煩躁情緒翻湧不止, 攪得他無一刻安寧。
命人往她身上澆冷水這件事,他承認自己做得過分了,但若重新發生一次, 他還是會做出同樣的懲戒。
他從來都不是個好脾氣的人,仁慈、善良這種品質跟他搭不上邊,對待她,他已經很努力拿出最大的耐性了, 可她還是不肯對他坦白,要知道,他最憎惡的就是這一點。
隱瞞、欺騙、背叛,就算是自己的母親他都容不下,何況——
手指捏得筆桿發出細小的崩裂聲,身旁伺候的內侍感應到了他的壞情緒, 緊張得眼皮直跳。
嬴政停下書寫,喝了一口茶。
想是這樣想的, 可一回想起她渾身淋滿冰水,抱著身體痙攣不已的畫麵,他的心口就開始撕扯、悶堵,為了摒棄這種軟弱的情緒, 他加大了工作量, 命人將積壓已久的公文都捧了過來, 他要挨個過目。
既心疼她,同時又想讓她更痛苦, 他不知道這種心情該如何形容,它攪得他神思紊亂,越來越不像自己了。
殿口值夜的內侍匆匆走上來:“大王,羋王後求見。”
他一愣,墨水在竹簡上洇出了一個巨大的墨點。
“讓她進來。”他放下毛筆,說道。
數秒鐘後,他就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和裙襬沙沙拖動的聲音。
簡瑤一身素色長袍,臉上著淡妝,麵色似乎稍稍紅潤了些,但也可能是燭光造成的錯覺。
“大王。”她冇有看他,直接跪地拜禮。
他虛起目光,靜靜打量了她一陣,才緩緩道:“平身吧。”
簡瑤略顯吃力地起身,因為正在病中,叩頭的這個動作讓她的心臟跳動劇烈,臉上也泛起了病態的潮紅。
“你來做什麼,羋嫣?”他的聲音恢複了沉冷,彷彿是上午的延續。
“臣妾是來認罪的。”簡瑤微微垂著頭,低聲卻清晰地回答道。
嬴政挑起眉毛,自案邊站起,他的這個動作成功讓簡瑤瑟縮了一下,她餘光朝身後瞥了瞥,彷彿從哪裡重新獲得了勇氣般,她揚起下巴,勇敢地與他逐漸靠近的目光對視。
“臣妾曾在三個月前的一個夜晚,假扮成侍女,私自溜出鹹陽宮,隻為了看一看秦國的街景和建築。請大王治臣妾的罪。”
她抬高聲音,一口氣說道。
話畢,像是勇氣耗儘了般,她又垂下了腦袋,盯著自己的袖口,等待他的迴應。
嬴政以為自己聽錯了,他踱步到她麵前,輕輕捏起她的下巴,眼神充滿懷疑與困惑:“大晚上的,有什麼街景可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白天確實更適合體驗民間生活,可臣妾哪敢在白天出去呢?宮裡到處都是大王的人,外麵也很不安全,強盜小偷、胡人難民,根本不適合臣妾這種人生地不熟的女子遊蕩。”
她儘量口齒伶俐地說道,眼睛在他的凝視下無處可躲,隻好虛虛地落在半空中,既不顯得刻意逃避,也傳達出一種因犯了錯而後悔的意思。
“你的膽子還挺大。”嬴政鬆開手指,“所以,這件事和姬丹有任何聯絡嗎?”
簡瑤在心裡歎了一口氣。不愧是秦王,一眼就看透了這隻是她拋出去打頭陣的磚塊。
“就在那晚,臣妾遭遇了一個強盜,被搶走了一袋錢幣,而燕太子恰好在旁邊的客棧下榻,他……他幫助臣妾追回了錢袋,我們就這樣算是認識了,但那時候,我們都不知道彼此的身份。”
說到這裡,她小小地頓了一下,偷偷抬眼看他。
他挑眉,意思是繼續。
她抖了抖睫毛,繼續道:“分彆後,臣妾的腰牌掉落了,被太子撿起,他便知道臣妾是華泉宮的人。入宮後,他多次打聽,最後發現臣妾居然是王後,就以此要挾臣妾,讓臣妾想辦法說服大王見他一麵,否則就把臣妾偷偷溜出宮這件事公之於眾。”
嬴政沉默地聽著,目光不斷地在她身上掃視,像是在分析她有冇有撒謊。
“你想要說的,隻有這些嗎?”他長眸微眯,聲音和神色一樣毫無波動,看不出喜怒。
簡瑤連忙搖頭:“不,最關鍵的地方在於,臣妾本以為自己可以追上那個強盜,便搶來了路邊冇有拴韁繩的白馬,可是臣妾低估了自己的能力,硬是冇跳上馬背,燕太子這時正好出來,笑著看臣妾的熱鬨,臣妾一生氣損了他兩句,他就跳上馬背——”
“所以說,你們騎著同一匹馬,身體貼在一起去追那個強盜了嗎?”嬴政像是聽不下去了似的,忽然打斷她的敘述,自己推理了起來。
簡瑤立刻使勁地點頭,明顯感受到了秦王騰起的怒火。
果然還是生氣了……
“太子還說,若是大王您知道這件事,肯定會殺掉我,所以臣妾纔不敢說實話。”
說完,她緊緊地合上嘴巴,等待著秦王暴怒的降臨。
然而空氣始終安靜緊繃,等了半天也冇有雷霆降臨。
“就這?”
“誒?”簡瑤愣愣地抬頭,不僅冇看到一張憤怒的麵孔,反而看見他舒展開了眉頭,神色有些疲憊的樣子。
“寡人在你眼裡,就這麼心胸狹隘嗎?”他搖搖頭,嘴角繃起一絲惱怒又無奈的表情,“你若是因為這個而抵死隱瞞,真是很愚蠢。羋嫣,你真以為寡人會和他一樣,介意這種無聊的事情嗎?”
簡瑤登時呆住了。
所以說,讓她一直怕得要死的那件事,在秦王眼裡,其實根本就不算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忽然覺得自己確實蠢到了家,蠢到全天下都揪不出第二個。
不過,這倒和他們說的一模一樣。
她再次小幅度地扭了扭脖子,那兩個阿飄就站在章台宮偏殿的入口處,滿臉懷念地東摸摸,西看看,偶爾以看戲的表情朝他們瞥上一眼,神情中充滿了看透世態炎涼般的慈愛。
這兩個氣宇軒昂的阿飄,是一對父子,老的那個叫嬴柱,年輕些的叫贏子楚。
冇錯,他們就是現任秦王的爺爺和老爹。
三代秦王,此刻正同處同一座宮殿,形成了一幅既怪異又靈異,但同時也莫名振奮人心的場景。
隻可惜,嬴政看不見他們。
更確切地說,在這座宮殿裡,除了簡瑤,其他人也都看不見他們。
他們已經死了,所以是靈魂的形態,呈現出來的樣貌,對應著各自去世時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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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也多虧了他們,自己才下定決心過來坦白。
簡瑤趁秦王不注意,緊張地摸了摸胸口,再度衝他們投去感激的一瞥。
“區區小事,我大秦的王從來就冇有一個小心眼的,你儘管實話實話,小丫頭,能實現大秦一統天下雄心的君王,怎麼可能會在意這種幼稚的事情?”
“父王說得是,不過政兒這孩子脾氣倔,小丫頭害怕也正常。你儘管去吧,羋嫣,他若是敢凶你,我……”
說到這裡,贏子楚頓了頓,抱歉地一笑。
確實,他若是凶她,他一個阿飄好像也做不了什麼……
但不管怎麼說,他們的鼓勵給了她一個定心丸,現在看來,她賭對了。
屏障
將一切和盤托出後, 簡瑤心裡驟然輕鬆很多。但她知道,有些東西永遠變了。
她再也不敢跟他胡鬨了,這次是被潑了一盆冰水, 下次搞不好就給扔進火坑裡當土豆烤了, 她是再也不敢造次了。
甲魚湯也好,燕窩羹也罷,她可以托廚房去做, 然後悄無聲息地呈給他。
伴君如伴虎,她得牢牢記住這一點。
就像昌平君說的那樣,不要將秦王當成夫君看待,這樣也就不會在關鍵時刻劃不清界限, 抱有幼稚、無聊的幻想了。
她垂下腦袋,感到鼻子裡酸酸的。
即便是這樣,她仍然冇辦法完全捨棄自己的感情,她越來越覺得自己像一隻解壓球,被他狠狠捏扁時皺縮哭泣,而他一旦鬆開手, 她又膨脹著露出了新的期待。
又傻又執著,她都想扇自己一巴掌了。
他的氣息忽然傾斜著拂過來, 她下意識地往後躲了躲,但還是被他抓住了一隻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你在怨我,羋嫣。”他拉過她的手,攥進掌心, 以肯定的語氣說道, 前一秒還結滿冰霜的烏黑長眸中, 透出一抹古怪的溫柔。
簡瑤趕緊搖頭,搖得耳璫亂顫。
“臣妾不敢。”她模式化地回答道, 可卻冇控製住,讓聲音裡帶上了細小的哽咽。
他端詳了她好一會兒,然後抬起另一隻手,曲起食指,在她滑嫩冰涼的麵頰上輕輕颳了刮。
“你覺得寡人做錯了,是嗎?”
簡瑤再度使勁搖頭,鼻腔裡的酸澀和委屈就快壓不住了。
這回她連聲音都不敢出了,怕一張口就泣不成聲,再惹他生氣。
他的手指還在一上一下地刮蹭著她的臉蛋,她泫然欲泣的樣子,戳中了他心底少有的一處柔軟。
他忽然鬆開了手,揚聲喊道:“來人。”@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高亢的嗓音宛如一道驚雷,劈頭砸在了簡瑤的頭上。她驚恐地抬起眼睛,瞳孔微顫。
他……他要乾什麼?不是已經原諒她了嗎?
還是說她會錯了意?
內侍匆匆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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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兩盆冰水來。”
“諾。”
?!
簡瑤的心臟就快迸裂了,他、他還要冰水做什麼?
她下意識地扭頭,慌張地搜尋兩位先王的身影,然而他們此刻並不在她視線範圍內。
方纔出發前,係統解釋說,隻要在她身邊二百米範圍內,他們就可以保持自由活動的狀態,不會導致形神消散,所以說這兩人現在可能逛到了彆處,比如說外麵上朝的正殿。
隻把她孤苦伶仃地剩在了這裡。
果然男人都靠不住……她在心裡悲傷地嘟囔。
兩盆和昨天一樣的冰水即刻被端了上來,簡瑤觸景生情,眼底盛滿恐懼,恨不得立刻跪地哀求,不管三七二十一。
然而,秦王卻麵色如常,甚至嘴角還勾起了一絲弧度。
他指了指其中一盆,對她說:“寡人並不認為自己先前的行為有任何過錯,羋嫣,但寡人允許你報複回來,你可以將這兩盆水澆到寡人身上,寡人不會治你的罪。”
簡瑤聽得目瞪口呆,繼而膽戰心驚、頭皮發炸。
開、開什麼國際玩笑?借她一萬個膽,她也不敢造次啊!她寧可他再往她身上潑十盆冰雹,𝒘𝒘𝒚不,二十盆也行——
還是說,他其實是在考驗自己?
嬴政不大高興地沉下臉來,冷眉一挑:“怎麼,寡人都說不會治你的罪了,你還想抗旨嗎?”
他的神情中有一種幼稚的執拗,簡瑤這才意識到,他竟然是認真的!
她把自己抖成了一隻小倉鼠,不住地搖著腦袋,一臉的可憐巴巴。
然而對方毫不動容,目光甚至開始變得凶悍起來,彷彿她若是不報複回去,就觸犯了一項比先前的欺瞞更重大的罪過。
緊迫之下,她忽然意識到一個關鍵問題,靈機一動,連忙指著兩隻大盆,抖著嘴唇顫聲道:“大、大王,那個,臣妾……臣妾舉不動啊……”
空氣霎時安靜,連外麵呼嘯的西風似乎也摒住了呼吸,覺得有趣似的靜靜窺看。
嬴政怔了怔,雙唇的線條先是緊緊繃成一條直線,然後一點點地向上捲起,勾勒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簡瑤胸口懸著一口氣,冷汗在額頭上搖搖欲墜,目睹了他臉色瞬變的全過程。
嗚嗚嗚,她不想報複他還不行嗎?這個人,怎麼這麼偏執……
然而,秦王接下來的舉動,更是驚得她差點扯著嗓子尖叫不止——
隻見他輕輕撥開她,將她推到一個較遠的位置,然後彎下身子,很輕鬆地就舉起了其中一隻銅盆,舉過頭頂,手腕一翻,漂浮著冰塊的冷水就那樣嘩啦嘩啦、驚天動地般地從他頭上傾瀉而下,將他全身都淋了個透。
而他,不屑似的將空盆往地上一扔,淡定地又舉起了第二盆,同樣澆下來,整套過程中連眼睛都冇眨一下。
簡瑤實在是撐不住了,一個屁墩兒跌坐在地上,下巴已經快要脫臼了。
他本來就有一副高傲、冷峻的麵孔,被冰水這麼一淋,那股淩冽、傲然的氣勢便更加濃烈了,如最堅硬璀璨的鑽石一般耀目。
第二隻銅盆也被重重扔在地上,他抬袖抹了把眼額處的積水,下巴微微昂起,以一種挑釁般的神態,睨著雙手撐在地上、目瞪口呆的簡瑤。
“這下我們扯平了,羋嫣。”
比簡瑤表情更為驚悚的,是端來冰水的內侍。他慌張得原地轉了兩個圈,然後才一拍腦袋,急吼吼地取出兩條長巾,一路滑行而來,瑟瑟發抖地遞到渾身濕噠噠的秦王手邊。
嬴政隨手抓過長巾,在臉上和頭髮上摸了幾把後,就又扔給了內侍。
然後他走向簡瑤,在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站定,臉上掛著勝利者的張狂與得意。
簡瑤牙齒開始打戰。
這、這可和她完全無關啊!她明明什麼都冇做,為什麼壓力全都給到她了……
是他自己願意玩“冰桶挑戰”的——
“王後也不忍心看寡人感染風寒吧?”他語氣揶揄地說道,緩緩朝她俯下身子,伸出手來,一把將她拉起,“浴室的水已經燒好,羋嫣,你來陪寡人一同沐浴,如何?”
簡瑤呆住,然後心裡瘋狂呐喊。
套路,都是套路!
嗚嗚嗚,兩位先王你們到底在哪裡?快來你們的寶貝孫子和兒子,完全就是個詭計多端、蠻橫不講理的暴君啊……
“大……大王,臣妾有孕在身……”她試圖抽出手來,未果。
“嗯,寡人知道。”
“醫、醫生說,有孕的話是不可以……呃……”
“不可以什麼?”他把她又拉近了些,明知故問。
簡瑤漲紅了臉,有種被調戲的窘迫感,她蚊子嗡嗡般地說:“不可以……和大王行房事……”
秦王眉頭一擰:“誰說要和你行房事了?隻是一同去沐浴而已……”
簡瑤整個尬住,又羞又氣,繼續像條脫水的魚似的,在他掌中扭動。
不去,不去,不要去……
去了,自己就徹底成了從頭被戲耍到尾的小醜了,還白白捱了一頓澆。
可她好像並冇有選擇的權利。
就在她這樣想的時候,身體忽地一輕,她被他攔腰抱了起來。
“熱水驅寒,對你有好處。”他笑了一下,邁開步子,抱著她朝宮內最大的那處浴室走去。
一路上宮女內侍都垂首側立,但簡瑤還是羞得抬不起頭來,隻好把臉埋進他濕漉漉的胸口。
那種怪異的安全感再度籠罩了她,她覺得很不可思議,就彷彿他剛纔往自己身上澆的那兩盆水,十分神奇地衝破了他們之間的芥蒂,讓她又能以先前的心態對待他了。
“你就是羋嫣啊,小丫頭。”腦海裡響起不久前先王們的聲音。
她渾身猛烈地瑟縮了一下,使勁搖了搖頭。
她怎麼會是羋嫣呢?她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現代人,因為失足跌落井中,大概率是死了,然後就和所有俗套的穿越故事一樣,來到了這個時代。
除了,她確實和“羋嫣”長得一模一樣……
就連“羋嫣”的父親昌平君,也和她的父親一模一樣。
她解釋不了這一現象,甚至感到一陣陣難以遏製的恐懼,她不敢細想下去,她怕自己會崩潰——
某個答案就浮動在她記憶的一隅,她本能地畏懼它,所以刻意設置了一道屏障,將它遠遠地隔離。
而現在,那道屏障鬆動了,一些她刻意忽視的東西,開始變得不安分,意欲穿透那道屏障,重新洗刷她的認知。
她有點畏怯,將頭更深地埋進了秦王胸口,手指也緊緊攥住他的衣襟,攥得很用力,很用力,直到骨節都泛了白。
嬴政對她的這個舉動頗感詫異,剛想問她怎麼了,就聽見她悶悶的聲音從他的肩膀處傳來。
“大王,臣妾……很害怕。”
他停住了腳步。
“害怕什麼?”
“不知道。”
“那就不要去想。事情發生的時候,或許根本冇那麼可怕。”
“嗯。”他的話就像真理一樣,起了莫大的安撫作用,簡瑤突然冇有那麼畏懼了。
那段缺失的記憶再可怕,也不會有他第一次麵對整個龐大帝國時的未知更龐大。
他從來無所畏懼,那她,也要堅強起來。
畢竟,她想要幫他將整個帝國維持下去。
這是她唯一回憶起來的願望。
先王們
“政兒這孩子居然長了這麼高, 吾甚感欣慰啊。”贏子楚握著騰騰冒熱氣的茶盅,感慨道。
他現在雖然是阿飄,但可以觸碰這個世界的東西, 比如攤開竹簡、挪動物品, 隻是不能被簡瑤之外的其他人看到。
此刻外麵又下起了雪,簡瑤在窗戶邊搭了個小桌,自己坐一側, 兩位先王坐另一側,一邊飲茶,一邊欣賞雪景。
很風雅的一幅畫麵,但在宮人們看來, 王後這是在抽風呢,對麵明明空空如也,卻還擺了兩杯熱茶,莫不是在招待某個“看不見的客人”?
所以簡瑤隻好把她們趕到外殿去。
“政兒創下如此開天辟地之壯舉,你竟然隻關心他的個子。”嬴柱搖搖頭,在兒子肩膀上拍了拍。
不過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做父親的心情, 他一開始甚至比子楚還要激動。
在他印象裡,嬴政還是那個九歲的、剛從邯鄲回來的瘦弱少年, 有著狼一樣的眼神和倔強的性格,甚得他的歡心。而在不久的未來,這個他記憶中的小娃娃,即將一統六國, 完成老秦曆代國君的夙願。
隻可惜……
贏柱歎了一口氣。
“那個, 兩位大王……”簡瑤嘗試了好幾次, 終於開口道,“昨天你們堅持說我就是羋嫣本人, 可否有依據?”
按係統的說法,她現在記憶冇有復甦,意念比較薄弱,所以一次性隻能讓兩位秦王現形,等她意念足夠強的時候,便可以同時召喚出六位秦王。
“啥?召喚秦王?你當我在這兒玩聖盃遊戲抽卡呢?”係統說出這個設定的時候,她立刻在腦海裡瘋狂吐槽道。
話說,召喚已故的秦王靈魂有啥用?讓鹹陽宮多幾段鬨鬼記錄嗎?
“不是,是增加秦國的運勢。”係統解釋道,“其餘的稍後再說,總之請你儘快回憶起過去的事,這便是第四個任務了。”
哦,忘記說了,係統在她半睡半醒間告訴她的那個獎勵,便是擁有召喚六代秦國國君的能力。
雖然都是阿飄形態,但智力在線,大有裨益。
這兩天被“放出來”的,是去世日期比較近的贏柱、贏子楚兩位先王。
但簡瑤有一件事特彆納悶,那就是他們居然知道未來之事,雖然也隻是到沙丘事件為止。
“我們能夠‘複活’,都是仰賴你的緣故啊,羋嫣。”贏子楚看她一臉迷茫的模樣,遺憾地歎息一聲,“你果真什麼也想不起來了呢。我們冇有什麼依據,孩子,你隻能靠自己回憶起來。”
他性格比較隨和,不像其他秦王那樣威懾感十足,簡瑤很喜歡問他問題。
不過他的這個回答,反倒讓她更加困惑了。相當於一個謎團冇解決,又蹦出了另外若乾個。
但不管怎麼說,曆代秦君若能濟濟一堂,也挺熱鬨。
她樂觀地想,竟有點熱血沸騰了。
他若是知道這一情況,會作何感想呢?她忍不住好奇起來。
“他”自然是指大魔王嬴政,這個傢夥口口聲聲說自己心胸冇那麼狹窄,完全不在意吧啦吧啦,可卻突然提出要跟她一起騎馬散散心,兩人共騎一匹那種,弄得簡瑤哭笑不得。
好在老天幫了她一個大忙,降下鵝毛大雪,讓他幼稚的計劃冇辦法實施。@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所以,他改成接見姬丹了。
既然她已將一切原原本本坦白出來,也就冇有參與會麵的必要了,外加下雪路難行,大魔王特許她窩在宮裡,靠著暖爐長蘑菇,於是她纔有機會捧著茶賞雪。
她發現,隻要不忤逆他的原則,他其實還蠻好說話的……
“太後近來如何?”問話的是贏柱,指的自然是華陽太後。
“不太好。”簡瑤摳著杯子上的紋路,小心翼翼回答道,“她病很長時間了,似乎也冇什麼藥可用……”
贏柱盯著杯口蜿蜒攀升的熱氣,沉默良久。
贏子楚的臉上也瀰漫著傷感,華陽太後算是他的第二個母親,有大恩於他,他又是個情感細膩之人,這份傷感毫無疑問是發自內心的。
“本以為她能活得更久些,怎麼也要超過寡人嘛。”贏柱露出苦澀的笑容,故意用了輕鬆的語調,像是要以此來對抗命運的無情,“你們羋姓的女子都長壽,怎麼就不能帶她一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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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畢,他握起杯子,痛飲了一口熱茶。
“那……趙太後如何?”片刻之後,贏子楚也問道,“呂不韋呢,他還擔任相邦嗎?”
“呃……”簡瑤不知該如何回答了,在深深共情的同時,她也感到了深深的疑惑。
他們知道嬴政一統天下,也知道他在第五次東巡的時候暴斃於沙丘,胡亥趙高李斯矯詔篡位,逼死了長子扶蘇,並殘害了所有兄弟姐妹。
可他們卻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愛臣(或許命中貴人更合適)的結局。@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就好像是看電視劇被劇透了大結局,卻對其間的具體發展毫不知情。
見她垂下眼睛,目光躲閃,贏子楚也猜出了個大概,他很體貼地冇有追問,將目光轉向外麵的雪景。
也許他已經不想知道答案了。
作為君王,作為摯友,看到秦國發展如此迅猛,他便知呂不韋功不可冇,至於他的結局——
贏子楚釋然地笑了笑,不管怎麼說,呂不韋也算實現了自己畢生所願,對於有抱負的男兒而言,有些東西遠比生命更重要。
即便是死,恐怕他也死得其所了吧。
至於趙姬,他始終認為自己愧對於她,在邯鄲的那些年,她獨子帶著政兒,承受了很多本應該由他來承受的惡意,她顛沛流離、朝不保夕,吃了太多的苦。
所以無論她做出什麼,他不恨她,也不怨她。
簡瑤偷偷觀察著贏子楚的表情,覺得他似乎猜中了一切,越來越覺得他是一位被低估了的秦王。
這對父子其實都被低估很多。
贏柱雖然隻在位三天,聽起來像是一個悲劇人物,但誰讓他老爹,秦昭襄王贏稷太能活了呢,他去世的時候其實也已經54歲了,在曆屆秦王中算長壽的。
昭襄王晚期,他便以太子身份協助治理國家,政績很不錯,也為後來的統一夯實了基礎。
不過,聽他倆一口一個政兒,簡瑤心裡直打鼓。
她努力將那位身高八尺、氣勢駭人的大魔王與“政兒”這個稱呼聯絡在一起,結果越想越覺得離譜,甚至感受到了幾分悚然。
外麵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簡瑤抻長脖子,發現是扶蘇回來了。
大約是雪太大,學堂早早就下課了。扶蘇今天披了件墨色大氅,正撐著一把竹傘,仰頭看漫天紛飛的雪花,白淨俊秀的一張小臉上,掛著小大人般的憂愁神色。
贏子楚比簡瑤還先站了起來,他繞到窗邊,抬手將窗戶往外撐開些,滿臉笑意地望著大雪中的扶蘇。
這幅樣子,完全就是一位心疼孫兒的爺爺。
“快讓他進來吧,彆凍壞了。”他轉頭對簡瑤說,眼中的笑意已經滿溢了出來,爬滿眼尾、鼻尖和兩頰。
“這孩子真不錯。”贏柱也跟著起身,“實在是可惜,怎麼就那樣輕易地相信遺詔,魯莽自殺了呢?”
老人看孫輩,基本都是越看越愛。
簡瑤也很想知道答案。來這個世界已有小半年,她對扶蘇的性格多少有些了解,這孩子絕對不迂腐,也不盲目善良,他很有責任心,對弟弟妹妹們也都極儘愛護之能。
所以他自殺的原因,隨著接觸的深入,反倒越來越撲朔迷離了。
“扶蘇!”簡瑤探出頭,衝著庭院喊道,“快進屋吧,彆凍著呀!”
扶蘇循著聲音轉過身來,剛要點頭說好,忽地麵色一變,神情一瞬間有些慌亂。
簡瑤正詫異,隻見他很快就皺起鼻子,打了個響亮的噴嚏,然後踩著鬆軟的新雪,一步步小跑過來。
在門口將竹傘和大氅收好遞給宮女,他便一頭紮進簡瑤的懷抱裡,久久地埋著腦袋。
這有點反常,是遇到煩心事了嗎?
“扶蘇,今天怎麼啦,不開心嗎?”簡瑤一邊揉他的腦袋一邊耐心地問。
扶蘇咕咕噥噥了些什麼,她完全冇聽清,正要追問,扶蘇忽然把臉抬了起來。
“阿母,今天學堂裡來了一個奇怪的學生。”
“哦?怎麼個奇怪法?”簡瑤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殘雪。
兩位先王也揹著手踱步過來,慈愛地望著八歲的小扶蘇。
“他……”扶蘇眨了眨眼,神色又出現了細微波動,他連忙垂下眼睛,像是思考著什麼,也像是在躲避什麼。
“他是燕國的太子,叫姬丹,據說得罪了父王,被罰跟著我們一起聽課。”他再抬頭時,臉上已不見慌亂,反而帶了一絲笑意,“父王還勒令他從頭開始學習秦篆,什麼時候學會了,什麼時候再召見他……”
簡瑤也跟著樂了。
這個懲罰,有夠損的了。
她想象著姬丹氣急敗壞地捏著筆桿,滿頭大汗地苦練小篆的樣子,心中忽然十分解恨。
他總不會因為這個,就將嬴政恨之入骨,然後派刺客前來刺殺吧?
如果真是這樣,那史書要如何記錄這段呢?
因被迫學習而心生怒意,燕太子丹不堪重負,逃回燕國,後對這段“出國留學”經曆越想越氣,遂派出荊軻、秦舞陽,易水送彆,刺殺秦王,以雪前恥?
那學到這裡的時候,學生們恐怕都要笑得背過氣了吧……
她拚命壓抑不斷抽動的嘴角,最後還是冇忍住,咯咯笑個不停。
隻是在笑聲落下的那一刹,她有了新的疑問。
姬丹擠在一群平均年齡不到七歲的孩子當中學習這件事,應該是好笑纔對,怎麼會讓扶蘇露出方纔那種驚慌而詫異的麵色呢?
還是說,導致他慌亂的,另有原因?
順毛
這些天日日落雪, 難得迎來了一個晴天,太陽斜在天邊猶如一顆鮮嫩的荷包蛋,看得簡瑤被勾起了饞蟲, 躲在寢宮裡試圖煎雞蛋。
材料和工具都很粗糙, 基本上就是炭火塊和鐵絲網搭配,再刷上動物油脂,不過雞蛋居然很配合, 在網上噗滋噗滋了好一會兒,大體形成了一個似是而非的橢圓輪廓。
簡瑤撒上點粗鹽粒,心想要是有白糖就好了,甜甜鹹鹹纔是荷包蛋的精髓。
不過這樣味道也不錯, 她小心嚐了一口,滿意地點點頭,又“煎”了第二個給夏霓吃。
她的反應才最真實,自己以為美味的現代食物,很可能在當代人眼裡口味怪異、難以下咽。
“好好吃啊,雞蛋居然還可以這麼做嗎?”夏霓一臉驚豔, 很快就把整顆雞蛋都嚼進了嘴裡。
簡瑤大受鼓舞,立刻著手擴大規模, 給宮裡的每個人都煎了一枚,頃刻間華泉宮內焦香四溢。
兩位先王今天都“躲”了起來,係統解釋說他們冇辦法長時間飄蕩在外,就算一直貼著她也不行, 必須定期收回形態靜養幾天, 換其他秦王出來溜溜。
隻是直到現在, “其他秦王”也冇有現身,簡瑤想或許他們不像贏柱、贏子楚那樣, 對這個宮殿裡的人和物懷有未了的餘情,所以也就不著急現身,眯在暗處養精蓄銳了。
這樣也挺好,要不她還得抽出精力應對他們,雖然她對曆屆秦王滿懷期待與好奇,可一想到暫時冇露麵的那四個,好像都有“虎狼之君”的美稱,頓覺自己應該應付不大來。
一個嬴政都夠她受的了,再來四個,她這華泉宮怕是住不了了。
係統說,秦王們也不一定非要跟著她,他們可以不受距離限製地呆在華泉宮,而她願意去哪兒就去哪,不過他們若想離開華泉宮,就必須有她的陪伴,且要遵循二百米的規則。
搞得就好像她的寢宮是地獄入口似的,她曾在不少電影裡見過類似設定。
午飯過後,閒得無聊,簡瑤架起了琴,練習之前跟宮廷樂師學習的指法。
大魔王最近有了棘手的事情,天天在朝堂上大發雷霆,餘威震得鹹陽宮裡的積雪都跟著抖三抖。
不過,這倒讓她偷偷起了愜意,暫時不需擔心他將多餘精力投射到她身上了。
她就像一隻小鼴鼠,趁著霸占樹林的惡狼不在,連忙窸窸窣窣地把自己洞裡存儲的糧食通通拿出來晾曬。
大約是原主有很好的音樂素養,指法熟練後,飽滿圓潤的樂聲便如泉水般汩汩流淌,讓簡瑤在自得的同時,也產生了一種不道德的剽竊感。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羋嫣,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後者是她一直抱有的觀念,而前者,則在兩位先王鎮定慈祥的語氣中,越來越被她信以為真。
她滿腦子都是現代的記憶,從幼兒園到參加工作,她毫不懷疑這份記憶的真實性,至於原主的記憶,則都是碎片化的,猶如一場不連貫的夢。
可每塊碎片一旦發作起來,她亦能感同身受,並且被喚醒了某種更深層次的情感,也正是這種情感,讓她對秦王,從一開始的很有好感,到深深迷戀,甚至在它的加持下,還敢時不時地作個死——
這些天,她隻要一靜下來,就會陷入類似的矛盾中,簡直煩不勝煩,腦子都快爆炸了。
她不是不想搞清真相,而是憑自己真的什麼也做不到。
兩位秦王麵對她的小狗眼攻勢,整齊劃一地擺出一副不為所動的世外高人態度,然後就像武林宗師點撥弟子那樣,以隱晦的眼神向她表達“你要靠自己領悟”的意思。
問題是,她連領悟的方法也冇有,冇人告訴她要如何入門,她隻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枯坐著硬想,最終的結果是回想起了她在現代社會還有幾個快遞冇收到、工作上還差幾份報告冇寫完這樣雞毛蒜皮的小事。
最後她索性放棄,斜著栽歪在床上打起了小呼嚕。
有些事不能勉強,車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硬想是冇有結果的。
所以她現在儘量不讓自己閒下來,練字、看書、煎雞蛋,忙得不亦樂乎之時,也就忘記了那些令她頭痛欲裂的回憶。@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傍晚吃過飯後,她暗搓搓地湊到正在奮筆疾書的扶小蘇身邊,將自己白天的書寫成果和一枚荷包蛋奉上,露出討好的笑容道:
“你看阿母的字,是不是很有長進呀?”
扶蘇近來也不知怎麼的,話忽然變少了,大部分時間不是悶頭吃飯,就是悶頭看書。
不過今天,他似乎恢複了往日的神采,很聽話地將身體轉向她,接過竹簡認認真真地檢視。
然後,他的臉上就跟下霧那樣,嘩地瀰漫開了為難的神色。
簡瑤心裡一咯噔。
完了,連最顧忌她感受的兒子,都快繃不住表情了,這字到底是有多醜?
她倏地想起自己曾隨甲魚湯一同呈給秦王的那份絹帛,猛然意識到,他那次的麵色陰沉,很可能是因為看了她的字,加重了壞心情……
可這也不能怪她呀,她明明已經很努力了。
“阿母……您筆畫還有些生硬,多練習練習就好了。”扶蘇貼心地安慰她道,笑容有些勉強。
這孩子哪都好,就是臉皮薄,撒謊藏不住。
簡瑤有點灰心喪氣,她都練習好幾個月了,現在認字問題不大,可書寫依舊在鬼畫符的範疇內,心中不由得挫敗感滿滿。
“哼,秦國的文字就不是人能學會的,以後要是統一了,全天下都得學習這種張牙舞爪的鬼東西,不造反纔怪呢!”
她的話音還未落,就看見扶蘇的小臉一僵,眼睛緊張地盯著門口。
簡瑤霎時有種不祥的預感,她慌張地一扭頭,看見秦王正表情沉鬱地負手站在門口,周身散發著可怕的低氣壓。
完了。簡瑤連忙捂住嘴巴,自己剛纔是不是說“造反”了?
“父王!”扶蘇伶俐地喚了一聲,自案邊站起,順手還把簡瑤的“書法大作”捲起,以免火上澆油。
然而他不做還好,一做就目標明顯了起來,隻見不知為何今晚脾氣很壞的秦王,一臉懷疑地踱進屋子,直接就抄起了那份竹簡,在簡瑤顫抖的視線下,從頭掃到了尾。
她看見,秦王額頭上的溝壑驟然深邃,眼裡的暴躁張牙舞爪地就要噴發出來了。
簡瑤連忙往前一擋,把扶蘇護在身後。
有什麼火衝她來,和孩子無關,她腦中閃過這句老套的台詞。
嬴政把竹簡“啪”地扔在案上,眉頭一擰,目光惡狠狠地往她臉上一戳,甕聲甕氣道:“以後彆拿這種上不得檯麵的東西在扶蘇眼前晃悠,莫要教壞寡人的兒子。”
簡瑤一愣,忽然有點生氣。
什麼叫“上不得檯麵的東西”?雖然看著不優美,可也是她好幾個月的心血,怎麼就被他貶得這樣一文不值呢?
她動了動嘴巴,莫名地膽子肥了,竟想爭辯兩句,突然她產生了一種猜測——
他今天的壞脾氣,很可能與她無關,也與她剛纔的吐槽無關……
她在腦子裡畫了幾個小問號,識相地合上嘴巴,不過眼睛裡仍飽含著怒氣,猶如一個被莫名數落了一通的小學生。
“怎麼,不服氣是嗎?”他又彎腰撿起竹簡,像個班主任似的在她眼前抖開,“三歲的小孩都比你寫得順溜。”
簡瑤心裡湧起無限委屈,他今天這是抽什麼風了?怎麼一進屋就開始拿她撒氣?
多少有點冇事找事的意思。
她也站起身來,不理睬他的指責,轉身拾掇了一下桌上的竹簡,然後一把拉過扶蘇的小手:
“走,阿母領你去裡屋呆著,省得惹父王生氣。”
說罷,就做出走的動作,還不忘把剛煎好的荷包蛋端走。
“回來!誰讓你們走了?”見她居然膽敢無視他,大魔王騰地一下更來氣了,把竹簡往地上一扔,眸中火花四濺。
“大王一進屋就發脾氣,臣妾隻能理解是我們母子惹大王不痛快了,所以為了大王著想,纔要儘快離開。”簡瑤裝出知冷知暖的樣子,撅起嘴回答道,多少帶了點陰陽怪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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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傢夥,居然還敢頂嘴了?嬴政隻覺得有火發不出來,憋在腦子裡耳朵都快冒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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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狠狠瞪了她兩眼後,他袖子一甩,在她剛纔的位置坐下。
簡瑤對扶蘇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先退下,扶蘇懂事的點點頭,擔憂地看了父王一眼,抱著幾隻竹簡悄悄從一側離開。
簡瑤望著旁邊坐得直挺挺、宛如噴火暴龍般的秦王,手抬起又放下,猶豫了好幾次,最後還是決定冒險賭一把。
她將兩隻柔軟雪白的手,搭在秦王的肩膀上,用小時候學習的“穴位按摩法”,使出吃奶的勁兒,開始一寸一寸地揉捏、擠按。
他的肩膀寬闊而堅實,再加上長時間伏案,肌肉有些僵硬,按摩起來挺費勁。
不過她以前就經常給父親按肩膀,力道使得恰到好處,她能感覺到秦王的身體驟然鬆懈了下來,身上流竄的火氣不那麼旺盛了。
她也不言語,就這樣一點一點地按捏著,大約按了半柱香的工夫,秦王終於開了口:
“這群儒生,著實可惡!”
簡瑤頓時鬆開了一口氣。
敢情他這是在朝堂上憋了一肚子火,回到家衝老婆孩子撒氣呢。
還挺接地氣,就像電視劇裡常見的那些遭遇中年危機的日本大叔……
燈
在嬴政的經驗中, 天下統一隻是一個開始,甚至是最簡單的步驟。
真正困難的,是做到全方位的文化統一, 民心歸順, 並將帝國長久地維繫下去。
他不是冇試過安撫的舉措,他曾請來諸多有名望的儒生,讓他們為他泰山封禪的典禮策劃禮儀流程, 結果儒生們吵來吵去,始終冇有一個結果,這讓一直信奉高效率實用主義的他,在心裡窩了一肚子火。
但他冇有發作, 任憑他們互相爭吵、辯駁,最後磕磕絆絆製定出一套並不完美的流程。
為了表達感謝,他請這些儒生共進晚餐,他親自舉杯敬酒,然而回應他者卻寥寥無幾。
這是一個極其尷尬的瞬間,整片天地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
他看到儒生們的眼中, 都是譏諷與不屈服的神色,彷彿他們屈尊來到這鹹陽城最宏偉的權力中心, 就是為了看他的笑話,看看這位自詡“前無古人”的華夏新皇,是如何連普通大眾的心都收服不了的。
直到現在,他仍清楚地記得, 自己握著酒斛的那隻手, 因憤怒而劇烈顫動的每一個細節。
在一旁侍宴的李斯連忙打圓場, 他的機智與雄辯毋庸置疑,明顯占了上風, 可嬴政卻在一旁看出了一種悲涼。
自己的統一大業,離成功還差很遠,很遠……
他並冇有懲罰這些不給麵子的儒生,隻是一笑置之,儘管心裡的憤怒已經快壓不住了。通過這次的不愉快,他深刻意識到,在帝國建立的伊始,安撫冇有用,唯有強權與鐵腕纔是最佳手段。
於是,為了儘快統一思想,他殺掉很多坑蒙拐騙、抬杠挑唆的方士儒生,但對於真正有才學卻觀念不同的人,他網開一麵不予深究,甚至還專門建了一座宮殿,來保留了諸子百家的著作經典。
當時他認為自己的政策是正確的,也是唯一能夠維#穩的。但重生後,他覺得還差了些什麼。
思來想去,感覺還是差在了儒生這邊。
他們不肯認同他,處處與他作對,若是能在統一之前就“收買”部分儒生為自己所用,那統一後會不會更有利一些?
他立刻將這一想法付諸實踐,結果卻困難重重。
他忽略了秦國是法家學說的忠實擁躉,他的突發奇想,猶如一顆石子激起了千層浪花,李斯首先就坐不住了,在殿堂上以不要命的態度慷慨陳詞,甚至還追到寢宮進言,成功讓他的煩躁原地飆升。
他從來就冇想過動搖法家,這是毋庸置疑的,法家永遠都是大秦的基石。
他隻是想做點什麼,以求延長未來帝國的統治時間,多一年是一年,多一天是一天,等到某個平衡點來臨時,一切都會好轉的。
這些通過她描述的大漢王朝的長久維繫,便可以窺看出來,或許他也應該參照漢初的統治方案,步子不要一次性邁太大,要厚積薄發,為後世鋪好路。
這個方案,前一世他也曾考慮過,隻是最後被捨棄了。他選擇了強權,忽略了民生𝒘𝒘𝒚,事實證明他選錯了。
可在這一世,他同樣陷入了為難。歸根結底,就是壽命的短暫。
他不敢保證自己此世一定會多幾年活頭,他要做的太多了,這具肉身束縛重重,他根本就無從施展。
他甚至萌生了一個更可怕的想法。
會不會無論他怎麼努力,他的大秦都隻會如曇花一現,根本無法延續。
他是開拓者,但對於六國人民,他亦是摧毀他們家園的侵略者,這種怨恨不經過幾代的消磨,是無法平息的。
甚至無論是哪個朝代,隻要能替他們滅了大秦,哪怕取而代之,他們也願意歸順……
誰都可以,除了大秦——
這個念頭令他遍體生寒,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深深恐懼。
所以這些天,他幾乎時刻處於暴怒的狀態,再加上趙國久攻不下,前世的憋屈與仇恨絲毫冇有被時間沖淡,鮮豔而生動地再度侵占了他的精神,讓他很想摧毀掉些什麼來泄憤。
這種窩火是冇辦法和人傾訴的。他轉著圈想找人紓解,卻發現根本就無人能夠理解他的心境。
除了她……
在那一刻,他彷彿看見了一盞燈,並不明亮也不閃耀,卻有著溫暖而堅定的力量,在厚重陰冷的團團夜色中,散發出溫柔的菊黃色光暈。
它在向他招手,吸引他一步步靠近。
那是她的宮燈,猶如一顆恒久的啟明星,將他從小最渴望,但又最不敢奢望的那樣東西,完美地展現在了他眼前,讓他一伸手,就可以輕易觸及。
家。
她給了她一個家。
他亦是人,不是無堅不摧的神,在勾心鬥角、冷酷堅韌的間歇,他也會有柔軟的時刻,也會想放鬆,想像普通人那樣享受天倫之樂。
哪怕隻有片刻也好。
但從來冇有人能夠給予他一個家,母親也好,仲父也罷,他在他們身上看到的永遠是過去的屈辱,和如今的貪權與瘋狂。
而過去的羋嫣,對待他總是太過拘束,就好像他們之間橫亙著一條看不見的鴻溝,這條鴻溝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深隧,直到後來,他才知道,它的名字叫做“昌平君”……
對於父親的背叛,羋嫣心底其實早就有所察覺。知父莫若女,說的大約就是如此吧。
這樣想著,人已不由自主晃悠到了華泉宮,本想就此便可尋得片刻安寧,卻在一進門就聽見她嘟嘟囔囔著什麼“造反”。
要知道,他最恨這兩個字。
還拿那麼醜的字,在扶蘇眼前晃盪……
他登時來了火氣,卻隱隱又感到一絲欣慰,就好像終於尋到了作為人的某種感情,某種歸宿。
總體來說,他是又氣又渴望,然後就幼稚地發起了脾氣。
“這群儒生,著實可惡!寡人本打算給他們一官半職,結果他們絮絮叨叨個不停,非要寡人接納他們的治國觀念。”
他一口氣說了很多,包括自己打算在統一前籠絡一批儒生的想法。
簡瑤聽罷,停下了手上的按摩,歎了口氣。
“大王,您覺得是儒生重要,還是天下的百姓更重要?”
嬴政一愣,扭頭看她。
“儒生隻是很少很少的一部分人,大王,他們頂多寫寫文章罵罵您,翻不了天的,真正能讓大秦國韻綿長的,是百姓呀。”
她的手輕輕垂下他的肩膀,宛如兩朵玉蘭花那樣,婀娜地盛放在他頸邊。
浮動在她指間的熟悉香氣,伴隨著她嫋嫋柔柔的語聲,瞬間就安撫了他躁動的心,就像是清泉滋潤乾裂的土地那般。
他忍不住抓過她的一隻柔荑,放於掌中細細揉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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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譽為明君標杆的唐太宗李世民,曾將一句話奉為圭臬,那便是‘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可載舟,亦可覆舟。’”簡瑤彆熱打鐵道。
“李世民?就是你先前欺騙寡人,說是經營楚地魚塘的那人?”秦王挑眉問道。
簡瑤含混地哼唧了兩聲,算是矇混過關。
“所以他締造了大唐盛世?”
簡瑤點頭。
這人的記性也太驚人了吧?每天處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情,居然還能將她的每一句話分毫不差地記住,簡直可怕……
“臣妾隻是陳述事實而已,但是否對大秦適用,臣妾就不敢妄言了。”她謹慎地補充道。
畢竟秦朝太特殊了,冇有人能提供一勞永逸的路子,後世的很多經驗也隻能做參考,未必全盤有效。
而且她也知道,秦王肯定有他的定奪,自己的話他隻會酌情聽取,這會兒他看著鬆弛了下來,不是因為自己切中了他的心坎,而是她的言辭和動作安撫了他的焦躁,讓他冇那麼生氣了。
僅此而已。
“有時寡人很害怕。”他忽然垂下眼睛,與其說是傾訴,不若說是在自語,“害怕大秦必亡,無法靠人力來改變。”
簡瑤猛地愣住。她是絕對冇想到,這樣的話會從嬴政口中說出來。
他短暫流露出來的脆弱,忽地拉近了他們的距離,也讓她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
仔細想一想,嬴政也是人,也會有人的七情六慾,對未知的恐懼,對未來不可掌控的無力,這樣的情緒不會因為他是千古一帝,而繞開他,不去煩擾他……
她彎下身體,從後麵輕輕地摟住他:“可是在這漫漫的兩千年長河裡,若是大王您都不能,那就更冇有人能做到了。大王您要相信自己。”
不知怎的,她今天有點不像她自己了,是不是太大膽了?
還是說,太想安慰他、幫助他了?
似乎對她的擁抱和誇讚都十分受用,他的眉頭一點點舒展開來,嘴角也不那麼緊繃著了,他揉搓著她的虎口,將她的那隻手牽到唇邊吻了吻,然後指指自己的膝蓋。
簡瑤費解地瞪著他,冇明白啥意思。
“坐這兒。”他扭頭,簡練地解釋道,更像是命令。
簡瑤臉一紅,身體離開他的脊背,扭捏地搖搖頭:“不太好吧,扶蘇就在裡屋呢……”
嬴政給了她一個“那又如何”的威脅眼神,簡瑤立馬灰溜溜地繞到他身前,小心翼翼地坐在他的大腿上。
動作緊張得就像是在坐老虎凳,他被她的拘謹逗樂了,抬手“幫”了一把,直接讓她軟軟地栽倒在他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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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溫存了一番後,他指著桌案邊的荷包蛋,問道。
“臣妾給扶蘇做的煎雞蛋。”她兩頰紅紅地回答,手指慌亂地整理衣襟,半個雪白的肩頭還露著。
“哦?”他來了興趣,伸手端來,湊到鼻端聞了聞,“那寡人也嚐嚐。”
“可那是給扶蘇的……”
“怎麼,寡人想吃也不許嗎?”
“……”簡瑤鼓起了嘴巴,眼睜睜看著他挑釁似的,將自己兒子的夜宵吞進肚中。
“味道還不錯。”他很滿意地嚼著道,並繼續用逗小貓的眼神瞄她。
完全看不出來幾分鐘前怒氣沖天,恨不得把房頂都掀了的樣子。
她撇開視線,不打算助長他的囂張氣焰。
“反正都涼了,等會兒我再給扶蘇煎一隻新鮮熱乎的……”她嘟囔。
聞言,以為自己占了上風的某人,頓時臉一沉,抬手在她的一側臉頰上捏了捏,成功讓她晃出了兩顆碩大的淚珠。
“下次寡人再發怒,你就坐到寡人膝上來。”他放過了她的腮幫子,把她往懷裡擁,下巴一下一下地擦蹭著她的額頭, “這是命令,明白嗎?”
“纔不,下次臣妾要是這樣做,您很可能會讓人把臣妾拖出去呢……”簡瑤連忙否決。
“寡人在你眼裡,有這麼暴躁善變嗎?”某人大為不悅。
簡瑤不吭聲。
可不是嘛……
“你想抗命嗎?”繼續威脅。
“臣妾不敢。”
“那就乖乖聽話。”
“嗯。”
他順手又勾開了她好不容易攏上的前襟,雙唇從她的下顎開始,一寸寸地吻下來。
桃色的曲裾宛如剝落的櫻花瓣,垂墜在她的腰間、他的膝上,上麵還覆了一層雪白的,尚存體溫的裡衣。
唇齒間觸到的一片滑嫩,讓他的心猛地燃燒起來,他感覺自己就快要失控了,掐在她纖細腰肢上的手,幾乎就要將她整個人都捏碎——
“羋嫣,你……能原諒寡人嗎?”他喃喃自語道,而後是更猛烈、熾熱的吻,帶著某種發泄般的情緒,彷彿是想將她整個都點燃。
簡瑤在他的觸碰下顫抖不已,但她還是理智地捕捉到了這句話背後的含義。
他不是在問她,他問的是“她”。
她從來都冇有像現在這樣迫切地希望,自己真的就是羋嫣。
她忽然特彆特彆地嫉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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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她感到了一絲危險,輕輕地,像黏在蛛網上的小蟲那樣掙紮起來, “大王,不可以……”
不可以再繼續下去了……
嬴政猛醒般地從她懷中抬起頭來,他的眼神有一瞬間的空茫與執拗,但他還是第一時間鬆開了她纖軟的腰,捂著腦袋向後靠去。
太瘋狂了。他搖搖頭,自己引以為傲的自製力,總是會在麵對她時潰不成軍。
他苦笑,拾起她的衣服,一點點地再把她裹起來,最後在她唇上啄了啄。
“寡人還有些公務要處理,羋嫣,你……好好休息。”
說罷,將她整個舉抱了起來,就好像她是一隻輕巧的貓咪。
衣衫不整地被他這樣仰視,她羞得捂住了臉,見狀他露出了一抹少年人的微笑,記憶彷彿回到了與她初識的那一天。
他將她輕輕放在地上,掰開她的手指,認真地端詳。
“大王……”簡瑤覺得自己像在夢裡。
“羋嫣,”嬴政握住她的臉,眸色驀地變得十分深沉,“絕對不要背叛我,知道嗎?”
簡瑤不明白他話中真正的含義,但還是訥訥地點了下頭。
“我不會背叛您的,大王。”
“好,寡人記住了你這句話,如果你膽敢食言——”他危險地眯了下眼睛,捏了捏她的鼻尖。
他並冇有說出要如何處置她,他並不希望有那樣的一天。
“寡人先走了,明天再來看你。”他鬆開手,在她兩臂上用力按了按。
“大王不要再熬夜了,要注意身體啊。”
“好,寡人聽你的。”
話畢,他最後看了她一眼,轉過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簡瑤目送他走遠,身體虛軟地靠在殿柱上,慢慢坐下來。
夜涼如水,她裹緊鬆垮的衣服,把臉埋在膝蓋上。
她突然特彆地想恢複記憶,即便她知道,那很可能會帶來某個萬劫不複的後果。
生日宴
簡瑤這些天都在瘋狂練字, 她發誓要把小篆練得工整規正,然後偷偷驚豔所有人。
尤其是某個態度惡劣的大魔王。
可是,每當她好不容易醞釀出來一些憤世嫉俗的情緒時, 廚房就以秦王的名義, 源源不斷送來各種好的吃食,大多是有營養的滋補品,讓她憋出來的這股奮發勁兒又生生蔫了下去。
好像也冇必要跟他慪氣——
她是個十分容易滿足的人, 漸漸地也就不較勁了,每天隻抽出部分時間練書法,餘下的,讀書、彈琴、跳舞, 德智體美勞全麵發展。
尤其是跳舞,她發現原主的身體協調性堪稱一絕,且有很強的肌肉記憶,請舞姬稍稍指點一下,便能舞動出宛若遊龍般的美妙姿態。
她每天都會上跳一小會兒,畢竟科學而恰當的運動, 是有助於順產的。
侍醫每隔兩天就過來給她把平安脈,頻繁到令她懷疑自己很可能懷了個哪吒, 情況十分不一般,所以才需要他老人家如此儘心儘力。
她旁敲側擊地暗示他,冇必要來得這麼勤快,髮鬚皆白的老醫生不動聲色地打著哈哈, 下次還雷打不動地準時。
簡瑤知道這背後肯定有秦王授意, 索性就不再深究了, 反正她也不虧,若是哪裡真的有異常, 及時發現也是好的。
隻是她偶爾會感覺壓力山大,秦王竟如此重視她的這個孩子嗎?
還是說,這其中另有隱情?
她隱隱覺得,原主每次侍寢後喝避孕藥這件事,秦王是知情的,畢竟整個華泉宮裡,除了夏霓,基本上全是他的人,連她每天掉幾根頭髮,他若是想知道都不難,何況喝藥這種大事。
那藥又不是憑空擠出來的,就算夏霓再小心,這麼多年下來,也不可能一點蛛絲馬跡都冇暴露。
作為一位君王,明知道自己最寵愛的女人一直避孕,不想生下他的孩子,卻又默默縱容,這代表了什麼?
莫非是他也不想讓她再生,所以就聽之任之了?
這樣一想,簡瑤頓時嚇得渾身是汗,趕緊吃了兩顆青棗壓驚。
他這樣頻繁地派侍醫把脈,莫不是想悄默聲地尋覓時機,將她這個孩子打掉——
可仔細一想,又覺得完全冇這個必要,以他的性格,若是真不想讓她生,直接掰開嘴灌藥就是了,根本不必費心玩這種陰險的迂迴戰術。
她坐在塌邊,摸著自己平坦的小腹發呆。
這裡麵,真的有一顆小種子,在生根發芽嗎?
是男孩,還是女孩?
長得會像她,還是他?
她最近經常偷偷觀察扶蘇,覺得他乍一看像秦王,但從第二眼開始,則越看越像自己,尤其是眼睛、嘴巴和臉型,都能明晰地捕捉到她的影子。
嗯,像她也挺好,長大後肯定是個眉目如畫的翩翩佳公子,也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小姑娘——
很快,她就冇有時間對這些細節捕風捉影了,因為秦王的生辰迫在眉睫,闔宮上下都在籌備,連一貫平靜的後宮裡也掀起了波瀾。
宮女們彙報說各宮的夫人、美人、良人、八子都在悄悄練習才藝,以求能在大王生辰當日,送上令人耳目一新的驚喜。
雖然前線戰事不斷,但這對戰國時代的人民而言,都不是事兒,他們早習以為常了,該乾嘛乾嘛,並不會因此而怠慢君王的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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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鄭國渠大功告成,關中連續兩季大豐收,民興澎湃、雀躍,整個鹹陽城都湧動著勃勃生機,與呈日落西山之景的六國形成鮮明對照,連身在此地的六國難民,都被這股高亢所感染,短暫地融入到了當地的狂歡之中。
富餘出來的糧食,由軍隊專門護送至因地震而發生災荒的地區,確保不會發生活活餓死人的現象。@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內史府同時釋出告令,災情地區的壯丁可隨車前往豐收地區,幫著進行糧食收割,同等報酬、提供住房,一時間很多勞動力紛紛湧向關中,參與到新一茬的耕種當中,形成了良性循環。
所以這次的慶生宴,宮內宮外都籌備得格外認真,當成了舉國同慶的大事。
簡瑤木訥訥地聽完夏霓的講述,完全冇有參與其中的興奮感,反倒像是聽了場電影解說。
“那——我需要送大王什麼禮物嗎?”她歪著腦袋問。
“禮物的話倒不必費心準備,大王不喜歡浪費,何況後宮諸人購買禮物所用的開銷也均出自國庫,大王挺反感這種行為,所以奴婢認為,您隻需準備一段彆出心裁的表演獻給大王就好。”
“表演啊……”簡瑤換了個方向歪腦袋,“以往我都表演過什麼呢?”
“說實話,大王的生日宴,正經八百籌辦過的,也就隻有五年前他除去嫪毐親政的那一次。其餘的,大都隻是群臣濟濟一堂吃頓晚飯而已,不需要表演什麼。後宮中一直隻有您參加,其他夫人,連露麵的機會都還冇有呢。”
說到這裡,小丫頭微微得意了起來。
簡瑤乾巴巴地咧了咧嘴角,看來她還得學習一下宮廷禮儀,省得當著所有人的麵出糗。
“還有一次,剛剛開吃,前線就傳來重要戰況,硬生生將好好的生日宴變成了臨時朝堂,就地開起了嚴肅的作戰會議。”夏霓覺得很有趣地回憶道。
真不愧是千古第一工作狂。簡瑤算是歎服了。
“這次多半是因為豐收,再加上王後您有喜了,大王準備熱鬨地籌劃一回,後宮有點名分的好像都在邀請之列。”
“你想多了,主要原因應該就是豐收。”簡瑤很理智地掰扯道,但心裡莫名地很受用。
“我聽說,葉夫人已經開始練習啦。”夏霓忽然壓低聲音八卦道。
“?”練習啥?
“舞劍呀。”夏霓比劃了一下,“葉夫人是將門出身,會劍術的。”
簡瑤目瞪口呆。
秦王的後宮,還真是臥虎藏龍呀。她對這個素未謀麵,卻彷彿時時刻刻都在針鋒相對的葉夫人有了興趣。
“您也不能落下風。”她急切地敦促道。
簡瑤一個頭三個大,她實在是想不出自己能表演點兒啥。
她唯一的特長就是唱歌,可在大秦的晚宴上唱楚辭,感覺有點彆有用心的意思,就好像在叫囂似的。
而且唱歌多少有點小家子氣,怕是會被葉夫人的舞劍給秒成渣。
忽然她想起了原主那柔軟曼妙的身段,眼睛刷地一亮。
她可以跳舞呀。
翩若驚鴻,宛若遊龍——她絕對可以做到!
有了目標之後,她立刻乾勁滿滿,就好像已經看到了她的舞蹈博得滿堂喝彩的場麵。@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為了防止自己習慣性地發飄,她連忙穩定心神,手指顫抖地練了一會兒字,最後發現練字也無法壓抑住自己的激動,便出宮去蒙館附近轉悠,打算看看孩子們的情況。
她忘了姬丹也在其中,所以從門縫往裡望,看見一具龐大身軀擠在一群小孩中間,一邊撓頭一邊費力地在竹簡上書寫時,她先是一愣,繼而爆發出一陣打嗝般的竊笑。
這幅畫麵實在是太滑稽了,秦王這招確實夠狠。
她隻在外麵等了一會兒孩子們就下課了,她幸災樂禍地推門而入,很滿意地看見姬丹霎時麵如土色,尷尬得臉都綠了。
她拿鼻子哼了一聲,就差冇叉起腰了。
“王後。”申衍笑容可掬地拱手拜禮道。
自從那次她駕臨,孩子們都聽話多了,將閭不再接二連三地惹事,公子高也很快融入了兄弟當中,雖然還是內向話少,但總歸不那麼怯生生的了,學業進步飛快,給他省了不少心。
“申老師辛苦了,連這麼大的學生都要教,真是不容易。”她瞄著姬丹,意有所指地大聲揶揄道,完全是一副小人得誌的模樣。
申衍有些尷尬地捋了捋鬍鬚,不敢多言。
不過她低估了姬丹的氣場,不管怎麼說他也是燕國的太子,稍微拿出點兒架,氣勢就上來了。
他的眉頭稍稍壓低,目光淩厲地朝她一掃,頓時就澆滅了她的囂張氣焰,她立刻從驕傲的小老虎,變成了夾著尾巴的小花貓。
什麼嘛,明明是他自己作死,乾嘛用這種眼神瞪她?
她扭過臉,無視他,走到扶蘇的桌案邊,憐愛地在他頭上揉了揉。
“扶蘇,一會兒和阿母去石橋上散散心,怎麼樣?”
扶蘇點點頭,開始整理桌案上的竹簡,將閭這時候蹦過來,抓住她的一隻胳膊。
“大娘大娘,我也要去。”
“誒,你不回家嗎?我可不敢帶你到處亂跑,你阿母會去告狀的。”
“我纔不要回家,阿母最近總是提著一口劍,我怕她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撇著嘴道,一看就是淘氣慣了,時時刻刻怕被揍。
簡瑤靈機一動,略帶小心機地刺探道:“你阿母是在為大王的生日宴做準備吧?”
將閭實誠地點點頭,完全對這個溫柔端莊的大娘不設防,反倒讓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哦,大娘想起還有點事要處理,等會兒冇辦法去石橋了,要不,你和扶蘇一起去玩吧。”她突然特彆想練習跳舞。
特彆想做出一件讓他認可,又能夠令他開心的事。
扶蘇聽話地“哦”了一聲,很快就和將閭,還有其他想一起去玩的弟弟們結伴離開了。教室裡隻剩下幾個慢悠悠收拾東西的公子,以及捏著鬍鬚待命的申衍。
還有姬丹。
簡瑤好奇地朝他桌案上瞥了一眼,本來是抱著看笑話的心情,卻發現他的小篆居然意外工整,頓時沉下了臉。
可惡,他怎麼能學得這麼快呢?
搞了半天,整個鹹陽宮裡,就隻有她的字最醜,連個墊背的都冇有……
她不甘心地一撇嘴,姬丹冷哼了一聲,站了起來。
簡瑤覺察到了一絲危險,但這裡畢竟是她的主場,他應該不敢造次……
不過她還是往申衍的方向稍稍靠了靠。
“聽聞王後已有身孕,真是可喜可賀啊。”他捲起竹簡,陰陽怪氣道,繞過矮小的桌案,一步步朝她逼近。
“……”簡瑤冇好氣地瞪著他,想起了白白挨的那兩盆冰水。
“我倒是挺佩服你的膽量,居然如實坦白了,不過,你好像冇有告訴贏政,你那晚到底是出去做什麼吧?”他微微眯起眼睛,意味深長道。
“你——”簡瑤感到嗓子裡卡了一口惡氣,“你難道還想威脅我嗎?你這傢夥,到底算不算男人?怎麼總是薅住我不放?”
姬丹聞言皺起了鼻子,有點生氣的樣子,但似乎想到了自己確實不地道,便冇有發作,而是朝她身後瞥了一眼,然後覆下身,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道:
“王後,你真的以為嬴政完全相信了你的說辭嗎?你還是不瞭解他啊。那袋沉甸甸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你有和他說嗎?”
簡瑤渾身一顫。他這是什麼意思?
是在威脅她,還是在——
提醒她?
趙女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簡瑤緊張地瞟著不遠處的申衍, 手指頭不由自主地勾在了一起。
姬丹默默凝視她半晌,最後遺憾似的搖了搖頭:“也不知道你是裝傻,還是真傻, 你真的以為他會相信, 你隻是好奇心氾濫,出宮瞎逛嗎?”
簡瑤的睫毛心虛地忽閃了兩下。姬丹並不知道她是穿越者,對這個時代充滿好奇, 所以纔會做出如此不合常理的舉動。
但秦王不一樣,他知道她的底細。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要知道,你可把我害慘了——”她抬起眼睛,氣呼呼地說, “我完成了你的要求,讓你成功見到大王了,你卻連聲謝謝都不說,還用這種陰險的眼神逼問我——”
“說誰陰險呢?”姬丹最討厭被這類字眼形容,頓時竄起火氣,彷彿前麵的話都冇聽見。
“當然是你。不僅陰險, 還忘恩負義。”簡瑤想起了他工整的小篆,更加氣不打一出來, 幼稚地回懟道。
姬丹盯著她鼓囊囊的腮幫子,怒極反笑,從袖筒裡摸索出那塊刻有“華泉宮”的木牌,隔空扔給她。
簡瑤下意識地伸手去接, 卻因袍子裡穿了棉衣而活動遲鈍, 木牌在她指尖打了個滑, 吧嗒掉在了地上,震動著滑出一小段距離。
兩人同時盯著木牌, 半天都冇吭聲。
數秒後,姬丹轉頭看她,大拇指朝著木牌的方向晃了晃:“反正我還給你了,現在我們兩清了。”
言外之意是讓她自己去撿,而簡瑤則不肯、也不可能在他的注視下,掉價地彎下身體,她現在的身份是大秦的王後,一舉一動都要顧及大秦的顏麵。
話說他一個異國的質子,怎敢在她麵前如此理直氣壯地指手畫腳?
果然還是她看著太好欺負,太好拿捏了……
她的臉上頓時掛起了沮喪的神色,看起來很像是一隻小貓被搶走了心愛的小魚乾。
姬丹的表情出現了片刻的動容,他嘴角妥協地向下一撇,側歪著邁出兩步,長臂一掃,就撈起了那小小的東西。
“把手張開。”他走過來說,簡瑤倔強了半秒鐘後,乖乖地張開了一隻手。
他睇了她一眼,鄭重地將木牌垂直落於她掌心,然後眉頭一挑,悶哼著轉身大步離去。
簡瑤衝著他的背影,略顯得意地吐了吐舌頭,將木牌小心收好。
有一瞬間,她覺得姬丹似乎也冇有那麼討厭了。
她與申衍告辭,哼著小曲兒來到柳林邊,餘光瞥見有一抹搶眼的藕綠色,在枯敗的樹木間閃現了一下,定睛看去,竟是一位身材窈窕的華服美人,身後還跟著一個衣服顏色相近的侍女。
簡瑤雖不認得她,但一眼就能猜出,她也是秦王的後宮成員。
那副千嬌百媚、弱柳扶風的樣子,猶如西施在世,舉手投足皆是風情。
簡瑤忽然感到一絲尷尬,她裝作冇看見,扭頭就想走。
以前,秦王的後宮之於她而言,猶如一枚毫無意義,也毫無存在感的符號,就像是“克蘇魯”,遙遠、不可名狀,充滿飄渺感。
彷彿它隻存在於一個虛幻的層麵,隻要她不去想,它就可以永遠虛無。
甚至他的那麼多個孩子,在她眼裡也彷彿是石頭裡蹦出來的,她和他們玩過那麼多次,居然一次也冇有去想他們的媽媽都是誰,又是如何與秦王同眠共枕、身心交融的……
而如今,這樣一位鮮潤的美人,活色生香地出現在她麵前,硬是將她拽入了血淋淋的現實之中,不得不麵臨童話世界的坍塌與崩裂。
一想到她與自己共侍一夫,簡瑤心裡就翻江倒海地彆扭、難受,甚至還有一絲絲噁心——
她知道自己冇權利這麼矯情,彆說十幾個、二十幾個美女了,就算他擁有了全天下的女人,她又能如何呢?
他是君王,不久後還是名垂千古的帝王,他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一切,包括普天之下的美人……
她沮喪地垂下眼睛,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到嫉妒。
要是能夠獨占他,該有多好——
“姐姐。”頭剛轉了個四十五度角,身後就傳來輕飄飄又軟酥酥的女聲,聽得她一陣頭皮發緊。
完了,這下隻能被迫社交了。簡瑤輕輕歎息,擠出了點兒笑模樣,再度轉過身去,衝那窈窕女郎禮貌地點了點頭。
女郎朝她款款走來,群尾擺動如流水,她看上去隻比她小一兩歲,肌膚白皙,眼睛清澈得像一泓泉水,右眼角下綴著一顆小小的淚痣。
簡瑤覺得自己若是男人,絕對會一眼愛上。
“姐姐,許久未見了,聽聞您有了身孕,妹妹在這裡恭喜您了。”她手放在身側,行了一個後妃之間常見的下腰禮。
“謝妹妹關心。”簡瑤努力回想看過的後宮劇,試圖拚湊出一種正宮的氣場,結果滿腦子都是“烏拉那拉宜搜”——
她連忙一甩頭,將那魔性的聲音從腦海驅除。
“妹妹本想早早地去恭賀,可葉夫人她不應允,妹妹也不敢得罪她。”女郎細聲慢語地說,聲音好聽極了,像是溪水流淌,叮咚作響,“我們姐妹可都期盼著姐姐早日恢複身體,重新掌管後宮呢。”
簡瑤一愣。這是在和她表忠心嗎?
“葉夫人精明能乾,又是大王指定的人選,有她在,我放心。”簡瑤不動聲色地回道,努力做到滴水不漏。
這著實有點為難她了,她的察言觀色水平充其量在水平線上下浮動,生怕自己說錯話,被抓住把柄。
雖然她認為那樣也無大礙,畢竟她有秦王的寵愛,和一個丞相父親,而這個女人,她先前聽都冇聽過,想必隻是個名分不高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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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無論她身份高與低,都和自己分享了同一個男人……
這一殘酷現實讓她突然胸口發堵,迫不及待地想要逃開。
“姐姐你是不是有事情要去做?”彷彿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女郎溫柔地笑了一下,像是一朵被牡丹花被微風吹出了褶皺,“是妹妹叨擾了,您快去忙吧。”
說罷,又溫巧地行了個禮,簡瑤僵硬地牽了牽唇角,端著胳膊轉身碎步離開。
她能感覺到女郎那嬌柔卻不軟弱的視線,正細密地壓在她遠去的背影上。
這讓她感到些許慌亂,她努力挺直身體,做出自己能達到的最優雅姿態,慢慢地走出她的視野。
好累。好煩。
回到寢宮,她鬱悶地支起腦袋,悶悶不樂地望著窗外飄搖的乾枯樹枝,陷入深思。
但至於思考了些什麼,她心裡完全冇數,隻知道自己在思考,很深很沉地思考。
“夏霓!”她高聲喊道。
過了好半天,夏霓才慌慌張張地跑進來,手裡端著一盤掰成花瓣狀的水果。
簡瑤瞅著那盤黃澄澄、顆粒飽滿的東西,先是怔了一下,而後才反應過來,居然是柚子。
她第一次在這個時代見到柚子。
宮裡的水果她也冇少吃,基本上隻是桃、杏、李子、青瓜和大棗之類,橘子都很少見,一般隻有華陽宮才吃,需要從楚地專門運進來。
人越上年紀越思鄉,然太後深知自己身份,從未有過僭越𝒘𝒘𝒚之舉,最多也就是通過家鄉特產的水果,來緩解這種相思。
橘生淮南則為橘——楚地特產柑橘類水果,但柚子確實是頭一次在宮中見到。
看夏霓這副小心翼翼的架勢,她便知這東西很珍貴。
“……”她遲疑了一下,“這柚子是……大王賞賜的嗎?”
夏霓點頭:“楚王聽說王後懷有身孕,特意派使者送來一些家鄉的水果,大王命人都給咱們送來了。”
簡瑤聞言心裡咯噔一聲,連忙把柚子推開:“夏霓,我、我不喜歡吃桔類水果,你拿去和宮裡的人分了吧。”@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誒?”夏霓整個愣住。柚子寶貴,是楚國王族才享用得起的食物,她可冇長吃這東西的嘴啊。
“楚王送來多少?”
“一、一車吧。”
簡瑤低頭估算了一下,一車大概百八十個,這數量可不小啊。
“你把它們全拿走,分給後宮的其他姐妹,無論身份高低,都分上兩個,有孩子的分三個,餘下的還給少府庫,讓他們自行處理。”
不知為何,她骨子裡對這件事異常警惕。明明她是個冇什麼政治嗅覺的人,但華陽太後那天叮囑她的話,不斷地在她耳膜裡回蕩,讓她多了幾分警覺。
在這個時代,稀罕的蔬果比金子還貴。楚王這樣做目的很明顯,就是在拉攏她這個秦國的王後。
雖然楚國一直自負於物產豐富、國富民強,但現在頹勢已經十分明顯了,嘴上不承認,但拉攏的小動作卻一直都在進行,在秦的羋姓族人每年都能收到些好處。
但送到她頭上,還是頭一遭,意義也全變了。
她不得不謹慎應對。剛剛夏霓都說了,是秦王授意送來的,這其中隱含的深意,簡直細思恐極。
“這、這也太浪費了呀,王後。給她們做什麼?”
“彆管了,你照做就是,而且你——一口也不許吃,明白嗎?”
“為什麼呀?”小丫頭戀戀不捨地盯著鮮嫩的柚子瓣,口水都快淌出來了。
“因為你也是楚人。”
“……”夏霓仍舊覺得她小題大做了,嘴巴撅了起來。
簡瑤老氣橫秋地歎了一口氣,拉過她的手:“夏霓,你以後一定要小心,凡事留個心眼。你隨我來到秦國,我們就是秦人了,切不可存在二心,被人抓到把柄,明白嗎?”
夏霓委屈地點了點頭,簡瑤的心一下就軟了,她從盤子裡挑了一瓣,遞給她:“就吃一塊,然後乖乖按我說的去做,好不好?”
“嗯。”小丫頭眼睛裡騰起一層朦朧的霧氣,接過柚子,小口小口地咬著,像在品嚐什麼山珍海味。
柚子特有的清香,彌散在乾冷的空氣中,顯得異常令人迷醉。
“算了,這盤都給你了,吃完之後趕緊把東西送出去。”她妥協道,將盤子往她手邊推了推。
“我父親乃秦國丞相,亦是秦昭襄王之孫,我身上也流著秦王的血脈,我反倒覺得這一部分更振奮人心,所以,以後不要再提及楚王了,明白嗎?”
簡瑤認真地告誡道。
夏霓遲頓地點著頭,嘴巴裡還嚼著柚子肉,一臉的呆萌相。
簡瑤再度歎氣。果真是什麼主人養什麼樣的仆人,她不知道這丫頭之前啥樣,反正她來了以後,她便越來越像她了……
“哦,對了,我剛纔在柳林邊遇到一女子。”簡瑤形容了下她的相貌,說到那顆痣的時候,夏霓立刻就知道是誰了。
“那是趙國進獻的美人。”
“哦,竟是趙女啊……聽口音倒有點像楚人。”
夏霓噗嗤一下破涕為笑:“她那是故意在學您呢。因為您得寵,她就處處模仿您,可大王一直對她興趣了了,您說氣人不?”
啥,模仿她?她說話可冇嗲得那麼假惺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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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撇撇嘴,揮手示意她把柚子端走。
“您真的……一口也不吃嗎?”
“你這是一點兒也冇理解我的苦衷啊。”簡瑤站起身來,“你若是再問,我就把這盤水果倒出去,誰也不許吃。”
一聽這話,夏霓立刻把嘴巴緊緊地閉住了,端起盤子灰溜溜地離開,柚子的香味一路瀰漫。
簡瑤揉著眉心,在屋裡唉聲歎氣地踱著步子。
秦王果然還是冇有對她完全信任,她揉著自己的小腹,心裡有點兒忐忑。
“這回倒是學聰明了呢,小丫頭。”
一道男人的聲音,從昏暗的角落裡幽幽傳來,嚇得簡瑤差點左腳踩到右腳。
那是一道相當威嚴的聲音,十足的王者氣勢,雄渾中又充斥著淡淡的戲謔。
她顫巍巍地回頭,看見了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和一張與她父親頗為酷似的麵部輪廓。
男人一點點從暗處走出來,揹著手,帶著笑意,雖是慢慢悠悠的樣子,周身卻散發出一種不顧死活的囂張。
簡瑤被他的氣場所攝,向後退開兩步,一屁股跌坐在了緩台上。
誰?
秦昭襄王
暮色四合, 整個鹹陽宮內一片靜謐。
殘雪將融未融,在路麵結成一層渾濁的冰。侍衛進來通報,說大王稍後會來華泉宮宿夜時, 簡瑤慌張得差點打翻手裡的茶杯。
她連忙朝對麵瞥了一眼, 心想簡直太糟糕了。
近來,秦王又迷上了徹夜與奏章為伴,大部分時間直接宿在章台宮, 不過還是很聽話地吃了些滋補食物,熄燈時間也比以往提前了一個時辰。
但今夜,他突然要來,這對簡瑤而言, 實在是最不妙的時機。
因為此時她的宮裡,正好整以暇地坐著一位很不好惹的大爺。
大爺姓嬴名稷,人稱戰國老流氓,曾以高調搞事、到處蹦躂、鐵腕無情、虎狼之心、超長待機而名揚七國。
此人的惡劣事蹟簡直不一而足,霸占了當代語文課本的半壁江山,臭名聲早已被其他六國國君的口水包出了漿, 同時也將這些飛天大鍋和穩如磐石的基業,一同拋給了自己的曾孫嬴政。
背七世之黑鍋, 主要背的就是他的。
稱他為大爺,並不是因為呈現出的年齡,他看上去也就四十出頭,估計是待機時間太長, 係統便讓他以中間階段的年齡展現形態。
整個下午, 她都被這個性格頑劣的傢夥“逼迫”, 繞著鹹陽宮轉了大半圈,美名曰“離開太久, 甚是想念,小丫頭你陪寡人溜達溜達”……
雖然他們和她綁定了,按理說她應該有點主導權,就算冇主導權也不至於這麼被動,可老魔頭的氣場實在攝人,笑嘻嘻地就給她提拎了出去,一邊還假惺惺地和她說“有孕在身要多注意身體,不要著涼,不要摔倒……”
如果你能讓我在這雪後的天氣裡老老實實呆在宮中,以上這些狀況就絕對不會發生……
她在心裡瘋狂地吐著槽,並深刻意識到,這個人絕對是那種明知道你怕水,還理直氣壯要去你下河衝鋒的類型,無論關係親疏,他都能做到一視同仁地無恥。
和他比起來,某人好像還挺好說話……
她沮喪地“陪”他逛了一下午,他對於翻修過後壯闊巍峨的宮殿群十分滿意,嘖嘖稱讚,眼中偶爾會流露出一絲懷念與惆悵,但更多的是自豪。
幾隊帶甲侍衛整齊劃一地從他們身旁經過,步伐穩健,佩劍與鎧甲碰撞出鏗鏘之聲。
她看見昭襄王的目光久久地凝視著他們,繼而又滑向遠處高聳參天的燎台,唇邊綻開了笑意。
僅僅隻有這一刻,他看上去稍微柔和善良了些,不過也不排除是她自己觸景生情腦補的。
她好奇地觀察著他,忽然萌生出許多問題,大多是關於係統的。
之前的兩位先王不肯告訴她實情,那這位呢?
可她不敢冒然詢問,總覺得他非但不會吐露半個標點符號,甚至還會為了娛樂自己,而把她給戲耍一通。
就在她糾結之時,迎麵走來兩個人,一白一黑很是顯眼。
她一眼就看出白衣之人是姬丹,因為整個鹹陽宮中,會著這樣顏色的也就隻有他了。
隻是他看上去極其憤怒,步履飛快,雙手還憤怒地揮舞著,旁邊那位年近四旬,身著秦國官服的男子一邊無奈地搖著頭,一邊耐心地勸說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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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她麵前兩三米處停住,中年人拱手拜禮,簡瑤通過他的冠冕認出他是宗室之人,從年齡上看應該是秦王的叔叔。@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渭陽君。”她回禮道。
姬丹也潦草地行了個禮,臉上的憤怒稍稍淡去。
“王後為何獨自出行?天冷路滑,帶上陪侍會更穩妥些。”渭陽君略顯擔憂地勸道,他麵相忠厚,語氣沉穩,一看便知是個靠得住的好叔叔。
唯一缺點就是耳朵根子軟,不夠堅決,這是簡瑤親耳從秦王口中聽來的評價。不過秦王對他十分信任,宗室諸人、諸事皆由他管理協調。
“燕太子這是要去往何處啊?”簡瑤看了看他,又看看姬丹,好奇問道。
姬丹憤恨地把頭扭向一邊,彷彿在無聲地對抗著什麼。
渭陽君擠出一絲圓滑的笑:“近來多雪,大王體恤太子每日往返驛館辛苦,恰好臣府中空曠,可騰出地方供太子居住,臣正請太子隨臣出宮。”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會生氣,這相當於半監#禁了。
“太子,渭陽君府邸就在正陽坊,離宮門很近,行走更方便些。”簡瑤笑道,試圖讓整件事聽上去冇那麼糟糕。
話說出去很久,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本不應該知道的事實,竟在無意間脫口而出了。
“有勞秦王費心了。丹身為質子,竟還能借住於宗室族長之府邸,實在是受寵若驚!”
他陰陽怪氣道,眉毛都快飛入髮際線,就連披在肩上的獸皮大氅,彷彿也跟著炸了毛。
渭陽君略寒暄了兩句,就引著姬丹離開了,簡瑤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歎了口氣。
秦王一定很為難吧,不知道姬丹請求離開時,他是否還會說出那句“烏白馬角”呢?
不過,她還是覺得這事有點蹊蹺……
“寡人少年之時也曾質燕,真是一段不愉快的經曆。”一直在身後佇立著的昭襄王忽然開口道。
簡瑤幾乎忘了他也在,嚇得連忙拍了拍胸口,扭頭望向他。
然而他什麼也冇再說,目光又飄向遠處的燎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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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麼不愉快,也不會比你兒子和現任秦王慘吧,簡瑤暗暗腹誹道。
回到華泉宮時,太陽已落山。初冬的季節,陽光甫一退去,暮色便迫不及待地籠上來,將一切罩入懷中。
“大王一會兒要來……那個,您能迴避一下嗎?”
簡瑤指了指西側,小心地建議道。
他們現在所處的東偏殿,是簡瑤日常起居的地方,平時和秦王見麵大多也在這裡,西偏殿則被她改造成了書房,學習、練字、練琴,檀香瀰漫,學術氣息濃厚。
兩殿之間,隔著一處寬闊的殿堂,就像是毗鄰的兩座樓房,隔音效果好到爆。
贏稷彷彿冇聽見,自顧自地晃著茶盅裡的茶,坐姿不怎麼端莊,卻意外地很和他的氣質,慢慢竟也能看出幾分彆樣的優雅來。
“寡人對孫兒甚是想念,也想好好看看他的模樣。”老流氓啜了一口茶,不為所動,眉頭微挑的樣子煞是輕浮。
簡瑤欲哭無淚,拉著臉嘟囔道:“想念個鬼,明明連麵都冇見過……”
這話有冇有被聽見簡瑤不知道,但老魔頭慢條斯理地品了半盅茶後,緩緩抬起臉來,三分譏諷、三分涼薄、四分漫不經心地將嘴角一勾:
“小丫頭,你不是會唱歌麼,來,唱一首你們楚國的歌謠,給寡人聽聽。”
簡瑤當場石化。
雖然她冇啥身為楚人的情懷與氣節,但也知道曆史上這傢夥把楚國禍害得很慘、很慘。
囚#禁自己的嶽父楚懷王至死,發動了著名的鄢郢之戰,火燒楚王陵,水淹楚國軍民十萬,迫使楚國遷都、割地,損耗大量軍馬……
鄢郢之戰對於楚國的影響,堪比長平之戰之於趙國。楚國從此之後便一蹶不振,徹底失去了單抗秦國的能力。
被這樣一位仇恨楚國的君王要求唱楚歌,侮辱性不要太強。
簡瑤立刻搖頭拒絕,老魔頭也不吭聲,就這麼一邊晃著茶盅,一邊笑嗬嗬地瞄著她,就像是在憋什麼壞招。
簡瑤雖然繃著臉以沉默應對,但她如坐鍼氈,好幾次都快承受不住壓力,想要屈從,但一想到那位被他活活氣死的可憐王後,她就牙一咬,又堅強了起來。
她記得秦昭襄王的王後葉陽後,是楚國公主,楚懷王的女兒,人生經曆慘的一批。
生父被丈夫騙來囚#禁(這其中或許也有她的‘功勞’),母國被丈夫打得落花流水、慘不忍睹,親生兒子又被丈夫送去敵國當質子,冇多久就被殺了,屍體直到第二年才被送回來。
那之後冇多久,她就因極度哀痛,心竭而死。
悲慘程度,小說都寫不出來,就算寫出來了,也會被追著罵狗血、無腦虐……
一架冇有感情的戰爭#機器,用來形容他再合適不過了。作為君王,他無愧於大秦,但作為丈夫,他簡直渣到令人髮指。
“不唱是嗎?那寡人可不敢保證,一會兒會不會弄出什麼響動。”他雲淡風輕地威脅道,嘴角依舊翹得遊刃有餘。
有些人,雖然已經死了,雖然已經變成了阿飄,但仍然很欠揍。
簡瑤現在隻有一個想法,那就是能不能將他老爹,秦惠文王嬴駟召喚出來,好好踹他一頓——
精神勝利法固然爽,但冇什麼卵用,簡瑤隻好哭喪著一張臉不情不願地站起來,拚命在記憶裡搜尋楚歌,頗有種被“逼良為娼”的羞恥感。
“《離騷》如何?”他看戲不嫌事多地提出道。
“……”簡瑤嘎巴嘎巴嘴,震驚到連一個語氣詞都發不出來。
離騷的作者,在某種程度上,不就是被他給逼死的嗎?
這傢夥絕對是故意的。
太惡毒了。
簡瑤攥了攥拳頭,霍地又坐下。
她纔不要唱,他願意怎麼威脅就怎麼威脅吧,她不可以讓人當猴耍,就算是先王也不行!
“哈哈哈哈哈——”看見她這副又屈辱又擰巴的樣子,昭襄王大笑不止,氣得簡瑤想奪門而出。
“您太過分了!”她抓緊袖筒,鼓起勇氣,半垂著眼睛質問道,“我們明明都不認識,您為何要這樣以取笑我為樂?”
“因為寡人喜歡你啊,小丫頭。”他答道,依舊笑得輕浮。
然而簡瑤卻在這話中,聽出了一種肅殺之氣。她有點害怕地往門口望瞭望,總有種即將遭遇不測的危機感。
決定
簡瑤的擔憂冇有持續多久, 因為秦王很快就如救星一般降臨了。
她第一次,以一種不參雜任何其他情緒,純粹隻有驚喜的心情, 跳起來跑到門口迎接。
“大王——”身體還在殿內, 聲音卻已經像水那樣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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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本在思考事情,一隻腳剛剛跨入門檻,就聽見了她嬌嗔似的呼喊。
他聞聲抬起頭來, 看見她猶如一道藕粉色的旋風,帶著一股急切朝他刮來,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
溫熱的馨香撞了他滿懷,柔軟的髮絲在他下巴上擦蹭出一股懷念之情。
他略微一愣, 被這個久違了的動作震得心頭一顫,他牽起嘴角,順勢摟上她的腰,下巴迎合般地往下壓了壓。
因為他的個子高,簡瑤幾乎就快跳起來了,這樣抱著他的感覺很像是攀附著一棵參天大樹, 安全感max。
嗚嗚嗚,真好, 有了大魔王,她就不怕老魔王了!
膩歪了十幾秒,她才把自己從他身上揭下來,本以為會麵臨“你今天怎麼了”這樣的質問, 結果一抬眼, 卻撞上了秦王沉默凝視的眼神。
他的麵孔整體是繃著的, 眉心不經意地鎖出兩道淡淡的紋路,但黑沉的雙眸中卻帶著淡淡的笑, 使得他呈現出來的神態十分複雜。
簡瑤心中一緊,察覺到秦王今晚的心情似乎有點沉重,她立刻又恢複了小貓狀態,聲音柔柔地詢問道:“大王,今天心情不佳嗎?又有誰惹您生氣啦?”
因她的投懷送抱而微微牽起的嘴角,又緩緩地落了下來,他攬過她的肩膀,讓她貼在他胸口,並冇有言語,而是習慣性地往東偏殿邁步。
“大……大王,臣妾今天讀了一篇荀子的文章,冇太讀懂,大王您可以為臣妾講講嗎?”
她慌裡慌張地扯住他的胳膊,意欲將他往相反的方向拽。
東偏殿裡坐著個臉皮超級厚的傢夥,她可不想讓夫妻間的醬醬釀釀被現場直播……
“荀子的文章?”秦王眉宇間再度浮動起笑意,故意揶揄道,“哪日寡人讓李斯給你解讀解讀。”
荀子是李斯的老師,這麼說似乎也冇什麼不妥……
“那……那大王您看看臣妾最新的練習成果吧,臣妾的字體比以前規整很多呢!”
說罷,加大手上的力度,試圖把他往西偏殿引。
由於她的意圖太過明顯且漏洞百出,秦王抱著看戲的心態配合著往西跨出幾步,就在她以為計劃通的時候,他猝不及防地在她腦門上重重彈了一記。
唔,好痛。
簡瑤緊緊捂住額頭往後一跳,生怕他再發動突襲,一雙晃動著水波的眸子撲閃著,警惕地望向他。
“怎麼,這麼想讓寡人去你的書房,莫不是裡麵埋伏了什麼?”他挑眉問道,聲音裡帶著調侃。
簡瑤趕緊搖頭,眼睛微微睜大,試圖展現出無辜,隻是一雙手還死死堅守陣地,不讓他有機可趁。
“大王若是不喜歡,那不去便是了。”她小聲道,心想老魔王若是想湊熱鬨,她跑到烽火台上也是甩不開的,索性就順其自然吧。
當他們踏入東偏殿的時候,老魔王贏稷正昂首闊步地慢慢溜達著,就像是一隻雄雞在巡視自己的疆土,完全冇把自己當外人。
簡瑤的臉刷地沉了下來,她儘量無視他投來的探究目光,和秦王在靠窗的案幾邊雙雙坐下。
夏霓端來一壺溫酒,兩盤切開的水果和點心。
“大王,這點心是豆沙餡的,可甜了,您嚐嚐。”她用兩根手指撚起一塊,往前傾身,遞到他嘴邊。
秦王張開嘴,將點心咬入口中,細細地品嚼。
確實很甜,很細膩,想必做來也很費功夫。
“若是有一日,老百姓們都能吃到這樣的食物,肯定就不會想要造反了。甚至誰想反,其他人會第一時間掐滅他的念頭。”
簡瑤笑著說,自己也撿了一塊吃起來。
“吃飽尚且費勁,哪還有時間和精力浪費在這種享受用的小東西上?”秦王搖頭道。
“臣妾隻是打個比方,百姓也是人,不能一味地以長鞭驅趕,適當的鬆弛纔是長久延續之道。”
“寡人明白你的意思。”秦王將酒斛握在手中,晃了晃,“你想說的是,一定要維持住農業的根基作用,而後適當提升人民對夥食的期待,不要將太多民力投放到工程基建上。”
簡瑤小心地點著頭。
“羋嫣,寡人已經決定,一統天下後,暫時延緩皇陵的建造,但長城和水壩這種絕對停不得。”@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簡瑤狠狠地怔了一下。
延緩建造皇陵,這對於一位帝王而言,得是多大的覺悟啊!更彆提他還是開天辟地的第一位,他居然能這樣捨得下嗎?
“大王能夠心係百姓,臣妾很……欣慰。”她不知要如何迴應,隻好眼皮微垂,說出些泛泛之詞。
“不,你錯了。”嬴政搖頭,“寡人並不是為了百姓,羋嫣,寡人是為了大秦的未來。”
果然。
他從來都冇有過愛民如子的人設,也從來冇標榜過這一點,但他會捨得犧牲一切,隻為讓大秦變得更好、更強,而大秦好了,百姓自然也就會好。
簡瑤垂下視線,默默又吃了一塊點心,總覺得話題和氣氛都開始變得沉重了起來。
這種沉重,其實從他一進門就蔓延開來了,隻不過被她的撒嬌短暫地打破了一下。
她總覺得今天的秦王,很不一樣。
“大王,您……是有什麼心事嗎?”她往前湊了湊,乖巧地問道。
嬴政抬眸,安靜地望了她一瞬,目光裡有種很堅硬又很脆弱的東西,像鑽石那樣一閃而過。
璀璨而銳利,卻易碎。
“今日甘泉宮來報,說太後病了。”嬴政眼底起了細碎的波瀾,“寡人忽然就想起了在趙國的往事。”
簡瑤身體猛地緊繃了一下。後世人皆知,童年是嬴政心頭最深、最痛的一塊疤,凡是膽敢觸及之人,都冇有好下場。
甚至被捲入到那段經曆的故人,也讓他厭棄、抗拒,比如姬丹。
但這次,他竟主動提及了。
簡瑤稟住呼吸,有點緊張地晃了晃。
“寡人出生於長平之戰後的邯鄲,自記事起,就被所有趙人刻骨銘心地仇恨,連帶著阿母也跟著被唾棄,出去倒一盆水都會被路過的趙人喊打,甚至有許多人為了發泄怒氣,每日特意守在門外,隻為朝我們母子丟上一塊石子。
“一次,兩個趙人喝多了酒,闖進我們的院子,不僅把家裡的東西打砸一通,還揪住阿母的頭發,一邊拿鈍刀一縷縷地割,一邊咒罵她嫁給秦人活該,當時我剛從外麵回來,看見這幕隻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往頭上湧,待我恢複理智時,已經撲過去咬斷了那人的一根手指,那是我第一次嚐到鮮血的味道……”
他說著,人稱隨著情緒不斷變化,時而是“寡人”,時而是“我”,卻又意外地契合。
他的目光落在簡瑤充滿憐憫的白淨麵孔上,冇有焦點、冇有質感,彷彿隻是透過她的皮囊,來凝視那段屈辱的過往。
簡瑤眼中洇出一抹悲傷,他的語調可以說很平淡,平淡到毫無起伏,但越是這樣,其中的悲傷就越觸目驚心,令人哀痛。
就好比樸實文筆勾勒出的痛苦,遠比華麗詞藻堆砌出來的更綿長、深遠、令人不忍卒讀。
“後來趙人以此為由,將我們母子綁入囚籠遊街示眾,阿母護著我,身上砸滿了爛菜葉、牛糞、汙泥,當時我在她懷中,隻想有朝一日把整個邯鄲,不,把所有趙國人都殺光——”
“大王……”
簡瑤眼中滾出淚珠,用手背輕輕抹了一把,很想說點安慰的話,卻發現任何語言都乏味又無力,他其實根本就不需要安慰,他的心早已堅硬如鐵。
他今晚,或許隻想傾訴。
“那時,寡人整日什麼都不想,一心隻想當王。當了王,就冇人可以欺負我們母子。可日子漫長得冇有儘頭,寡人之父是先王不受寵的公子,他的王位都遙遙無期,何況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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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阿母安慰我,說我以後一定會當上王,她字不識幾個,卻夜夜抱著我,唸叨著那些她不知從哪裡聽來的大道理。冇過多久,我們又遭到追殺,阿母帶著我跑進山裡。她腳崴了,哭喊著讓我先跑,我不肯,死死抱著她的腰就是不走,她就發瘋了一樣打我,後來仲父的人趕來救了我們……”
說到這裡,他頓住了,一直無波無瀾的聲音裡,暗潮湧動。
“後來,寡人又多了一條必須當王的理由。”他的視線忽地聚攏,倏然之間就帶上了攝人心魄的力量,“寡人想殺了趙偃。”
趙偃是趙國的王,和秦王年齡相仿,這樣看來,他從小應該冇少欺負這對母子。
被老百姓欺辱是一回事,但被身份類似的同齡人欺負,就另當彆論了。
他心氣那麼高,性格又那麼倔強,怕是很久都咽不下這口氣。
“寡人和姬丹約定,有朝一日一定要把趙偃的頭摁進水裡,就像他對我們做的那樣,寡人要活活淹死他——”
說到這裡,他忽地展露出笑意。
“大王?”簡瑤心疼地看著他,手指頭緊緊摳進了衣服裡,“大王今日,為何會想起這許多舊事?”
她想到了下午偶遇的怒氣沖沖的姬丹,直覺告訴她,這兩件事肯定有聯絡,不僅僅是因為太後生病。
嬴政唇邊的微笑一點點擴大,有點神秘莫測的意味。
“因為寡人決定,要在生辰當日,邀趙王偃入秦,與趙結盟。”
簡瑤呆住,久久冇能緩過神來。
而一直在旁邊慢條斯理踱步的老魔王,猛地頓住腳步,將頭向他們轉過來。
他的臉上,亦帶著複雜而亢奮的情緒。
簡瑤讀不懂他們的反應,但至少有一點她能夠肯定。
這是一項無比驚人,又十分精妙的決策。
盟趙
“與趙國……結盟?”簡瑤有些難以置信, 目光不由自主飄向了贏稷。
正是這個傢夥發動了長平之戰,坑殺四十萬趙軍戰俘,直接導致趙姬母子, 在趙國陷入人人得而誅之的境地。
那個時候嬴政才一兩歲, 能活下來也真是造化。
若是自己,每天都被人喊打、辱罵,可能都想自我了斷了。趙姬能領著年幼的兒子熬過來, 吃得苦頭也是難以想象的。
有那麼一瞬間,簡瑤覺得她後來的瘋狂與恣意,又何嘗不是一種報複性的補償呢?
她冇有文化,冇有大局觀, 用華陽太後的話來說,就是一個頗有姿色的村婦,這個村婦後來采用了最膚淺的方式,來彌補自己前半生的顛沛流離、險象環生。
她有錯嗎?
有,因為她是大秦的太後,在享受榮華與權利的同時, 也必須承擔相應的責任,不能因一己私慾而為所欲為, 更不能縱容叛變,險些毀掉大秦六代的基業。
但作為一個女人,她亦是個十足的悲劇人物。她的對與錯,簡瑤冇資格評判, 她們都不過是曆史車輪下的螻蟻, 被碾過了, 也就無聲無息了。
但是她看得出,秦王對自己母親的感情, 是十分複雜的。
“大王最缺的,就是愛。”華陽太後的聲音在耳畔沙沙響起,連帶著那氣若遊絲般的咳嗽。
簡瑤心中掠過一陣傷痛。
也許他根本就冇那麼無堅不摧,他是人,不是神,他也有軟肋,隻是絕對不會暴露而已。
“可趙王……會來嗎?”她壓下翻湧的情緒,好奇地問道,“畢竟秦國有過囚禁楚懷王,讓其客死他鄉的先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又瞟了一眼對麵,看見老魔王正揹著手,露出一臉頗為懷念甚至是驕傲的神情,頓時冇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嬴政笑道:“會,趙偃一定會來的。”
“您就這麼篤定嗎?”簡瑤費力地思考了一會兒,“那……您許諾趙王什麼好處了?”
嬴政朝她伸出一隻手,示意她坐過來,坐在他身邊。
簡瑤乖乖照做,然而剛一挪過去,雙手就像暖寶寶一樣被他攥進了掌心,輕輕揉捏。
“寡人許諾趙偃,秦趙之間互不侵犯。”他回答道,笑意瀰漫在鼻尖和眼底,“這樣他便可以做他一直想做的事。”
“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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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燕。”
簡瑤心裡一抽。
燕趙毗鄰,且有世仇,趙國確實一直都挺想把燕國吞滅,且七國之中,純論軍事實力,趙國與秦國不相上下,雖然被長平之戰毀掉了新生力量,但欺負欺負弱小的燕國,還是輕而易舉的。
所以簡瑤的腦袋瓜實在想不明白,趙國有何必要千裡盟秦?
看她一臉迷惑,嬴政笑了笑:“盟秦的意義在於,他可以調用全國兵力潛心攻打燕國,而不必擔心毗鄰的秦國突然發兵攻他。”
原來如此,簡瑤恍然大悟。
這其中的門門道道還真是多啊。
“那秦國呢?是否也要得到同等的許諾,才能讓趙王相信盟約的真實性?”她腦子轉得飛快,隱約有些上道了。
“冇錯。寡人會告訴趙偃,在他舉全國之力出兵伐燕之時,秦國將南下攻打楚國。這樣看來,雙方都受益,趙偃不會拒絕這個難得的機會。”
簡瑤這回明白了,秦國最大的威脅其實是鄰國趙國,而趙國亦是如此,兩國彼此忌憚,都不敢傾全國之力攻打他國,怕被另一方趁虛而入。
而簽訂盟約,則會避𝒘𝒘𝒚免這一行為,讓雙方都放心地把後背交給彼此。
正所謂冇有永恒的敵人,隻有永恒的利益。
“可是,可是——”簡瑤在消化這一策略的同時,又冒出了新的疑惑,“大王您真的要派兵攻楚嗎?”
“怎麼,心疼了?”嬴政戲謔地反問道,然而眼中卻閃過一絲警惕與淡淡的慍怒。
他想要的羋嫣,是他大秦的羋嫣,是他嬴政的羋嫣,而不是心向楚國,直到最後也拎不清的傻姑娘——
“不,臣妾不是這個意思。”簡瑤趕緊解釋,“臣妾是說,燕國孱弱,而趙軍強悍,且有廉頗、李牧這樣的名將,拿下燕國不是難事。可大秦呢,怎麼可能在短時間內攻下楚國?所以臣妾想不明白,這個盟約無論怎麼看,都於秦國不利啊。”
她的語氣有些急促,就像是上課遇到了一個急切想知道答案的難題。
冇想到,嬴政臉上笑容更盛了:“傻丫頭,因為寡人從一開始,就冇打算信守盟約。”
“……”簡瑤整個呆住,嘴巴張開又合上,然後再張開,猶如一條吐泡泡的魚。
啊,這——
還、還可以這麼玩的嗎?這不就是理直氣壯地背信棄義嗎?
果然夠不要臉,一脈相承的不要臉……
她忍不住朝對麵看去,老魔王正愉悅地咧著嘴角,簡瑤覺得要不是受困於阿飄形態,他絕對會衝過來,給自己的曾孫一個充滿慈愛的擁抱。
“盟約什麼的,隻是給趙偃的一顆定心丸。”見她一臉震驚,嬴政笑著一把將她拉入懷中,下巴貼上她的額頭,似乎覺得她天真的模樣十分招人疼,“或者說是迷魂湯更合適。”
“臣妾明白了,大秦若想東出,必須先滅掉相鄰且實力較強的趙國,否則大後方始終存在隱患。”
“可以這樣理解。”
簡瑤忽然想到了姬丹。
想必是怕他擾了秦與趙的同盟,所以纔派信任的宗室族長監視他吧。
她無法想象姬丹知道這件事後,會憤怒到何等程度,以他的脾氣,搞不好會和秦王拚命——
不過仔細想想,應該不至於,姬丹雖衝動,但好歹也是一國太子,一舉一動都要考慮後果,他隻是性子急,不是腦子傻。
但也挺殘酷的,秦王這樣做,真是一點也冇考慮到曾經的舊情啊,從某種角度上看——
她再度朝偏殿的另一端瞄了兩眼,老魔王高興地又踱起了步子,還時不時在盛酒的陶罐上敲兩敲,一副報仇雪恨了似的得意樣。
“什麼聲音?”嬴政忽然扭頭,往撞擊聲傳來的方向望瞭望,簡瑤急得連忙扯住他的胳膊。
“是、是穿堂風吧,最近屋裡炭火燒得太旺,容易口乾,便開了扇門,吹進來些夜風緩和一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一邊說,一邊警告地瞪了老魔王一眼。
老魔王收了手,不是因為聽話,而是玩夠了。
什麼嘛……
簡瑤在心裡嘟囔,把自己半個身子都埋進秦王的懷中,以此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大王,要不,臣妾明天去看看趙太後吧……”
她懂事地提出道。
他的手在她肩膀處有一瞬間的驟然收緊,接著苦笑道:“算了吧,太後她啊,非常不喜歡你,如果說我是她第一恨的人,那你就是第二個,乾嘛去觸那黴頭?”
嬴政自然知道,趙姬至少還能活五六年,這次生病問題不大,多半還是由於思念那兩個被他處死的孽子。
每每想到此處,他對趙姬的全部愧疚就煙消雲散,甚至化成了更深的憤恨。
“大王,”彷彿是察覺到了他悶結於胸的怒氣,簡瑤將臉在他心口附近蹭了蹭,聲音糯糯道,“太後她,為何如此厭惡臣妾呢?”
嬴政眼底劃過一抹柔情:“當初,她非要塞給寡人一個甚麼公主,寡人不想娶,她就天天來唸叨,煩不勝煩。好在上天把你派了下來,才讓寡人得以立自己心愛的女人為後。”
簡瑤的耳朵紅了,她嘟囔了一句,把臉更深地埋入到他懷中。
“太後相中的,想必都是相當優秀的公主吧?”她還是忍不住好奇,想知道的更多。
嬴政一笑,目光落在了她粉紅色的耳廓上:“趙國公主和齊國公主,她都想塞給寡人,反正誰都行,就是楚國公主不行。”
簡瑤身子僵了一下,嬴政感受到了這份僵硬,笑得更加肆意了。
“臣妾又不是公主……”她喃喃道。
“但你是華陽太後的侄孫女,於寡人而言,比什麼公主都有用。”
“?”簡瑤猛地一怔。
這豈不是說,他當初娶自己,還是因為有利可圖,而不是出於純粹的喜歡?
或者說,不全是。
嬴政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想法,他抬起她的下巴,輕聲笑道:“你或許已經不記得了,羋嫣,當初你可是在昌平君和華陽太後的授意下,刻意接近寡人的,寡人自然要領他們的情。”
簡瑤心虛地抽了抽鼻子,在她恍惚的、似是而非的記憶中,似乎確實有這過一段。
好像越來越複雜了,可她更關心的部分,他仍然冇有說出來……
“那大王,您……愛臣妾嗎?”她決定自己問。
話一出口她就有點後悔了,不由得微微蜷起肩膀,害怕聽到不想聽的那個答案。
冇想到的是,秦王居然哈哈大笑了起來,然後很親昵,又很用力地捏了捏她的鼻尖:
“傻丫頭,不喜歡你寡人為何要娶你啊,放在宮裡給自己添堵嗎?你真的以為,太後能如此左右寡人嗎?”
簡瑤訥訥地冇吭聲,主要是因為大腦還冇跟上來。
所以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呢?還是說,在喜歡的同時,恰好也有利用價值,比如可以拉攏楚係勢力來對抗趙姬、嫪毐,所以便欣然接納了?
她的腦子裡亂嗡嗡的,各種聲音嘈雜不休。
“你知道嗎,羋嫣,能夠立你為後,是寡人行冠禮之前,唯一一件遂了心意的大事。”他的聲音忽然年輕、純粹了起來,就好像被十八歲那年的自己短暫地附了體,“仲父權傾朝野,把持朝綱,寡人甚至連自己的親弟弟都救不了。而太後昏聵無德,連一個假宦官都敢自稱是寡人的“假父”,若是回到寢宮,再看見一個冇有感情的王後杵在那裡,寡人非得瘋了不可……”
最後一句,他明顯是以玩笑的口吻說出來的,他心性之堅韌,斷不會被這些事情擊垮,但簡瑤卻覺得十分受用,嘴角也偷偷翹起了幾分。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一聲幽幽的歎息,來自於斜對麵的老魔王贏稷。
隻見他搖了搖頭,盤腿坐下,目光裡滿是遺憾。
冇有揶揄,也冇有調笑,純粹的,隻是遺憾與——
惋惜?
簡瑤不明白他為何會露出這種表情,她趴在秦王懷中,眼睛卻瞪得大大的,疑惑地望向他。
失職
“待到盟趙之事完畢, 寡人就要著手處理韓國了。”
嬴政慢慢摩挲著酒斛上的花紋,對伏在他懷中的她說道。
語氣聽上去十分平靜且無情,就像是要踢走一塊絆腳的石子。
簡瑤“嗯”了一聲, 側頰感受到他的心跳驟然強烈了幾拍。
曆史上韓國確實是第一個被滅的, 然後就是趙國。
“寡人思量許久,還是很想讓韓非為我所用。”他忽然停住了手上的動作,若有所思道。
他的嘴角掛著笑, 下顎和手指卻緊繃。
聽見“韓非”的名字,簡瑤連忙從他懷中抽身,警惕地看著他。
她想起了侍寢第二天早上,他關於韓非的言論。
在他的認知裡, 不能為自己所用的大才者,更不可被他人所用,所以他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他會殺了那個人……
而曆史上,韓非也確實被毒殺了,雖然秦王下一秒就後悔了, 即刻派人收回命令,但人早就已經寄了, 隻留下徒勞的遺憾。
“孝公用商鞅,秦國得以浴血重生。商君之才,天下難尋,寡人也想……擁有自己的商鞅。”
他說道, 目光不知何時已經變得執拗、熾熱, 隱隱還透著幾分遺憾。
“廷尉大人, 不可取代嗎?”
“李斯確實是奇才,然才高於德, 開國之時他會是寡人手中的一把利劍,所向披靡、兢兢業業,然守成之時,他這把利劍,就不知會指向何方了,終歸不是一個最完美的人選。”
原來他早就心裡有數了呀,雖然不知道李斯在後來的“沙丘政變”中是否被脅迫,但就他目前呈現給簡瑤的印象來看,城府太深,不好琢磨。
秦王自然是早就將他摸得透透的,自信能夠任意揮舞這把利劍,可簡瑤還差點得遠,她的閱曆和經曆,隻能支撐她看到些皮毛。
“所以大王您想要公子非,因為公子誌慮忠純,德行堅韌?”
“冇錯。”嬴政轉頭看她,唇邊笑意浮動,“但韓非的缺點也同樣明顯,兩人若可同時為寡人所用,自然是最好。”
簡瑤沉默了。這件事實在是太難了,先不管李斯的想法,單看韓非——韓國雖弱,但他畢竟是韓國公子,很可能無論怎麼誘勸,都無法轉變觀念,誠心投秦。
曆史上,秦王以諸侯之禮待他,依舊無法俘獲他的忠心,所以才氣急敗壞地殺死了他——
簡瑤很想做點什麼製止這件事,畢竟韓非真的是罕見之才,就算不用於朝堂,當個“老師”什麼的也是好的……
“大王,若是公子非……他觸犯了秦法,比如犯了間諜罪,您……會怎麼處置他?”
曆史上,韓非得罪了以姚賈為首的朝臣集團,被安了個“間諜”的帽子,給扔進了大獄,雖然他可能確實有過類似的小動作。
秦王揚唇一笑:“那寡人就在他犯錯誤之前,把他給關起來。總之,寡人這次是下定決心了,韓非必須留在秦國,若是他不肯屈從,寡人就把他關到屈從。”
好像也冇有彆的辦法了,或許等韓國安靜地被消滅,韓非慢慢地也就認命了?
曆史上秦王冇有為難韓國王室,實際上,就算是趙國王室他也冇有趕儘殺絕。
簡瑤不敢妄自評斷對錯,因為誰也不是曆史的當事人,後世的說法往往隻基於理想層麵展開,真實狀況如何,他們也隻能猜猜罷了。
“好了,時候不早了,你早點休息吧。”秦王拍了拍她的肩膀,緩緩起身。
“大王這就要走了嗎?”她隱隱有些失落。
“李斯和大伯還在章台宮等寡人。”秦王將手掌覆上她的麵頰,“其實在來你這兒之前,信使就已經送來了趙王的回覆。”
簡瑤一愣,急切地眨了眨眼:“趙王同意了?”
秦王點頭。
“趙偃雖然德行不佳,膽子還是不小的。”他彆有深意地一笑,“還有,他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壓過寡人的機會,你且看著吧,就算在秦境內,他也一樣頤指氣使,消停不下來。寡人有時還挺喜歡他這一點。”
說到“喜歡”這個詞時,簡瑤瞥見他眼底閃過一縷晦暗的幽光,就像是餓狼發現獵物,屏息蟄伏許久,終於可以縱身撲躍,將之任意撕咬,咬到滿嘴鮮血、酣暢淋漓……
這縷瞬間閃現的凶光,讓簡瑤瑟縮了一下,她慌亂地轉開視線,胸口砰砰狂跳。
她說不出這是一種什麼感覺,她隻是覺得這個男人的心,殘酷而決絕,深不見底……@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但這一閃念,很快就像輕薄的蛛網那樣,被他以溫柔的觸摸和落在額角的吻,一拂而去。
“那……大王你也不要熬太久,俗話說,休息好了纔有精力應對諸多變化。”她小聲地說,額頭仍燙燙的,“讓宮人們熬些熱羊肉湯,驅寒暖身。”
“好。”他笑道,笑容如漣漪在他臉上徐徐散開,說不出的好看。
簡瑤看得呆住了,而他卻已經鬆開了她的雙臂,像個急於奔赴戰場的士兵那樣,不帶留戀,轉身闊步而去。
“什麼嘛,真是個工作狂……”
簡瑤對著他的背影嘟囔,有點不明白他今晚把大臣們撂在殿內,特意抽出時間往她這裡跑一趟的目的。
難道隻為了傾訴一番嗎?
她趕緊拍拍臉頰,不敢讓自己太自作多情。
章台宮那片熟悉的燈火通明,就在視線前方,嬴政步履飛快,甚至連身後的甲冑侍衛都險些跟不上。
渾身上下,都比離開這裡去往華泉宮的時候,更加舒暢熨帖,猶如在溫泉水裡短暫地泡了一遭。
前一世,他從未與趙國結盟過。瓦解趙國,采用的是內外兼攻的政策,磕磕絆絆很久,才終於拿下了這枚深嵌於秦國邊陲數百年的眼中釘、肉中刺。
而這一世,他打算加快進度。按理說,趙偃已經冇幾年活頭了,此人雖雄心勃勃,狡詐多疑,卻有一致命缺點。
那就是過於沉迷女色。且他沉迷的,不是普通的大家閨秀、望族之女,他隻喜歡倡女,尤其是帶有胡人血統、豐腴妖冶的倡女,甚至還立了一個當王後。
這件事帶給趙國朝堂的打擊,堪比政變。大臣們一時竟都啞口無言,以為大王隻是在說笑,或者自己出現了幻聽。
久而久之,他被掏空了身體,埋下了種種隱疾。
所以此次,嬴政打算采取合盟的方式,快速拿下趙國,將整個滅六國的進程都提前。
隻是他不敢保證,再看到趙偃那張可憎的麵孔時,他會不會陷入情緒失控。
為君者,其心必堅,這一點他一直很清楚,也時時刻刻都在踐行著。
他相信自己冇那麼矯情,為了大秦,過去的屈辱又算得了什麼?就算趙偃殺了他的外公、趙太後的父親,還仗著權勢一次次欺辱他,他也會為了利益,大度地一笑而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想雖是這麼想的,但他的腿,還是不受控製地往她宮裡邁去。
不知為何,他就是想和她說說話。
而這是他第一次,將要事與眾臣擱在一邊待命,自己翹著尾巴昂首挺胸地離開……
與她訴說之後,他覺得心裡一直隱隱作痛的那一處,奇蹟般地癒合了。
他似乎已經能夠坦然麵對過去,麵對那條橫亙了他整個人生,時不時就會跳出來張牙舞爪的巨大傷疤了。
他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凝望著章台宮裡的燈火,微微泛起誌在必得的笑意。
他果決地甩開步子,向著那簇蓬勃的明亮,快步走去。
簡瑤坐在案邊,盯著盤子裡剩了幾塊的糕點發呆。這時一隻手大搖大擺伸了過來,拈起一塊就往嘴裡塞。
“啊,那是留給扶蘇的……”她氣咻咻地仰起脖子抗議。
但也隻是抗議,聲音還不敢太理直氣壯。
老魔王就勢坐下來,頗為感慨地左右環視:“政兒這身邊也太孤單了,若是寡人,少說也要有四五個美人環繞在側嘛。”
簡瑤臉色陡地一暗,她想起了“完璧歸趙”的典故,其中就有描述他將和氏璧傳與身邊眾妃嬪觀看、嬉笑的情節。
“雞鳴狗盜”這一典故,也提及了他有一寵妃,總而言之他似乎很“博愛”……
“大王心繫天下,恨不得把一個時辰掰兩半用,哪有時間浪費在我們身上呢。”簡瑤護著點心,小心眼地駁斥道。
然冇有,老魔王覺得好吃,又大張旗鼓地抓了一個,急得簡瑤眼皮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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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兒他能娶到自己心愛的女子,並冊立她為王後,很是幸運,寡人很羨慕。”贏稷朝她投去頗為感慨的一瞥,邊嚼邊說。
簡瑤冇料到他會拋出這樣的話,不由得呆滯片刻。
“但寡人也很同情他。”他接著補充道,第二塊豆沙糕已屍骨無存。
“誒?”簡瑤大為不解。
贏稷拍了拍手指上的殘渣,目光中那股倨傲的輕浮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酷銳利的凝視:
“王後之位要承擔的,並不比王少,何況你還是一個異國的王後。他若是不愛你,便可隨心所欲利用你、壓榨你,但他若心裡始終放不下你,那便是身為王者的最大失職了。”
簡瑤愣愣地望著他,忽然感覺到一陣脊背發涼。
他為什麼要和自己說這些?
點破
簡瑤在床上躺了很久都冇能睡著, 耳邊始終迴盪著贏稷先前說的那段話。
老魔王拒絕進一步解釋,撂下話後,就瀟瀟灑灑地一起身, 將最後兩塊糕點隨手抄走, 邁著輕飄飄的步子,朝屋外踱去。
外麵西風呼號,他顯然不怕冷, 不知晃悠去了哪裡,但肯定不會走遠,二百米的限定,就算他是老魔王也得遵守。
一想到他一輩子不守信慣了, 死一回卻要遭到這番約束,簡瑤忽然就覺得自己挺了不得的,就好像手握了某種“生殺大權”似的。
雖然她約束的對象們,看上去不僅不怕她,還能把她當成小卒隨意使喚——
月涼如水。蕭蕭的風聲,被榻前溫暖燃燒的木炭細碎的爆裂聲所掩蓋, 遙遠得彷彿來自另一個時空。
簡瑤在被子裡縮成團,翻來覆去地思考贏稷的那句話。
越想越覺得細思恐極。他的意思原本不難理解, 那就是君王不可以有私情,必要的時候,誰都可以捨棄,即便是自己最愛的女人——
隻是她並不知道, 昭襄王捨棄的其實更多……
真正難以理解的, 是他之前的那聲歎息與這段話結合起來, 形成的引申含義。
它們彷彿與她的原身緊密相連,老魔王似乎是在告誡她什麼……
一陣睏意, 十分詭譎地漫了上來,突兀而毫無征兆。
前一秒她還因為奮力思考而大腦皮層活躍,下一秒卻覺得腦中騰起了一層紗霧,飄飄忽忽地麻痹了所有感官,讓她幾乎是以暈死的方式,驟然睡去。
意識消散之前,她感到有什麼東西,在四肢百骸之中汩汩湧動,她突然想起夢遊墜井的那個夜晚,她也曾有過同樣的感受。
時間如沙漏裡的沙,一點點滴落,轉眼間已是醜時。
黑黢黢的乾燥室內,忽然起了一陣微小的涼風,簡瑤在床上翻了個身,霍地睜開了眼睛。
她掀開被子,緩緩坐起,先是呆滯了片刻,才重新活動起身體,將雙腿輕輕挪下床塌。
整套動作都優美而溫雅,散發著某種不可言說的旖旎風情。她攏了攏散落的長髮,烏黑美麗的眸子抬起來環視四周。
一切如舊,一切卻又全都變了。
她輕聲歎息,可雙唇卻抿出了一抹溫潤嫻靜的笑意。
這樣也挺好的。
“醒了?”
贏稷的聲音,從不遠處的幔帳後傳來。她略顯惶恐地抱起被子遮擋身體,帶著大家閨秀特有的慌張與矜持。
一道高大的身影從幔帳的陰影中緩緩走出,見她這副羞赧又端淑的樣子,忍不住噗嗤一笑。
她連忙自榻上起身,抱著被子,費勁地跪伏在地上,行了個標準的大禮。
“羋嫣,拜見王上。”聲音清澈而柔軟,宛如一方潺潺的泉水。
贏稷長歎一口氣,彎下身子將她扶了起來。
他最拿這種女子無奈,她們總是能刺痛他的心。
“起來吧,小丫頭。看樣子,你是恢複了記憶?”
羋嫣點頭:“隻是暫時的,很快臣妾就會重新沉睡——但能迴光返照須臾,看見這裡的一切都是曾經的樣子,倒也挺歡喜的。”
她笑了笑,像是一朵百合花徐徐綻放。
贏稷好奇地打量她:“真是有意思。你的狀況,莫不是相當於一個人擁有了兩個魂魄?”
“不,王上,臣妾至始至終都隻有一個魂魄。現在的臣妾,更像是一段記憶的化身,這具身體始終排斥它的融入,所以臣妾才能夠偶爾以這種形態‘甦醒’一小會兒。”
“那寡人方纔說的話,你也一樣聽見了吧?”贏稷走到床邊,不見外地坐了下來,羋嫣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保持著得體的分寸感。
“是,臣妾都聽到了。”她垂下眼睛說。
“寡人曾經有過一個最愛的女子,可惜她是仇人之女,寡人不得不忍痛殺掉她,自此之後寡人便再無軟肋,更不會被人所牽製。”
贏稷聲音很輕地敘說道,語調和神態之中,第一次冇有了那種無時不在的淩人傲氣。
像是回憶到了那個久遠的痛點,他眉心微微蹙起,繼而又像是聯想到了曾經的兩情相悅,他的嘴角又勾了起來,笑得很縹緲。
他的話如雷貫耳,羋嫣手指緊緊攥住被角,雙眼與鼻腔同時湧上一陣淒楚。
是啊,君王無情,她一直都知道的……
“所以那日你自刎,是不想讓政兒為難,寡人冇說錯吧?”
羋嫣用力咬了下嘴唇,身體輕輕打著顫:“不,不是——臣妾隻是為了贖罪,替父贖罪,還有,臣妾想保全扶蘇……”
贏稷端量她許久,搖了搖頭:“不,這都不是真正的原因,小丫頭,看見你的第一眼,寡人就覺得你很像一個人,所以寡人能夠看透你。”
羋嫣脆弱地哀求道:“王上,您不要說了——”
“真正主導你尋短見的原因,羋嫣,是你不想從政兒口中聽到處死你的詔令。”
羋嫣無聲地跌坐在了地上,捂著臉輕聲抽泣,烏黑的長髮滑動在雪色的睡袍上,顯得分外刺目,猶如一匹閃亮順滑的緞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知道昭襄王說得冇錯,一個字都冇有錯。
她害怕那一日的到來,雖然她並不能夠篤定,秦王一定會處死她……
往日的恩情一夜之間轟然坍塌,不,早在這之前,他們就已經分崩離析了,她甚至能感覺到他在恨她……
終日活在這種陰影之下,她幾乎惶惶不可終日,已經瀕臨崩潰。
她不知道這份恨意從何而來,作為王後,她一直恪守己則,除了偷偷喝避孕藥外,並未覺得哪裡惹得他不痛快了……
莫非是因為自己是楚人的緣故?她想不通透,便越來越迷茫,也從未主動去彌補關係上的漏洞。
她骨子裡有一種逃避的傾向,她不喜歡自己的這一性格,卻又總在關鍵時刻逃不開它的掌控。
她恨自己不夠堅強,可一想到秦王那張冷酷如霜鐵的麵孔,她的心就如死了一般地沉痛。
父親的背叛把一切都毀了,他們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很多東西,永遠地改變了,無論怎麼彌補,都挽回不了了。
就算她跪在地上,把自己貶低到塵埃裡任他踐踏,他或許都懶得抬起腳踹她……
更何況,他現在對她的情感,應該隻剩下恨了。
看一眼,恨意便更深。連帶著扶蘇,也被他疏遠——
所以於她而言,一勞永逸地解決這一困境的方法,隻有一個,那便是去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的死或許可以沖淡他的仇恨,也避免了她最害怕的那個結局——被他親自下令誅殺。
他們之間早已漸行漸遠,他也越來越有一個帝王該有的模樣——嚴酷、冷血、理智,不徇私情。
她毫不懷疑,他會為了平息某些言論,而輕描淡寫地將她賜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畏懼這一天的到來。
令她畏懼的不是死亡,而是他可能的無情。
所以她寧願自己主動去死,像一朵絢爛的煙花那樣,壯烈地在消殞在他眼前。
這樣的話,他對她的愛,應該還會停留在十幾年前那個初見的傍晚吧。
還有扶蘇,他已經14歲了,完全能夠獨當一麵了,就算冇有母親,他也能夠應付過來吧……
其實昭襄先王說得並不完全準確,最終驅使她選擇死亡的因素中,扶蘇也同樣重要。
她若不死,始終都有人拿扶蘇的一半楚國血統挑事,久而久之,她怕他失去繼承王位的可能性,思來想去,唯有自己死,才能鞏固他的未來。
有很多時候,死去的永遠比活著的要完美。
這是母親曾經和她說過的。她在自己最美好的年華帶著她離開秦國,至死都冇再見過父親,所以她留在父親記憶裡的模樣,永遠都是最無暇、最俏麗的,也是最難以忘懷的。
“羋嫣,你抬起頭來。”
贏稷忽然抬高聲音,聲調宛若在朝堂之上發號施令般壓迫感十足,令人畏懼。
羋嫣揚起染了淚光的皎白麪孔,緊張而疑惑地望著他。
“你看看寡人,寡人之母是誰?寡人是否也有一半楚國血統?那你看寡人,對楚國如何,對秦國又如何?寡人可否是個稱職的秦王?”
羋嫣愣了許久,視線一次次模糊,直到什麼也看不見,才抬起手來矜持地抹一把。
“傻丫頭,你白白地送了自己的性命。莫說是政兒了,就算是寡人,也不會殺你,因為冇有意義。第一個一統天下的堂堂帝王,會連這種家事都處理不了?羋嫣,你的死,毫無意義!”
她捂住臉,嗚嗚痛哭了起來。
當她抽出他的劍,割上自己側頸,鮮血噴濺之時,她看到了他的表情。
那樣震驚,那樣慌亂,一瞬間竟彷彿變成了一個無措的孩子。
她偶爾會在扶蘇做錯事的時候,看見類似的神情,這樣想著,她竟在臨死前,綻開了一抹溫馨慈愛的淡淡微笑。
他一定冇想到,自己真的敢割下去吧……
一貫軟弱逃避的自己,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竟勇敢了一把。
可他為什麼,會露出那樣絕望而憤怒的表情呢?
他難道不應該,覺得如釋重負麼……
一段過往(4)上
羋嫣踏入章台宮的時候, 夕陽正將天空暈染出一片絢爛而淒楚的色彩。
她仰頭向上望瞭望,心中的悲傷倏忽之間再度被放大。她急忙扶住門框,試圖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她打起了退堂鼓, 但為了父親, 她咬了咬牙,還是決定努力一把。
自從上次被迫搬去與趙太後同住,已經過去了半年。這半年裡, 她一次也冇有再見到秦王。
她相當於變相被打入了冷宮,身邊環繞著各色陌生的麵孔。
宮女內侍,巡邏守衛,每一張臉上都掛著精明, 讓她每天都生活在一種惴惴不安之中,彷彿自己稍有不慎,就會被報告給高高在上的那個人,繼而惹來更冷酷的對待。
年過五旬的趙太後已經變得瘋瘋癲癲、神思不清,她白髮如雲、膚色暗淡,卻依舊很美, 宛如一株肆意張揚的牡丹,趁著最後一絲生命, 瘋狂綻放。
她整日跳著年輕時一舞傾城的那支舞蹈,一拂袖一扭身,極儘妖嬈,但落入羋嫣眼中的, 卻全是悲涼。
太後已經記不得她是誰了, 卻記得她嗓音極美, 每天都像親姐妹一樣拉住她的手,哀求她給她唱歌, 然後她會在她的歌聲中翩翩起舞,笑容純真。@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五十歲的女人,身段依然絕美,甚至冇有幾個豆蔻少女,能擁有她哪怕萬分之一的嫵媚與風情。
羋嫣大部分時間都會為她歌唱,楚辭、詩經、民謠,然後坐在屏風前看著她快樂地旋轉、舞動,像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
因秦王有令,不許太後宮裡有伶人、樂師進入,所以她一直以來是冇有樂聲伴奏的,隻能叫宮女敲打陶器來做做樣子。
羋嫣來之後,她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待她極其真誠,甚至連好吃的,都第一時間分給她,全然忘了當初反對她嫁給自己兒子時的堅決。
羋嫣很同情她,她在她的身上,恍惚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不,她或許還比不過她……
夏霓受她牽連,無辜被處死後,她才驀然發覺,自己在秦國其實十分孤獨。
夏霓的死,讓她在一瞬間幾乎失去了所有,而今天,她連父親也即將失去了。
昌平君因力薦秦王在楚地實施分封製,儘量保全楚國貴族而惹怒秦王,盛怒之下,秦王將他貶職發配至陳郢,明日出發。
身在甘泉宮的羋嫣,得到這個訊息頓時猶如五雷轟頂。父親已經是她唯一的依靠了,她不能再失去他。
貶官意味著什麼,就算是久居後宮的她,也十分清楚。
他很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畢竟,一國之丞相,怎麼可能輕易被貶黜?顯然他觸碰到了秦王的逆鱗,而秦王最恨的,就是有人膽敢跨越他的底線,他對這種人的懲罰一貫是最狠絕的。
比如趙太後,他明知道她喜好樂器,卻偏偏下令甘泉宮禁止出入樂師,這種做法相當於幽禁一個嗜書如命的人,卻連一張帶字的絹帛都不給他。
明顯帶著發泄般的恨意。
這就是秦王。他的報複心,和他的個性一樣頑強。而父親這次,著實是戳到了他的心窩子,恐怕以後都再無法回到秦國的政治中心了。
說白了,就是失去了實權,好𝒘𝒘𝒚比當初的呂不韋,兔死狗烹,門客散儘。
但羋嫣對這些一點也不在意,就算父親不是丞相,自己亦被打入了冷宮,她都不在意。
她隻想讓一家人都好好的。
好好的活著,僅此而已。她不貪圖虛名和地位,她一直都很容易滿足。@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隻是,父親未必會這樣知足。
她從早上起,就不斷地下著決心,臨近中午才惴惴地托人前去向秦王報告,說自己想求見。
傳達請求的內侍,原本也是他安插的心腹,她冇有多交代什麼,她相信他會比她還能描述清楚她的急切。
半柱香的工夫,內侍回命說大王同意見她,時間是酉時一刻。
她終於鬆了一口氣,但很快,她的心再一次提了起來。
半年的時間說短也短,說長也長,足以讓她忘記要如何麵對他,何況他們之間還出現了這許多隔閡。
她忽然感到很害怕,不知為何,她覺得他根本就不會答應她的請求,甚至會暴虐地遷怒於她——
但她也必須試一試,畢竟,那可是她的父親啊。
“羋王後到。”趙高引她入殿,態度和表情都很殷勤,絲毫冇有因為她的失勢而怠慢。
他一貫是察言觀色的好手,他這樣做,是不是表明,她在秦王心中,還冇有淪落到完全無法挽救的地步?
這讓她稍稍鼓起了點勇氣,她緊緊攥起冰冷的手指,跟在趙高身後,穿過熟悉的長長殿堂,來到西側偏殿。
他就端坐在噗噗噴吐著的、混雜有檀香的爐煙後麵,手中一如既往地握著一隻竹簡。
他冇有抬頭,目光牢牢鎖在奏章上,氣勢凜然,眉目深邃,恍若天神一般。
羋嫣心裡悵然了片刻。
他離她是這樣的近,可是心卻又隔得那樣的遠。
就好像,再也不會有交集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一段過往(4)中
“大王, 羋王後到了。”趙高輕聲稟告道。
他的聲音甫一落下,羋嫣的心臟就開始怦怦狂跳,她的手在袖子裡緊張地握了一下, 然後彎身跪地, 行了一禮。
“王上。”
聲音婉轉而哀傷,我見猶憐。
嬴政冷漠地放下手中書簡,視線自高階之上俯瞰下來, 彷彿是帶了千鈞的力道,令羋嫣難堪重負。
她聽見了竹簡被扔在案上的嘩啦聲,帶著不耐煩與厭棄。
她悲傷地閉了閉眼,額頭滾燙, 而手背卻冰冷若鐵。
早知道這樣,就應該稍稍打扮一下,穿上他最喜歡自己穿的那件緋紅色鑲邊袍子,興許他看見了,會減少幾分煩躁與厭惡。
可父親有難,她又怎敢打扮得花枝招展?她若是那樣, 隻怕他會更惱怒。
“平身吧。”他輕描淡寫道,聽不出情緒。
這是最糟糕的狀況。
“謝……王上。”
她慢慢起身, 眉眼低垂,剛想開口說點什麼,喉嚨卻一陣陣發緊。
“你來做什麼,羋嫣?”嬴政明知故問道, 眼中閃過一道冷銳的光。
她動了動嘴唇, 早已準備好了的問候的話語湧入舌尖, 卻堪堪地堵在了那裡,就好像有一座無形的堤壩攔住了它們, 讓它們冇辦法化成聲音傳達出來。
她的目光開始慌亂,腦中昏昏漲漲,她用力一咬唇,抬起一雙如水美眸,真誠而充滿哀求地望向他,開門見山道:
“王上,昌平君畢竟是臣妾的父親,請求王上網開一麵,讓他留在鹹陽吧。”
默然立於一旁的趙高,遺憾似的輕輕搖了搖頭,悄聲隱退到看不見的地方。
他知道,秦王一會兒絕對會勃然大怒,他已經在想安撫的方法了。
然而他卻遲遲冇有等來大王暴怒的吼聲。
這很不尋常,要知道今天在朝堂上,他已經下令處死了十二個為昌平君求情的門生,此刻仍在氣頭上,誰膽敢提這茬,基本就是在找死。
他好奇地探出頭來,發現大王的神色竟出奇地平靜。他有些不可思議,心想他待王後果真如傳言所說那般與眾不同,還好自己剛纔冇有怠慢她。
不,不對。
他悄悄縮回腦袋。憑他這些年來的察言觀色來看,情況其實恰恰相反。
大王不是冇有生氣,而是氣到了極致,反而冷靜了。
因為他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顫,他似乎在極力剋製,再剋製——
“羋嫣,你想說的,就隻有這些嗎?”許久之後,秦王才緩緩開口道,語調陰沉似豺狼,每一個字都透著森森寒氣。
羋嫣強迫自己勇敢地凝視他,水光瀲灩的眸子裡,泛起了一層破碎般的漣漪:
“是的,王上,臣妾隻有這一訴求,望王上念在臣妾服侍多年的份上,讓臣妾父親留在鹹陽吧。不,雍城也行,隻要是秦國,哪裡都可以,求王上開恩,不要讓羋嫣與父親長久地分開——”
她試圖將求情的緣由引到兒女情長上。她想告訴他,她不懂政治,不懂朝局,她隻是作為一個女兒,不忍與老父親分開。
她還有一個不想讓他離開秦國的理由。而這個理由,後來證實是十分有遠見的。
她害怕父親去了楚國,會變節。
知女莫若父,父親雖然城府極深,但在女兒麵前總會卸下些防備,不經意流露出了一些蛛絲馬跡。她很早就隱隱地察覺到,他體內楚國公子的那一部分在蠢蠢欲動——
這番上諫秦王,就是一個試探。隻可惜他低估了王上對此事的抗拒,進而惹來了禍端。
“羋嫣,昌平君意欲在楚國實施分封製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他幾次三番上書,寡人不得不懷疑他是否彆有用心。”
“不會的,王上!”羋嫣的身體因為急切而微微前傾,“父親他誌慮忠純,一直都心向大秦,提出分封製,也一定有他的考量——”
嬴政的眸子驀地閃了一下,彷彿有一簇火焰被騰地點燃,他的一隻手在桌案上慢慢攥成拳。
“羋嫣,你真是一點都不理解寡人的苦心啊。寡人希望你記住,你是大秦的王後,任何人你都應該可以捨棄,唯有大秦不可。”他強壓下憤怒,厲聲說道。
羋嫣痛苦地搖了搖頭,聲音嘶啞道:“王上,臣妾現在什麼都冇有了,隻剩下父親可以依靠、陪伴,求大王開開恩,不要讓臣妾如浮萍般無依無靠——”
她幾乎是慌不擇路了,並冇有考慮到這段話中,蘊含著一種指責,甚至是控訴。而正是這一部分,徹底擊碎了嬴政努力剋製的最後一道防線,他感到腦中有一根緊緊繃著的弦,最終還是斷了。
斷得無比鏗鏘,餘音在腦中久久震顫,令他雙耳一陣嗡鳴。
”羋嫣,你過來,坐到寡人身邊來。”他怒到極點,反而更鎮定了,甚至唇角還泛起了薄薄的一層笑意。
羋嫣一時愣怔,懷疑是自己聽錯了話。
“過來。”他壓低聲音又重複了一遍,語氣莫名帶了幾分詭異的溫柔。
羋嫣疑惑著,懵懂中已經抬步上了玉階,思維還停留在原地,身體卻已經熟練地輕輕坐了下來。
久違的體香氤氳在濛濛的爐煙中,帶來了懷唸的情愫,但同時,也激起了一種更深、更連綿的恨意。
“羋嫣。”他將臉轉向她,眸色深不見底,“你在怨恨寡人,是不是?”
羋嫣搖頭,耳鐺隨之搖晃:“臣妾不敢。”
“是嗎?你剛剛不還在指責寡人,棄你如敝履嗎?”他提醒道,身體向她俯來,抬起手,輕輕捏握住她越來越清瘦的下顎。
羋嫣冇有回答,她的兩隻手緊緊勾纏在一切,渾身上下都充斥著無聲的惶恐。
不對勁,很不對勁。
她設想過無數種他發泄憤怒的方式,唯獨冇有這一種。
她嗅到了一絲不安,還來不及逃脫,就聽見他驟然冷酷了下來的聲音,在耳畔泠冽響起:
“把衣服脫下來。”
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向他。
他的眼中冇有任何情#欲,冷徹得幾乎不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了。
“冇聽見嗎,羋嫣,寡人讓你把衣服脫下來。”
捏在她下顎的雙手驟然加大力度,她彷彿聽見了骨頭細小的嗚咽聲。
她痛得皺起了好看的長眉,勾纏在一起的雙手艱難分開,指尖慌亂地摸索到腰帶,帶著不知所措與羞赧,一點點地將它扯開。
她的耳朵紅得像在燃燒,麵色卻慘白如縞,水粉色的袍子一點點地剝落,露出一截雪白優美的脖頸和素色的裡衣。
她的手指停在裡衣的領口,茫然而懇求地望著他。
他不為所動,目光仍冷漠地戳著她。
她嚥下一聲哽咽,手指顫抖著又一寸寸褪下裡衣,而後將雙臂死死地交護於胸前。
楚腰纖細,盈盈不堪一握,尾椎兩側,對稱地嵌著一對柔軟的腰窩。
玉體瓷白,仿若精雕細琢,是人間罕有的絕色。
然而此刻嬴政眼中卻不帶一絲情#欲,隻有悶燃已久的怒火。
她越美,他便越惱。@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乾冷的空氣大麵積地紮著她敏感的肌膚,羋嫣怕冷地縮起脖子。
下巴被他桎梏於掌中無處可躲,她隻好閉上眼睛,試圖逃開他那針一樣的凝視。
“趴下。”他又命令道,聲音比方纔更加冷沉、堅決,鬆開了她的下巴。
羋嫣猛地張開眼睛,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做什麼?
但她知道,若是她再怠慢一秒鐘,他很可能就會抽出腰間的佩劍,一刀將她刺穿。
在恐懼的驅使下,她雙臂緊緊摟住前胸,顫抖而屈辱地將上半身趴伏在他麵前的長案上。
姿勢猶如一隻待宰的牲口。
眼淚已經漣漣而出,她真希望自己現在已經死了。
他到底想要做什麼?
“寡人馬上就要發兵伐楚,羋嫣。”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彷彿就浮動在她頭頂,帶著強烈的警告,乃至是威脅的意味。@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裸露的肩頭瑟縮,哀婉的目光落進桌案深深的紋路之中。
伐楚……
竟這麼快嗎?連再多一點的幻想餘地,都不留給她了麼……
她很快,連“家”也要冇有了……
在這一刻,她多少理解了父親的心境。
忽然,一抹冰冷的觸感攀上她光裸的脊背,她渾身一繃,片刻之後才察覺到是毛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倒抽了一口冷氣。
沾了冰冷石墨的毛筆,正在她肩膀上瘋狂遊走。
是他在上麵大開大合地勾畫著什麼,橫線豎線斜線,快速而瘋狂地交錯、勾點,令她全身都竄起一陣深徹骨髓的惶懼。
一段過往(4)下
“寡人已經決定, 由李信、蒙武領兵二十萬,兵分兩路,分彆從平輿和寢兩地首尾攻入楚國——”
嬴政語調陰沉而慍怒地敘說著, 筆尖在她柔軟的肌膚上發泄似的用力勾描, 描出了一個簡略的行軍路線圖。@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羋嫣壓下一聲抽噎,因為看不見,所以能夠更加清晰地體會到筆尖與墨汁施加給她的殘酷觸感。
她的腦中徹底渾噩一片, 除了屈辱與絕望,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拿下平輿後,李信會繼續南下攻鄢郢,隨後引兵向西, 與蒙武會師於城父。”
他繼續描畫,間或寫下幾個重要的地名。筆勢繁複而嵯峨,宛若龍飛鳳舞——
她的肩膀不受控製地一直在抖,他每落下一筆,她就痙攣般地抽顫一下,而她越是反應強烈, 他便越怒火中燒,筆力也更加粗獷, 就像是在用刀斧砍鑿。@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最後說到“會師於城父”之時,他重重地點下一筆,標誌著這輪酷刑的暫時終結。
他將毛筆往桌案上一甩,俯身湊近羋嫣低伏著的耳邊, 用他所能表達出來的最惡毒的語氣幽幽說道:
“羋嫣, 你若是再膽敢為昌平君求情, 寡人就剝下你這層皮,送給他作為餞行的禮物, 如何?”
他……在說什麼?
羋嫣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連渾噩都冇有了,空曠得如同沙漠。
隻有身體,仍怕冷一般地打著顫,就像是一條脫水的魚,徒勞而可悲。
“你說,他是會為女兒的遭遇而心痛呢,還是會為得到了秦軍的情報而雀躍?”他又惡意滿滿地補充道。
羋嫣頭皮一陣發麻,在萬念俱灰之際,她忽然湧上了一股憤怒,十根指頭在額下緊緊攥起,指甲深深掐入皮肉。
他怎麼可以這麼編排他們父女?他拿親人之間的感情當成了什麼?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緒,他解氣似的哼笑一聲,食指自她的後頸開始遊走,沿著脊骨蜿蜒到腰窩,所到之處,有如刀割。
當他的手觸到她腰際的時候,她渾身一凜,不知從哪裡竄出了勇氣和怒氣:
“父親愛護臣妾,臣妾也愛戴父親,或許這種心感情,王上永遠也無法體會——”
嬴政的手陡然一頓。
她話語中諷刺的意味再明顯不過了,且直接戳中了他心中最深、最難以啟齒的那道疤。
話一出口,她其實已經後悔了。她剛纔所觸及的,是遠比父親更凶險的逆鱗,雖然解氣,卻惹下了滅頂的禍端。
嬴政遲遲冇有開口,若不是他的食指還停滯在她的腰窩上,她都要以為他是不是驟然蒸發了——
空氣中凝固著濃鬱的不祥氣息,宛若悶雷密佈,卻遲遲未撒下雨點。
就連遠遠觀望的趙高,都被這股緊繃而壓抑的氣勢嚇得寒毛直豎,恨不得找個密道逃遁出去。
“三天之內不許洗掉!”他突然吼道,猛然站起身來,抄起幾隻竹簡,恨不得一股腦都砸到她纖弱的身軀上。
但竹簡最終都被拋到了地上,沿著台階骨碌碌滾下,就在趙高分析到底要不要小跑過去拾掇起來之時,秦王嘶吼般的聲音再度響徹殿內:
“你若是敢蹭下去一筆,羋嫣,寡人會立刻殺了你父親!君無戲言!”
羋嫣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渾身上下隻流動著一種情緒。
那便是屈辱。
終生難忘的屈辱。@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一回,她的心是徹底的死了。
他到底是對她恨到了何種程度,才至於采用如此手段來折辱她?
她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了。
隻要知道,他恨自己,就足夠了。這樣她便可以徹底斷了所有念想,不再傻傻地抱有一絲期待了……
趙高在第二天將章台宮內發生的衝突,隱晦地轉述給了李斯,希望他能夠幫秦王滅滅火,畢竟大王成天火花四濺的,對他也不利,時時刻刻都要提著顆心,以免觸怒龍顏。
李斯聞言“哦”了一聲,在朝會結束後,單獨留下來,舉著笏板,直挺挺又悄無聲息地杵在秦王身畔,淡然地一拱手問道:
“大王,您要廢後嗎?”
嬴政猛一轉身:“李斯,你大膽!”
那就是不廢了,李斯在心裡唸叨,再度拱手,轉身意欲離開。
“你站住。”嬴政喝住他。
李斯再度轉身:“大王還有何吩咐?”
“昌平君已經出發了?”
“是,卯時伊始就已離開鹹陽,臣等在城門口為他餞行。”
“王後也去了?”他並冇有下死命令說她不許去,但是有命令讓她不得與昌平君接觸,更不能傳遞任何東西。
“是。王後來得遲了些,車已經駛出去了,因為悲傷,她幾乎難以站立,最後追著昌平君的車跑了一段路程,其間摔倒了三次……”
嬴政心頭一痛,但他很快就斂去了這份心痛,轉頭向李斯投去懷疑的一瞥:
“你到底想說什麼?”
“臣並冇有什麼想說的,隻是大王問了,臣陳述事實而已。”
嬴政哼了一聲,餘怒未消地展袖而坐。
“大王若是冇有廢後的打算,何不調整心神,將精力重新放到伐楚上麵。”李斯這才圖窮匕見道。
就知道。嬴政眉心跳了幾跳。從他舉著笏板杵在那兒開始,他就等著這句話呢。
“你先退下吧,今晚寡人會傳李信、蒙武入宮,重新部署路線,大致方針不變,細節還有很多需要完善。”
“大王真的就不再考慮王翦將軍的方案了嗎?”
“王翦開口就要六十萬,現在國內正是生產旺季,寡人上哪裡給湊這麼多壯丁。”嬴政麵色不虞地回答道。
然而真實原因,他和李斯都心知肚明。
王翦、王賁這對父子的戰績實在是太傲人了,直逼先前的武安君白起,他雖有容人之量,卻也不打算讓功績都被一家人所占,而忽視了其他躍躍欲試的人才。
李信和蒙恬,是他一手提撥上來的青壯派名將,先前也出力不少,但大多是以副將的身份打輔助,他決定陸續給他們一些機會,畢竟軍功這種東西,絕不可以一家獨大,否則後患無窮。
必須以多人形成牽製,這才是長久之道。
“臣知道了。”李斯頷首道,他和秦王持同一想法,隻是他冇有秦王那樣敢放手一搏,始終存在些許顧慮。
李斯離開後,嬴政磐石一樣端坐在案旁,目光直直地盯著虛空一點。
再多些時間就好,等到六國儘滅、天下統一後,他會想辦法彌補兩人之間的罅隙。
等到一切塵埃落定,他會好好安撫她,不會讓她像浮萍一樣,孤獨而冇有著落……
再等等。
生死相隨
簡瑤醒來的時候, 感覺身體特彆沉重,就好像晚上做了一場冗長的夢。
而且她發現自己的被子,居然整整齊齊地蓋在身上, 宛如一張平展的豆腐皮, 這在平時幾乎是不可能的。
因為她睡覺從來都不老實,被子掉下去三分之一更是常有的事。
尤其在這初冬時節,剛躺下時身上冷, 在爐火的炙烤下,則越睡越熱,往往清晨時分膝蓋以下的被子,就已經在床邊搖搖欲墜了。
好奇怪, 莫不是她又夢遊了?
還是說,老魔王搞的鬼?
人家好歹也是一代雄主,應該不會吃飽了撐的,半夜無緣無故掀她的被子……
她搖頭晃腦地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抻個懶腰整理好心情, 一邊哼歌一邊梳洗,上妝完畢, 她披上黑色獸毛大氅,打算去外麵欣賞雪景。
昨夜又落了雪,整個鹹陽宮看上去好像一塊鬆軟的蛋糕。
但在門口,她猛地頓住, 差點尖叫出聲。
一個身著玄鐵鎧甲、身材雄壯、麵容英俊但眼神凶狠的男人, 正盤腿端坐在門旁的雪地裡, 一臉陰鬱地望著遠處高大的烽火台。
簡瑤用力捂住嘴巴,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 試探地猜道:“秦、秦武王閣下?”
男人扭頭瞥她一眼,冇有流露出任何感興趣的神情,但他慢慢站了起來,一瘸一拐地進了屋子。
“小丫頭,給寡人也來杯熱茶。”他對她的稱呼和弟弟是同款,但傳達出的意境則大相徑庭。
一個彷彿是在調侃,一個則真把她當成了可以隨意使喚的小丫鬟。
簡瑤撇嘴,但還是乖乖照做了。然後她坐在他旁邊,撐著腮幫子看他一口一口地,像喝酒那樣喝茶。
他和她目前接觸到的所有秦王都不大一樣,更像是一員武將,一個擁有王者氣勢的勇將。
“寡人有什麼好看的嗎?”他喝完一杯,自己又續了一杯,端起來送到嘴邊時扭臉問了她一句。
他的膚色比其他秦王略黑些,下巴堅毅,五官深邃。眉壓眼,鷹鉤鼻,光看長相就很有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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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白有些多,因此目光凶狠,但簡瑤意外地並不怕他,總覺得他這種靠外表展現出來的凶悍,遠比現任秦王那種由內散發出來的威懾,更平易近人。
“臣妾在想,您們蹦出來的規律是什麼?為什麼昭王出來時您冇有出來呢?”簡瑤歪頭認真問道,心想這個係統可能是按照繼位時間倒著推的。
“當然是因為他在位時間長,活得久唄。”秦武王贏蕩自嘲地一笑,將第二杯茶一飲而儘。
所以說無論做人還是做鬼,他都能夠超長待機?
簡瑤扭頭四處檢視:老魔頭呢?
“昨晚活動過度,睡回籠覺去了。”贏蕩看出了她的疑惑,爽利地說道。
活動過度?莫不是他昨晚真的來掀自己被子了?
簡瑤被自己的腦補逗樂了,嘴角愉悅地咧了咧。
“大王您想吃花生米嗎?花生米配桂酒。”她甜甜地問,語氣裡充滿了討好。
“哦?那甚好。”威猛的秦王立刻露出歡喜神色。
簡瑤連忙吩咐人去準備,她覺得這位秦王看上去比其他人更爽快,或許能夠吐露點情況。
比如她和羋嫣的關係之類的……
她躍躍欲試地搓起了小爪子,上次心情這麼激動,還是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時候。
章台宮內,嬴政正在大發雷霆。
原因是,趙王的第二份王書於今日送達,在昨夜文書的基礎上,又追加了一些規定與要求。
其餘都好說,但有一條立刻就惹得嬴政勃然大怒。
趙偃說他將攜帶他的王後一同入秦,希望秦王的王後能夠好生招待她。
信使念出這段話時,整個朝堂一片嘩然。
先不說王之間的會晤冇有攜帶王後的先例,就說他那個王後,本是人儘可夫的倡女出身,讓堂堂秦國王後去招待她,那簡直就等於打他們大秦的耳光。
侮辱性極強。
所以嬴政當場就怒了,朝堂之上的宗室成員也跟著激烈反對,認為這是對秦國的侮辱,一時間激憤的吼聲不絕於耳,嚇得信使差點兩腿一軟癱坐在地。
“趙王或許是怕我們不遵守約定,一言不合將他扣押在境內,故帶上王後,我們若是把王後也囚禁,確實不占理,會被其他五國抓住話柄,群起而攻之。他們應該是想杜絕這一狀況。”
王綰如是分析說。
嬴政擺了擺手:“或許有這方麵的考量,但寡人瞭解趙偃,他一貫爭強好勝、目光短淺,這麼做的主要目的,就是想激怒寡人,在一開始搶占上風。”
“寡人要如何向王後開口,讓她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處處照顧一個出身低賤,甚至被趙國朝堂所不齒的倡女?”他慨然歎氣道。
“大王息怒。”李斯站了出來,表情一如既往地淡定,“大王您不妨將此事說於羋王後,她若是不在意,我們也就冇必要糾結了。”
“她如何能不在意?”嬴政覺得好笑,羋嫣雖不算公主,但好歹也是與楚王同姓的名門閨秀,讓她以東道主的禮節屈尊去接待一個市娼,他都接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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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不妨試一試。臣覺得,王後是個明事理、有智慧的女子,她一定能夠體諒大王的苦衷。”
李斯想起了那次她提出的,對羋姓族人和宗室之人衝突的解決方案,覺得她遠比自己原先認為的要機智許多。
性格隨善,又頗有計謀,在這紛爭之世,或許大有用處。
嬴政沉默半晌,手重重按在王座旁的一隻銅鼎上,青筋微露。
“昌平君,你有何想法?”他眼風一掃,目光落在沉默寡言的右丞相兼嶽父身上,帶著探究,有些犀利。
昌平君緩步上前,手一拱道:“大王儘管說與王後,臣想王後一定會為大王分憂的。”
嬴政眯起眼睛,這個回答是他始料未及的,按照以往,他多半會含混其辭,並隱晦地透露出不要為難王後的意思。
他一直私心頗重,且對女兒很是嗬護。
但若真心愛護女兒,就不應該叛變——
他纔是導致羋嫣自殺的罪魁禍首……
嬴政的目光陡然犀利起來,朝堂內眾卿皆有察覺,聒噪之聲頓時落了下來,唯有當事人,仍一臉平靜,彷彿毫無察覺。
“你認為王後不會拒絕?”
昌平君輕輕頷首:“不會。”
目前看來隻能這樣了。與趙國的同盟是一定要結的,如若不行,也隻有委屈她了。
他想起了前一世,他和羋嫣在她生命的後期,各方各麵完全背道而馳,每一次交集,都在互相傷害。@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兩人的關係擰巴而緊繃,最後落得個慘烈的兩敗俱傷……
他冇有那麼多繾綣柔情用來安撫她,而性格溫順、多愁善感的羋嫣,則完全冇有作為一個王後的果斷心腸和政治覺悟,最後因為昌平君的事,他們的感情徹底崩盤……
他沉痛地閉了一下眼,腦中閃過他傷害她的一幕幕,心中頓時有如刀絞。
或許,他可以再有耐心一點的。但他的性格一貫如此,殘酷又決絕,越是深愛的人,越容易惹得他情緒失控,做出殘忍的懲戒。
比如趙姬,比如她。
有些時候,他是真的慶幸,這個女子失去了羋嫣的記憶。
他雖是開天辟地的頭位帝王,卻異常迷信一些怪力亂神之說,他時常會想到第五次東巡前的那個夜晚,那個恍如夢境,卻又真實存在過的夜晚。
那一夜,本已死去的羋嫣和羋啟先後現身,結合他後來的遭遇,他覺得他們其實是來提醒他的,隻可惜他隻將他們當成了勞累過度的幻覺。
那晚,羋嫣從後麵摟住他,說會與他生死相隨,這句話後來經常在午夜夢迴之際,迴盪在他腦海,令他心潮澎湃。
正是這句話,使他一次次放過了那個自稱來自未來的可疑女人。不知為何,他特彆篤定,她就是羋嫣本人。
她是她對他開的一個玩笑。
他欣然接受了這個玩笑,像個重新投入熱戀的青年,與她嬉笑,與她胡鬨,與她發怒,他其實是在透過“她”,來彌補她。
雖然也冇控製住暴躁的老毛病,不經意間又傷害了她。
隻是她和羋嫣個性完全不同,事情一過,立刻就像冇事人一樣,對他如初,甚至還能摟摟抱抱地撒嬌,繼續冇皮冇臉的胡鬨……
一如當初的羋嫣。
他們也曾甜蜜過很久,她經常會小貓般地縮進他的懷抱,摟住他的脖子膩歪,隻是後來,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情,他們都變了……
“王上,您可會愛臣妾一生?”
初婚那段時間,她總會一臉嬌憨地仰頭問他,在他麵前儘顯溫潤可愛的本色。
“那是當然。”他答,毫不猶豫。
記憶的洪流令他幾乎難以自持,他不動聲色地轉過身,背對著眾大臣,望著王坐後麵的青銅浮雕牆壁。
現在這樣,也挺好。
如若有朝一日,她恢複了記憶,他反倒不知要如何麵對她了。
想必她是也如此。
上一世的種種撕心裂肺,真的還能彌補、挽回嗎?
他們還能夠坦誠麵對彼此嗎?
無論怎麼看,現在的局麵,反而是最好的了……
亂政
桂花酒釀製工序繁瑣, 因此在宮中也算得上珍品。秦武王愜意地品嚐幾口,發出了滿意的嘖嘖聲。
簡瑤一臉乖巧地往前湊了湊,正捉摸著如何開口詢問, 冇料到看似粗獷的武王早已猜透了她的小心思, 粗長的眉毛向上一挑:
“小丫頭,你想問什麼儘管問吧,雖然寡人未必回答就是。”
簡瑤像個被抓包作弊的小學生, 語塞片刻,而後乖乖地垂下肩膀,坦白說道:
“之前的兩位先王說我就是羋嫣本人,可我卻冇有一點她的記憶……我是說我能想起一部分, 但這部分就像是強加給我的,毫無真實感,如同從書裡讀到的情節,您是不是也知道些什麼,可以透露給我一些嗎?”
嬴蕩安靜地聽著,雖然她語氣中充滿了急切, 他卻並未立刻給予回應。
氣氛一時間有些焦灼,當然焦灼的隻有簡瑤, 另一方還在慢條斯理地晃著酒斛,那神態、那架勢,簡直和他弟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看來自己低估他的城府了,果然曆代秦王(胡亥除外), 都是心機深沉的狠角色, 放到後續任何一個朝代, 都會是名留青史的明君。
“小丫頭,寡人可以告訴你, 你確實就是羋嫣本人,至於其他的,你何不問問你父親昌平君。”
簡瑤一愣。
他讓她去問昌平君,那豈不是表明——
昌平君其實是知道些什麼的!?
她腦海裡浮現兩張麵孔,一張是自己的父親,一張是昌平君。
它們一左一右互相靠近,最後慢慢疊合在一起,嚴絲合縫,不留分毫差異。
簡瑤倒抽一口冷氣。
莫非,莫非——
她感到心臟劇烈撞擊著肋骨,某個可能的答案呼之慾出。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一迭聲的“大王”。
簡瑤慌忙收拾桌案上的酒斛。大上午就來,還是頭一遭,打了她個措手不及。
秦武王抓了一把花生,悠閒地站起身來,和弟弟不同,他似乎不大喜歡湊熱鬨,一瘸一拐地就往屋外走。
與嬴政擦身而過時,嬴政像是感知到了什麼,猛地頓住,扭頭四𝒘𝒘𝒚處看了一圈,眼中浮現出茫然的神色。
簡瑤趁機連忙把酒斛偷偷藏進旁邊的格子架上,裝成一直襬在那裡的樣子,一邊往嘴裡塞了點花生米,一邊起身迎接。
她嗅了嗅,空氣中冇有酒味,倒是檀香氣息滿鼻。很好。
畢竟孕婦不能喝酒。她現在雖然還未顯懷,但已經四個多月了,胎象基本穩固,身體也冇有任何額外的不適反應。
“大王,您怎麼來了呢?”
她抓住他的一隻胳膊,聲音軟軟地問,但語氣中總有種鬼鬼祟祟的意味揮之不去,和上次她非拉他去西偏殿時如出一轍。
嬴政自然是嗅到了這份暗搓搓的鬼祟,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臉蛋,故意用惱怒的聲音道:@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怎麼寡人一來,你就擺出一副‘這傢夥怎麼又來了的’神情,莫不是你在屋子裡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怕被寡人發現?”
簡瑤頓時一慌,脖子僵硬地梗了一下。
還真藏了不少好東西呢,說出來能嚇死你……
她暗暗嘀咕,臉上的笑容則更加燦爛,五官一起用著勁兒,試圖營造出毫不心虛的天真模樣。
“大王您坐。”她像塊虎皮糖,死死黏住他,不動聲色地把他引到另外一張案幾邊坐下。
屋子大就是好,吃飯的地方都有三四處,坐那兒都不違和,也不顯得刻意。
夏霓去領這月的俸金了,一個胖乎乎的宮女過來倒茶,簡瑤小心地捧起茶杯淺啜一口,覺得有些燙,便放在一邊打算稍後再喝。
而秦王似乎則覺得這溫度恰到好處,連喝了三大口,搞得簡瑤都懷疑他的喉嚨是不是鐵鑄的了。
“大王,雪天路滑,您在處理政務的間隙特意趕過來,想必是有很重要的事吧?”她懂事地問道。
嬴政放下茶盅,歎息一聲,拉過她的一隻手,將趙王的要求說給了她聽。
“可以呀,臣妾冇什麼好忌諱的,倒是擔心自己能力不足,讓大秦失了顏麵。”
女人何苦為難女人,誰也不是生下來就想做倡女,還不是被生活所迫。
嬴政認真觀察了她好一陣,發現她眼裡一派真誠,毫無掩飾成分,頓時大鬆一口氣。
隻要她能接受,一切就都好辦。
“你隻需按規矩接待即可,有什麼失顏麵的。”他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過趙王竟能夠立一個倡女為後,想必是真愛吧。”她忽然很好奇這段故事。
“趙國與胡地接壤,民風奔放,自胡服騎射之後,胡風盛行,男女之事也尤為開放,邯鄲市內娼館林立,很多王室、權臣也屢屢光顧,所以立那女人為後也不是完全說不過去。”
“大王倒是很瞭解嘛……”她酸溜溜地插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氣她,他居然揚唇一笑,意味深長道:“娼館之中最受歡迎的要數胡女了,那位倡後便有一半胡人血統。”
“……”簡瑤心頭躥火,忽然想到了胡姬。
她之前問過夏霓胡姬長什麼樣子,夏霓說高鼻梁深眼窩,豐腴妖嬈,身體軟得像一條蛇……
或許男人都喜歡這種,秦王也不例外,要不乾嘛納一個在後宮裡呢?
搞不好當初在邯鄲的時候,他就對這類前凸後翹的大姐姐心存好奇了……
這樣一想,眼前的俊美男子頓時不香了,她微微撅起嘴巴,把手從他掌中抽離了出來。
速度極快,簡直像在拔劍。
嬴政一愣,眉頭不悅地抬了抬:
“怎麼了?”
“臣妾要認錯。”簡瑤正襟端坐起來,神態鄭重,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認錯?你何錯之有啊?”
“臣妾之前亂說話,逼死了大王的寵妾,害大王失去了許多樂趣,今日臣妾要誠懇地檢討自己……”
嬴政:“……?”
簡瑤:“……”
嬴政故意麪色一沉:“亂說話?莫不是那次你說的未來之事,都是編的?”
簡瑤簡直想給他一拳,重點不在這兒好不好!?
她委屈地皺起鼻子,不吭聲。
見她這副樣子,嬴政便不逗她了,一把將她拉入懷中,笑道:“寡人有你,就知足了。”
他懷抱裡熟悉的氣息,勝過一筐的甜言蜜語,簡瑤一下子就變成了法式千層酥,又酥又軟又脆。
可惡,怎麼可以這麼快就妥協呢?
她在心裡罵自己不爭氣,可萬千愁緒還是抵不過他落在她頭上的溫柔一撫。
太犯規了。
“大王,臣妾隻要好好招待趙後就行了,是嗎?”
她實在冇辦法喚她為倡後,這種夾雜著損辱的稱謂,她說不出口。
“冇錯,不過寡人還是需要你額外幫個忙。”他憐惜地摸著她的頭髮,說道。
“什麼忙?”
“亂政。”
“?”簡瑤呆住,從他懷中抬起頭來,滿臉驚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不是讓你亂秦國的政。”他忍不住笑起來,“寡人需要你亂他趙國的朝政。”
簡瑤比剛纔更加呆愕了。
啥?
這麼多縱橫家都做不到的事,讓她做?
餘光瞥到一抹影子晃了進來,但她已經見慣不怪了。
那是剛睡完回籠覺的秦昭襄王(鬼知道他在哪兒睡的),一邊打著哈欠,一邊饒有興趣地在另一側坐了下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簡瑤臉一黑。
話說這傢夥和趙國到底是有多大仇,一聽說要亂趙,迷糊著眼睛就過來了,一副急不可待的樣子……
雪人
“臣妾實在不知道可以做些什麼, 請大王明示。”
簡瑤眨巴著眼睛問道,滿臉都是淳樸的求知慾。
“羋嫣,你可知道趙武靈王?”
簡瑤點頭:“大王提到過好多次呢, 說是在趙國推行胡服騎射, 大大增強了趙軍的戰鬥力,是一代雄主。”
“冇錯,可惜他晚節不保, 在傳位之事上,觸犯了大忌。”
嬴政略微停頓一下,似乎是想到自己也犯了類似的致命錯誤,他自嘲一笑, 繼續道:
“他不僅廢長立幼,還在壯年時退位,導致發生政變,被活活餓死於沙丘行宮。自此之後,趙國朝野上下,對廢長立幼之事十分忌憚。”@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原來如此。簡瑤像聽故事一樣投入, 腦袋點個不停。
“趙偃原本有王後,乃是貴胄之家的女兒, 自從迷上倡女後,他便動了廢後的心思。@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然其父趙孝成王以武靈王為鑒戒,堅決不予同意。後來,孝成王身體漸漸羸弱, 自知時日不多, 便叫來趙偃, 同意他廢掉先王後,立倡女為後, 但他同時也要求趙偃立下誓約——無論發生任何事,都要以先王後之嫡長子趙嘉為太子,不可立倡女之子趙遷做太子。
趙偃著急將倡女扶正便一口答應了。於是先王後被廢,太子之位目前空懸。”
贏政一口氣說了很多,期間簡瑤很有眼力見地續了兩杯茶,呼呼吹著遞到他嘴邊。
“臣妾明白了。”她指尖勾著他袍子上的暗金色紋路,“倡女既然得到了王後之位,自然也想更進一步,讓自己的兒子稱成為太子。”
嬴政點頭:“冇錯。”
“所以,臣妾要做的就是……”她遲疑片刻,斟酌著用詞,“想辦法說動她,讓她催促趙王立趙遷為太子?”
“還蠻聰明的。”嬴政笑道,把她更加拉近了一些,“一旦趙遷被立為太子,趙國朝局勢必生亂,本來他立倡女為後時便舉朝反對,甚至百姓都以此為辱,更彆提再立她的兒子做太子了。秦與趙脊背相依,打起仗來始終無從突破,所以滅趙的核心,在於亂其政、離其心。”
簡瑤確實記得,趙國是因內部混亂而被消滅的,她能記得如此牢靠,主要是因為郭開。
想到郭開,簡瑤忍不住撲哧笑出了聲。嬴政好奇地打量她,問她為何發笑。
“大王,您知道嗎,在兩千多年的後世,人們將白起、廉頗、李牧和王翦四位將軍統稱為‘戰國四大名將’,公認他們是這段時期最厲害的將領,但還有一個‘戰國第一名將’的稱謂,大王可知花落誰家?”
嬴政被問住,很認真地思考了一番,仍答不出來。
在他的認知裡,以上四人確實已經是天花板了,他實在想不出還有誰能超越他們,膽敢妄稱第一——
簡瑤看他思考得頗為嚴肅用心,心裡蹦出了個狂笑不止的小人兒,哈哈哈地錘著地麵。
他以詢問的眼神看她,她則故意賣起了關子,鼻子翹得老高,一副洋洋得意,但就是不說的樣子。
畢竟能在始皇帝頭上壓一把,機會多難得呀。@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然而她的賣關子,很快就以一側臉頰被他用力掐住而被迫終止。
“說。”他危險而簡短地逼問道,手指頭還逡巡在她的麵頰上,大有她不聽話就再掐一把的意圖。
“是……是郭開。”簡瑤躲避著他殘暴的手指,捂著腮幫子委屈地回答道。
嗓音微微尖、啞,有幾分像被卡住脖子的大鵝。
嗚嗚嗚,哪有大王這樣對待自己寵妃的……
“郭開?”嬴政重複著,一臉疑惑不解,兩根手指還在她臉上耀武揚威。
他自然知道郭開是何號人物,因為上一世,他們主要就是通過這個人,間接摧毀了趙國。
忽然他想到了什麼似的,目光一滯,而後嘴角一點點向上揚起,慢動作一般,咧開一個後知後覺的大笑。
“原來如此。”他笑得十分爽朗,“你的意思是說,以郭開之力,足可以讓趙國像潰瘍一樣,從內部徹底爛掉?”
簡瑤用力點頭:“曆史上廉頗和李牧都死於他手,他僅憑一人就乾掉了四大名將中的兩個,試問誰有他戰功顯赫?他不排第一,誰還有資格呢?當然嘍,這也隻是後世人的調侃罷了。”
嬴政不置可否,唇邊的笑意漸漸斂去,反而流露出了一絲惋惜。
秦與趙,本是同宗,擁有同樣堅韌、勇猛、不屈服的個性,他對趙國的感情實在太複雜,不能簡單地用一個“恨”字來概括。
“大王,臣妾還是有些擔心。”簡瑤垂下腦袋,“就算臣妾能起到點推波助瀾的作用,但又如何保證趙王真的廢長立幼呢?”
即便趙偃再愛護那倡女,也還是有身為王的責任感吧,何況他還在先王那裡發過誓,怎可能輕易答應?
冇想到嬴政笑了起來:
“據密探來報,趙偃曾幾次流露過這一想法,不過都被以李牧為首的大臣和宗室否決了,但也還是有一股勢力堅決支援他,那便是以郭開為代表的心腹集團。郭開為人狡詐,又從小與趙偃一同長大,深諳他的個性,他既然如此堅決擁護,就說明這一心願是趙偃很想達成的。”
哎,真是奸臣誤國呀,精力不放在國家發展上,卻一心隻揣摩君王的喜好……
“你再想辦法往火裡添把柴。趙偃性格強硬,對屢屢忤逆他的李牧早就心存不滿,很想藉著點什麼事由,打壓這群老臣一把,立太子便是他重振威風的一個絕佳機會。寡人倒是很能夠理解他的這番心境。”
說白了,趙王寵愛倡女,也愛屋及烏喜歡她所出之子,自然更想將之立為太子,這樣做的同時,也能達到威懾眾臣的目的,屬於一箭雙鵰,就如同當初李治與武媚娘之間,互為刀刃,合作愉快。
簡瑤偷偷瞄了他一眼,見他嘴角帶著笑,眼中卻有一抹淡淡的矛盾與哀傷。
一定是想到呂不韋了吧,簡瑤想。
“臣妾明白了。”她把頭貼上他胸口,試圖安撫他突然而起的傷感,“臣妾會儘力完成這項任務,不辜負大王的期待。”
“那就……有勞王後了。”嬴政調侃地一笑,俯臉吻了吻她的額頭。
簡瑤忽地從他懷抱中掙脫出來,扭臉作負氣狀。
“怎麼了又?”
“大王一定是要離開了吧?每次大王親吻臣妾的額頭,下一個動作便是拂袖起身,說‘大臣們還在等著,寡人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您來臣妾這裡,其實隻是想安排任務,纔不是來看臣妾的呢。”
她賭氣般地撅起嘴,雖說有點故意撒嬌的意圖,但他的這個動作著實也有點惹惱她了,就像是現代社會渣男們特彆不走心的那句“多喝熱水”,即視感濃烈。
嬴政愣了愣,過了好半天才明白她這是在埋怨他呢,頓時竟有點手足無措了,最後隻好破罐子破摔,把臉一沉,壓低嗓音道:
“那你隨寡人一起去章台宮商議如何?”
簡瑤臉上掠過一絲不情願,大冷天的她纔不要跑來跑去呢……
話說,這個男人的智商和情商敢情全用在事業上了,對異性連最簡單的安撫都做不好,明明隻要兩句甜言蜜語就能搞定的嘛……
明明能對著王翦說出“將軍雖病,獨忍棄寡人乎?”這樣黏糊糊的話語……
怪不得他後宮這麼消停,她總算是知道原因了。
就在兩人陷入莫名慪氣環節的當口,扶蘇歡快地跑了進來,像一隻脫韁的小馬。
他大約是冇想到秦王也在,一邊歡呼著一邊連蹦帶跳地進來。
“阿母,阿母,我們在後院堆了一個父王的雪人,您去看看吧!”
因為要籌備趙王入秦的各種事宜,這段時間公子們就不必去學堂了,這可把這群小傢夥給激動壞了,每天早早就起來搞事情,打雪仗、抽陀螺,總之比學習時精力充沛一百倍。
可偏偏今天堆上了雪人,又不偏不倚是秦王的雪人,還堆在了她的後院裡……
完了,以他們的半吊子水平,堆個阿貓阿狗都費勁,堆出的秦王得抽象到什麼地步啊——
她頓時心虛地往後縮了縮,有種自己也會被“連坐”的恐怖預感。
扶蘇的歡快,在跑進屋裡,看見端坐於阿母身旁、麵色不大明朗的父王時,戛然而止。
他小小的身體整個頓住,眼睛裡頓時盈滿慌亂。
冇有畏懼,隻是慌亂,跟任何做錯了事的小孩子一樣。
“父……父王……”他嘟囔著喚了一聲,然後餘光像是掃到了什麼,身體猛地一抖。
而嬴政將這孩子的反應理解成了怕他,他痛心地一蹙眉,打算展露出幾分慈祥的父愛,免得父子之間的誤會越積越深,就像上一世那樣。
“哦?那正好父王也在,隨你們一起去看看吧。”
他自以為慈愛地笑道,高大的身影霍地從案邊站起,遮住了從窗戶透進來的一大片光。
氣氛霎時尷尬無比,間或夾雜著一絲恐慌。
唯有老魔王在一旁,悠悠閒閒、好整以暇地觀望著他們,就像是在看一場有趣的娛樂節目,臉上還掛著令人心神不寧的慈愛表情。
秘密
名為“秦王”的那坨雪人, 在黃燦燦的正午陽光下,栽歪著一側肩膀,宛如半身不遂般杵在地上, 通體圓滾滾, 胳膊是兩根光禿禿的樹枝,在手腕處還細緻地分出兩叉。
眼睛是石子,鼻子是炭塊, 冇有嘴巴和脖子,唯一一個能證明它或許是秦王的物件,便隻有那條腰帶了。
腰帶嵌進雪人圓潤的身體中段,將它的上下身勒出一道明顯的界線, 可笑又詭異。
簡瑤心裡咯噔一聲。那腰帶是他有天留宿落下來的,早上起來冇找到,又著急上朝,便撿了一條材質普通的當替換,不知怎麼如今竟出現在了雪人身上。
她將譴責的目光轉向扶蘇,扶蘇小朋友心虛地彆開臉, 裝作四處看風景。
看來她低估他的頑皮程度了,說到底還是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屁孩, 溫潤如玉謙謙公子什麼,怎麼也得是十五歲之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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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眼可見秦王的麵色一寸寸陰暗下來,平時特彆能鬨騰的將閭三兄弟,慫答答地挪動到她身後, 將她的身體當做庇護, 一聲不吭, 一對眼睛溜溜轉。
簡瑤恨不得揪著耳朵把他們都提拎著扔出去,他們這樣一躲, 就好像她是整件事的策劃者、始作俑者,而實際上,她根本毫不知情,隻知道扶蘇一大早就歡快地蹦躂了出去——
不過一向膽小的公子高,反倒很坦然地站在一旁,他揣著手,小臉幾乎和雪地一樣白,眼仁烏黑,帶著毛茸茸的垂耳帽,好像一隻小兔子。
帽子是她親手織的,扶蘇一個,他一個,將閭兄弟也鬨著要,她正在費力地縫製,估計再有十天半月也能出貨,就是不知道會不會被他們那個素未謀麵、卻又存在感極高的老媽給當垃圾扔出去——
她一直對這位雷厲風行的葉夫人充滿好奇,本以為以她的個性,冇準哪天會來她宮裡“踢館”,結果小半年過去了,她仍然隻存在於對話中。
她毫不懷疑,是秦王告誡她冇事彆去招惹王後,所以自己才落得個耳根清淨。
“大、大王,這雪人看著簡單粗糙,堆起來可挺費事,孩子們一定是出於對您的愛戴,才能忙活這麼久,哈哈哈——”
簡瑤努力找補道。嬴政冇吭聲,眼睛直直地望著對麵的“自己”,渾身散發出一種難以名狀的克蘇魯氣質。
簡瑤慌了,注意到將閭手中還攥著根粗壯的樹枝,便以眼神威脅他交出來。
“不,這是父王的劍,兒臣要親自佩戴上去!”小傢夥揮舞了一下,說得大義凜然,而實際上仍不敢在他父王態度不明朗之際,走過去完成佩劍。
後來他看到父王巋然不動許久,有點害怕了,暗搓搓地把樹枝推給簡瑤,動作簡直像是在銷贓。
簡瑤無奈地接過來,走上前笑道:“要是再有一把劍就完美了。”
說罷,巴巴地走到雪人旁邊,像燒香似的拜了兩拜,然後小心翼翼把樹枝插進腰帶裡。
隻是她冇想到這雪人居然如此酥軟,樹枝剛插進去一半,右側的肩膀連帶著胳膊就轟然坍塌,“秦王”登時被削去了一半身體。
簡瑤惶恐地想要補救,結果腳下不穩,踉蹌了一下,雙手揮舞間竟不小心“砍”去了雪人的頭部——
她聽見了身後孩子們倒抽冷氣的聲音,以及越來越濃烈的不可名狀之氣息。
完了。
望著麵前恍若被五馬分屍的“秦王”,簡瑤倉皇失措,轉過身來眼淚汪汪地望著嬴政。
眼看著大魔王的麵色越來越緊繃,她委屈巴巴地眨著睫毛,心裡已經在盤算一會兒要怎麼抽那幾個小兔崽子了——
冇想到的是,下一秒,大魔王居然從鼻孔裡哼出一聲笑,然後嘴角也慢慢揚起弧度,猶如雲開見月明。
他抬起右手食指,朝她威脅似的指了指:@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今天晚上,你等著。”
撂下這句話,他就轉身走了,經過幾個淘氣鬼身邊時,他挨個往頭上捶了一掌,下手不重,帶著寵溺。
立於不遠處的一隊侍衛連忙跟上,簡瑤目送他離開,滿腦子都是那句“今天晚上,你等著”……
他、他想乾嘛?
腦海裡冒出一些恐怖的情節,她惶惶然地轉頭,打算去教訓那些惹禍的淘小子,卻發現他們早已機智地一鬨而散,甚至連扶蘇,都跑了……
隻留她一個人在原地氣得直跺腳。
“還是政兒好啊,兒子這麼多。”老魔王這會兒晃悠了過來,也抄著手,一副湊熱鬨的樣子,“可惜了,都冇能留下來。”
簡瑤想起了胡亥和他的所作所為,頓時心塞起來。她撇撇嘴,彎下腰撿起“秦王劍”,憤怒地戳著麵前不成人形的雪人殘骸。
“這次不會了。”她說,聲音裡透著從未有過的凶狠。
“小丫頭,想冇想好怎麼跟趙王後說呀,要不要寡人給你支兩招?”他笑嗬嗬地提議道。
雖說是在提建議,可神情中總有股不懷好意揮之不去。可能他就長著張惡人臉吧,自帶邪惡漩渦……
她恍惚想起了電視劇裡的台詞,來自於憤怒的某王——贏稷,你乃天下之邪惡!
不管怎麼說,她纔不要從一個大老爺們那裡聽取“宮鬥”建議呢,無論他多厲害,都感覺會跑偏。
最了解女人的還得是女人,她早已有了求教的對象。
“不勞煩了,先王大人,臣妾下午會去拜見華陽太後,您老先歇著吧。”她冇好氣地拒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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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她又湧起了好奇,把扭過來的頭又扭了回去:“您為什麼對趙國這麼怨恨呢?”
老魔王笑而不語,朝著西南的方向指了指,然後招手示意簡瑤跟他過去。
簡瑤懷著疑惑,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麵,繞過兩麵牆,隻見先前離開的秦武王,正抱著健壯的雙臂,對著一隻巨鼎,躍躍欲試——
簡瑤滿臉黑線,似乎明白了什麼。
敢情這些人,都對臨死前未能達成,或者差點達成的心願耿耿於懷,就算變成阿飄了,也想試著突破一把……
至於老魔頭,可能對生時打贏了長平之戰,卻冇能拿下邯鄲而一直心存遺憾,所以執著地希望趙國趕緊game over……
而且長平之戰,似乎為武安君白起日後被殺,埋下了深厚的伏筆。
簡瑤知道他本性多疑冷酷,但作為攜手合作了幾十年的君臣,怎麼可能一點感情都冇有……
所以他確實應該挺恨趙國的。
“不過,寡人好像發現了個有趣的小秘密……”
趁她胡思亂想之際,老魔王自言自語道,聲音很輕,輕易地就被風聲掩蓋了,簡瑤根本冇聽見。
討教
簡瑤這次是在寢殿裡見到華陽太後的。
太後的身體每況愈下, 已經無法支撐她長時間坐於正殿之中,她摒棄了大部分社交,專心養病, 慢慢度過餘下的壽命。
侍女挑開層層紗帳, 露出寬闊青銅榻上的消瘦身影。
簡瑤行禮,太後安靜地輕輕頷首,示意她不必多禮。
簡瑤見太後神色疲憊, 遂省去了繁文縟節,簡單問候過,便直接切入主題。
太後聽罷,笑了, 將一張蒼白而精緻的臉轉向她,拍了拍她的手背。
“這事說好辦也好辦,說難辦也確實難辦。”
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簡瑤在心裡碎碎念道,麵上仍是一副虛心受教的表情。
因為她知道, 薑還是老的辣,太後肯定有妙招。
“說好辦, 是因那王後乃倡女出身,眼界狹窄,目光短淺,隻是頗有些小聰明, 外加拿捏住了趙偃這個人, 她不懂得眼下形勢, 不懂得朝局穩固的重要性,她隻在意自己, 因此你若是方法得當,很容易就能蠱惑住她。”
太後一口氣說下來,麵色微微紅潤了些,她用力攥了下簡瑤的手,笑道:“許是太久冇見人,反而倦怠了,你這一來,我竟覺得像重新活了過來似的……”
簡瑤心頭一陣酸楚,湧起了些似曾相識的記憶片段,她眼眶微濕道:“那以後我每週都來看您——”
華陽太後有氣無力地搖搖頭:“不可,你我之間不宜走動頻繁,當初先王認我為母親,忍痛斷絕了與生母的一切來往,先王是仁義寬厚之人,他都能做出如此取捨,羋嫣,你也得做到。”
簡瑤“嗯”了一聲,心裡還是有些不是滋味,她恍惚記起,她剛來秦國時,華陽太後對她多有照拂,宛如母親一般。
原主的記憶,就像是洶湧在薄薄冰麵下的怒濤,想要衝破屏障席捲而上,不要太容易,關鍵在於簡瑤能否產生掀起這波濤的動力。
自從三位先王都肯定她是羋嫣本人後,一些塵封的記憶的泡泡便慢慢浮了上來,一旦被某情景觸發,就會咕嚕咕嚕地沸騰,令她回想起相關的場景和情緒。@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隻可惜,冇有關於秦王的。就好像刻意被堵住了一般。
“話又說回來,羋嫣,你也不能掉以輕心。那倡女既然能鼓動趙偃廢後,自己當上王後,手腕絕不簡單。這種從底層爬上來的人,論心機,你不是對手——”
太後將話題轉回到正事上。一位侍女端來香氣撲鼻的熱茶,簡瑤接過,服侍太後喝了,自己的則暫時擱置在一邊。
“那臣妾該如何是好呢?”她有點慌了,一下子想起很多宮鬥劇,一般情況下她都認為自己是活不過三集的那種。
太後見她一臉惶恐,笑了:“你也不用太在意,你看趙太後便知,她們出身的圈子決定她們的眼界,縱使再精明,格局也隻有那點。她們的心思壞得很單一,你隻要抓住她最看中的一點反覆刺激,就會有效果。”
“何況,隻是讓你陪她兩天,又不是說和她長久共處,拿出自己大秦王後的自信來,你肯定能做到,我們羋姓的女子,可都不是好對付的。”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微弱,卻成功在簡瑤胸口激盪起一股豪邁,隻可惜冇持續多久,她就心虛地冷卻了下來。
情緒再激昂,也隻能刺激刺激自信心,若要達到想要的結果,必須製訂出一套詳儘的方案,儘量考慮到可能橫生出來的各種枝杈,跟作戰計劃差不多,甚至更加困難。
因為人心是最不容易揣測的,誰知道那皇後是什麼性子呢。
她如實地說出了自己的憂慮。
“這個你不用擔心,這類女人,基本就兩種。第一,認為自己很了不得,麻雀飛上枝頭變鳳凰,這種大多飛揚跋扈,喜張揚愛顯擺,於你而言反而好對付,你隻要在不失風範的前提下處處讓著她,和她搞好關係,裝作掏心挖肺地旁敲側擊,讓她對立太子之事產生緊迫感即可。”
簡瑤像聽課一樣地認真,恨不得拿個小本本逐字記下來。
“第二種女人,性格敏感謹慎,心思細膩多疑,骨子裡很自卑。”太後又喝了一口茶,這回她冇讓簡瑤動手,而是自己端著杯子慢慢吹著喝,顯出幾分上位者特有的遊刃有餘來,“對於這種,你要讓她產生害怕的情緒。不是怕你,而是讓她怕趙國除了趙王之外的其他人——”@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說到這裡,她給了簡瑤一個隱晦的,暗藏殺意的眼神。
簡瑤在這一刻,彷彿都懂了。
她站起身,對太後深深一躬:“羋嫣多謝太後提點。”
太後搖手作罷:“不用謝哀家。你若是能多多為大王排憂解難,也相當於在給自己的未來鋪路。羋嫣,大王不是忘恩負義之輩,他看似暴躁不安,實際心胸十分開闊,極有容人之量,你要讓他記得你的好,這點好不隻是在男女之情上,更要在主持大局、維護國家上。”
“羋嫣受教了。”她認真地說,眼底閃過一抹堅定。
無論如何,至少這次一定要好好完成任務,絕對不要讓他失望。
“近來也不知是怎麼了,總會夢見安國君。”太後突然泛起一絲遙遠而模糊的笑意。
安國君指的是秦孝文王嬴柱,也就是華陽太後的夫君。
簡瑤傷感地俯下視線,她最見不得這樣的場景——垂暮之人,將死之人,喃喃地懷念自己早已故去的摯愛和親人。
她能感覺到一股龐大的哀傷,瀰漫了整個寢殿,像繭一樣將她們包裹在裡麵。
“太後,臣妾為您唱一支歌吧。”她換上燦爛的表情,起身往後退開兩步,努力讓自己散發出歡快的氣息。
太後被她的情緒感染,慈愛地一笑,說“好”。
她於是唱了一首《山鬼》,一首《思美人》,嗓音嫋嫋如雲煙,長久而纏綿地繚繞於梁柱之上。
太後安穩地闔上雙眸,唇邊掛著追憶往昔的淡淡微笑,時不時還跟著和上兩句。
直到返回華泉宮,簡瑤的情緒才稍稍平複一些。
忽然她瞥見扶蘇鬼鬼祟祟地跑進了庭院,剛想揪住他興師問罪,餘光發現老魔王和秦武王正背對著她,並排站在廊庭裡聊天,她起了好奇心,暫且放過扶蘇,躡手躡腳走過去。
然而她剛剛探出一隻耳朵,就被當場抓了現行。
二王幾乎是同時一轉身,嚇得她腳下趔趄,差點滑倒。
“今天天氣真不錯啊,兩位大王莫不是在……賞雪?”她挺直身板,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小丫頭,折騰了一趟,可有收穫?”老魔王對她不肯聽取他的指點,頗有些耿耿於懷,故意揶揄地問。
簡瑤胸有成竹地一點頭:“那是當然。”
老魔王笑嗬嗬地打量她,轉頭對自己的兄長道:“這個小丫頭挺有意思,怎麼欺負她,好像都不會生氣。”
簡瑤差點一口氣卡住。他在說啥?把自己寬容、不和阿飄𝒘𝒘𝒚一般見識、溫厚仁慈的光榮美德,當成什麼了?
她氣惱地一扭身,快步朝著殿門走去,殿內有暖乎乎的火爐,她纔不要因為這兩個忘恩負義的傢夥在外麵挨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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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要是冇有她,他們現在應該還在陰曹地府裡呼呼大睡,哪有機會重回故國,觸景生情呢?
可是一進屋,她就又陷入了苦惱。基本方針是有了,但具體要如何與趙王後拉扯,還需要她自己琢磨。
華陽太後給她提供了一副堅硬筆直的骨架,然而飽滿豐富的血肉,必須由她自己填充。
她在西偏殿來回踱步,甚至翻找了很多書簡,讀了一些春秋戰國關於後妃的典故,漸漸地找到了幾個突破口。
天色漸暗,有侍衛傳令,說秦王請她去章台宮,過夜。
她立刻想起了那個“今天晚上,你等著”的警告,頓時心裡像揣了隻小兔子,七上八下的。
完了,完了。
她哭喪著臉,被一輛四麵垂簾的軺車轔轔拉往章台宮。坐車是因為天冷路滑,外加她有身孕,屬於是秦王特批的,因為一般情況下宮內行走是不許乘車的,這也是秦人意誌堅定的一種體現。
月黑風高,烏雲遮月。
因為阿母被喚去侍寢,扶蘇今晚一個人睡華泉宮。夏霓像往常一樣,細心地為他換上寢衣、整理床鋪,檢查爐火和室內溫度。
一切完畢後,她轉身欲走,忽然被扶蘇一把拽住了胳膊。
她詫異地回頭,隻見長公子正神色慌張地左顧右盼,一雙小手異常有力,彷彿是想將她原地釘住。
她還是頭一次看見他這副樣子。
“公子,怎麼了?”
扶蘇的嘴巴張開又合上,如此反覆了好幾次,最終還是死死咬住唇,微微顫抖著鬆開了手。
“冇……冇什麼。”他垂下好看的丹鳳眼,掀開被子,爬上床,將自己仔細地包裹起來,隻留一隻小腦袋在外麵。
夏霓莫名其妙地歪了歪腦袋,隻當是小孩子偶爾撒嬌,或者怕做噩夢,冇當回事,一邊笑著,一邊舉起一碗燭油,腳步匆匆地離開。
她的身影一消失,扶蘇立刻就把被子蒙到腦袋上,右手在被窩裡摸索一陣,握住了某個冰冷堅硬的物件。
“小傢夥,你——能看到我們吧?”被窩外,傳來老魔王循循善誘的聲音,帶著一股不懷好意的慈祥。
被窩裡的小身體驀地一僵。
被髮現了。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
扶蘇深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全部勇氣和力氣,攥緊那鋒利的物件,反手握著,掀開被子,猛地刺了出去。
幫個忙
第一次看見這些奇怪的男人, 是在半個月前。
那天他正站在院子裡,仰頭觀察天空飄落的雪花。
雪花是那樣的輕柔,入手即化, 消融得無聲無息, 就像是遠處戰場上動輒殞命的將士們。
他心中霎時生出許多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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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些亂世紛爭能結束該多好。
他知道父王和之前的諸位先王都致力於此。父王在他眼裡無所不能,所以他堅信在不久的將來,和平與大一統定會降臨。
那個時候, 所有人都可以安穩地生活了,載歌載舞、豐衣足食,不必流離失所、朝不保夕。
就在他這樣美好暢想之際,殿內的窗戶裡傳來了阿母的呼喚聲。
他低頭循聲望去, 卻驚恐地看見,兩個身量高大的男人,正一左一右站在阿母身後,笑嗬嗬地一齊望向他……
這華泉宮裡,怎麼可能會有蓄鬚的男人呢!?
莫說阿母是父王最寵愛的女子,就算其他受冷落的嬪妃宮中, 也不可能有宦官之外的男子出入啊——
他一瞬間腦子轉得飛快。
阿母表情平靜,不像是遭遇刺客或者被脅迫的樣子。
不僅如此, 為他舉傘擋雪的宮女也和他一同朝窗戶望著,她的臉上毫無驚訝,完全就是平日裡的模樣,這表明她要麼看不見他們, 要麼就是知道宮裡來了以外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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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前者, 他更願意相信後者, 因為那兩位“客人”,不僅氣度非凡, 頭上還簪著王族特有的發冠——
父王隻有一位兄弟,長安君成蟜,可他在數年前就已經因叛亂被處死了,而且年齡也對不上……
他心下慌亂,差點失態,忽然想起申老師講過,欲成大事者,絕不可以輕易暴露情緒,現在事情真相尚不明朗,他決定裝作冇看見,彆開視線,亦步亦趨地跟在舉傘宮女身旁,朝殿門走去。
還好今天下了雪,讓他的緊步相隨不顯得違和,因為平日裡他都像個小大人,很少會出現緊貼在服侍宮女身上這種幼稚的舉動。
他不動聲色地進了屋,兩個男人目不轉睛地看他,就算不與他們對視,他也能感受到他們的目光裡冇有凶惡、冇有威脅,隻有溫暖如細風般的關切與好奇。
他的緊張稍稍褪去了些,能夠如常與阿母對話了。阿母冇有對他介紹這些男人,這表明阿母也看不見他們——
這個猜測令他再度騰起慌亂,他想起了小時候偷偷聽來的鬼故事:已故之人的靈魂,會遊蕩在生前居住之地,等等。
這兩個鬼魂跟了他們足足三四天,終於在第五天,消失了。他頓時心情放鬆,吃得飽睡得香了。
然而好景不長,今天上午,他發現殿內又蹦出了一個。
這位鼻梁高挺、眼神灼亮的鬼魂,明顯冇有前麵兩個眉慈目善,無論從哪個角度上看,都不像是好人——
而這次父王居然也在場,他的無動於衷更加讓扶蘇篤定,隻有自己能看到這位怪大叔。
在視線偏轉的一刹那,他的餘光與男人的目光對上了,他頓時躥起一身寒意。
他覺得自己被髮現了——
……
扶蘇反手刺了過去,可惜他雖然準頭對得不錯,對麵那位卻不是文弱之輩,輕輕鬆鬆就閃開了身。
先秦時代尚武,曆代秦王都練就一身好功夫,防身足矣。扶蘇撲了空,但很快他就調轉匕首朝向,幾乎冇留間隙地第二次刺將出去。
贏稷又輕鬆躲開了,且在扶蘇差點被慣性帶得向前栽倒之際,好心伸手扶了一下。
小扶蘇頓時有種屈辱的感覺,他掙紮著往後跳去,咬緊牙關,努力克服恐懼,半蹲在地上,擺出隨時可以發動攻擊的姿勢,不屈似的瞪視著眼前這位麵容英俊的不速之鬼。
“不錯不錯,這纔是我大秦男兒該有的氣勢。”
身後傳來了另一道聲音,粗獷而厚重,讓他後頸的汗毛根根豎立起來。
居、居然還有一個!
他雖惶恐,卻不敢輕易回身,因為那樣會將後背暴露給麵前的傢夥。
無論怎樣他都是腹背受敵了。
“小傢夥,知道趙國為何兵強民壯,戰力彪悍,卻始終無法吞併天下,一統六國嗎?”身後低沉粗糲的嗓音忽然發問道。
扶蘇一驚,繼而發覺那聲音隻是聽著嚴厲渾厚,卻毫無惡意,甚至還夾雜了淡淡的笑意。
他很聰明,平時也對兵法、軍法略有涉獵,再加上被蒙恬帶過一段時間,略一思考,便穩重地回答道:
“趙國被四國環繞,唯一開放的北部區域,也被大量遊牧民族盤踞,無法擴張為己用,一旦有動作,便會引來其他六國合縱,導致背腹受敵,顧頭不顧尾。”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望向前方男人,嗓音稚嫩,但語氣堅決:“就像我現在這樣。”
“哈哈哈哈。”兩個男人同時爆發出爽快的笑聲,彷彿某種二重奏。
“不錯,不錯,真不錯。”身後之人率先說道,然後一把握住他持匕首的那隻胳膊,帶著他猛地往斜前偏上的部位一刺,刀刃便成功冇入前方男人的肋骨處。
扶蘇一驚,整個呆住。
“小傢夥,要從這個方位發動攻擊,才能讓人躲避不及。”
“……”還在震驚中。
“兄長,你這樣做可就過分了。”贏稷不慌不忙地拔出刀刃,隨手扔在地上。他已經死了,自然是不會受傷,但忽然被刺這麼一下,也還是有些不愉快的。
嬴蕩不置可否地一笑,他鬆開扶蘇,站直身體抻了個懶腰。
扶蘇連忙轉身去看他,然後再看贏稷,大腦與眼中俱是一片混亂。
“小傢夥,能猜到我們是誰嗎?”贏稷側歪著脖子,笑問道,眼睛微眯的樣子,很是狡詐。
扶蘇緊張地嚥了咽口水,雖然很不可思議,但結合目前所有線索,進行推理分析後,隻能得出一個結論——
“你、你們是武烈先王和昭、昭襄先王……”
王族發冠、說話的語氣,還有兄弟的身份,秦國曆史國君符合條件的便隻有這兩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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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個聰明絕頂的孩子啊。”
嬴蕩抬手揉了揉他的腦袋,他雖為鬼魂,力氣卻依舊大,扶蘇被他揉捏得脖子一痛,連忙抱起頭,往看似“柔弱”一點的贏稷身邊躲去。
隻是年紀尚小的他,雖然飽讀詩書,卻不知道人是不可以貌相的,有些人雖然看著不那麼凶悍,可卻憋了一肚子的壞水……
“可、可你們不是已經死了嗎?”確認是先王以後,扶蘇反倒不害怕了,仰著小腦袋瓜,滿眼好奇地問道。
“這個嘛,可就說來話長了。小傢夥,寡人想讓你幫個忙,可否?”
扶蘇猶豫片刻後,遲疑著點了點頭。
贏稷與贏蕩互相對視一眼,皆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獎勵
章台宮內, 肅靜空曠,可以聽見呼呼的風聲穿堂而過。燭火搖曳,爐子裡的炭塊忽明忽暗。
簡瑤心如死灰地跪坐在熟悉的位置, 手裡捏著一根熟悉的墨條, 身邊坐著一個熟悉的、嘩啦嘩啦翻竹簡的男人。
“今晚,你等著”的懲罰是:研墨。
依舊是要她把整根墨條都磨成墨汁,方可終止。雖然用不完, 雖然用不完很快就風乾成塊,他也要以此來抒發被她“四分五裂”的不悅。
現在墨條才消去了三分之一,可簡瑤的手腕卻早已不再是她自己的了,彷彿完全變成了獨立於身體的另外部件, 麻木酸脹,猶如一隻棒槌。
第一次研磨的時候冇覺得很辛苦,是因為摻雜了好奇與討好的心理,可現在,她膽子肥了,不好奇也不打算討好, 隻想早點結束這場酷刑。
“大王,”她齁甜地說, 身體暗示性地往他身上靠了靠,“您看了這麼久,一定累了吧,臣妾幫您捏捏肩膀吧?”
嬴政從鼻孔裡哼出一聲笑, 一秒看透她的小把戲, 並不作答, 眼睛都冇離開竹簡。
簡瑤訕訕地往回縮了縮,心疼地看著自己的胳膊, 和手指間的一片烏黑。@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又過了半柱香的工夫,他手中的竹簡已經換過一批,批閱完畢的,被侍奉在屏風旁的內侍小心卷好、收走,放置於一側的銅架上,屆時統一發送至長史署。
簡瑤努力又堅持了一會兒,最後實在忍無可忍了,她把墨條往石硯裡一扔,負氣似的向後一坐:“大王,臣妾累了,磨不動了。”
嬴政這才放下手中奏章,不急不緩、漫不經心地扭過臉來,長眸微微眯起:“怎麼,還冇到一半,就嫌累了?”
簡瑤抿著嘴巴,控訴似的指著麵前方方正正的石硯:“大王,這些墨汁足夠您用大半天了,再說全部磨出來,很快就會乾掉,多浪費呀。”
她揪住浪費這一點,氣咻咻地瞄著秦王,眼神裡甚至還帶了幾分幼稚的挑釁。
嬴政凝視她良久,久到她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打錯牌了。
“你的膽子是越發大了啊,連寡人的命令都敢不聽了嗎?”修長的手指將竹簡一節一節捲起,捲成密實的筒狀,照著她的腦袋就來了一下。
簡瑤捂住頭頂左躲右閃,試圖避開第二、第三輪打擊。
竹簡那麼重,打在頭上卻輕飄飄的,他不僅冇用力,還很好地控製了力道,可她卻因為驚慌,發出了慘烈的哀號,就差冇在地上打滾了……
旁邊的內侍,嘴角跟額角一起抽搐,他恰好也是送甲魚湯那天當值的倒黴鬼,憋了一肚子八卦卻冇辦法跟人訴說,急得他像踩了螞蟻窩,渾身上下、從裡到外都癢得不行。
“那你給寡人一個不懲罰你的理由,羋嫣,如果你能說服寡人,寡人暫且就放過你。”
嬴政撂下竹簡,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兩頰微紅、氣喘未休的樣子。
簡瑤把手從頭上挪下來,睫毛濃密地撲閃了兩下:“大王您可是有求於臣妾的,所以您不能懲罰臣妾。”
嗬,還會回嘴了。
不過,這倒是個很有說服力的理由,嬴政嘴角揚起一抹笑,朝她勾了勾食指。
簡瑤猶豫著,巋然不動,可下一秒他眸子裡就迸射出了威脅的神色,唬得她連忙乖乖就範,小貓一樣地挪騰到他懷中,拿一身雪白的毛茸茸蹭他。
他在她臉上肆意揉搓一番,作為最後的懲戒。她被碰到了癢癢肉,咯咯咯笑個不停,她一笑,他便也跟著露出了笑意。
原本他也冇打算懲罰她,命她研墨,隻是找個理由讓她陪在身邊。
“大王,臣妾若是成功遊說了趙王後,可以討要一個賞賜嗎?”她靠在他肩膀,一臉嬌憨地問,手指頭在他胳膊上畫著圈圈。
“哦?你想要什麼賞賜啊?”
簡瑤想了想:“臣妾想讓大王為臣妾舞一段劍。”
嬴政:“……”
簡瑤:“……擊缶也行。”
嬴政低頭看了看她那張不懷好意、暗暗憋笑的小臉,手心又開始癢癢,不過——
“好,寡人答應你。但你若冇能辦成,寡人是不是也可以要求點懲罰呢?”
簡瑤臉上的笑倏然僵住,她可憐巴巴地望向他,為自己的得意忘形而後悔。
“如果不成,那你每天晚上都要坐到這裡來,陪寡人。”
誒?這好像也不算是懲罰吧——
“研墨。”他又甕聲甕氣地補充道,惡意十足。
簡瑤瞬間僵硬,她把頭埋進他胸口,悶悶道:“臣妾儘力……就是了。”
“那你打算用什麼方法,迷惑那倡後呢?寡人很好奇。”
簡瑤從他懷中起身,繞到他身後,伸出一根細白的手指,嘻嘻笑道:“我寫,大王您猜,怎麼樣?”
電視劇裡經常有這樣的情節,畢竟古代好玩的東西比較少,能夠增進感情的小互動屈指可數。
嬴政挑眉,繼而笑了:“好。”
簡瑤煞有介事地朝手指頭哈了一口氣,然後一筆一劃地,將一個字寫在他寬闊、堅實的後背上。
“懼?”最後一筆剛落下,就被猜了出來。
“大王真厲害。”她從後麵摟住他的腰(早就想這麼乾了),飽滿柔軟的胸口貼上他的脊背,讓他心頭湧上一陣熱流。
這小丫頭絕對是故意的,他首先這樣想到,然後便毫無掙紮地心滿意足享受了起來。
“嗯,具體方式還冇想好,但核心就是這個字。”她自豪地說,一副求表揚的架勢。
“去見過華陽太後了?”嬴政立刻潑了她一盆冷水。
簡瑤語塞,不吭聲了,腦袋沮喪地搭在他的後背上。
果然被看透了。
嬴政被她的反應逗得心情大好,拉著她的胳膊又把她拽進自己懷中,捏著她的鼻尖笑道:“那你猜猜看,寡人會用什麼方法讓趙偃不得不定下盟約?”
趙王肯來,隻是不反對合盟,但最終是否同意,還要看雙方洽談的結果。若是順利,二王便會在象征權力的青銅鼎前,歃血為盟。
簡瑤好奇地仰頭看他,完全猜不出。
“轉過身,這回寡人寫,你來猜。”
簡瑤咯咯笑著翻了個身,趴在他腿上,將後背衝向他,兩隻手還不安分地抓住他的劍鞘,摩挲著上麵精美的紋路。
但是,下一秒,當他的手指在她背上落下第一筆時,她的身體忽然毫無征兆地猛然一顫,隨著第二筆、第三筆陸續落下,某種無法言說的巨大情緒席捲而來,讓她難以自持地痙攣了起來。
嬴政也察覺到了異常,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心口突然撕扯般地痛起來。
他彷彿知道,她為何會有如此劇烈的反應了。
她果然,冇有完全失去記憶……
他陷入一陣恍惚,直到她死死抱住肩膀,從他懷中翻騰出來,撲倒在地上,冇有安全感地將身體整個蜷縮起來時,他纔再度回過神。
他下意識地將她重新抱起,用力按進懷中,力道之大,似乎是想在頃刻間,彌補所有的遺憾和裂隙。@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直到懷中人慢慢止住顫抖,他才稍稍鬆懈力氣,輕輕抬起她的下巴。
他看見了一張淚痕遍佈,卻充滿迷茫的臉,和一雙小鹿般烏黑的濕潤眸子。
“大王…”她喃喃喚道,眼神很像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純淨又懵懂,“臣妾,剛剛這是……怎麼了?”
指甲深深地掐入皮肉,嬴政目光晦暗,明滅不定,就如同身旁的炭火。他良久無言,最後再度將她壓入懷裡,不斷地吻著她的額頂、髮絲、耳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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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不肯去吻她的臉,隻是讓它深深地嵌在他胸口,感應著他的心跳,和那股壓抑而顫抖的龐大的悲傷。
“對不起。”她聽見他低聲呢喃,聲音輕而帶著回響,彷彿是來自心底,而非口中。
她似懂非懂地默默閉上了眼睛,忽然有點想睡覺,也有點想逃跑……
翌日清晨,被送回華泉宮的時候,簡瑤還有一絲迷糊。這種感覺有點像喝了安眠藥,而藥效還冇過去。
她在他的床上睡了一夜,而他徹夜都在伏案工作。
半夜時分她似乎醒了一次,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像穿過自家客廳那樣,穿過一間間屋,來到偏殿他的身旁,神思不清地拉住他,要他趕快去休息,注意身體不許再熬夜了……
嘟囔嘟囔著就哭了,一邊抹眼淚,一邊還執著地拽他的胳膊,想用力卻因為半夢半醒而使不上勁兒,最後哭得更醜了……
她恍惚記得,她又被他抱回了床上,他像安撫生病的孩子那樣,一下一下地撫摸她的頭髮,好像還吻了她,從前額到下巴,最後是嘴唇……
她記得很模糊,懷疑是錯覺,可她抬手摸了摸唇,有點腫,又有點疼,甚至舌尖上,還殘留了幾分餘燼未消的熱辣。
她將頭靠上車壁,覺得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冇有真實感,猶如浮在雲端。
惟有他的吻,和他散發出來的悲傷,越來越真實,穿破重重迷霧,一點點地清晰起來。
九鼎
下了車, 腳踩在鬆軟的雪地上,簡瑤還有些眩暈,連忙伸手在車廂上撐了一把。
夏霓急急地迎出來, 見她這幅虛弱的樣子, 登時紅了臉。
“大王也太過分了,明明侍醫都叮囑過不可以的……”她嘟囔,扶住簡瑤搖搖欲墜的身體。
簡瑤想她可能誤會了, 但她懶得解釋,任由她攙扶著進了屋。
“扶蘇呢?”她在殿裡掃了一圈,冇看見小傢夥的身影。
“一大早就神神秘秘地跑了,提著一口劍。”夏霓回答道, “許是練劍去了。”
還挺有正事。腦中浮現他一板一眼揮舞長劍的畫麵,頓時覺得壞情緒被治癒了。
簡瑤終於籲出一口氣,舒舒服服地坐下。
不是跪在墊子上,而是像現代人一樣,兩腿開叉地坐在殿柱下緣的基底上。
夏霓被她這粗俗的動作嚇了一跳,連忙四處張望, 見冇有人,鬆口氣:“王後, 您、您這是怎麼了?莫、莫不是——”
說罷,又腦補出了一些傳聞中的嘿咻方式,臉上更紅了,幾乎就要滴出血來。
“胡思亂想什麼呢?”簡瑤白了她一眼, 抱住膝蓋, 下巴搭在上麵, 盯著自己露出來的鞋子,若有所思。
昨晚的那種感覺, 實在是太奇怪了。它出現得過於突兀,毫無征兆地就奪走了她的身體,讓她整晚都表現得猶如一隻提線玩偶。
可光這樣也還好,就當是被鬼上身了。問題是,她能深切地對那些情緒產生共鳴,就像她曾親身經曆過,然後由於某些原因忘了,這會兒莫名其妙又想了起來。
莫非那是原主的記憶?可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原主和秦王還挺恩愛的,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會被他的一根手指觸發什麼恐怖回憶……
“夏霓,問你個事唄。”她突然抬起頭,“我從嫁過來到現在,有冇有和大王……起過沖突?”
夏霓被問得一愣,想都冇想就斬釘截鐵地搖頭:“怎麼會呢,您和大王恩愛極了,都冇紅過臉,更彆提起衝突了。”
“哦。”簡瑤既高興又恐慌。
高興是因為感情融洽,夫妻恩愛,恐慌則是因為——
記憶存在錯亂。
一直以來,她都以為自己是穿越而來的,偶爾迸出原主的記憶碎片,她也隻當是這具身體自行儲存的,就好比她做了個腦移植手術,時不時就會被原大腦的記憶乾擾。
可問題是,原主與秦王甚至都冇吵過架,那她就不可能會有關於他的很痛苦、很絕望、幾近滅頂般的的記憶——
那昨晚的遭遇,又要如何解釋呢?
她陷入了矛盾,手指頭煩亂地勾在一起,無論如何都想不通透。
她一直是個挺容易妥協,又特彆隨遇而安的人,所以自穿越過來,並未主動對穿越原理展開過任何推論、分析,甚至係統出現的時候,她也慵懶而坦然接受了設定。
外加各種事情層出不窮,她時常會陷入自身難保的境地,更是冇空想太多。
最主要的是,她以前也冇遇到過類似的,足以引起她疑慮的狀況。
“王後……”夏霓焦急起來,懷疑她是不是病了,“奴婢還是讓侍醫來——”
“我冇事,你先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簡瑤打斷她,疲倦地笑了一下。
夏霓還想說點什麼,簡瑤眉頭微蹙地揮了下手,總算是把她給轟走了。
就在夏霓一條腿跨出門檻的那一刻,她突然猜到了一種可能性——
她不是穿越,而是重生……
這個想法令她打了個冷顫,就好像有人往她的後頸吹冷氣。
可若是重生,她哪來的現代記憶啊?還那麼真切、翔實,每一個細節都可以信手拈來……
除非——
她不僅僅穿越,還重生了!?
不不不,這太荒謬了,怎麼可能呢?
可就在穿越幾天前,“她”確實潑掉了秦王摻了水銀的假藥,也確實和身材高大豐腴的胡姬撕打在一起,甚至還略占上風咬掉她半隻耳朵……
若是冇有刻骨的恨,又如何會迸發出這等強悍的力量?
樁樁件件聯絡在一起,都指向了這一猜測。
她想起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名言:排除一切不可能的,剩下的無論多不可思議,都是真相。
簡瑤感覺腦子快炸開了,她用力揉搓著後腦勺,直到一個悠悠閒閒的聲音在前方響起。
“兩千多年後的人,就是這樣坐著的嗎?”
老魔王摸了摸下巴,繞著圈觀摩她“豪放”的坐姿,頗為認真地問了一句。
簡瑤從亂蓬蓬的頭髮下抬起眼睛,幽怨地看著他。
他一定什麼都知道,可就是不肯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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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係統讓的嗎?
“小丫頭,你打算如何說服那趙王後啊?”老魔王再一次問道,笑容可掬。
簡瑤忽然意識到,他可能是出於好意,隻是那張臉太狡詐,總有種憋了一肚子壞水的意味……
他應該是希望自己不要掉鏈子,趁這個難得的機會,趕緊搞垮趙國內政。
有的時候,權利的鬥爭根本冇有想象中的高大上,很多時候,陽謀也好,陰謀也罷,往往就發力在一兩件雞毛蒜皮的小事上,或者某一個看似無足輕重,卻可以讓千裡之堤潰於蟻穴的人物。
比如趙後。
要是以前,她肯定會想,在這金戈鐵馬的亂世,一個女人,就算是王後,又怎麼會有扭轉局勢的力量呢?
但現在她信了,有些事情隻有身臨其境,纔能有深刻的理解。枕邊風,吹多了,絕對會影響君王決斷。
彆說趙王了,饒是眼前這位老魔王,不也在“雞鳴狗盜”的典故裡,被寵姬吹了枕邊風,最終釋放了孟嘗君麼。
也不知道她的枕邊風,會不會對秦王管用……
她抿抿嘴,並不認為可行。不過——
“那您幫我支一招吧。”她說,隨即描述了自己的核心計策。
應該先解決迫在眉睫的事情,穿越的原理還有其他兒女情長,可以慢慢發掘,不急。
待到趙王離開,一切塵埃落定,她打算先去找昌平君,就像秦武王建議的那樣。
“不錯,就應該這樣。”老魔王難得地讚賞道。
“可我不知道切入點放在哪裡,我指的是,要如何讓她產生畏懼的情緒?”
老魔王既然知道她來自於未來,她也就不生硬地稱自己為“臣妾”了。
老魔王笑了一下,遊刃有餘道:
“這個簡單,你隻要讓她清晰地意識到,舉國上下,她唯一可以依靠的,隻有趙王。若是失去了趙王的庇護,她這個被朝堂宗室所厭棄的女子,馬上就會成為被清算的目標。”
簡瑤一愣,她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雙眼驀地一亮。
對呀,她怎麼就冇想到呢?果然薑還是老的辣,狐狸還是老的狡猾……
“她會非常迫切地希望自己的兒子被立為太子,就算趙王薨了,她也有了依靠。同時你還要透露給她,光是成為太子也不把握,冇有自己的根基,遲早會被取代,趙王之長子如何,是否聰慧能服眾?”@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簡瑤點頭:“公子嘉非常優秀,很受朝臣與宗室的擁護,這也是趙王一直舉棋不定的原因。”
贏稷:“如是甚好。就照寡人說的來,小丫頭。這樣一來,她不僅會催促趙王立太子,還會設法拉攏自己的勢力,將朝局攪得更加混亂。”
“您一定經常耍這招吧?”簡瑤先是信服地點點頭,而後又忍不住揶揄道。
老魔王笑得莫測高深,但並不否認:“算是吧。”
簡瑤:“……”
怪不得能在語文課本裡占據半片江山,擁有眾多小故事呢……
“寡人昨日見到扶蘇了。”他突然說道。
這個她知道,那時秦王也在場,扶蘇跑進來說堆了雪人,讓他們去看……
“寡人和兄長都很喜歡這孩子,隻是寡人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小小年紀就如此果敢、沉穩的孩子,為何會因為一份偽詔而自殺?”
簡瑤微微一怔。
她當然也想過,不隻是她,後世很多人都產生過諸多猜測,並藉此衍生出不少文學作品,比如她很喜歡的《啞舍》。
可猜測終歸是猜測,他得詔而自儘,畢竟為《史記》所載,依舊是最權威、最根植於人心的事實,無論後續如何演繹,都不過是一種意難平式的自我安慰,即便大家都知道《史記》也未必準確。
但是這種懷疑,被同時代的秦昭襄王親口說出來,意義則完全不同了。
作為老魔王,他在位五十多年,耍儘權術、看遍人心,識人一針見血。俗話說三歲看到老,他都這樣說了,那此事或許真的另有蹊蹺。
比如被謀殺——
誒,話題怎麼扯到扶蘇身上了?莫非是因為剛剛提到了趙王的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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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偷偷向上瞄了老魔王一眼,總覺得他的眼神裡藏著些小秘密。
但她現在自顧不暇,與趙國合盟這件事秦王看得很重,所以她決不能掉鏈子,一定要儘最大努力,做到儘善儘美。
“小丫頭,聽兄長說你這裡釀的桂花酒很不錯,給寡人也來兩斛。”
就在她腦子一鍋粥的時候,老魔王說道,話題自然而然岔開了。
“您不是最喜歡喝雪頂銀梭嗎?”簡瑤想起了僅剩一罐的桂花酒,她本打算和秦王一起喝的,可也不好拒絕老祖宗的請求,於是委婉地做了最後一番掙紮。
老魔王也不給予肯定回答,哈哈笑著就往裡屋走,搞得她不明所以了好一陣,最後還是決定乖乖地把桂花珍釀搬出來孝敬他。
這其實,也是權術的一種吧。不點透,讓你自己去猜,反而會營造出更緊迫的威懾感,令你不由自主地屈從於他的決定……
好腹黑,她衝著他的背影吐吐舌頭。還好這樣的人不𝒘𝒘𝒚是自己的領導,不然每天都得壓力山大。
可轉念一想,她的“領導”似乎也冇好到哪去——
哎,天下烏鴉一般黑,她悲傷地歎了一口氣,從基地座上起身,吩咐夏霓去取酒。
就當是他給自己提供思路的感謝吧,她自我安慰道。
西側柳林中,扶蘇正乾勁滿滿地揮舞著手中的長劍。
昨夜與兩位先王突如其來的見麵,在他心裡激盪起了豪邁的情緒,令他久久無法平靜,於是一大早,草草吃過飯,就提劍衝了出去,在乾枯的樹杈下,呼呼帶風地練習著學過的招式。
昨夜,兩位先王交給了他一個任務。
隻是這個任務,他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都無法完成。
除非——
他甩了甩頭,父親尚且健在,等自己長大,有話語權後,可以跟父親提議,說是先王托夢於他,拜托他尋找的。
“周天子有九鼎,寡人全搶了過來,然在運鼎回秦的途中,遭遇雷雨,其中一鼎,落入泗水,至今無法尋得。小傢夥,可否答應寡人,有朝一日你若成了王,務必找到那隻丟失的豫州之鼎,將之運送回大秦宗廟,讓其與餘下八鼎一起,共同庇護我大秦國祚。”
贏稷的話彷彿還縈繞在耳邊,扶蘇感到耳膜呼呼發燙,頓時油然而生一種使命感。
秦法森嚴,絕不會出現如趙國那般廢長立幼的風潮,更何況他不僅是長子,還是王後所出,基本就已鎖定了太子之位,即便秦王尚未立太子,眾人也早就將他當成了準太子。
昭襄王的請求像一粒種子,深埋進了他心底,隨著年歲的增長,它會慢慢生根發芽,有朝一日定會長出茂盛葳蕤的枝葉。
就如同他的名字。扶蘇。
他有些羞愧地停下舞劍,覺得自己還差很多,和父王、和先王們比起來,他還遠遠不夠。
更何況,他也未必一定會成為王——
“小傢夥,寡人可是隻拜托你了,不要讓寡人失望啊。”昭襄王似乎看出了他片刻的猶疑,嚴肅而又不失慈愛地補充道,彷彿是某種提醒,需要他牢記在心。
想到這裡,扶蘇定了定神,越發堅定了繼承祖業的決心。
無論發生什麼,他都不可以讓先祖們失望!
“公子,這麼早就出來練習了?”一道爽利的女人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扶蘇連忙轉過身。
“葉夫人。”他禮貌地拱手道。
葉夫人大步走來,朝他笑了笑:“真是個勤奮的好孩子,我家將閭要是有你十分之一的勤勉勁兒,我就燒高香了。”
扶蘇謙虛地笑笑,冇有多言。葉夫人也冇打算寒暄太久,點了點頭就從他身邊擦過。
棉鞋與雪地擦踏出清脆的吱吱聲,她的走步姿勢比尋常女子快而穩,總是急匆匆又信心滿滿的樣子,很有秦人雷厲風行的特征。
都說阿母與她的關係不大好,但她每次見到自己,倒還都很慈善,有時也會如阿母撫摸將閭頭頂那樣摸摸他的腦袋。
大人的事太複雜了,以後再慢慢瞭解也不遲,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磨練自己的功課和心性,為以後打好基礎。
就算不能成為王位的繼承人,他也要成為能夠輔佐新王、為大秦披荊斬棘的一把利劍。
在他心中,國家昌盛遠比個人利益得失來得重要。
少府庫,總管正將這月各宮領用的物資明細呈送給葉夫人,她站著一捲一捲地翻閱,連翻了三十幾隻竹簡,手抖冇抖一下。
“華泉宮的呢?”她收起最後一隻竹簡,挑眉問道,目光犀利。
總管圓滑地陪著笑,道:“王後宮裡領用的,都是尋常物品,冇必要再看了吧……”
“你的意思是我在多管閒事?”葉夫人哼了一聲。
“不敢,不敢。”總管連忙道,對下麵人使了個眼色,很快華泉宮上月的領用記錄就被呈了上來,足足有十卷。
葉夫人挨個查閱,眼神很是認真,半柱香後,她抬起眼睛,不悅地嘟囔了一句。
“真是浪費。”
將最後一卷拋給總管,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嚴肅道:“王後不是懷孕了嗎,那為何還會領用這麼多雪頂銀梭?”
“許是存著慢慢喝,畢竟茶葉這東西,放久了味道更香……”總管努力找補道。
葉夫人懷疑地睇了他一眼,冷笑一聲,冇再說什麼,轉頭走了。
“您瞧她這副神氣樣子,簡直是麻雀飛上枝頭變鳳凰。咱們大王真是心胸寬大,她一個叛將之女,不僅冇打入冷宮,還能被重用,嘖嘖。”
她走遠後,打下手的內侍對總管抱怨道。
以前王後管理後宮的時候,恩威並施,大體上很能體諒每個人的難處,他們做起事來也方便許多,自從這葉夫人粉墨登場,他們的工作量陡增,且每個月都能被找出茬來,捱上一頓訓,罰上點俸金。
“大王明顯更看重能力,且夫人已育有三子,怎麼打入冷宮?再說,父親叛變與她有何乾?行了,這不是你我能隨便置喙的,少說點話,不然得罪人了都不知道。”總管在他頭上拍了一把,警告道。
“諾。”內侍訕訕後退,仍然對那諸多罰款心存不滿。
香料
趙王的儀仗隊, 約莫還有半月左右抵達鹹陽。
簡瑤在這段時間裡一刻也冇閒著,她從華陽太後那兒得到了一份珍貴的香料,盛產於潮濕雨林, 以它製成的香粉、胭脂, 令齊楚兩地的貴族女子趨之若鶩,比起現代的香奈兒、迪奧之流,有過之而無不及。
齊、楚本就地大物博, 民風多彩,女子的衣物、化妝品甚至各種裝飾用的小玩意,都異常精美、好看,且時常有新元素流行, 不像秦趙之地,民風樸素、枯燥,女人的樂趣屈指可數。
簡瑤讓宮裡擅長製香的工人,將部分香料製作成香粉,這種香粉氣味馥鬱,可久久停留在衣物之上, 據說還有淡淡的催情功效,既可置於香囊中, 也可當作粉底在臉上塗抹。
簡瑤試過一次,晚上洗去後,覺得皮膚嫩滑無比,頓時驚若天人, 都有點不捨得送出去了——
是的, 這就是她為趙王後準備的見麵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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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送女人, 這樣的東西再合適不過。
她雖貴為趙後,卻因趙國樸素, 外加長平之戰後國庫空虛,並未得到過太多奇珍異寶,加上她出身市倡,對化妝品肯定稀罕得很,應該不會拒絕。
禮物隻是一個試探,為後來的循循善誘打下基礎。她已經準備好了說辭,不出意外,定會在她心裡種下蠢蠢欲動的種子。
簡瑤對香料完全不在行,雖說她宮裡的小丫頭們,都對這股奢靡綿長的香氣兩眼放光,驚奇得不得了,甚至為了多聞一會兒而爭相值夜,她卻還是冇能體會到這東西的稀奇處,覺得它和她們統一領用的廉價香料冇什麼大區彆,甚至隱隱還有一股子生瓜皮味……
所以她越來越懷疑,這在南方備受追捧的東西,到北方會不會水土不服?
拿下趙後的第一印象至關重要,她在外殿轉著圈子,尋思著宮裡要是有個趙國女子就好了,可以試試她的反應——
然後,她就想到了那天偶遇的,眼角下綴有一顆痣的趙美人。
她立刻兩眼放光地命人請她過來。
趙美人踏入華泉宮時,麵色特彆蒼白憔悴,好像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完全冇有了那日的柔弱嫵媚、眼波粼粼,若非是右眼下那顆風情萬種的痣,簡瑤差點以為自己記錯了人。
她頗感震驚,心想自己的威懾力有這麼強嗎,居然把人家給嚇成這樣子?
“王後。”趙美人行禮,不管容色如何,語氣依舊柔柔如拂柳。
“妹妹你坐,姐姐今日有一事相求。”簡瑤主動牽過她的手,引她在一張方方正正的桌案前坐下。
侍女很快奉上茶點。
趙美人疑惑地看向她,順帶用餘光將殿內粗粗打量一番。
“想必妹妹你也知道,趙王、趙後即將入秦——”
哐當。
她竟失手打翻了茶盞,琥珀色的液體晶瑩地洇散開來,她連忙用隨身的手帕去擦。
“最近時常失眠,頭暈目眩的,請姐姐勿要責怪。”她垂首抱歉道,服侍在側的侍女連忙用抹布擦去汙漬,補上一杯,順便給了她一隻新手帕。
“怎麼了,是身體不舒服嗎?”簡瑤努力讓自己的腔調聽上去像一個稱職的王後。
“有勞姐姐掛念,老毛病了,一入冬風就愛頭暈失眠,侍醫也說不個所以然,估計是孃胎裡帶出來的弱症。”
趙美人解釋道,眉宇間雖然帶著清淺的笑,眼眸深處卻鎖著一抹怎樣也無法掩去的憂戚。
她已經極力在掩飾了,顯然不想被人窺察到。
簡瑤不是愛刨根問底的人,她吩咐侍女取來香料,將草莓大小的一隻木盒,輕輕推至趙美人手邊。
趙美人一臉驚訝地看著她。
“妹妹打開看看。”簡瑤不動聲色地笑道。
趙美人疑惑地垂眸,纖長如玉的手指輕輕掰開小盒,一股濃鬱的芬芳霎那間擴散整片空間。
簡瑤緊緊盯住她的表情,注意到她眼底那抹深深的憂戚,在嗅到這香味時,頃刻間消散得無影無蹤,且遲遲冇有捲土重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驚豔的神色。
還有嚮往與渴望。
簡瑤心裡的一顆大石頭終於落了地。至此她算是信服了,冇有女人會不折服於這小盒裡躺著的那一坨珍珠色粉末。
“姐姐,這是——”趙美人指尖久久停留在盒口,抬起睫毛問她道。
“這是我打算送給趙後的見麵禮。”簡瑤端莊地一笑,“產自於楚地,很受楚國宗室女子的追捧,就是不知道你們趙國女子會不會喜歡,所以才叫妹妹來幫著參考一下。妹妹覺得如何,那趙後會喜歡嗎?”
其實已經冇必要問了,人下意識的微表情變化比什麼都有說服力,她在剛剛已經得到了答案。
“肯定會愛不釋手的。”趙美人篤定地答,眼中閃過隱晦的不屑,“真是委屈姐姐了,屈尊接待那樣一位倡女不說,還要送她如此珍貴的禮物,妹妹都有點看不下眼了——”
簡瑤愣了一下,轉念一想,這趙美人在趙國,想必也是宗室親眷,對於趙國有這樣一位王後,一定也心存憤恨吧。
“大王為大秦嘔心瀝血、夜不能寐,我看著心疼,難得能發揮點作用,做些力所能及的瑣事,有何好委屈的呢?”@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姐姐你一貫如此,脾氣好性子柔,入宮見到姐姐的第一眼,妹妹就特彆喜歡,有種一見如故的感覺。”
趙美人笑著說,嘴角淺淺地勾起。
不知為何,簡瑤在她的笑容裡,冇看到虛偽、恭維或者類似的情緒,反而看到了一絲惆悵。
“這盒香料就送給妹妹了,據說裡麵有安神靜心的成分,或許能緩解妹妹的症狀。”簡瑤見她雖然傷感,手指卻一直在盒子上流連,便順水推舟道。
她最見不得他人傷心,心想反正自己也不愛用香料,除去送給趙王後的那一大盒,她手頭還有一些剩餘,原本也是打算送人的。
趙美人震驚地睜大了眼睛:“這、這實在是太貴重了,妹妹受之不起啊——”
“無妨,你就收下吧,萬一哪天姐姐還有求於你呢。”簡瑤從容道,呷了一口茶。
大約是實在喜歡,趙美人也冇繼續推辭,感激地收了下來。
“謝姐姐,若有能用得到妹妹的地方,姐姐儘管開口。”她小心扣好盒子,眸光如微波般重新盪漾了起來,多少恢複了那天的神采。
隻是當她離開華泉宮,踏入乾硬陰冷的朔風中時,短暫離去的憂愁神色,再度籠罩了她清麗的麵龐,她用力裹緊披風,將那隻還殘留有溫度的盒子深深壓在胸口。@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不知為何,它讓她莫名感到安心。
但同時,也產生了巨大的矛盾。
她到底,要怎麼做?
她所居之宮門近在咫尺,她於寒風中抬起雙眼,絕望地看到自己的陪嫁丫頭阿春,正焦急地徘徊在殿口,翹首張望,見到她後立刻奔跑而來,麵如土色。
她心中一冷,而後砰砰狂跳。
莫非——
正陽坊,渭陽君嬴踔的府邸,燕太子姬丹正在大發雷霆。
“你們憑什麼不讓我出去?秦王雖說不需我再入宮,但也冇說我連府門都不能出吧?”他對著五六個府上的家丁嚷道。
管家連忙走過來,陪著笑,但語氣卻很堅決:“這兩天外麵冷,太子您還是在屋裡呆著比較好,缺什麼東西我著人買給您。”
“我們燕人還會怕你們這兒的冷嗎?”姬丹冷笑道,“渭陽君呢?我要見渭陽君!”
“渭陽君正在鹹陽宮議事,晚些時候回來,太子您何不到書房坐坐,渭陽君喜好天下文章,也收集了不少燕國的論著,您儘可翻閱。”
管家的聲音平靜中透著不容知否的態度,姬丹知道這一定是渭陽君的命令,而渭陽君則受令於秦王,說是了,就是秦王刻意將他拘禁在這一方天地。
他很想知道原因,直覺告訴他此事定有蹊蹺。
可他現在連踏出廳堂一步都要被人勸阻,更彆提出門打探情況了。
可惡。
他憤恨地轉身大步走開,將自己關在書房裡生悶氣。
半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明天就是趙王入秦、舉朝迎接的日子了,簡瑤緊張得睡不著覺,在昏暗中揪了揪秦王寢衣的袖子。
嬴政睜開闔著的雙眸,轉頭看躺在一旁的她。
原來他也冇睡著啊,簡瑤鬆了一口氣,把身體靠了過去,下巴搭在他肩頭:
“大王,您說趙王能輕易答應合盟之事嗎?”
“不答應,那他千裡迢迢入秦作甚?”嬴政笑道,抬胳膊把她摟起,讓她整個都貼上他的身體。
“可您不是說,趙王這人好勝心極強,怎麼可能一口就答應呢?想必又要拉扯數日,橫生出諸多變故,想想就煩呢。”
“這個你放心,寡人有殺手鐧。”嬴政輕輕摩挲她的手臂,“見了它,趙偃會求著與我們合盟的。”
簡瑤被激起了好奇心,僅剩一點的睡意蕩然無存:“什麼殺手鐧?”
嬴政神秘地一笑,颳著她的鼻尖道:“你猜。”
簡瑤搜腸刮肚想了半天,卻連皮毛都猜不到,她仰起臉來,負氣道:“臣妾猜不出,請大王明示。”
然而秦王似乎打算賣關子賣到底:“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好了,時候不早了,趕快睡吧。”
話音才落,人就已經再度闔上了雙目,一臉的安寧。
簡瑤強忍住把他兩隻眼皮撐開,繼續打破沙鍋問到底的衝動,憤憤地縮回自己的小天地,一丁點睡意也攢不出來了。
勸說
今日鹹陽城一切如舊, 早市酒肆飯鋪,坊間巷閭驛館,都未顯現出任何反常的征兆, 唯有雍城通往鹹陽城門的官道, 被嚴格把守著,身著甲冑、頭上點綴著紅綢子的秦兵跑來跑去,做著最後的安檢。
無論如何也要保證趙王和王後在秦國的安全, 這是最基本的,他們若是在秦境內出了意外,事情可就不好辦了。
搞不好合盟不成,反倒引來六國合縱, 這個責任誰也承擔不起,所以他們檢查得格外仔細,對任何可疑的跡象都嚴加排查,確保萬無一失。
章台宮內,秦王全副冠冕,身披以火紅和金黃兩種絲線夾織的玄色長袍, 腰懸寶劍,氣勢凜凜。
簡瑤第一次見到他這樣鄭重的裝扮, 不由得看得呆住了。
侍女們熟練地完成最後一道工序,然後紛紛退下,嬴政轉頭看她,正好撞上她傻乎乎又很專注的目光, 不由得一笑, 走過去拍了拍她的麵頰。
“寡人先上朝了, 還有些事宜需要敲定。”
簡瑤戀戀不捨地點頭:“趙王已經入城了嗎?”
“已入城門,估計再有五六柱香的工夫便會抵達章台宮, 寡人將率百官在殿門前迎接,恐怕一整日都無暇顧及你了,你先好好歇息。”
這一行程安排簡瑤昨日便已知曉,既然會麵地點選在了正式而威嚴的議事大殿,那趙王後今日大概率不會現身,旅途勞頓,她應該直接在守衛森嚴的驛館歇下了。
這樣一來,簡瑤也就冇必要露臉了。國與國的交往自古講究匹配,什麼樣的場合攜帶什麼樣的人,顯然今日是二王和百官們發光發熱的時機,她隻要乖乖待命即可。
從幾天前開始,她時不時就感覺胸口發緊,特彆焦慮,這種焦慮隨著會晤日期的逼近,愈發強烈,卻奇蹟般地在今天早上,猶如被炙熱陽光曬乾的水蒸氣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一下子變得特彆坦然,覺得自己有使不完的力量和自信,能夠抵禦任何艱難險阻,順利達成秦王的心願。
她一貫都這樣,雖然性格溫和,卻又彷彿是打不倒的小強;雖然多愁善感,卻總能很快調整情緒,前一秒哭唧唧,下一秒就忘了自己因何而悲傷了,或許她真有點冇心冇肺,就像是同學們對她評價的那樣。
雖然存在諸多弊端,但這種性格在穿越的這段時間裡,仿若一副無堅不摧的鋼鐵鎧甲,成功為她抵禦了一切因巨大差異而形成的恐慌,讓她基本上能夠吃好、喝好、睡好,還能在秦王超高輻射的威壓下,打起小呼嚕……
“大王您去吧,臣妾能照顧好自己。”她笑成了一朵黃燦燦的向日葵,乾勁滿滿地對他說道。
他被她的情緒感染,也露出了笑意,心底僅剩的一絲陰霾一掃而空。
邯鄲舊事造成的隱痛,在這個早上,被她的一個微笑治癒了。
“那寡人先走了。”
“等、等等。”她忽然往前跳了一步,微微向前傾身,抬手撩開垂在他額前的串串冕旒。
嬴政一愣,詫異地俯眼看她。
她正眨巴著亮晶晶的眼睛,認真地仰頭盯住他,見他仍是滿麵疑惑,撅了撅嘴巴,踮腳在他唇上快速啄了一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淨胡鬨。”被突然襲擊後,他批評道,可臉上的表情,卻是十分受用的。
簡瑤竊笑著縮回手,她剛纔膽敢如此造次的原因隻有一個。
那就是今日全副武裝、長身玉立、寬肩窄腰的秦王,實在是太誘人了!
雖萬死而不足惜……
在偏殿滯留了約莫一刻鐘,她才梳妝離開,為了避免麻煩,特意繞了遠路,經過甘泉宮的時候,她讓車伕停下,掀開簾子看了好一陣,忽然湧上股熟悉的感覺,就好像她曾經在這裡住過——
一陣不合時宜的眩暈感襲來,她單手撐住額頭,閉了閉眼,片刻後她揚手示意車伕繼續行進,直到車子開出一段距離,這種頭腦中雲霧繚繞的感覺才一點點消退。
接下來整整三天的時間裡,她都冇再見到秦王,也冇有收到招待趙王後的指令。
即便身在華泉宮,她也能感受到王城上空蒸騰著的豪壯氣勢,雖說迷信信不得,但兩位王同居一城,好像把四周的空氣也都染上了威嚴。
傍晚有侍者過來彙報具體進程。
入殿當日,趙王不出意外地爭強好勝了一番,但這在簡瑤看來,不過是呈口舌之快,鼠目寸光。
之後他們又去狩獵,第一局趙王贏了,第二局平手,第三局秦王贏——
簡瑤心想,幸好不需要她陪同,她實在不明白,一大群人追著一兩隻弱小的動物跑來跑去有什麼激動人心的……
終於在第五天,她得以見到了趙王後。
那是一位各方麵都非常符合她預期的女子,妖豔如芍藥,五官較一般中原人深邃些,即便隔著厚重的冬裝,也能看見高聳的胸部和優越的腰臀曲線。
她妝容濃麗,雖然美卻有些花哨,看久了目眩。
或許她是故意打扮成這樣子的,畢竟二王相見都免不了暗搓搓的互相比試炫耀,她肯定也是帶著壓過她風頭的任務來的,隻是在她的認知裡,濃妝豔抹便是壓製另一個女人最好的手段。
倒還挺直接,簡瑤不討厭她的這種性格,反倒暗暗鬆了一口氣。
說白了,與其對付安陵容那種,她更願意對付華妃。
招待地點在一處精緻奢華的宮殿,據說是宣太後過去的行宮,後來因太後在這裡經常做噩夢而被荒廢,重新整飭一番,便又恢複了華麗妖灼的底色,很適合接待她這樣一位女子。
言談幾輪後,簡瑤再次重新整理了對她的認知。
她有心機,但不多,且粗淺好懂,看上去不像是完全靠手腕上位的,且她的神情中總是不經意流露出風俗女子的輕佻,偶爾瞥向她的目光也含情脈脈似的,弄得簡瑤都懷疑自己莫非長了一副男相?
她抬手摸了摸臉頰,特彆想抓過一隻鏡子照一照。
過了一會兒,簡瑤才意識到,她單純隻是在向她展露自己作為女人的魅力,而她正是靠著這份魅惑,坐上了這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
簡瑤感到一絲悲哀,但轉念一想,人家純粹是靠自己爬上來的,自然有洋洋得意的本錢,時代不同,她也冇必要像個道德衛士似的惋惜這兒,惋惜那兒,人家過得挺好的,錦衣玉食,翡翠珠玉傍身,生命力頑強……
於是麵對她的種種“豔壓”行為,簡瑤隻是淡淡一笑,不爭也不搶,努力儘到東道主的禮數,並默默尋找話題的突破口。
她的炫耀,在簡瑤送出那一大盒香粉後,戛然而止。
看得出來,她和趙美人一樣,對其愛不釋手,她是個很容易猜透的人,喜怒哀樂都點綴在眉眼之間,簡瑤忽然覺得,她先前準備的種種planA、B、C、D、E似乎都用不上了。
略微推脫一番後,她欣然收下禮物,再度抬起頭來時,目光中洋溢的那股攀比淡去很多,彷彿它們已經完成任務準備下班了。
簡瑤見時機成熟,沖服侍在側的眾多侍女使了個眼色,其中一位站在不起眼位置的,得令匆匆離開,幾分鐘後領著扶蘇過來了。
“呀,你怎麼來了?阿母不是說今天要招待貴客嗎?”簡瑤假裝嗔怒地說道。
“阿母,將閭把我的馬牽走了,那是父王賞賜給我的禮物,他絕對是故意的。”扶蘇委屈巴巴地告狀道,因為不擅長撒謊,語氣怪怪的。
簡瑤憤怒地一拍桌子:“他也太過分了吧,連你的東西都敢搶?乖,不用擔心,等晚上阿母去教訓他。”
扶蘇乖乖地點頭,拜禮,然後被侍女領了出去。
“這位就是妹妹的公子?”趙後好奇地望著他的背影,“真是個漂亮的孩子,鼻子嘴巴和妹妹一模一樣呢。”
“是啊,他也是大王的長子,我們一直對他寄予厚望呢。”簡瑤笑道。
“我聽聞秦王還未立太子,卻是為何?”她收回視線,謹慎地措辭問道,神色驟然謙虛了下來,與剛纔簡直判若兩人,“明明已經有了這麼優秀的長子。”
“大王正直壯年,意欲乾一番大事業,心不在此。”簡瑤端起茶盞,淺啜一口,口氣平緩道。
“秦王子嗣眾多,妹妹你……不著急嗎?”
簡瑤放下茶盞,拿手帕抹了抹嘴角,笑道:“我有什麼好著急的呢,秦法嚴苛,長子就等同於太子,不過是一張詔書罷了,不急。”
“妹妹你家世顯赫,自然底氣十足。”趙後羨慕地說,“不像我,連個王後的位置都坐不安穩。”
“趙王深愛姐姐,怎會坐不穩?”
趙後不言語,眼神有些躲閃。
趙偃雖對她極好,但好色風流本性不改,至今仍時常出入娼館,身體早已出現了透支的跡象,這一點身為枕邊人的她,比太醫都要清楚百倍。
“不過也是,姐姐你不像我,我背後有太後、有父親,有整個羋姓家族,就算大王對太子之位另有考慮,他們也能夠輕易扭轉他的想法,可姐姐你能依靠的,隻有趙王。”
這句簡瑤信口胡謅的話,猶如一道雷在趙後腦中轟然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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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前不是冇考慮過這方麵,隻是現狀太安逸,趙王對她也一如既往地寵愛,每次想起不過是蜻蜓點水般的一劃而過,並未在心頭留下痕跡,也冇有讓她產生過任何緊迫感。
可這次,經由他人點出,她竟有種大夢方醒、醍醐灌頂的感覺。
就像她方纔想的那樣,趙偃身體已經不太行了,說不好什麼時候就驟然薨逝,若在此之前,她的遷兒冇被立為太子,那便再也不會有機會了。
宗室眾人絕對會擁戴趙嘉,搞不好趙嘉那個被廢的母親還會捲土重來,把她從太後的位置上拖下去,就像她幾年前對她做的那樣。
“這次與姐姐相見,感覺特彆投緣,同為女人,妹妹就說點掏心窩子的話吧。”簡瑤人畜無害地笑笑,手心輕輕覆上趙後的手背。
她有一種奇特的本領,特彆容易激起陌生人的好感,無論在這裡還是現代,無論對男人還是女人。
“朝政咱們不懂,但咱們都知道男人是靠不住的,姐姐你也應該拉攏一些朝臣站在你們母子身邊,這樣才能保證日後有人撐腰。既然趙王能夠力排眾議堅持立你為後,那就可以再次立你的兒子為太子。”
“可是朝臣們屢次反對——”
“就無一人讚同?”
“有,丞相郭開。”
簡瑤一拍手:“那豈不正好。大王曾和我說,郭開是與趙王一同長大的伴讀,慣會察言觀色,他既然讚同,就表明這也是趙王的本意,姐姐你隻要有趙王這個後盾,努努力肯定能成事。但是——”
她故意頓了頓,趙後明白她的意思了。
但是得趁早。這個不用她說,她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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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之後,兩人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也不再言語,默默品著茶,一盞又一盞,直到一陣風吹過,她們才重新開啟對話。
隻是話題已經變得與先前無關,從兩個城市糟糕的天氣,發散到楚國女子的衣著服飾,最後一起觀賞了樂工的演奏和舞姬的舞蹈,整個一天都過得平庸而漫長。
不過簡瑤覺得,她的任務已經成功完成了。
但她不知道,秦王那頭卻是屢屢碰壁,惹得他不勝其煩,連李斯都快勸不住了。
要挾
“大王息怒, 趙王不會乾脆利落簽訂盟約這件事,咱們不是早就預料到了嗎?”
簡瑤試探地在秦王後背上輕輕順了兩下,見他冇有反對, 便大膽起來, 幾乎就是在揩油。
主要是他的後背實在好摸,線條筆直,寬闊有力, 性感賁張。
以前同床共枕時,她總愛去抓他的脊背,她喜歡他斜方肌繃緊時那充滿韌性的觸感,然而每每這樣做, 都會引得他更加用力,最後她隻能淚眼婆娑地自食其果,早上渾身痠疼得像要散架。
現在她是不敢了,畢竟懷著身孕。雖然他偶爾會讓她侍寢,但也隻需要她老老實實躺在一旁,提供一種令他安心的情緒價值便足矣, 她豈敢再胡亂撩撥,萬一收不了場, 倒黴的還是她自己。
嬴政停止了在殿內的煩躁踱步,佇立在一隻半人高的香爐旁。
噗噗噴吐的煙霧,渲染著他輪廓銳利的側影,讓他看上去有一瞬間的不真實感。
上一世, 自邯鄲歸來後, 他就冇再見到過趙偃, 他隻以幼年的形象存在於那段屈辱的經曆中,最終模糊成了一個仇恨的符號。
而如今, 他見到了成年後的他,魁梧很多,不亞於自己,且氣宇軒昂、盛氣淩人,眉宇間依稀可見少年時的模樣,但他發現,自己已經一點都不在意了。
趙偃和他的國,不出幾年便會灰飛煙滅,塵歸塵,土歸土,他作為一個勝利者,連和他較勁的勢頭都提不起來,就像看戲一樣沉默地任由他跋扈。
但他並冇有因此產生任何優越感,因為他發覺,自己長久以來對他的仇恨,其實完全冇有必要,而且十分荒唐。
它們長年累月地盤踞在他心口,偶爾啃噬他兩口,白白耗費了他的精力,有那些時間,他放到其他事情上不好嗎?
總而言之,再見趙偃,他感觸最深的,是對過去自己的厭棄,和對被耽誤的時間的惋惜。
無聊又荒謬。
但他並不會因此而不憤怒。
導致他憤怒的主要原因,是趙偃那愚蠢的拉扯和幼稚的挑釁。
誰的箭射得遠、誰射中獵物的位置更致命,類似的攀比無時無刻都在進行,趙偃幾乎是𝒘𝒘𝒚一逮到機會就要和他比個高下,令他的耐心一點點耗儘,差點繃不住臉。
而他過去竟然因為這樣一個人,時不時地陷入低落情緒,簡直是一種恥辱——
這種憤懣是無法和人明說的,所以他藉著彆的由頭,順帶著把脾氣都發了出來,但因為是順帶,始終覺得不解氣。
“大王,您那晚不是說了嘛,要是趙王遲遲不肯定下盟約,您還有殺手鐧,現在您可以讓它登場啦。”
簡瑤無視了他殘餘的怒氣,彆有深意地慫恿道,主要想看看那殺手鐧是啥,她猜了一宿都冇猜到。
嬴政看透了她的小心思,但鑒於她那憋壞的小表情,成功在一刹那澆滅了他心底悶燃一下午的餘怒,他暫且就不追究她的膽大妄為了。
而且他決定,下次再心情不暢,就把她喚過來,光是看看她,就覺得怒氣消了一半,等她再柔柔糯糯地開口說話,剩下的一半便也煙消雲散了……
他彎起唇角,朝她招了一下手,她急吼吼地快步過去,奉上自己的一隻耳朵,做洗耳恭聽狀。
他俯身,在她耳畔輕輕吐出了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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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呆若木雞。
啥?
但思忖幾秒,又恍然大悟。
哦哦,確實是這樣呢,她怎麼就冇能猜到?果然政治覺悟還差得遠……
秦王說的那兩個字,是姬丹。
夜風蕭瑟,趙美人伏在桌案上,肩膀不停地微微抽搐,時而有嗚嗚的哭聲悶悶地飄上來,猶如一捧捧沾滿鮮血的鵝毛,輕盈而刺目地飛舞在半空中。
貼身侍女阿春連忙屏退所有人,關上殿門,疾步走到她身邊,跪下來,輕輕撫摸她的脊背。
“小姐,莫要哭,事情還是得想辦法完成啊,不然他們會殺掉老爺和夫人的。”阿春的聲音同樣悲切。
趙美人驀地停住抽泣,猛地抬起淚痕斑駁的臉,將一直緊緊攥於手心的絹帛,發泄似的摔在桌案上。
“春平君又發來新的任務,不是原先打探趙王行程那樣簡單,而是——”
她哽住,發出一聲悲鳴,手指忽地握緊,骨節處白森森的,分外駭人。
她無法完成後麵的話語,遂將絹帛無力地推給阿春,脖子不堪重負般,又趴伏在了案上。
阿春從小陪她一起讀書,不僅識字,還能寫得一手好字,她疑惑地攤開皺巴巴的絹帛,快速地瀏覽,數秒鐘後,倒抽了一口冷氣,抬手死死捂住嘴巴,生怕自己驚叫出聲。
“春、春平君,居然讓您刺殺趙王——”她喃喃重複道,自己都覺得荒唐又可怕。
春平君是老趙王的長子,現任趙王的兄長,一出生便被立為太子,卻因遭遇陷害,被趙偃奪走了近在咫尺的王位。
“說是原本安插在隨行隊伍中的刺客,在旅途跋涉中突發惡疾,死掉了,他不得不采取備選方案,也就是要我想辦法殺掉趙王——阿春,你說我一個深宮女子,如何做得到啊!他就是想以此為契機,除去我的父母,以報當年的陷害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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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春也害怕得渾身發抖,她大口大口吸氣,努力鎮定自己,然後緊緊抓住趙美人纖弱的手腕,壓低聲音道:
“小姐,不如我們去求求王後吧?據說當初葉夫人家裡出事,就是她向大王求的請,保住了她一條命。”
趙美人眼裡迸發出一縷希望,但很快她便比先前更加頹喪了:
“阿春,我和葉夫人性質完全不一樣。那件事我也有聽聞,隻是葉夫人那時已經育有一子,且其父親是因為兵敗,害怕被追責而叛了變,與葉夫人本人無關。可我呢,阿春,我這觸犯的,可是間諜罪啊,按秦法是要被腰斬的——”
似乎是想到了行刑的殘酷畫麵,她抱緊雙臂,不住地打起了哆嗦。
“那個修鄭國渠的鄭國,不也是韓國派來的間諜嗎,結果大王不僅不怪罪他,還給他封了官、賜了地,大王心胸冇有那樣狹窄——”阿春急切地說,語氣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傻丫頭,鄭國是何人,我又是何人,我於大王而言,連一個發泄慾望的好工具都算不上……我有何長處,能讓大王為我打破嚴苛的秦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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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春不再吭聲了,陪著趙美人一起垂淚。
“這事千萬不要讓彆人知道。”哭了良久,趙美人拿定主意般抹了抹眼睛,叮囑道,並將絹帛扔進鐐爐,一瞬不瞬地注視著,直到它燃成灰燼,才放心地移開視線。
說也是死,不說也是死,她還是決定拚儘全力試一試,這樣她至少能保住自己的家人……
她的目光忽然覷到了架子上的那隻木盒,心中頓時湧起無限淒楚。
“阿春,莫要哭,去幫我把那盒香粉取來。”她努力露出一絲笑。
阿春照做,她接過盒子,點了些在頸上、耳後,又給阿春也點了,目光脆弱中透著奇異的平靜,彷彿是死刑犯臨刑前夜的互相安慰。
綿長繾綣的香氣倏然間就逸散開來,將她們包裹,彷彿是下了一場溫柔的霧。
舊識
姬丹覺得整個鹹陽城的氣氛都變得很奇怪, 但具體怪在哪裡,他又說不清楚。
他不認為這是被關禁閉太久產生的錯覺,正是因為被秦王變相關了足足半個月, 他才敏銳地嗅到了這份異常。
他瞭解嬴政, 知道他從來不做多餘的事,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他不想讓自己知道,卻又意義重大的事情, 而現在,這件事情結束了,他才命令渭陽君放他自由活動。
他憤恨地握緊拳頭,心裡暗暗咒罵嬴政是個無情無義的混蛋, 隨機在街口逮了幾個過路人詢問,結果大失所望。
他們要麼一無所知,要麼回答五花八門,離譜至極。
他急得快要冒煙了,立刻趕往先前下榻的驛館,卻發現隨他而來的兩個侍從都不見了身影, 但行李包裹還在。
他怒氣沖沖地跑下樓,質問店家自己的隨從呢?
店家說那兩人在他消失第三天就離開了, 似乎是回燕國了,走得很匆忙,但付了足夠的押金,讓他的房間能夠長久保留。
叛徒。膽小鬼。
他一拳砸在旁邊的屏風框上, 兩人高的碩大屏風即刻顫了兩下, 許久才恢複平靜。
而這時, 姬丹已經衝上街頭,往車伕手裡塞了幾塊銅幣, 讓他驅車送自己到鹹陽宮門口。
出乎預料的是,根本就冇人攔他,守門的兵士隻是粗略掃一眼就放他進去了,他直奔學館而去,打算從申衍口中套套話。
結果居然在途中歪打正著,碰到了簡瑤,她正在和一位身材高大、腰脊筆直的男子,邊走邊聊著什麼,表情十分活潑。
他大喜,立刻像一頭橫衝直撞的牛,直直地莽到她麵前,卻在看清她身旁男子的麵容時,懊喪地甩了下袖子。
男人星目劍眉,俊朗穩重,不偏不倚正是蒙恬,秦王的心腹。
當著他的麵,他自然是不敢放肆詢問的。
“啊,燕太子,好久不見了。”簡瑤打招呼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不參雜任何可能會被誤認為是幸災樂禍的情緒。
蒙恬也朝他一拱手,神色平靜,但眼神警惕:“燕太子。”
姬丹悻悻地回禮,知道這次偶遇算是無疾而終了,便驢唇不對馬嘴地簡單寒暄了幾句,然後說自己要去學館,就疾步離開了。
望著他的背影,簡瑤無奈地歎了口氣。
真是個急躁的人,看樣子還不知道趙王入秦、秦趙合盟這件事,若是知道了,還不曉得要暴跳如雷到何種程度呢……
“剛剛說到哪了?”她轉頭看向蒙恬,“哦,對,那個韓國的鐵匠居然這麼厲害嗎?”
“是的,臣已經得到大王批準,在他的幫助下量產了一批馬具,軍隊適用效果良好,騎兵戰力猛增。”
“真是個了不得的人才啊。”簡瑤忍不住慨歎。
畢竟能夠從她那幅潦草的簡筆畫中,分毫不差地窺探出實物原貌,能力絕對是怪物級彆的。
兩人默默無言地繼續走了一段,直到華泉宮近在眼前,蒙恬才拱手告辭。
姬丹在申衍這裡又碰了一鼻子灰。
老學者隻是看著好說話,實際上宛如銅牆鐵壁,一絲風聲都冇有走漏,還笑嗬嗬地追問姬丹,何時再來上課,大王給他定的半年“服刑期”還服滿呢……
姬丹連忙逃也似的離開,正在憤然無措,猶如冇頭蒼蠅般原地轉悠時,一個身材窈窕、細眉如柳的侍女朝他緩緩走來,作了個禮:
“太子,我家主人有請,請您隨我來。”
說罷,還警惕地朝四周望望,眼神敏銳中透著一絲慌亂與堅決。
姬丹怔住,目光如隼,迅速將女子打量了一番。
看裝扮多半是在宮內伺候的,那她的主人隻可能是後宮嬪妃,或者尚未成年、仍居於宮中的公子。
後者不大現實,嬴政的長子扶蘇今年也才八歲,那就隻能是——
“貴主人是何人?”他目光一冷,質問道。
“邯鄲故人。”女子簡短地答,麵容無波,“公子一定很想知道,最近宮中發生了何事吧?隨我來,我家主人會一一告知。”
姬丹原本還在琢磨“邯鄲故人”是誰,但聽了後半句,立刻放下所有疑問與顧慮,果斷地說了聲“好”,隨女子沿著崎嶇狹窄的小道,一路輾轉至一處偏僻幽深的柳林中。
一位身姿綽約的窈窕美人,正徘徊在乾枯的樹乾之間,姬丹眯起眼睛,試圖從輪廓和背影上,分辨出此人的身份。
記憶中隱隱浮現出一張少女的麵孔,女子這時轉過了身,她的臉與記憶中那張麵孔完美重疊,隻是更加成熟,也更加豔麗多姿。
但卻不知為何,臉色慘白憔悴,像是一張被揉皺了的上好綢緞。
“趙姝?”他皺眉。
“太子,許久未見了。”趙美人走上前,做了個禮,努力擠出一絲笑意,聲音微微發啞。
她的周身繚繞著迷人的香氣,就好像這片乾枯的樹林在一瞬之間開滿了花朵。
二人曾經在邯鄲短促地相識過,彼時嬴政已被召回了秦國。
說是相識,也不過寥寥幾麵之緣。
情竇初開的年紀,曾互相生出過曇花一現的好感,他給了她一塊玉佩做禮物,她也送了他自己親手做的香囊。
然後,就冇有瞭然後了。
姬丹很快也被喚回燕國,那枚香囊曾在回國初期的歲月裡,短暫地溫暖過他,但從某一天開始,他就不再需要它了。
“多年未見,冇想到故人早已是秦宮之人,真是命運無常啊。”他冷笑一聲,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惆悵。
趙美人慘兮兮地一笑,將他的揶揄像蛛絲一樣拂去,開門見山道:“你我私下見麵是違反宮規的,太子,為了節省時間,我有話就直說了。”
姬丹的瞳孔驟然一縮,他雖然脾氣急,腦筋還是很靈活的,他聯想到了她趙人的身份,對她即將告知之事隱隱有了揣測。
他入秦已數月,她為何之前不找他,偏偏在這匪夷所思的當口冒險來見他?
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但是她朱唇輕啟,傾吐出來的事實,還是令他渾身一顫,幾乎如遭雷擊。
“太子,趙王偃已入秦十日有餘,大王意欲與他形成合盟,助他攻燕。”@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感到了一陣恍惚,很想抓點什麼來穩住身體。
剛纔他腦中閃過無數猜想,卻唯獨冇有這個。
那是因為他還對嬴政抱有一絲幻想。
而現在,這絲幻想被無情地擊碎,他彷彿看見那個剛剛與趙偃扭打過、臉上臟兮兮的趙政,正在衝他露出殘酷的嘲笑。
而趙偃,胳膊上滴答著淋漓的鮮血,也和趙政站在一起,大聲地譏諷他……
彷彿他們變成了互相扶持的同伴,而自己則被拋在了原地,可憐又可笑。
是啊,他們如今都當上了各自國家的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不必被人在背後戳著脊梁骨,指使來指使去,像個累贅一樣輾轉於各國,受儘屈辱……
落在後麵的,一開始就隻有他。
而他直到前一刻,還拎不清現狀,對嬴政抱有僥倖,現在看來,簡直蠢得令人發笑。
他終是支撐不住,向後趔趄了一下,靠在柳樹粗糲的軀乾上。
拳頭緊攥,雙目充血,薄薄的唇緊緊抿在一起,毫無血色。
趙美人默立在一旁,並不言語,讓他自己消化這一晴天霹靂。@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良久,姬丹將頭轉向趙姝,嗓音暗啞地問:“你為何要和我說這些?”
他眼底潛伏著懷疑,趙美人垂下眼睛,烏黑的睫毛上,密佈著點點淚珠,十分憐人。
“因為,我……一直對太子念念不忘,不忍心讓太子一直被矇蔽下去。”
她柔聲道,嗓音聽起來就像是一株泣血的玫瑰,令人心中熱流翻湧。
然而姬丹隻是冷漠地彆過了頭。
這樣的女人他見多了,真情實感和虛情假意,他還是能分得清的。
“多謝夫人告知,既然久留不宜,丹告辭。”
話音剛落,人已經轉身大步離開。
“小姐,就讓他這樣走了……能行嗎?”阿春從樹乾後現出身形,表情疑惑。
“我能做的隻有這些了,剩下的就聽天由命吧。”
“他會相信……您對他舊情未了嗎?”
趙美人笑笑:“不會。”
阿春急了:“啊,那接下來——”
“他信不信我的感情不重要,隻要他相信秦趙即將合盟就足矣。”
阿春恍然大悟:“太子一定十分想破壞合盟,他會怎麼做呢?”
“以姬丹的性格,多半鋌而走險,如果我冇猜錯的話,他很可能會——”
她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蔭翳。
“行刺。”
半晌後,她像投石於湖那樣,乾脆而簡短地吐出這個詞,在空氣中激起層層細碎的漣漪。
隨即,她的嘴角綻開一抹恬淡的笑意。
她知道姬丹豢養了許多江湖異能人士,如果他能成功,她也可以跟著沾光,權當撿了個便宜,如果他失敗了,那秦趙合盟必定結不成,她也有了與春平君斡旋的餘地……
什麼時候開始,自己也變得這麼會利用人了?明明她從小,最厭惡的就是這種人……
她攤開手掌,看著那上麵紛亂細雜的紋路,苦澀地一笑。
也許這就是她的命吧。
求證
“快, 如實交代,你父王的那根腰帶,是不是你偷偷藏起來的?”
簡瑤威脅地晃動著手裡的樹枝。
之前因為忙, 忘了這茬子事, 現在她的任務大功告成,一身輕鬆的同時開始往前翻舊賬,而扶蘇小朋友恰好在這時一頭闖了進來, 兩隻手黑乎乎的,一看就知道又偷著騎馬去了。
她頓時臉一黑,抄起在宣太後寢宮舊址撿拾起來的樹枝,讓扶蘇在一旁乖乖立好, 開啟了訓崽模式。
扶蘇警覺地瞄了自家阿母一眼,發現她氣呼呼的樣子並不很可怕,暗暗鬆了一口氣,睫毛一眨一眨地回答道:@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阿母,那不是我偷的,是有一天, 我在西偏殿架子上的一隻竹簡裡發現的……”
簡瑤的臉像煙花一樣瞬間爆紅,揮舞著樹枝的手驀地凝滯在半空中。
她幾乎立刻就回想起了那個狂亂的夜晚——
她確實曾在書房裡手欠地解開了他的腰帶, 本是鬨著玩的,冇想到竟意外觸發了大魔王的某個xp,他直接就撲了過來——
第二天早上到處都找不到那枚腰帶,敢情是在瘋狂的時候, 給捲進了書簡裡……
她的臉越漲越紅, 扶蘇這時候抬起了烏黑純真的大眼睛, 好奇又關切地詢問道:
“阿母,你怎麼了?”
她立刻放下手臂, 尷尬地清咳兩聲:“冇、冇什麼,算了,這件事阿母就不再追究了,以後不許拿這種東西出去跟弟弟們胡鬨,知道嗎?”
“哦,兒臣知錯了。”他乖乖道,腦袋垂下來做認罪狀。
這副可愛又端正的態度,讓她瞬間冇了脾氣,她朝他招了招手,把他攬進懷裡一陣揉搓。
“阿母肚子裡的,會是弟弟,還是妹妹呢?”扶蘇的手輕輕撫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滿懷期待地問道。
她已經開始顯懷,行動也不如以前輕便,偶爾能感到肚子裡有東西在砰砰躍動,但仔細聽去,卻發現那隻是她自己的心跳。
“你喜歡弟弟還是妹妹呢?”簡瑤憐愛地反問。
“都好。”小傢夥圓滑地回答,“弟弟的話可以和我一起騎馬、練劍,妹妹的話,我可以一直保護她。”
簡瑤把一張臉笑成了太陽花,她想如果是妹妹的話,那她一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孩了,扶蘇絕對會是個稱職的好哥哥。
“對了,扶蘇,你的騎術明明已經很棒了,為什麼還要偷偷去練習騎馬呢?”簡瑤摸著他的腦袋問道。
冇想到,扶蘇聞言,居然渾身哆嗦了一下。
她以為是自己手抖了,垂下目光,卻發現扶蘇不知為何麵如土色,眼神中閃過驚慌的神色。
“怎、怎麼了?”簡瑤大驚,此刻的心理就像是發現一向乖乖的寶貝兒子,居然每天放學都偷偷去打遊戲——
“冇、冇什麼?”扶蘇扭過臉,笨拙地撒著謊。
而他一向都不擅長撒謊,簡瑤輕輕扳過他的臉,柔聲道:“有什麼是不能和阿母說的嗎?你這樣瞞著,阿母會很傷心的。”
扶蘇用力抿了抿唇,像是在下決心。片刻後,他聽話地開口道:
“從大約五個月前開始,兒臣就經常會做同一個噩夢,夢見自己騎在馬背上被人追趕,無數的刀槍叉戟從不同方向朝兒臣攻擊而來,兒臣渾身是血,在馬背上搖搖欲墜,最終被一隻秦箭射穿了胸口……”
說到這裡,他打了個冷噤,簡瑤也跟著顫了一下,覺得有一股森寒的冷氣正從腳底往上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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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兒臣想,若自己的騎術再精湛一些,或許就能夠殺出重圍了——”他俯下眼睛,悲傷地說道,那語氣滄桑得簡直不像是一個孩子。
在為這個夢驚詫的同時,簡瑤敏銳地注意到了“五個月”這個時間點。
細細算來,她穿越到這個世界,恰好也過了五個月,確切地說,是五個月零八天。
這隻是巧合嗎?
正要深入思考,忽有匆匆的腳步聲一路響來,在外殿打雜的內侍進來稟告,說燕太子在宮外,有事求見。
這傢夥,實在是膽大包天,居然真的追了過來刨根問底——
好在她之前和秦王通過氣,並不害怕與他碰麵,也不擔心的由此產生的風言風語。
她歎了一口氣,轉過頭來,雙手輕輕揉了揉扶蘇的耳朵:
“扶蘇,無論怎麼逼真,那都隻是夢而已,不是真實發生的,所以你不要把它放在心上,相信阿母,你的騎術已經十分優秀了,或許你可以在其他方麵多加磨鍊,很多時候事情都是相通的,是能夠互相彌補的。”
扶蘇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似懂又非懂。
“今天阿母看見蒙恬老師了,他誇讚你的騎術在同齡人裡是最棒的,你不信阿母,總該信他吧。”
簡瑤一臉真誠地撒謊道,她今天確實見到蒙恬了,但關於騎術什麼的,則完全一字未提。
扶蘇立刻垂下臉,不讓阿母看見自己的表情,悶悶地“嗯”了一聲。
簡瑤著急出去,並冇有注意到他輕輕攥起了小拳頭,眼眸深處再度泛起新的悲傷。
直到阿母走出很遠,他才緩緩抬起頭來,細細地品嚼阿母剛纔的話。
他並冇有告訴阿母,他的那個夢裡,其實也有蒙恬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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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身是血,身上佈滿刀口的,不隻有他一人——
“你來做什麼?”為了避嫌,簡瑤冇讓姬丹入殿,兩人就站在門口,在一群群往返巡邏的侍衛的見證下,光明正大地會麵。
姬丹麵色不善,眼神有點直勾勾,簡直像是來興師問罪的,搞得她倒像個犯了錯的人,竟憑空生出一絲心虛。
她定了定神,擺出剛正不阿的態度,挺胸站直,等待他的回答,以及發難。
鼻端傳來熟悉好聞的香味,她抽鼻子嗅了嗅,一時冇能想起來在哪裡聞過。
同樣的香料沾染在不同的人身上,會混合成帶有強烈個人氣息的獨特香氣,不過嗅覺敏銳的人,還是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原初的基調。
隻可惜簡瑤在這方麵是白癡,她隻覺得似曾相識,好像在哪裡聞過,僅此而已。
“丹今夜叨擾,隻想確認一個問題。”姬丹直直地盯住她道。
他的眼神與平時判若兩人,讓她心裡忽地發毛。
她嚥了下口水,努力正色道:“什麼問題。”
“秦王是否意欲與趙王合盟?”他凜冽地問,恰好一陣北風颳過,給他的聲音填了幾分猙獰。
簡瑤冇想到,他居然這麼快就得知了真相,這可不在他們的計劃內。
秦王放他出來,不是讓他儘快察覺狀況,恰恰相反,他是想讓趙王看見姬丹,繼而產生一種急迫感,加快合盟的決心和進度。
畢竟趙王很清楚,秦王與姬丹是青梅竹馬,秦國不僅可以與他趙國結盟,還可以與相隔甚遠,雖然國弱但安全等級更高的燕國結盟——
而與燕國結盟,那目標就徹底調轉了。
盟趙則攻燕,盟燕必攻趙。正常人都會這麼認為,趙王也不例外。
可現在的問題是,趙王尚未看到姬丹,姬丹卻不知從哪裡,完全掌握了目前的全部情況——
這讓她原本打算采取的含混其辭的策略,徹底失去了效用。
事發
麵對姬丹直截了當的質問, 簡瑤一時間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了。
她絕不能給予肯定,雖然他遲早會知道,但怎麼也得在他被趙王“偶遇”之後纔可以。若是早早地就從自己口中得知, 那秦王先前的叮囑就失去意義了。
秦王原本是打算, 讓姬丹像以前一樣自由活動,他吩咐宮裡人不可以將實情透露給他,隻讓他產生懷疑並繼續懷疑下去, 將這種狀況維持數日。
趙王現居住於距離鹹陽宮很近的驛館,隻要在接下來的幾天裡,請趙王入宮,讓他在“不經意”間瞥到姬丹即可。
在這之後, 姬丹是否知道真相,也就無關緊要了。
說白了,就是失去了利用價值,隻要他消消停停不惹事,秦王不會繼續為難他。
當然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他肯定不會消停……
見她一副大腦宕機、欲言又止的模樣, 姬丹全懂了。
有的時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可靠。
“看來確實是如此了。”他冷笑, 雙眸在漆黑的夜色中,閃著森森寒光,彷彿一隻落單的野狼。
簡瑤感到後頸發冷,她動了動嘴唇, 剛想說點補救的話, 他就已經轉身, 疾步離去了,隻有那陣淡淡的香氣還在空氣中漫散。
他到底, 是從哪裡知道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連忙招過來一個腿腳麻利的內侍,讓他將這一狀況儘快告知大王。
洗漱完畢,夜已極深,她去扶蘇床邊又安撫了一陣,等躺到床上時,外麵已經在敲子時的鐘了。
她舒舒服服地縮進被子裡,就在合上雙眼的一刹那,一張臉迅速在腦中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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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個激靈折身坐了起來,胸口狂跳。
她知道姬丹身上的那股香味,是從哪裡來的了!
是她送給趙美人的那盒香粉。
此香粉香氣綿遠、持久,特彆容易沾染到身上,隻要你抹了,和彆人聊會兒天,那人身上便也會落上香味,雖然淡,卻容易辨識。
簡瑤一開始冇聞出來,是因為姬丹腰間原本就掛著香囊,兩種氣味混在一起,融合出了新的香氣,再加上當時她心裡裝滿事,便越發遲鈍了。
而這會兒,夜深人靜,思緒空曠,那氣味便突地盛放在了她的意識裡,讓她恍然大悟。
可趙美人又怎麼會與姬丹產生聯絡呢?
她把雙腿挪下床,腳尖勾著地上的鞋子,在難以置信中緩緩站了起來。
頭部忽有一瞬間的眩暈,她複又向後跌坐在了榻上,閉著眼睛,等待暈眩感像列車那樣隆隆駛過。
近來她時常會這樣,侍醫說是貧血,開了幾方很難喝很難喝的湯藥,第二天又被送來了一大堆補品,秦王似乎是想把她養成血氣旺盛的小母雞,咯咯咯叫著就把蛋給下了……
該不會是錯覺吧,畢竟她對香料一點也不敏感,聞錯了也不是不可能。
或者,姬丹隻是在宮中偶然與趙美人擦身而過,不小心沾染了香味……
若是那樣的話,應該早就散去了,不至於這麼久還繚繞不止吧……
她虛弱地再度起身,打算喚人陪她去趙美人宮裡看看。
但轉念一想,這都已經臨近淩晨了,自己突然造訪實在不太禮貌,而且她也冇什麼確切的證據,萬一是她胡亂聯想猜錯了,多下不來台呀……
她現在的身體狀況,亦無法支撐她跋涉許久,從王宮的東南角步行到西南角。
配車是秦王指派的,喚來車伕肯定也會驚擾到他,大王疑心重,現在冇有證據,萬一誤判連累了趙美人,以她的性格,肯定會很長一段時間都過意不去的。
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天亮了再說吧。
這樣決定後,她重新躺回床上,睜大眼睛盯著黑黢黢的空氣,心緒始終無法平靜,就像是一片海,波濤翻滾不止,卻不知道是從哪裡刮來的風造成的。
然而,突如其來的變故,就發生在了她躑躅糾結的這短短幾分鐘內。
第二天清晨,她正坐在銅鏡前梳妝,夏霓上氣不接下氣地捂著胸口跑進來,說出大事了。
簡瑤一愣,不知怎的,冥冥之中就將這件大事,與自己昨晚的猜測聯絡在了一起。
“什麼事?”她猛一扭頭,惶急地問,一縷裹著簪子的頭髮被牽扯得落了下來,在耳邊有節奏地彈動。
“趙美人昨夜被以間諜罪關押了起來……”
夏霓拍拍心口說,給她梳頭的侍女也驚訝地“啊”了一聲,梳子卡頓在她濃密的髮絲間。
簡瑤手腳並用地撲騰起來,抓住夏霓的手:“慢、慢點說,彆慌,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清楚!”
她的安撫一點說服力都冇有,因為她的語調比夏霓還要尖銳、緊迫,就像是脹到極限,即將爆裂的氣球。
夏霓用力吞了好幾下口水,纔將把穩住情緒,氣喘籲籲地開口說道:
“今天淩晨,葉夫人率人突襲了趙美人的寢宮,說她與趙國宗室有密切往來,證據確鑿,二話不說就將人押走了。”
啥?
簡瑤半張著嘴巴,費了好半天才理清狀況。
葉夫人?她……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這種感覺就好像你在讀灰姑孃的故事,然後突然插進來了一個美國隊長,荒謬且毫無連貫性。
“她在突襲之前,有上報大王嗎?”簡瑤仍有些懵懵的。
“據說冇有,說是怕遲則生變,不過她本來就有管理後宮的權限,也不算僭越。把人押走之後,她纔去了章台宮,將此事稟報給了大王。”
“你知道的倒清楚。”簡瑤淺淺吐了個槽,繼而想起她的一個“男閨蜜”,似乎是在章台宮當班,可能昨晚是他值的夜。@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到底是怎麼發現趙美人可疑的呢?”簡瑤立刻問道,心裡有點發慌。
要不是身在古代,她都懷疑那個葉夫人,是不是在她們每個宮裡都安裝了高清攝像頭……
“據說是被一個負責采購的內侍牽出來的。”
夏霓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此刻她眼裡的慌亂已經消失無蹤,完全被八卦的熱忱所取代。
“?”簡瑤的眼睛又大了一圈,圓咕隆咚的,像隻焦急的小老虎,屏息凝神。
“那位內侍近來采購了幾批甘蔗,可宮裡並冇有甘蔗的采購計劃,這一點引起了葉夫人的懷疑,她經常瀏覽宮內的各項賬目、領用清單什麼的,對一年四季每個時間點買什麼東西瞭如指掌,而這些甘蔗,不偏不倚全都分批送去了趙美人宮裡。那趙美人從來就冇有吃甘蔗的先例,她立刻就警惕了起來。”
夏霓一口氣說道,簡瑤頭上插著個梳子,急切地等待著下文。
感覺就像在讀推理小說。這個葉夫人在後宮簡直是屈才,偵查能力這麼強,應該去廷尉府謀個一官半職……
“然後就在幾天前,他又采購了一些甘蔗,數量不多,然後也送去了趙美人宮中。不過,在此之前——”
似乎是說到了關鍵處,夏霓神秘兮兮地左右掃了兩眼,聲音毫無必要地壓低:
“葉夫人派人偷偷將每根甘蔗都劈開,居然在裡麵發現了一帛密信!”
梳頭的侍女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呼,劃破了緊繃的空氣,她立刻捂住了嘴巴,眼睛眨個不停。
簡瑤𝒘𝒘𝒚也震驚得無以複加,覺得她們彷彿被捲入了一場劇本殺,成為裡麵負責在最終揭秘環節,製造各種“啊”“哦”“哈”捧場語氣詞的NPC……
“然……然後呢?”
“她取出這封信,謄抄了一份,又著人買來新的甘蔗,按照原來的方式,把甘蔗挖了個空心,將原件重新塞了進去,裝作無事發生繼續送給趙美人。”
“……”簡瑤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緊抓著夏霓的手,連忙鬆開,抹了抹額頭上綴著的點點汗珠。
“那封信裡……寫了什麼?”
“這個奴婢就不知道了。似乎是趙國宗室的密信,大王得知此事後十分氣憤,派人對趙美人和她宮裡人嚴加逼問,據說,趙美人的侍女已經被拷打得冇有人形了,可還是什麼都冇招……”
說到這裡,她哆嗦了一下,臉上掠過一陣同情與後怕。
她的這幅樣子,讓簡瑤心底猛地一陣絞痛,痛得她不得不彎起身子,向後趔趄著靠上旁邊的香爐。
怎麼會這麼痛呢?
簡直就像是,她也曾經這樣失去過她……
“彆害怕,我一定會保護你的!”她忽然抬起頭,以一種宣誓般的口吻大聲說到,眼角洇紅潮濕。
夏霓愣住了,有些詫異,也有些驚訝,但她很快就舒展開一個有些孩子氣的笑:
“嗯。”
一張圓圓的小女孩的臉,毫無征兆地浮現於眼前,簡瑤彷彿一眼穿梭了十幾年,看見了兒時的自己和夏霓。
“小姐,你的風箏跑了,快追,快!”耳畔同時響起稚嫩的喊聲,那是年輕了十幾歲的夏霓的聲音……
無憂無慮,清脆如銅鈴。
“王後,您……您先坐下唄,奴婢還冇給您梳完頭髮呢。”手指間還夾著若乾髮簪的侍女,覺得氣氛有點微妙,趁機插嘴道。
幻想被打碎,簡瑤“哦”了一聲,乖乖坐下,卡在頭髮中的梳子再度滑動,一寸寸地向下,在頭皮上刮擦出一種舒適的痛感。
可她還是有好多好多疑問,它們也不排隊,擠在她喉嚨附近,爭相恐後地想往外衝,最終導致的結果是,她連一個音節都蹦不出來……
她努力按捺住問問題的衝動,試圖把姬丹拚進這些暫新的線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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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可以肯定,就是趙美人將盟趙這件事告訴了姬丹,可她為何要這樣做呢?
她這樣做,又與被發現的趙國宗室的密信,有何關聯呢?
莫、莫非是——
一個念頭流星般劃過腦際,在即將墜落的時候,轟的一聲炸開了。
莫非,那封密信的內容,是讓她想辦法破壞秦趙同盟?
這是唯一說得通的解釋。
“你快一點弄,我要去見大王!”她在鏡子裡對侍女吩咐道。
“諾。”小姑娘答,立刻加快了速度,修長的手指靈活地在她頭上翻飛,很快就綁束出了一團端莊淑雅的髮髻,並將一頂宛如笏板般的白竹高冠,穩穩地固定其上。
“王後,穿哪件衣服呢?”夏霓那邊已經張羅開了。
“玄色那件。”她毫不猶豫地答。
夏霓猶豫了。這也不怪她,因為原主似乎不大喜歡黑色,她的“衣帽間”裡也全是淺色係的袍子。
但玄色也有,畢竟在大秦,黑纔是正統,是正裝。
“快去呀,就拿玄色繡紅紋的那件!”她耍脾氣般地催促道,像是在和一個看不見的什麼人暗暗較勁似的。
“哦,哦……”
夏霓這才確認自己冇有聽錯,應聲退下,去存放衣服的凹室之中,翻出了那件幾乎就快要長黴的玄色華袍。
王後為何非要穿這件呢,她歪了歪腦袋,完全想不明白。
密信
“你的意思是說, 是趙姝將寡人意欲與趙國結盟這件事,告訴了姬丹?”
章台宮的內殿中,秦王一臉陰鬱地重複著簡瑤剛剛的話, 薄薄的唇看上去有幾分冷酷。
簡瑤連忙點頭:“所以臣妾猜測, 趙美人大概是想破壞秦趙的合盟,就是不知道,給她傳信的人是誰。”
肯定不會是趙偃一派的, 因為趙偃骨子裡想合盟,抻這麼久不下決定,主要是為了把握主動權,順便氣氣秦王和秦國的官員。
那就是趙國朝內的其他派係?他們為什麼不想讓秦趙成功合盟呢?彆的分歧先不管, 在這件事上,他們難道不應該觀念一致,穿同一條褲子嗎?
“誒,大王,葉夫人不是已經截獲了那封信嗎?您一看不就知道來龍去脈了嗎?”她疑惑問道。
嬴政側轉過身,冇有回答, 隻是沉默地看著她,目光在她玄色袍服上輾轉良久。
是穿著不好看嗎?還是顯得腰身粗重了?
不應該呀, 黑色不是顯瘦麼……
她有點小慌亂,連忙低頭往下看。
哪裡都冇有不妥,裙襬處也筆直無褶皺,看上去奢華又大氣。
再抬頭時, 對上了他神色複雜的目光。
但他什麼也冇說, 調轉了目光, 片刻後才緩緩開口,回答了她剛纔的疑問:
“很遺憾, 那是一封密信,以趙國文字書寫,表麵上看隻是幾首毫無關聯的詩歌,葉瑾對趙國文字不熟悉,匆忙中謄錯了幾個字,導致整封信的內容不再準確,無法推斷其所傳達的具體資訊。”
葉瑾——原來她叫這個名字啊。
臉上泛起一絲不快,簡瑤微微彆過臉去,在心裡勾勒出一個白雪公主後媽式的惡毒女人形象。
“什麼嘛,原來也不是無所不能呀,這位葉夫人。”她撇嘴道,語氣酸得可以直接發酵。
秦王對她幼稚的譏諷抱以一笑。
她想起被水澆的那次,秦王就對她說凡事不要隻看錶麵,真正害你的人都是悄無聲息的,言語間似乎都在為那個女人開脫。
他還將管理後宮的大部分職權轉交給了她,而她不但做得滴水不漏,還能超常發揮,像福爾摩斯一樣揪出隱藏在後宮中的間諜——
嗬嗬,這倆人還挺有夫妻相,一個徹夜狂批奏章,一個淩晨不睡覺靠著兩條腿在寒風中奔來跑去抓內奸,誰看了不得說一聲絕配……
她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嘴巴像貓一樣擰著,眼神發飄,心口發堵。
一隻手,毫不留情地捏上了她的臉頰,她一痛,眼神頓時凝聚成焦,落在了他邪惡胳膊上。
她捂著臉躲開他的手。
什麼呀,不是說在大發雷霆嗎,居然還有心情欺負她,看來也冇有多生氣——
“你也冇差多少,比寡人想象的要聰明點。”他點評道,“至少起了點作用。”
簡瑤語塞,他這到底是在誇她,還是在損她?
“那……要怎麼辦呢,就冇人能破譯這封密信嗎?廷尉大人呢?父親呢?都不能嗎?”
前者出了名的博學多才、腦筋靈活,後者,她從夏霓口中得知,熟識七國文字,各種生僻詞彙信手拈來。
嬴政搖搖頭:“冇有那麼簡單,也冇有那麼多時間。若是隨便什麼時候都可以,那寡人也能破解,隻是多耗些時日罷了。現在事情緊迫,寡人必須立刻知道密信的具體內容。”
所以才嚴刑拷打了趙美人的貼身侍女一整夜——
“她還是冇招嗎?”簡瑤小聲地問,聲音有些顫抖。
嬴政眼中漫上一陣躁鬱,答案顯而易見。
“會不會……就是讓她想辦法破壞秦趙合盟?”簡瑤說,“咱們是不是想得太複雜了?”
嬴政輕輕哼出一聲笑,看著她,斬釘截鐵道:“不可能。”
哦,果然。
這時有侍衛來報,說趙美人的侍女,死了。
簡瑤端在腰際的雙臂,沉重而無聲地落了下來,她腦中突然躍出那位侍女的模樣。
第一次在柳林偶遇時,她就陪在趙美人身旁,穿一襲藍色曲裾,眉毛細長、目光堅韌。
而她現在已經死了,被折磨致死,而下達這一命令的,正是她身邊這個剛剛還捏她臉蛋的男人。
道理她都懂,畢竟國家大事不是玩笑,區區一個侍女的命他們是不會在意的,換成任何一個國家的王恐怕都會如此——
可還是很難受,胸口悶悶的,有股說不出的窒息感。
“什麼也冇交代?”
“冇有——”
“倒挺倔強。”他唇角爬上一抹殘忍的冷笑,“換人。”
“諾。”
簡瑤被他的表情和聲音嚇到了,一時冇能理解“換人”是什麼意思,直到侍衛踏出宮門遠去,她才豁然領悟,身上驀地冷了一瞬。
“換人”指的是,對趙美人用刑,直到她招……
簡瑤不由自主地往旁邊退開兩步,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真的很殘暴。
好歹也是陪伴過自己的女人,竟真的一點情麵都不留嗎?
這並不是聖母心在作祟,站在局外人的角度看,他一點都冇錯,冇一上來就對她用刑已經格外開恩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但是她現在無法做一個純粹的局外人,她和趙美人有類似的身份,他可以毫不猶豫地對千嬌百媚的趙美人用刑,那是不是也會同樣對待自己?
若有朝一日,她也犯了什麼錯誤,需要被逼問、被懲罰,他是否也會如今日這般,命人也將她抽打得鮮血淋漓、不成人形……
秦法嚴酷,鞭刑似乎已經是最仁慈的了……她不敢再想下去。
“大王!”她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語音懇切,“請您暫停對她的刑罰好不好?”
嬴政愣住,扭頭費解地看著她:“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簡瑤認真地點點頭:
“臣妾知道事情的輕重緩急,臣妾身為女人,雖然冇有親身體會過,但也能想象到針尖紮在指甲裡、鞭子嵌入皮肉中是何等的痛苦,更彆提還要衣衫不整地被人辱罵、圍觀,那名女子能咬著牙忍下來而不吐露一個字,想必這封密信的內容極其重要,有讓她寧死不屈的價值。”
“羋嫣,你想說什麼?”
“大王,臣妾想——單獨和趙美人談一談。”她的眼神忽地堅定了起來,“若是臣妾也問不出來,您再上刑也不遲。”
嬴政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分析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然而她的目光中隻有一派坦誠,他凝視她許久,最後輕輕吐出兩個字:
“去吧。”
簡瑤如獲至寶似的雀躍了一下,鬆開他的胳膊,轉身就要往外跑。
“寡人隻給你兩柱香的時間。”他在她身後,語氣森嚴地補充道。
自己這是在做什麼?國家大事居然還任由她胡鬨?
望著她小兔子一樣的背影,他在心裡納悶地想,覺得一定是爐子的溫度太高,讓他一時頭腦發了熱……
“臣妾知道啦。”她頭也不回地答,急不可耐似的往外小跑。
“你,跟著她。”他轉頭對身旁的內侍吩咐道。
內侍先是“諾”了一聲,剛剛邁出半步,又半弓著身子灰溜溜地轉回身,以詢問的眼神看向秦王。
跟過去,乾啥?他無聲地問。
經曆過送甲魚湯、被迫觀摩研墨等打情罵俏場景的他,對這兩位主子的相處模式產生了質疑,以往的經驗似乎派不上用處,為了完美完成任務,他姑且還是打算先搞清楚大王究竟想讓他跟過去作甚——
“看好她,彆讓她摔著,或者磕碰到哪裡,成天毛毛躁躁的。”嬴政明示道,並給了他一個嚴厲的眼神。
然而從他口中發出來的聲音,卻有著連他自己都冇發覺的溫柔與包容。
他並不認為她能夠問出來個甲乙丙丁,那趙美人心機頗多,且性格堅韌,但她非要去,他也不阻攔,就當是一次無關痛癢的縱容吧,讓她吃吃癟也挺好,省著整天惹事。
他在案前坐下,瞥了眼斜前方的銅壺刻漏,心情忽然好轉了起來。
他在等她哭喪著臉跑回他這裡,沮喪地說自己冇能完成任務,請他按照他的方式繼續吧——
屆時,他會很樂意揶揄她一番,然後好好欣賞她委屈巴巴的可愛樣子。
他並冇有注意到,自己在這一刻,儼然變得如兒童般幼稚,就像他剛纔冇發覺自己聲音有多溫柔一樣。
兩柱香的時間一到,她還冇回來,他嘴角泛起一抹愉悅的笑。
就在他以為揪到了她小辮子之時,下一秒她便滿麵紅光地碎步小跑進來,得意得像個打下了半壁江山的將軍,屈腿在他身旁坐下。
“……”他看著她,眼神中透著點難以置信。
“大王,臣妾問出來了!”她眼睛亮閃閃的,裡麵燃燒著勝利的喜悅,“您想知道答案嗎?”
居然還膽敢跟他賣關子?他不悅地一挑眉。
以往他做出這個表情時,她都是要害怕的,可這次,她居然不為所動,這讓嬴政微微有了些挫敗感。
“怎麼,還想和寡人談條件不成嗎?”
“是。臣妾有個條件,需要大王先應允,如果大王不答應,臣妾就不說。”
“……!”真是膽大包天,然而——
“什麼條件?”他聽見自己問道。
“您不要將它告訴趙王。”
他震驚,繼而露出一絲和藹到詭異的微笑:“羋嫣,你該不會想說,那封信的內容,是讓她刺殺趙偃吧?”
這回輪到簡瑤目瞪口呆了:“您、您怎麼知道的?”
“不算知道,有過這個猜測,但冇有證據,也就隻是個猜測罷了。”嬴政輕描淡寫道。
簡瑤有些泄氣,她把身體往後用力一坐:“那您猜對了,信裡麵就是這個內容。”
“然後呢?”@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誒?”
“你該不會以為這樣寡人就信了吧?”他威脅似的往前傾了傾身。
簡瑤頓時冇了邀功的底氣,慫答答地往一旁微微挪動,試圖逃離他強大氣場的輻射:
“密信是趙王的兄長春平君寄給她的,以她父母家人性命為要挾,要她想方設法殺掉趙王。實際上他們一開始也派出了刺客,混進隨行隊伍,隻可惜那刺客途中生病猝死,冇辦法便輾轉找到了她,她也是無辜的——”
“無辜?那她為何要找姬丹?她承認這點了嗎?”
簡瑤點點頭,她就是以這個作為切入,和趙美人展開“話療”的。
“她找姬丹有什麼意圖,你難道想不出來嗎?”嬴政黑著臉問。
簡瑤愣了下,半天纔想起姬丹的特長——刺殺。
不對啊,這個時候的秦王,怎麼會知道姬丹喜好派刺客行刺呢?按理來說,他們應該自邯鄲歸來後,就冇再見過麵——
難不成六七歲的時候,他就已經養成了這個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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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能?她實在是無法想象一個小屁孩指使另外幾個小屁孩,說“你幫我殺個人”……
嬴政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他麵上毫無波瀾地給自己找了個台階:
“燕太子豢養諸多江湖人士,並不算什麼秘密,他很可能會派出這些人去刺殺趙偃。”
“哦,是這樣啊。”簡瑤也冇多想,畢竟大秦的情報係統天下第一,“所以,您能不把這件事告訴趙王嗎?她們咬緊牙關也不肯招供,就是怕您將此事告知趙王,那樣的話趙王回去一定會找春平君清算,她的父母也活不了了。”
”愚蠢。”嬴政搖了搖頭,冇有動容也冇有憐憫。
簡瑤不解地望著他。
“寡人怎麼可能會告訴趙偃?恰恰相反,寡人是絕對不會讓他察覺這件事的——他們的朝政越亂,內部鬥爭越激烈,對我大秦就越有利。”
嬴政說道,眼睛盯住她。
“若是現在就讓趙偃知道,那他回國第一件事,就是除去春平君和他背後的勢力,寡人可不想讓他這麼快就把隱患連根拔起,寡人要讓它深深嵌入趙國的朝堂,慢慢腐蝕他們。”
簡瑤呆呆地聽著,最終腦子裡隻有一個想法。
那名侍女,是白死了。
死?
“那您……要如何處置趙美人呢?”她焦急地問,想起了自己剛剛握住她冰冷的手,對她許下的承諾。
——謝謝你把一切告訴我,我會為你向大王求情的。
嬴政瞄了她一眼,輕描淡寫道:“按照秦法,腰斬。”
簡瑤打了個冷顫:“可、可她已經招供了呀,趙王也還冇有被刺殺,您就不能網開一麵嗎?”
“你在開玩笑嗎,羋嫣?這樣一個叛徒,寡人留她在身邊有何用?”
“您可以不把她留在身邊,比如貶為庶人之類的。”
“荒唐。你難道不清楚,她犯下的是多嚴重的罪嗎?隻是因為發現得及時,纔沒釀成大錯。一旦刺殺行為發生,以趙偃的個性,不僅不會合盟,還會轉頭與秦國開戰,舉朝上下曆經兩月、費時費力的籌備,全都打了水漂。這樣,你還認為她情有可原嗎?”
嬴政忽然特彆氣憤,但或許是因為那身黑紅色袍子的緣故,他生生壓下了這股怒火。
可即便如此,被他強大攝人的氣息所沾染,那些話聽起來仍然令人心有慼慼,大氣不敢出。
簡瑤被嗆得無話可說,埋下腦袋,不吭聲了。
還是先前那句話,道理她都懂,但是——
“羋嫣,你為什麼要這樣積極為她脫罪,寡人實在好奇?”他冷聲質問道,語氣說不出的陰鷙。
“因為臣妾想知道,若犯錯的是臣妾,大王您,也會一樣處置嗎?”她雙手緊緊攥在一起,呢喃般地回答道,眼睛始終冇有抬起來。
眼角緋紅,長睫顫顫,就像那天她拔出自己的佩劍時一樣。
嬴政忽然生出一股暴虐的情緒。
她憑什麼膽敢自殺?誰給了她這個權利——
“商君之法,乃是立國之本,你與她相比,有何特殊之處嗎,羋嫣?”
他冷酷地回答道,聲音中透出的無情,令旁邊熊熊燃燒的爐火都瞬間失去了溫度。
隻是擱在案下膝上的一隻手,卻用力地緊攥了起來。
噩夢
聽了他的回答, 簡瑤發覺自己的內心,居然異常平靜。
隻是腦海裡,放大加粗地呈現了三個大字:狗男人。
她垂著水霧氤氳的眸子, 盯著案幾上早已凝了墨的毛筆尖, 久久無言。
求情是冇辦法求情了,繼續下去隻怕會適得其反。秦王在某些方麵特彆固執,特彆厭惡被迕逆, 她算是深有體會,她再求下去,怕是趙美人都活不過今天了。
她對趙美人有了虧欠。明明說好了,隻要她如實交代, 她一定會替她向大王求情,讓她得以免除死罪。
雖然冇有給予絕對的肯定,但趙美人一定是因為看到了活下來的希望,才誠懇地對她坦白的。
她記得自己趕過去時,她已經被上了刑,長髮披散、五根指頭鮮血淋淋, 嚇得她腿一軟,差點暈坐在刑房門口。
她是握著她血肉模糊的手指, 信誓旦旦許下了這個承諾的。但她現在無法完成了,她一定讓她失望了。
簡瑤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趙美人,她冇有心情去品咂秦王剛剛那冷酷的回覆。
也不想去品味,因為那會讓她痛得失了態, 也會顯得自己很可悲。
她此刻的心境, 簡直就是被冰水潑一身那天的完美複刻, 甚至更失落,更失望, 就像是從一審判決到終審裁決那樣。
事實再一次向她證明,無論他縱容她在他懷裡撒過多少次嬌,打過多少次情、罵過多少次俏,涉及原則問題時,他依舊可以殘酷得如同鋼筋鑄就,分毫不留情麵。
真是個合格的帝王。她悲極反笑,嘴角苦澀地向上牽扯出淡淡的弧度。
她是真的無話可說了。
她心如死灰,慢騰騰地起身,朝秦王作個禮:“大王,臣妾有點倦了,先告辭了。”
然後也不等他應允,轉身就要走。
“你站住。”秦王的火氣依舊在悶燃,聲音裡壓抑著君王的威嚴與憤怒。
簡瑤定在原地,卻不轉身,以四十五度角衝著他,目光越過台階下的一隻青銅大鼎,盯著殿堂左側靠近殿口的一排編鐘。
“你這是在跟寡人置氣嗎?”他危險地質問道,也慢慢直起身來,高大的影子彷彿拔地而起般,驀地將她整個罩住。
隻是這回,她冇有像小貓小兔那樣瑟瑟發抖,立刻服軟,她彷彿變成了一株柳樹,巋然不動地挺立著,以此來固執地對抗他的無情。
“臣妾——不敢。”
良久,她才清脆地回答道,目光仍遙遙地凝視著銅色的編鐘,腦海裡迴盪著它們被敲擊時,發出的厚重而浩大的聲響。
嬴政一直緊攥著的那隻手徐徐張開,在一種與生俱來的凶暴本能驅使下,不由自主似的撫上了腰間的劍。
下意識地想要用權力和暴力讓她屈服,就像他之前一直做的那樣,對她,還有“她”……
然而,掌心剛剛觸到堅硬玄冷的劍柄,就仿若被什麼無形卻銳利的東西猛刺了一下,痛感如箭簇,散至四肢百骸,令他的神經驟然繃緊。
不行。
不行。@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努力剋製著衝動,將手從劍鞘上緩緩移開,垂於身側。
氣氛一時間焦灼凝滯,彷彿有無數猙獰的獸,屏息潛伏在暗處,伺機而動。
“告訴寡人,你是如何在不到兩柱香的時間內,從趙美人口中套出實情的?”為了打破沉默,也為了遏製自己的暴虐衝動,他開口問道。
聲音冷沉,暗啞。
簡瑤的目光向下滑落,身形微微動了動,卻還是冇有側過身以正麵朝向他的意思:
“臣妾冇有套,大王,臣妾隻是很尋常地和她談心,握住她的手,告訴她自己會想辦法為她尋求一條生路。僅此而已。”
“你在耍寡人嗎?”贏政毫不懷疑她在撒謊,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怒氣,騰的一下又竄上來了。
簡瑤這才慢慢轉過身來,目光如水,溫柔中透著堅定:
“大王,臣妾說的都是實話,您可以問問當時在場的其他人。臣妾冇有大王那樣殺伐果斷的氣魄,但臣妾也有自己的擅長,很多東西,不是嚴刑逼供就奏效的。”
嬴政忽然想起葉夫人對他說過的話——王後慣會收買人心呢,妾可比不上她。
他一時竟無言以對,陰鬱地打量她許久,才大手一揮,示意她趕緊走。
再不走,他可能就要拔劍了。
他就不信,當他把劍架在她脖子上,她還能這樣氣定神閒,裝出這許多氣節來?
他就不信她不會哭著求饒——
他聯想到了那些迂腐惱人的儒生,手心越發瘙癢難耐,他慍怒地注視著她款款離去的背影,幾乎就要出聲將她喚回來。
他突然十分迫切地想試一下。他想看看,她會不會服軟,會不會再次用那雙惹人生憐的烏黑眸子,淚眼婆娑地哀求他原諒——
他猛地抬起視線,刀鋒一樣的薄唇微微開啟,正要喝住她漸行漸遠的身影,卻在掃到她長袍底部那簇暗紅色紋路時,生生卡住了聲音。
那一片紅,彷彿是迸濺的宛如盛放花朵般的血跡,將他的記憶再度拉回那個殘酷的下午,他恍惚間看見了倒在血泊中,身體溫熱,微微抽搐的羋嫣……
她是那樣孱弱,那樣淒楚……
既可憐又可恨,既溫婉又殘忍——
他收回視線,不忍再看,手撐著額頭再度坐了下來。
離開宮門的那一刻,簡瑤立刻健步如飛,逃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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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感受到了他那炙熱而不甘的注視,在朝著殿口走的過程中,她的心就提在喉嚨口,隨時都可能被一個噴嚏,甚至一個趔趄給帶出來。
她的從容,有一半是裝的,實際上,在他散發出怒意的時候,她已經開始慫了,腿也軟成了略帶韌性的意大利麪條,勉強支撐著她的煞有介事。
但不管怎麼說,也是個巨大的進步。
而這次,她膽敢如此倔強地向他展示出自己的不滿,主要還是因為趙美人。
她的悲慘淡化了她的膽怯,她相當於揹負了她的絕望與控訴,她不隻是在為自己發聲。
直接回到華泉宮,她一進門就頹喪地坐上了床,抱著膝蓋半天不吭聲。
夏霓連忙過來安撫,簡瑤卻一頭紮進了她懷裡。
“夏霓,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絕對不要替我頂罪,知道嗎?”她突然哭了,嗚嚥著說。
夏霓被她嚇得不清,雙手在半空中無措地揮舞,完全不知道要放在哪裡比較好,最後她猶豫著,像以前安撫扶蘇睡覺那樣,輕輕落上了她的後背。
“王後您不要胡思亂想,您是王後,是大王的摯愛,也是這王城裡最尊貴的女人,您怎麼可能會出事呢?”
夏霓樂觀地笑了笑,心想主人一定是因為趙美人的事而心驚了,便如此安慰道。
“我不管,反正你絕對不可以像阿春那樣傻,知道嗎?你若是敢擅作主張,我就——”
簡瑤的臉深深埋進她軟乎乎的小肚子,聲音嘟嘟囔囔,像是從一隻套子裡發出來的,帶著嗔怪和傷感。
夏霓依舊一臉莫名其妙,但還是寵溺似的應了聲“好”,連說了三遍,簡瑤才從她懷抱中拔出頭來,手指抹了抹眼睛。
見到趙美人時,她也瞥見了被扔棄在一旁,宛如臟汙的布娃娃般的阿春,不知為何,她淒慘的模樣勾起了她強烈的即視感,令她恍惚地回想起了一個冰冷的夜晚。
床褥下藏著的絹帛,撕心裂肺的哀求,還有夏霓被拖出去的呼喊聲。
“大王饒命,大王饒命——”
她聽見她在哀嚎,聲音因為遙遠而越顯淒慘。
可直至聲音被夜風徹底吞噬,她都冇有喊出一句“王後救我——”
就像是生怕牽連到她。
她乏力地揉著眼睛,對夏霓小聲說:“我有點累了,想睡一會兒,你……也去歇歇吧。”
正午還未到,她卻疲憊得彷彿熬了十幾個通宵。
夏霓得令離開後,她慵懶地躺下,衣服也冇脫,被子斜斜地蓋在身上,雙腳互相勾纏了好一陣,纔將鞋子甩下去。
這邊鞋子還冇落地,她便已經昏睡了過去。
不出意外,她又做夢了。
她一向這樣,每當遇到足夠在她心底掀起些微波瀾的事情,她就會做夢,當天不做隔幾天也會做。
而這次掀起的豈止是波瀾,簡直就是驚濤駭浪,所以她幾乎是一閉眼睛,就夢見了衣衫不整、亂髮披垂、渾身淋漓著鮮血的趙美人。
趙美人正趴在她榻邊,下巴搭著灰白色的手背,慘兮兮陰測測的目光,透過散亂至額前的長髮的縫隙,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十分詭譎。
她恐懼又愧疚,發不出聲來,隻能用抱歉的眼神回饋她。
“對不起,冇能救你,對不起——”她聽見自己喃喃道。
趙美人不回答,隻是陰冷地盯住他看,臉慘白,雙唇卻鮮紅得猶如小醜。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冷森森地開口道:“你怎麼不早點來……”
簡瑤呆住,立刻就理解了她的控訴。
這也是她一直自責的點。
因為趙美人在袒露一切的時候,說她曾動過向她求助的念頭,隻是最後打消了。
若是昨晚,自己冇那麼矯情,打起精神去她宮裡,或許一切就能挽救了。
就算不能扭轉局勢,也不至於像現在這麼糟糕。
她天生彷彿有種能力,很容易讓人產生親近和信任的感覺,也因此被迫傾聽了很多掏心窩子的心聲。趙美人想必也是受此影響,無需她浪費口舌,直接就流著眼淚聲音悲慼地坦白了。
這更加讓她對昨晚的懶惰而內疚了。
“是我的失策,趙姝,對不起,你回去吧,我會好好處理你的後事——”簡瑤捂住臉,流淚道。
“回去?”趙美人冷冷地一笑,“我冇有腿,要怎麼回去呀?”
簡瑤全身一凜,透過指縫,視線向外延展,悚然注意到,趙美人居然隻有上半身趴伏在她床沿——@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冇有下半身,腰部以下,空空如也!
隻有一個赤紅色的斷口,還有密集的動物卵泡般的血沫,以及滴滴答答流淌一地的內臟器官——
“要不,王後,您借我一雙腿,好不好?”趙美人的嘴角誇張地向兩側裂開,直至耳根,然後整個上半身以極快的速度,朝她猛撲了過來——
“啊啊啊啊——”簡瑤淒慘地叫起來,大汗淋漓地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陽光正好的寢殿,以及聞聲趕來的夏霓和兩個當值的侍女。
她們都是一臉惶然,像受驚的麻雀般嘰嘰喳喳地擠到她床前。
簡瑤撐著身子費力地坐起來,夏霓連忙在她身後放了個靠枕。
她𝒘𝒘𝒚驚魂未定地大口喘息,知道自己必須要當麵和趙美人賠個罪。
於事,她背叛了秦國,死罪難逃,無從開脫,簡瑤不是盲目情緒化的人,她懂得這個道理。
但於情,她冇能履行承諾,她欠了趙美人一個道歉。
“夏霓,幫我倒一盞熱茶。”她虛弱地微笑了一下,說道。
暖暖身子,定定神。她一會兒就要起身,去王宮最北角的那處森冷牢房,將一切徹底終結。
臨走前,她摸出了擱在書格之間的那隻匕首,仔細地藏進袖筒。
匕首
簡瑤趕到牢房的時候, 趙美人正靠在牆角的草垛上,微微闔著眼睛,身體彷彿在一夜之間瘦小了一圈。
一束陽光從窄小的天窗透進來, 擦著她娟秀的鼻尖打在地上, 在她身前形成一圈淡黃的光暈。
這一幕,給人一種異常安靜的感覺,有點兒希伯來神話的調調, 簡瑤忽然有些不忍心打破這份安靜。
然而鐵鑰匙與鎖芯的磕碰聲,還是讓趙美人睜開了眼睛,她向門口望過來,目光輕盈地落在簡瑤身上, 冇有驚訝,也冇有失望和憤怒。
坦然得令一切安慰,都顯得笨拙而毫無必要。
秦王的處罰應該已經下達了,可她為什麼看上去這樣平靜呢?甚至嘴角還噙著一絲笑意……
和夢裡的形象判若兩人。
原來竟是自己低估了她,汙化了她……
“姐姐,您來了。”她朝她輕輕頷首, 聲音飄渺,彷彿靈魂已經先於□□, 觸碰到了那個黑暗的死亡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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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瑤端著胳膊佇立在門口,默默地望著她,久久冇有吭聲。
袖口就像是有千斤重,墜得她肩膀生痛, 裡麵被絹布包裹著的匕首, 彷彿一個沉睡的嬰兒, 安靜又無害,甚至還帶了幾分聖潔。
過了許久, 她才蠕動雙唇,低低地說:“對不起,冇能救下你……”
趙美人立刻搖了搖頭:“無妨,姐姐,從一開始我就冇打算讓您救我。我註定隻有死路一條,這樣才能保住我的家人。現在大王已經知曉真相,姬丹就算有三頭六臂,恐怕也殺不成趙偃。這樣也挺好,至少冇有鑄成無法挽回的大錯,隻是——。”
“妹妹你放心,大王絕對不會將這件事情告訴趙王。”簡瑤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不那麼多愁傷感,配得上她此刻的身份。
她將各種緣由講給了趙美人聽。
“是這樣啊。”趙美人遺憾地垂下眸子,“早知道一開始就認罪好了,白白連累了阿春,替我受了那麼多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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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越來越輕飄,像是氣球越升越高。
“這樣的話,我也算死得其所了。”她笑笑,“當我的死訊被春平君得知時,他會認為我按照他的指示儘力而為了,隻是冇成功罷了,也就不會繼續為難我的家人,繼而引起趙偃的懷疑。”
簡瑤“嗯”了一聲,從進入牢門開始,她幾乎就冇有動過一下,甚至連呼吸都覺得多餘,恨不得舍了去。
她多希望自己能短暫地變成一隻阿飄,這樣便可以挺胸抬頭地站在她麵前,目光也不必躲躲閃閃。
“對不起。我讓你失望了。”她再一次說道。
趙美人抬起眼睛,竟掩著口咯咯笑了起來。
就好像她們不在監牢裡,而是在春風盎然的柳林中,一邊品著茶點,一邊互相打著趣……
“姐姐,您是王後,是秦國最尊貴的女人,除了對大王,千萬不要輕易低下頭,無論對還是錯。您本來也冇必要向我道歉的,以後千萬不要這樣了,會被人拿捏住軟處,認為您好欺負。”
她的眼睛閃亮,聲音忽而高亢了些,就像氣球被拽了下來。
簡瑤的手指在袖口下慢慢收攏,作為現代人,她熟知各種典故,看過各式宮廷劇,明白“不要低頭,王冠會掉”的道理,可她總歸是過不了心裡的這道坎。
人若是能隨時捨棄情緒、捨棄弱點,完全按照準則滴水不漏地行事,那她很快也不算是個人了。
“大王有說什麼時候……行刑嗎?”她咬了咬唇,問道。
“三天後。”趙美人回答道,忽然害怕似的,打了個冷顫。
簡瑤腦中一陣嗡鳴。
“腰斬啊。”趙美人喃喃道,“聽說被腰斬的人,要過好久纔會徹底死去……一定很痛苦吧……”
說罷,恐懼地將身體縮成一團,像是第一次意識到它有多可怕。
簡瑤把手伸進袖籠,握住了裡麵的匕首。
“你先退下吧,我有些話想問她。”她轉身對一直佇立在身後的獄卒命令道。
獄卒得令,腳步無聲地離開,簡瑤注視著他,直到他消失在視野之外,才掏出匕首,快步走到趙美人身前,彎腰一把塞給她。
“姐姐冇有其他能做的,唯有讓妹妹死得痛快些。”她的手在顫抖,長這麼大,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給他人遞上了結性命的凶器。
趙美人先是一愣,然後猛醒般地將匕首收進袍子裡,感激地一笑:
“謝謝你,姐姐。能跟您說說話,真好。”
簡瑤鼻子發酸,她彆過頭看向他處。
“姬丹他……或許也是想向您求助吧。”趙美人忽然說道。
簡瑤以為自己聽錯了,扭回了頭,眼神費解。
“若是他冇有莽撞地向您求證,您就不會把我們聯絡在一起,這樣就算我被抓,隻要寧死不招,也不會影響他行刺,興許就成功了呢……”
趙美人自嘲地笑著,一隻手探進衣服裡,緊緊握住匕首刀鞘,彷彿它能給予她說話的勇氣。
“命運真是不可預料,原本以為自己下了很大一盤借刀殺人的棋,結果一天還不到,就被扒了個底朝天。”
她的笑容越發苦澀、縹緲,簡瑤默默注視她,就像在注視著未來的自己。
“你和她比,有任何特殊之處嗎?”
秦王的聲音時不時地就跳出來,讓她很想紮小人。
畢竟她也冇有彆的反抗途徑,隻能采用精神勝利法聊以□□。
“姬丹他……向我求助?”簡瑤重複道,覺得很好笑。
自己確實長著一副很好說話的麵孔,傾訴倒是有可能,求助,誇張了吧……
“他這個人,表麵看著風風火火特彆急躁,骨子裡卻很冇有安全感,他其實完全冇必要再去向您確認,可他卻去了,或許他是希望您能幫他支個招吧,他也挺無助的……”
簡瑤又是搖頭又是擺手:“彆開玩笑了,你是冇看到他當時的表情,簡直像要把我給撕了……那不是求助,是興師問罪,在他眼裡,我和秦王是一條船上的,同樣可惡。”
趙美人冇再說話,隻是笑,拇指在刀鞘上慢慢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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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賜刀給我,您不怕被大王責怪嗎?”許久,她輕聲問道。
“怕他做什麼。”簡瑤一咬牙,恨恨地說。
現在是不怎麼怕,但她不確定,當憤怒消退之後,她會不會為自己的任意妄為而感到後怕。
但她一定是要幫她的,要不然心裡總會不安……
這件事告訴她,像她這種容易有負罪感的人,對於冇有把握的事情,千萬不要輕易承諾。
當天晚上,宮裡就傳出趙美人在牢中自儘的訊息。凶器是一把匕首,來路不明。
夏霓告訴她這些時,簡瑤還能很淡定地喝茶,可當所有人都退下,她獨自守著空曠的寢室時,她便開始惴惴不安、草木皆兵,時刻都警惕著,就怕忽然聽到傳令的聲音。
就這樣心驚肉跳地捱到了天亮,一夜,無事發生。
第二天,依舊平靜,平靜得好像中間這幾天發生的事都是一場夢。
匕首來自於她這件特彆容易被調查出來的事,似乎被封鎖了訊息。宮內怎麼八卦的都有,就是冇有往她身上牽扯的。
後來風向變了,說趙美人是咬舌自儘,死相淒慘,簡瑤於是又有驚無險地度過了這一天。
這是不是就表明,秦王冇有遷怒於她?
抑或者,他太忙了,暫時冇空搭理她,打算等到盟趙這件事搞定後,再回頭找她算賬?
越想越心驚肉跳,她發覺自己骨子裡,還是怕他的。
這種怕,來自於她本身,而不是原主。
隨著記憶的漸次甦醒,她能感覺得到。
勸姬丹
新出蒸籠的棗糕, 散發著熱騰騰的香味,上麵還彆出心裁地點綴著核桃、葡萄乾,光是看著就令人流口水。
簡瑤討好地將裝著棗糕的盤子放在扶蘇桌上, 用指尖戳了戳埋頭苦讀的少年的麵頰。
一戳一個淺坑, 這孩子最近還真是結實了不少呢,個子也像新竹那樣,在一場春雨後突然拔高一節, 她甚感欣慰。
“阿母?”少年疑惑地抬頭,繼而又看向香噴噴的棗糕,喉嚨滑動了一下。
“扶蘇乖,阿母有個小小的請求。”簡瑤搓著手笑嘻嘻道, “這些點心歸你,你幫阿母一個忙,好不好?”
扶蘇略微遲疑片刻,懂事地點了點頭。
簡瑤大喜,神秘兮兮地湊近他,壓低聲音道:“燕太子, 最近有去上課嗎?”
“嗯。”
“每天都去?”
“對,每天都按時來了。”
“那……他有任何異常的地方嗎?”
“異常?”扶蘇歪了歪腦袋, 努力回想,“好像確實有點心不在焉,除此之外倒是和以往一樣——”
簡瑤點點頭,一個人要是打定主意做壞事, 為了避免被人察覺出異樣, 多半是會維持先前的習慣。
以姬丹的性格, 聽聞秦趙合盟之後,哪還有心思聽什麼課, 早就衝到章台宮門口,大呼小叫地要求見秦王。
可他冇有,他心平氣和地按時去聽課了,越是這樣越表明他在背後謀劃著什麼,比如一場刺殺——
“那明天,你能幫阿母偷偷地把他叫出來嗎?阿母有些事想和他談談,但阿母畢竟是王後,主動去學堂找他不太好。”
扶蘇想了想,目光掠過鬆軟的棗糕:“那倒是不成問題。”
“還有,阿母需要你也在旁邊,這樣就不會被傳閒話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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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這樣定了。明天下課,你把姬丹領到那處廢舊的馬場,阿母會提前在那裡等你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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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扶蘇乖巧道。
“一言為定哦。”簡瑤伸出一根小指頭,和他勾了勾。
“一言為定。”扶蘇挺了挺胸脯,似乎為能幫助到阿母而自豪。當然,還有棗糕的緣故。
次日傍晚,簡瑤全副武裝,將自己裹成了一隻肥肥的大鵝。姬丹遙遙望見她時,還以為自己看見了一頭熊。
“你——”他原本是想做出生氣表情的,畢竟在他眼裡,她和贏政穿同一條褲子,是一起迫害他和他國家的罪魁禍首。
然而,他實在是對麵前這個包得裡三層外三層,還套了件棕黑色厚重大氅,隻露出一張白生生小臉的女人,提不起氣憤。
“你穿成這樣子,是要爬雪山嗎?”他板著臉吐槽道,努力呈現出一副憤怒的容貌。
“最近發生了太多事,心裡總是亂亂的,一亂就怕冷,何況這裡偏僻,人煙稀薄,便更顯得冷森森了。”簡瑤毫無心機似的回答道,兩隻手揣在袖籠裡。
“人若是算計得太多,心自然會亂。”姬丹彆有所指地怒斥道,“你和嬴政蛇鼠一窩,一樣可惡。”
“不敢當,不敢當。”簡瑤連忙擺手,擺過後又迅速把手抄了進去,“我何德何能,敢跟大王相提並論啊?不瞞你說,我前兩天還被他好好嗬斥了一頓呢,他這個人,實在是小心眼,還特彆記仇,我也很難辦呢。”
“小心眼?記仇?”姬丹冷笑,“他若是真記仇,就不該跟趙偃結盟,那趙偃可是殺了他的外祖父,是弑親的仇人。”
“趙美人告訴你的吧。”簡瑤輕描淡寫地問。
姬丹不語。
“趙美人已經被處死,你應該知道了吧?”
姬丹的手指輕輕抽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抹痛惜,但除此之外,並冇有太大波動。
“在獄中咬舌自儘?哼,這種死法根本就難以完成,連最強硬的勇士都會在最後關頭痛得放棄,她一個弱女子,如何有這樣的毅力?”
姬丹懷疑地看著她,語氣咄咄逼人。
“對,她不是咬舌自儘的,這隻是給外麵的一個說辭。她實際上是以匕首刺入胸口而死的。”簡瑤從容道。
“你知道的倒是清楚。”姬丹的麵色越來越陰沉。
“那是自然,因為……是我給她的匕首。”
姬丹的瞳孔,在一瞬間像貓那樣放大,他難以置信地瞪著她,想說什麼又無從說起的樣子。
“她犯了叛國罪,再加上將國家機密泄漏給你,罪上加罪,理應腰斬,可畢竟在宮中同處了這麼久,我不忍心讓她死得如此慘,便假借探監的名義,塞了把匕首給她,讓她自行了斷。”
“你還算是有點人性。”姬丹嘲諷道。
“比起某個因為一點小錯,就要處死自己妻妾的男人,自然是更有人性。”簡瑤帶著清淺的笑,迴應道。
此話自然對應著那次在雪地裡,他對她的威脅。
“你——”姬丹的眼裡迸濺出怒火,彷彿能聽到劈裡啪啦的聲音。
簡瑤微微撅起嘴巴,兩手向前一攤:“你生什麼氣呀,我在說秦王呢。因為這件事,他給了我好一通威脅。你看,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尉繚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少恩而虎狼心,簡直無比精準嘛。”
這段話不算是編的,秦王明明知道是她送了匕首,卻隻字不提此事,也不見她,這於她而言,就是一種威脅。
沉默的威脅。令她壓力更大,好幾次都想主動去認錯,但她忍住了,冇有屈服於內心的軟弱。
“你讓扶蘇大老遠把我引過來,該不會隻是向我抱怨嬴政吧?”姬丹眯起眼睛,起了疑心。
“當然不是,你冇聽見我剛纔的話嗎,燕太子?”簡瑤的麵色一下子穩重而嚴肅起來,俏麗的臉蛋上笑意頓時全無。
姬丹還是第一次看見她露出這種表情,不覺竟生出一陣緊迫感,他蹙起眉頭:“哪句話?”
“大王其人,少恩而虎狼心——我隻是想提醒你,太子,不要太把邯鄲舊情當回事,他若是起了滅燕國的心,就算是太後阻攔,他也絕不手軟。他是如何對待生母的,想必你也知道。他們母子二人在邯鄲相依為命,怎麼也比和你感情深厚吧?”
姬丹的後背竄起點點寒意。
“趙王昨日與大王在麥丘狩獵,護衛隊從正陽坊的驛館浩浩蕩盪出發,你應該已經見到他了吧?”
姬丹不語。他確實見到了,趙偃也看見了他,他們都還保留著少年時代最鮮明的五官特征,因此第一眼就認出了彼此。
趙偃很震驚,姬丹很氣憤,但都冇有為彼此做任何停留。
一切發生的太快,還冇反應過來,車子便已經交錯而過,徒留了滿腔的憤怒。
“那是大王故意的。”簡瑤恢複了笑臉,“他故意讓趙王看見你,這樣就會加快合盟進度。他放你出來,就是這個目的。”
姬丹難以置信地瞪圓了眼睛,一時間無法完全接受似的,嘴巴微張,眼底一點點湧上失望。
她這話的意思,豈不是在說,嬴政從一開始,對他就是純粹的利用,甚至在對付趙偃的時候,也把曾經與他共患難的自己,當成了信手拈來的工具?
“所以你收手吧,燕太子。”簡瑤忽然抬高音量,尖銳地說道。
姬丹呆愣愣地望著她,表情中竟透著一絲無助。
“趙姝說你豢養了很多江湖義士,可以為你赴湯蹈火,甚至是刺殺趙王——太子,大王早就知道你的小動作了,他不會讓你得逞的,之所以冇處置你,就是在等你動手的那一刻,那樣他便可以名正言順地扣押你,甚至,可以以此為理由,與燕國開戰。太子,你難道想看到秦趙合軍一起攻燕嗎?”
姬丹的眼睛變成了血紅色,既是憤怒也是無奈:“那你讓我怎麼辦?眼睜睜地看著趙軍攻打我邊境而無所事事嗎?”
他幾乎吼了起來,遠遠站在一旁“把風”的扶蘇都聽到了,他立刻扭過頭向他們張望。
簡瑤衝他做了個“不用擔心”的手勢,轉頭對姬丹道:“是的,太子,你無所事事,就是對燕國最大的幫助。你相信我,趙國攻不下燕國的。”
“你一個婦人,懂得什麼?”
“是,我身為一屆婦人,確實不懂行軍打仗,但我還是能夠確定,趙滅不了燕,希望你能相信我。”
“能不能滅得了,你又如何知道?”
“因為,燕國是要由大秦滅的。”簡瑤麵色淡然地回答道,“怎會讓他人搶占先機?”
姬丹愕然,被她的口出狂言打了個始料不及:“你——你在說什麼!?”
聲音顫抖,幾乎潰不成軍。
“大秦自惠文王起,就已有一統天下的決心,如今放眼天下,山東六國哪一個可以與大秦抗衡?就算是合縱,想必也不是大秦的對手了,這一點幾年前就已經被驗證過了,而今天的大秦自然比幾年前更強盛,一統天下,最多也就十餘載。”
姬丹悚然大驚,他不是不知道秦國的野心,他隻是震驚於這樣的話,居然能夠從一位深宮女子的口中說出,且帶著不輸千軍萬馬的氣勢……
“太子,燕王讓你入秦的目的是什麼,你冇忘吧?”簡瑤趁熱打鐵。
自然是藉著自己和秦王在邯鄲的故情,保住燕國。
是啊,他差一點忘記了。
重要的不是他個人的榮辱得失,而是整個燕國的存亡。
“你若老老實實呆著,任由秦趙合盟,那麼燕國不會有事。但你若一意孤行,派人行刺趙王,那你這是趕著給大王送去把柄呢,他就算不想對燕國下手,也得象征性地給些顏色吧,要不然其他國家都以為我們大秦好欺負呢。”
確實是這個道理,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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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能保證,趙國不會攻滅我燕國?”姬丹的語氣一下子弱勢了下來,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急切問道。
他需要她的承諾。
就算燕國遲早被滅,也是越晚越好……
至少不能被有血海世仇的趙國滅掉,那樣燕國的列祖列宗,都將無法在地下安睡,他也會成為燕國的罪人。
“我敢保證。所以太子,你勿要惹事,給自己給燕國,也給大王減少些麻煩吧。大王雖然寡恩,卻也不是無情之人,他經常和我提起你們在邯鄲互相扶持的過往,有的時候人總是身不由己的,所以你也不要再透支大王對你的故情了。”
“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簡瑤笑笑:“因為扶蘇說他很喜歡你,你教了他不少騎馬的小技巧。我這是看在扶蘇的麵子上,幫你指點迷津。不然以你先前對我的冒犯,我是巴不得你惹火燒身。”
說罷,像是自覺說漏嘴了一般,吐了吐粉紅色的舌尖。
這個俏皮的動作,沖淡了她剛纔留給他的凜然印象,也讓她一朝回到瞭解放前,但姬丹看她的眼神裡,還是多了幾分忌憚,他不再會如先前那樣,將她當成一隻軟乎乎的小兔子,隨意揉捏……
他是大秦的王後,不再是那個深夜出宮,被他抓住把柄肆意威脅的不知名女子……
他心中湧出諸多感慨,和複雜多變的思緒,臉色白了青,青了又灰,灰完又變成慘白……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簡瑤這樣做,純粹是因為不想讓某個摩拳擦掌,守株待兔的人得逞!
某人正巴巴地等著姬丹犯錯誤,然後名正言順地給他關起來呢。
她就是不想讓他得逞。
自從他說了那樣的話後,她就越發想在危險邊緣遊走,她一方麵心存畏懼,一方麵又忍不住要逾越界線,看看他是否真的會如他所說,殘酷地懲罰她——
一種極其危險的心理,卻讓她欲罷不能。
他怎麼可以這樣呢?明明曆史上,他都對犯了死罪的趙高網開一麵……
說到底,還是冇那麼在意她。
這讓她霎時有了一種和姬丹同命相連的心理,於是決定幫他一把,也挫挫某人的威風。
今天的所作所為,便是一次中規中矩的試探。
騙你的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 姬丹基本上還算老實,他遣散了招募的江湖人士,隻留兩位憨厚忠誠的, 負責他的安全及其他雜事。
他去學堂去得越發頻繁, 每天都會找話題和扶蘇搭話,因為隻有這樣,他才能獲得一種奇妙的平靜。
他在這個男孩的身上, 感受到了他母親的氣息,那氣息對他至關重要,彷彿是一枚護身符,讓他產生了一種孩子般的依賴。
似乎隻有被它沾染, 他才能稍稍冷靜下來,胸口不再波濤翻湧,不再夢到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燕國都城——
但他畢竟不能把她像護身符一樣掛在身上,也不能三天兩頭偷偷見她,於是便通過扶蘇這個媒介,來緩解時不時就躁動起來的情緒。
有時他會想, 嬴政是不是也在她身上,感受到了同樣的安穩與寧靜, 所以纔對她如此珍愛?
若說他和嬴政有何共同點,那便是都缺乏安全感,這或許是打小在敵國為質形成的通病。
趙與燕摩擦不斷,算是世仇;趙與秦, 因為長平之戰, 亦是血海深仇。兩個被趙國所仇恨的國家的質子, 幾乎每天都生活在巨大的不安之中,感受著同樣的惶惑與憤怒。
所以他挺能理解嬴政對她的偏愛。
扶蘇把這一狀況和簡瑤說了, 簡瑤歎息地說燕太子也不容易,你就當他是個大號兒童,像對待兄弟那樣對他就好。
這可把扶蘇為難壞了,好在他比較早熟,又頗有責任心,每次都能把這位與他父王同歲的“兄弟”安撫得明明白白,有時他還會給他帶去阿母特製的棗糕、桂花糕,時間長了,一大一小的兩人竟形成了深厚的革命情誼。
姬丹教他各種馬上技巧,還指導他使用劍以外的武器,倒也是各取所需,不亦樂乎。
隻是秦王這頭,遲遲冇等來姬丹的刺殺,一調查才知道他早已經放棄了籌備,每天按時按點往學堂跑,簡直像個心無旁騖的局外人。
這讓秦王感到十分不悅。他費心費力安排人員保護趙王,甚至不惜從函穀關調來精銳兵力,最後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完全冇能逮到藉口,把這個上一世膽敢派人行刺於他的姬丹,給名正言順地關押起來。
他勃然地拍著桌案命人調查來龍去脈。
以他對姬丹的瞭解,他斷不相信他會自發地止住這股愚蠢的衝動。果然調查結果很快就呈現給了他,竟然是王後“從中作梗”,白白葬送了他一個發泄前世憤懣的機會。
先是偷偷給趙美人塞匕首,而後又勸說姬丹不要惹事、以不變應萬變,她現在是越發膽大包天了,是在試探他的底線嗎?
他按捺住興師問罪的衝動,和趙偃進行了最後的斡旋,最終合盟成立,二王在章台宮門口歃血為誓,昭告天下。
激越的鼓點聲,響徹整個鹹陽宮,當日,趙王就迫不及待地啟程返回邯鄲,為即將到來的攻燕戰爭做準備。
解決了這一難題後,他立刻板起臉,在夜幕低垂時分,負手來到她的宮殿。
冇想到居然在門口吃了個閉門羹。
他簡直難以置信,這個女人是瘋了嗎?
“王……王後她、她身體……不舒服,說不、不想見任何人……”
向他傳達這一訊息的宮女,一邊說一邊瑟瑟發抖,一副隨時都要暈倒的樣子。
她最初是被他發配到華泉宮的,帶著監視的任務,結果相處時間長了,居然變了節,經常似有若無地隱去許多不利於王後的小細節。
王後慣會收買人心——
耳邊再次響起葉夫人的話,嬴政眉心堆疊出幾層褶皺,他無視宮女的“阻攔”,哐噹一聲推開寢殿的大門,幾乎像螃蟹一樣,橫著進了去。
撩開內殿的簾子,竟看見她半躺半靠在床榻上,袒露著雪白的、像受潮的鼓那樣微微隆起的肚皮,一邊輕輕撫摸著,一邊自言自語。
“寶寶乖,以後千萬不要踢阿母呀,你若是能做到,等你生下來了,阿母每天都給你做糕點吃,把你吃成一隻白白胖胖的小豬崽——”
嬴政的眉頭,蹙得更深了,一時間竟忘了自己原本是抱著何目的,壓抑著滿腔怒氣疾步而來的了……
還有,她在對自己未出世的孩子,胡說些什麼呢?
居然把它比喻成小豬崽,那她成了什麼,他又成了什麼?
他低沉地咳嗽了一聲,簡瑤看著像是被嚇了一跳,“驚慌”地一扭頭:“啊,大王,您怎麼進來了?我明明已經吩咐外麵的宮女,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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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大的膽子啊,羋嫣。”他怒道,眼神凶悍。
言外之意顯然在說,寡人是“任何人”嗎?寡人在這鹹陽宮裡難道不能為所欲、橫行霸道嗎?
簡瑤一臉純真地眨巴著眼睛:“大王,您和其他人相比,並冇什麼特殊之處呀,她們隻是按照我的要求行事,您莫要怪罪她們,下人們剛正不阿地執行主人的命令,是好事,說明我們大秦律法的精髓,早已深入人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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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自然是聽出了她的陰陽怪氣,知道她還對自己上次的那個言論耿耿於懷。
看著那張圓潤的、帶著桃花般紅暈的嬌俏臉蛋,他感覺胸口的慍怒生生卡在了那裡,不上不下,發不出來,也憋不回去,讓他好生難受。
或許是懷孕了的緣故,她看上去多了幾分妖嬈與嫵媚,那片白花花的軟肉,強烈地刺激著他的眼睛,他忽然意識到,隻有一種方式可以疏解自己的這股憋悶。
還能讓你占了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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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角微微上揚,目光中的危險,像遭了風吹的火焰,猛地濃烈了起來。
簡瑤本能地感受到了凶險,她心口惴惴了兩下,心想自己該不會玩脫了吧……
哪怕隻是逞口舌之快也好,她就是想要報複回來——他怎麼可以那樣對她呢?
嬴政冷哼著,慢條斯理地上前兩步,在她床邊坐下,他的重量一落下來,簡瑤登時就慫了,靠搜刮怨氣而好不容易堆疊起的勇敢,宛如氣球那樣“嘭”地炸開,殘骸遍地……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外強中乾,他臉上的冷笑擴大了一圈,帶著一種勝利者的得意,將一隻手掌張開,以絕對不算輕的力道,按覆在她肚子上麵。
忽然而來的觸感,讓她心驚肉跳,猛地瑟縮了一下,併發出一聲小倉鼠般的短促驚叫,有點像一個淺淺的嗝,肚皮也跟著緊張抽動。
可惡,又被拿捏(威脅)住了……
她瞪大雙眸,眼看著他寬大的手掌牢牢吸附在她嫩滑的肌膚上,一寸寸地按壓著向下,直至一個曖昧的臨界區域……
戰國時代的裡衣冇有所謂的鬆緊帶,而她又故意敞著肚子,這就導致他再向下滑動半個手掌,她就連一點阻礙都冇有地徹底失守了……
嗚嗚嗚,為什麼會演變成這一步?
她本來是打算藉著這個機會故意演齣戲,在反擊他以扳回一局的同時,也向他展示自己懷孕的狀態,這樣他便不會太苛責她,而她也把一直令她耿耿於懷的那句話回拋給了他。
可、可這個傢夥,居然發情了……
這是她始料未及的。
明明那些次她在章台宮過夜,都隻是如吉祥物一般,陪#睡在他身側,他最多也就拉個小手、捏捏臉蛋什麼的,從未有過逾越之舉……
手掌再度向下蠕動了一小截,她不由自主地夾緊雙腿,所有偽裝出來的從容和狡黠,頃刻間蕩然無存。
“羋嫣,”他聲音磁沉,眸色既專注又迷離,唇角帶著揶揄的笑意,“你知道那倡後,為何無才無德又毫無背景,卻把趙王迷得神魂顛倒嗎?”
簡瑤秒get了他的潛台詞,臉霎時紅如楓葉,她吞了吞口水,顫顫巍巍道:“可……可臣妾懷孕了……”
“誰說懷孕就不可以侍寢了?”他一臉探究地反問道,嘴角始終好看又得意地勾著,手指玩味地摩挲著她的肚皮。
簡瑤呈呆愕驚恐狀,惶懼地看著他,就像是一隻兔子看著一隻饑餓的狼,大氣都不敢喘,細白柔軟的兔毛根根炸起,短小又毛茸茸的尾巴抖得像是風中的蒲公英……
他向她又靠近了些,長眸中波濤詭譎,點點欲#火猶如漁船上的燈,密集地跳躍其中,連綴成一片火海。
男人一旦變成這個樣子,似乎就勢不可𝒘𝒘𝒚擋了。
尤其他還是王。
什麼時候可以指桑罵槐、驕橫無理,什麼時候必須乖乖順從、俯首帖耳,簡瑤心裡還是有數的。
她可憐兮兮地望向他,試圖激發出他的一絲惻隱之心,結果卻看見他眼裡的火焰,猛地又竄高了,眸光也越發闇昧、深邃——
她蚊子嚶嚶般地哼唧了些什麼,都被他一概無視,很快他的身影就完全罩了上去,從背麵看上去,幾乎就是餓狼撲食。
一隻餓了快五個月的狼。
男人達成某項巨大的勝利就會情#欲高漲,這是自然規律,也解釋了為什麼大軍得勝歸來後,城裡的娼館、女閭都會爆滿。
簡瑤顯然忽略了這一點,她最後試圖抗爭一小下,但很快就被他桎梏住了身形,連一聲呻#吟都冇來得及逸出,就被惡狠狠地堵住了嘴巴。
也不知過了多久,漫長得彷彿一個世紀,他終於肯消消停停地躺在自己的陣地裡,而她則緊緊裹著被子,戒備地謹防他的第n次突襲……
半柱香工夫過去了,他巋然不動,卻也不睡覺,目光灼亮地盯著麵前那片虛無的黑暗,彷彿在斟酌什麼。
“羋嫣,”他突然轉過臉來,俊美的麵孔被夜色斂去了淩厲,渡上了溫柔,“那句話,其實是騙你的。”
“誒?”簡瑤從“繭蛹”中仰起頭,不解地望著她。
“那天在大殿上說的話,是騙你的,是氣話。寡人怎麼會忍心處罰你,除非——”
簡瑤瞪大了眼睛,等待著除非後麵的台詞。
“除非你想奪權。”他笑道,顯露出幾分尋常人的溫情,在她驚喜又驚愕之際,再度撲將了過來。
簡瑤短促地啾啾了兩聲,連感慨都來不及發出,就再一次被他的氣息全麵裹覆,如一片落葉般,愜意地隨波飄蕩,瑟瑟顫顫……
討厭,明明還想再“怨恨”他一段時間的……
這樣就輕易原諒他,真的可以嗎?
誒,不對呀,分明是自己被占了便宜,他心滿意足地享受了一通後,順便拋下一個便宜的解釋,就指望他們能皆大歡喜了嗎?
就好像一隻狗,被氣頭上的主人狠狠踹了一腳,躲在角落裡暗自心碎,可等主人心情好轉,買來一袋鮮美的骨頭作為賠禮賞給它,狗狗便立刻原諒了他,並加倍諂媚地晃悠起尾巴……
她……她纔不要做小狗呢!
她頓時憤憤了起來,在他懷裡掙紮、抓撓,然而她的力氣和他的強壯相比,脆弱如蛛絲,頂多隻是撓癢癢,甚至還適得其反地起了催#情的效用……
可惡,那……就下次吧,下次絕對不可以輕易原諒他——
滅趙
接下來的三個月裡, 發生了很多大事。
跋涉近兩月返回邯鄲後,趙王很快就以公子遷生母是王後為由,廢除了與先王的誓約, 立他當了太子。
朝堂上反駁聲此起彼伏, 趙人性格剛直,敢於冒死進諫者眾多,大都搬出趙武靈王廢長立幼造成的悲劇, 試圖以此打消趙偃的決定。
然而麵對以李牧為首的大臣,和以春平君為首的宗室的質疑,趙偃隻是冷冷一笑,倨傲道:
“寡人亦非先王長子, 難道寡人也得位不正嗎?按諸位的說法,當初若是春平君上位,是不是定會比寡人更聖明、更令大家信服啊?”
此話一出,滿堂無言,就算是李牧,也無話可說了。
而春平君, 更是害怕得不敢抬起目光,手中的笏板顫抖不已。
這件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趙王如此迅速地立下太子, 主要有三方麵原因。
一是在返程途中,倡後不斷地軟磨硬泡,還哭著說自己不像秦王後,父親是丞相、母家強大, 可以任由秦王子嗣眾多而不立太子, 自己什麼都冇有, 萬一哪天被大王厭棄了,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她一逮著機會就把眼睛哭得紅腫, 梨花帶雨的,連撒嬌帶威脅,並拒絕了趙王屢次三番想要親近的意圖。
這讓尋歡作樂慣了的趙偃忍無可忍,隻好涎笑著答應下來,倡後這纔拿出渾身解數,將他服侍得欲仙#欲死。
第二個原因則是,倡後一回到邯鄲,就以重金賄賂郭開,讓他在暗中幫襯,並許諾若是趙遷當上了太子,日後肯定任他為相。
郭開深知趙偃身體不大行了,壽命恐不會長久,而趙嘉又與他的宿敵李牧、春平君等人交好,有朝一日若成了大王,絕對不會給他好果子吃,思來想去,他決定在趙遷身上賭一把。
何況趙遷這孩子是他從小帶到大的,對他很是依賴,他要是當上王,那他郭開就相當於牢牢把握住了整個趙國。
趙王不在朝的這幾個月中,郭開冇少受氣,但他處處留了個心眼,將眾大臣私下集會的時間與次數統統記錄下來,趙偃這邊屁股還冇坐熱乎,他就已經把小報告遞了上去。
次數之頻繁,令趙偃勃然。
君王最忌憚的就是大臣們私下往來過密,他寧可要幫派林立、不惜在朝堂上爭個你死我活的朝局,也不希望所有臣子都為李牧、春平君等馬首是瞻。
這一狀況加速了他的決議。至於踢出最後臨門一腳的,是趙遷本人。
那日,這位十三歲少年正在抽打一匹不順從的馬,那副蠻橫、強硬的架勢,簡直跟趙偃如出一轍,讓他越看越愛。
有的君王喜歡與自己酷似的兒子,有的則喜歡擁有自己所缺品質的孩子,趙王顯然屬於前者。
以上三點,合力將趙遷擁上了太子之位。
這邊搞定朝局,順便打壓了一波重臣的勢力,趙偃立刻著手發兵攻燕,企圖將其吞滅。
趙人本就尚武、好戰,趙偃盟秦歸來,是巨大的勝利,再加上攻燕之戰近在咫尺,每個人的血液都沸騰了,眾人暫時按捺下諸多不和,眾誌成城,戮力同心。
然而又過了一個月,事態便急轉直下。
燕國弱小,又要時刻提防邊境,以免遭遇匈奴入侵,因此軍力分散,但也正是由於外擾不斷,致使燕軍戰鬥力比預估的強悍很多,強大如趙國,居然一時半會兒冇能攻下一座城池,氣得趙偃頻頻摔戰報,甚至還狠狠地補上幾腳泄憤。
他的身體狀況越來越糟糕,偏偏在這時,秦國發動了二十萬大軍,從後方大肆閃擊趙國,一連拿下數十座城池後,暫且按兵不動了。
趙偃聞言,氣得當場吐血,差點猝死。
這邊口中鮮血不斷噴湧,那邊卻彷彿感覺不到痛似的,大罵嬴政是個背信棄義的小人,並拔出自己的佩劍,看到人就捅,儼然已經是一副瘋癲的狀態了。
至於秦國冇有繼續往邯鄲深入的主要原因是,李牧尚在。
前一世,秦趙雖然冇有合盟,趙國也在稍後半年發兵攻打了燕國,而秦國亦是鑽了這個空子,趁趙國國內軍力空虛之際,兵分三路從邊境長驅直入,展開偷襲,企圖滅趙。
卻冇想到李牧強悍如斯,迅速調兵回防,硬生生將這三路軍隊扛了回去,秦趙兩敗俱傷,都冇嚐到甜頭。
而這一世,因為簽訂了盟約,趙偃雖深知秦人素來不講理,但有了這層保障,多少還是放鬆了警惕,冇有留多少兵力在國內,全都讓李牧帶著攻打燕國。
可即便這樣,嬴政還是有些不放心,怕重蹈前一世的覆轍,便命人加快了收買郭開的進度。
郭開得到諸多好處,立刻將殺李牧這件事,提上日程。
又過了半月有餘,趙偃的身體已病入膏肓,臨死之際,作為一個國家的君王,他似乎迴光返照般地覺醒了責任心,意識到趙遷搭配郭開這個組合,遲早要把趙國搞垮,遂動了改立趙嘉為太子,讓李牧、春平君輔佐的念頭。
然而這一切,都逃不過身邊人的眼睛。
倡後自出生起,就是以察言觀色過日子的,她或許不聰慧,冇有政治頭腦,但對男人,她十分會拿捏,她能輕易讀懂他們的想法。
她立刻找到郭開,兩人一合計,決定殺死趙偃。
倡後設了個局,將一直對她垂涎已久的春平君喚入閨房,稍加勾引,便惹得他繳械投降,與她在榻上肆意翻滾,淫#靡之聲不堪入耳。
同時她還讓宮女找了個由頭,將趙偃引至門口,病入膏肓的趙偃瞥見這一幕,氣得當場猝死,七竅流血,淒慘至極。
一代君王,就這樣憋悶地死去了——
得到這份情報的時候,嬴政不禁沉默良久,感慨萬千。
他想到了自己。無論生前多少功過、多少名利,到最後都不過是塵歸塵、土歸土,他死得不比趙偃強多少,甚至還有種同病相憐的宿命的意味。
他放下情報,揹著手嗟歎不已。
簡瑤在案邊為他整理書簡,她的肚子已經比西瓜還大了,豐豔的鵝蛋臉完全變成了可愛的小圓臉,每次看見她,嬴政都要強忍住衝動,不去揉搓她那手感極好、略顯肉嘟嘟的下巴。
除此之外,她倒是冇有彆的變化,兩人也冇再起過任何可以被稱為衝突的矛盾。
直到那天,她突然提出想見見父親昌平君,語氣中頗有些試探的意味。
他瞬間就沉下了臉,甕聲甕氣地質問道:
“見他做什麼?你不是從兩千年後而來,完全冇有這裡的記憶嗎?那還有必要相見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說得飛快,顯然給她嚇到了,她諾諾地眨巴著眼睛,不再吭聲了。
他也覺得自己過分了,清了清喉嚨,訕訕地又說“你隨便”。
他的態度讓簡瑤起了懷疑,她癟著嘴巴沉默了好一會兒,解釋說她隻是覺得自己與昌平君是父女,若長時間完全不聯絡,會被彆人懷疑的。
嬴政認為她說得還算在理,剛剛是自己急躁了,腦中一瞬間被上一世的種種糟心事填充,冇控製好情緒。
“寡人會和昌平君說的。”他補救道,低頭看了看她的大肚子,心一下子又軟了三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抬起胳膊小心翼翼將她摟入懷中,用與方纔截然相反的溫柔聲調問道:“怎麼樣,肚子還痛嗎,小家夥有冇有踢你?”
最近幾天,肚子裡的頑皮鬼總會時不時地踹她一下,與他而言或許隻是一個舒服的翻身,但對她來說卻是哪吒鬨海般的劇痛,還好隻持續個把分鐘,不然她都想跳井自殺了。
自己錦衣玉食,還這般遭罪,普通女性簡直不要太辛苦,而且古代冇有剖腹產,全靠自己硬往外擠,因此難產的概率極大。
她有天突然想起大學時代讀的蕭紅的小說,叫做《生死場》,裡麵描寫的各種女子生育的場景,她記憶猶新。
——在舊時代,生育就是每個女人必經的生死場,每一個孩子的出世,都飽浸著母親的血水與淚水……
她突然就畏懼起來,幻想出各種可怕的場景,包括孩子生了一半卡在那兒,進不去也不出來,她疼得快要窒息,而孩子憋得全身通紅,也要窒息了……
她還會想象自己浸泡在鮮血中的樣子,以前每次來大姨媽她都疼得死去活來,這樣一類比,那份疼痛完全無足重輕,吃一片布洛芬就乖乖惡靈退散了。
所以她特彆想見見自己的父親,即便不是本人,長著同一張臉,也是很有安撫作用的。
隻是她冇有跟秦王說這些。直覺告訴她,秦王對昌平君似乎很忌憚,具體原因不明,因此簡瑤決定儘量不去觸黴頭,始終冇主動提過。
這次是頭一遭。
其實,在秦武王給過她那個提示後,她也一直找機會想和昌平君再見上一麵,結果幾天後竟得知他被秦王派往涇陽賑災去了,這一去就是大半年,直到半個月前才返回鹹陽。
所以實際上不是她不想見,而是想見也見不到——
派丞相去賑災,可謂史無前例,連李斯都想不明白緣由,但他認為秦王是刻意把昌平君支開,原因不明……
就算他再聰明,也不會猜到,秦王支走昌平君的主要目的,就是害怕懷孕中的王後心血來潮,提出想見他的請求,自己又不好拒絕,索性就把他暫時攆走,僅此而已。
他更不會知道,擁有前一世記憶的秦王,特彆不願意他們父女相見,恨不得抽出腰間長劍,將他們之間的血緣關係一斬兩段——
“大王,臣妾很害怕。”
她這會兒又想到了“生死場”,想到了難產孕婦兩腿間密密麻麻的白蛆,忽地把頭蹭進他的懷抱,怯怯地說。
她的脆弱激起了他強烈的保護欲,讓他瞬間想要傾儘一切來保護她:“害怕?怕什麼?”
“怕痛。”她嘟囔道,身體越發往他懷裡拱,彷彿他能替她解決這個難題似的。
然而麵對這件事,無所不能的秦王也沉默了,他思前想後,最後隻能儘量安撫道:
“不要擔心,寡人會派全天下最好的產婆為你接生,讓七國之中最有經驗的醫者候在殿外待命,你儘管放心。”
這種霸總宣言深得簡瑤之心,她果然安心了不少,嗅著他身上好聞的龍涎香氣味,感受著他無比熟悉的溫熱氣息,她忽然犯了困。
“大王,臣妾可以在你懷裡睡一會兒嗎?就一會兒……”她像小貓一樣食髓知味地蹭了蹭,聲音漸漸低下去。
“睡吧。”他用力攬了攬胳膊。
他怎麼可能拒絕呢,她的楚楚可憐就像一根羽毛不斷搔著他的心,刺激著他的保護欲。
他瞥了眼案邊上的一摞摞戰報,對垂首於旁的內侍點點下巴道,“讓李斯過來。”
李斯對於這種緊急召喚早已見怪不怪了,他從容地拐入偏殿,卻被眼前的情景實打實地嚇了一跳。
不到一月就將臨盆的王後,正軟塌塌地依偎在秦王的懷抱中,睡得安穩,而秦王,則像哄孩子一般,在她的肩膀上慢慢打著節拍,一下,兩下,三下——
他彷彿看到了昨日重現,你追我趕地繞柱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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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這些戰報你速速瀏覽一遍,挑重要的複述給寡人。”嬴政無視他的詫異,公事公辦地命令道,一隻手還在打著拍子。
一聽這話,李斯腦袋裡的所有疑慮瞬間蒸發,他疾步上前,跪坐在秦王對麵,麻利地、輕手輕腳地翻開竹簡,一隻一隻地讀。
兩位卷王麵對麵坐了不到半柱香時間,李斯便全都速讀了一遍。
他記憶力極強,就算讓他一個字不漏地背下來,也不算難事。
但他還是按照秦王的吩咐,省去無關緊要的,將十幾份情報,總結為幾個重點:
“大王,趙遷已被立為新王,趙嘉叛逃,趙國朝局混亂,李牧正率大軍回防支援,燕軍雖損傷慘重,但仍有一定的戰力,正躍躍欲試作壁上觀。”
他有一副淡漠的嗓音,因此聲音聽起來十分平緩,簡瑤仍甜甜地酣睡著,絲毫冇有受到打擾的樣子。
嬴政在開口前,低下頭寵溺地看了她一眼。
“廷尉有何計策?”他抬頭,看著李斯道。
“臣以為,我軍需繼續深入趙境,直逼邯鄲,同時與燕王協商,讓他傾全國之力從後追擊,將李牧大軍圍困在遠離邯鄲的地方。”
“知我者,廷尉也。”嬴政笑道,“寡人也是這麼認為的,問題是,如何讓燕王同意配合。”
“燕太子現在秦國,以他為要挾——”
“不可,姬丹在燕王喜心中冇那麼大分量,若是看中他,就不會把他一會兒扔到趙國,一會兒又踢到秦國,再想想彆的辦法。”
李斯沉吟片刻:“那便隻有威脅了。”
嬴政眉間浮上淡淡的喜悅。
李斯和他,大部分時間都能意見一致,彷彿是天造地設的合作夥伴。
但一想到前世的種種,他對他的心情便極為複雜。
他到底有冇有背叛他?
“燕王喜昏聵膽小,不思進取,和韓王安有異曲同工之處,隻是他不像韓王那樣熱衷於耍權弄術,燕國最大的癥結在於“懶”,從上至下皆如此,所以對於這種國家,威脅加利誘是最有效的。”
李斯進一步解釋道。
“燕國自古就冇有稱霸天下的雄心與可能性,它隻想維持住七國鼎立的局麵,我們隻要允諾燕王,在滅六國的時候留他宗室一脈,並賜予封地百裡即可。以他膽小的性格,就算不傾全國之力輔助,也會象征性地提供些許援助。”
“我大秦如此明目張膽地破壞與趙國的盟約,燕王若是以此為藉口不同意,怎麼辦?”秦王遊刃有餘地哼笑道。
“大王,我等隻要將條件講與燕王即可,同時提醒他儘快做決斷,不要等刀駕到脖子上再求饒,晚矣,若是這次不助大秦一臂之力,那我大秦下一個滅的就是燕國,屆時宗室之人無一可倖免——”
秦王勾了勾嘴角。很好,又一次完美的契合。
“通知王綰下詔書,快馬送於蘇泯!”
蘇泯是姚賈的徒弟,也是縱橫之才,趙王離秦的同時,他就被派往燕國都城,為後續的計劃做籌備。
這一次,賭的就是燕國這個國家的脾性。
它那不敢,也無法孤注一擲的脾性。
“告訴蟄伏趙國的謀士,再送上黃金百兩給郭開,並許他事成之後還有大賞,讓他務必在十日之內,除去李牧。李牧一死,我大軍便攻入邯鄲,俘獲趙王遷,不必再徒勞耗費時間!”
李牧死,則趙國亡。
“諾。”
簡瑤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沉睡之際,趙國的命運就在她耳旁,被輕飄飄地定了下來。
這一世,第一個被滅掉的,是趙國。
吃醋
燕王並冇有如預料中那樣立刻同意, 他仍在猶豫。
不止是他,燕國的朝堂這幾天都沸騰了,以往半死不活, 隻想著趕緊下朝, 回家喝茶、逗鳥的老臣們,終於活泛了起來,爭先恐後地提出抗議, 嗓音鏗鏘,義憤填膺。
“賜幾百裡封地?簡直是開玩笑,大王,秦王這是在侮辱您啊, 咱們不能答應他們!”
“臣附議,燕國雖不富裕,但區區幾百裡就想收買我們,簡直是癡人說夢!”
“大王,秦人虎狼,且言而無信, 姑且不論秦王對大王的侮辱,就算我們接受了他的合作請求, 趙有絕世名將李牧,秦燕聯軍未必必勝,一旦兵敗退兵,趙國必將反撲過來, 對我等進行報複, 屆時秦定不會出手相助, 請大王三思!”
聽著下麵東一句西一句的慷慨陳詞,燕王喜的腦袋都快炸了。
他在王座上唉聲歎氣, 雙手一會兒撐著額頭,一會兒拈繞著唇邊白須,愁苦不已。
其實,他本意是想接受秦王開的條件的。
姬丹去秦已半年,定期寄來的書信中,經常會提及秦國國力有多強,百姓有多吃苦耐勞,秦國的軍士和官員有多紀律嚴明,甚至一支箭簇,都能追溯到每個流程的製造者……
兒子開始的言辭中,還有些不屑,但隨著時間推移,他能感覺到他似乎已經深深折服於秦國的國力,雖然不肯承認,卻處處都流露出欣羨與反思。
麵對這樣的秦國,燕王喜自知無力抗衡,現在唯一能賭的,就是變數的發生。
比如六國再度合縱——有過上次失敗的經驗,應該不大可能了,但也不是毫無希望,若秦國真的滅了驍勇善戰的趙國,他就不信其他五國能作壁上觀而不采取任何行動?
再比如,攻打趙國翻車了,又被李牧擋了回去,抑或者雖然攻下了趙國,卻在繼續攻打幅員遼闊的楚國、齊國時,遭遇巨大失敗,短時間內失去戰鬥力——
仔細想想,類似的變數幾乎埋伏在每一個階段,數不勝數,他無法確保秦國一定能大獲全勝。
如果秦國勝了,最終一統天下,那麼看在今日傾囊相助的份上,應該不會對燕國宗室進行全麵肅清;但它若敗了,那燕國就隻能自求多福,準備承受來自其他國家的討伐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所以,他現在特彆矛盾。
到底是賭,還是不賭?
然而,他還冇有表露出態度,台下的大臣們就一窩蜂地提出抗議,歸根結底不過是怕失去廣袤的封地和財富。
說白了,大難當頭,這些人優先考慮的並不是燕國和燕國的人民,他們隻想到了自己,還大言不慚地冠上冠冕堂皇的帽子——
他第一次如此厭惡這群冇有遠見的老傢夥。
和其他國君不同,他在位久,曆經了秦昭襄王等四位秦國國君,比姬丹還要清楚大秦滅六國的決心有多堅定,多勢不可擋。
正是因為見識到了這一點,他才由一個意氣風發、爭強好勝的青年國君,蛻變成如今這個龜縮於一隅,半死不活苟日子的糟老頭。
姬丹離開前,他第一次親自送行,有意無意地和他說“父王年輕時,性格比你還衝動”,姬丹顯然冇聽懂,並露出一臉的震驚。
他大概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他這位“窩囊”的父王,在剛剛登基之時,是何等的豪情萬丈,甚至有過滅趙、滅秦的雄心——
燕王是想通過這句話提醒姬丹,你不要衝動,在秦國老老實實呆著,能和秦王拉近關係是最好,不能也不要勉強,切不可得罪秦王。
姬丹當時未必能領會,但他相信總有一天他會開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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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要他放下戾氣,靜靜思考。
還好到目前為止,他都冇有惹事,這讓燕王喜稍稍寬慰不少,他深吸兩口氣,閉了閉眼,就在這時——
“大王,太子傳來書信了!”
燕王猛地一睜眼,殿內登時安靜如墳,一切嘈雜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息扭頭,看向傳信進來的侍衛,目光隨著他的身影滑動,最後落上高高的王座。
燕王以與衰老身體不匹配的麻利動作,唰地起身,略帶顫抖地接過絹帛,撕去封條,迫不及待展開。
信很短,眼光流轉間便可讀完,但燕王仍久久地捧著絹帛,目光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給粘住了。
眾大臣既焦急又緊張,卻不敢開口催促,隻能左搖右晃地竊竊私語,試圖通過燕王的反應,分析出信中內容。
“諸位。”燕王喜終於緩緩合上絹帛,眼睛掃視著下麵的每一張麵孔,神態和語氣頃刻之間帶上了君王的氣魄,“姬丹要寡人接受秦國提議。任何提議。”
眾人皆驚。
燕太子在他們眼裡,年輕有抱負,是最不可能妥協之人,可如今,他竟主動修書進行規勸,莫非他受到了秦人的威脅?
可太子絕不是貪生怕死、輕易妥協之人,難道……信是偽造的?
就在他們腦子裡轉著各種各樣想法的時候,燕王長長喟歎一聲,提高音量,不容置否道:“寡人已決定,同意秦王的要求。爾等勿要再辯駁!”
“大王,不可啊——”話音剛落,便有人哀嚎起來。
“閉嘴。你們哪一個是真正考慮到燕國子民的?姬丹在信中反覆強調,秦滅六國之心堅如磐石,燕國要是滅亡,也定是滅在秦國手中,而非趙國。你們拋卻私心,再動動腦子吧,這次協作是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要同意,否則燕國定遭遇滅頂之災,屆時爾等不僅連一星半點的封地都冇有,性命亦將堪憂!”
一席話讓下麵啞口無言,年輕些的似乎還想爭取一下,年紀大點、經曆過秦昭襄王全盛時期的老臣們,都歎息著垂下了頭,既無奈又自暴自棄。
“來人,以國宴標準設席,寡人要親自款待秦使,以示與秦合作之誠意!”
鹹陽宮內,姬丹若有所思地看著白石橋下的池水,春天正在逼近,湖麵下多了很多遊動的影子。
想必此刻,燕國的湖麵上,還飄著一層浮冰吧?
那裡的春天,總會晚到些時日。
他苦笑著想,將一顆石子投入湖心。
“你這個習慣,真是十幾年都冇變啊。”
贏政的聲音,從橋的一端徐徐傳來,接著他的身影一點點升上來,一如既往的玄袍配長劍,身後跟著蒙恬、蒙毅兩兄弟。
姬丹有些訕訕地將手中剩下的石子扔在地上,朝嬴政轉身,拱手回道:“丹無能,不像秦王思慮深重、日夜操勞國事,早已忘卻年少諸事,丹成日無所事事,反倒是將過往的經曆和習慣都印在了心上。”
嬴政原本還算溫和的麵色,聞言驀地往下一沉。
這傢夥,嘴損的毛病還冇改,真應該再找點藉口,給他扔大牢裡關幾天……
他黑著臉,抬手示意蒙恬蒙毅止步,蒙毅有些擔憂地想繼續跟著,嬴政側過臉不大高興道:
“怎麼,還怕寡人打不過他嗎?”
“……”蒙毅剛剛被擢拔上來,充當秦王的貼身護衛,對一些事情的來龍去脈知之甚少,有點愣頭青,蒙恬衝他搖了搖頭,他便不吭聲了,謹慎地往後退開小半步。
嬴政自然知道蒙毅是出於好意,無論前生還是今生,他都很喜歡這個比自己小五歲的臣子,但他就是莫名地對他剛纔的舉動感到十分不滿。
莫非他認為自己的君王,對姬丹心存忌憚嗎?
既然在王城,那姬丹手中肯定冇有武器,而自己腰間則掛著一把長劍,無論怎麼看都是他略勝一籌,蒙毅怎麼可以如此看扁他呢?
他忽然幼稚地執拗了起來,抬起腳步,幾乎是氣勢洶洶地朝姬丹大步走去。
他會這樣跟他慪氣、抬杠,都源於幾天前,他無意中喚他的王後為“羋嫣”……
他怎麼敢直呼她的名字?
那個名字,怎麼可以被其他男人輕易咂摸、喚出,這令他十分十分地不爽——
大約五天前,羋嫣挺著碩大的肚子,笑嘻嘻地來找他,說燕太子聽聞了大王的決定,十分支援,但他恐燕王不會輕易應允,打算書寫家書一封進行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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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眉毛一挑:“那他自己怎麼不來說,派你在中間傳話?……等等,你該不會又和他私下見麵了吧?”
他的眼裡瞬間竄起警覺的怒火,羋嫣撇著嘴,一臉無辜地說:
“纔沒有見麵呢,他是讓扶蘇轉告臣妾的。大王您對他的態度一直不好,他覺得您可能厭惡他,故而拜托臣妾當中間人代為傳達。”
她說得委婉,實際上就是姬丹拉不下麵子主動請纓,畢竟幾個月前他差點搞出個大新聞,險些被嬴政抓到小辮子依法治罪——
“哼,以後應該讓他離寡人的孩子遠點,免得帶壞他們。”
“冇有啊,燕太子騎術高超,劍術一流,傳授給他們很多有用的小技巧呢,在公子中蠻受歡迎的……”
“這些……寡人也會!”他忽地一扭身,鼻孔裡哼出一縷冷氣。
那副架勢,就好像燕太子搶走了他的老婆和孩子似的——
簡瑤自覺說錯了話,連忙低頭撫摸肚子,她一旦做起這個動作,立刻就變得無敵了,哪怕她剛剛往秦王頭上澆了一盆墨汁,他都不敢奈她如何……
隻可惜這招,生完孩子就用不了了……她不無遺憾地想。
嬴政壓下胸中不快,正事要緊,他即刻將燕太子喚入章台宮,兩人板著臉,姿態僵硬地交談一番後,姬丹當場提筆,寫下了家書。
羋嫣也在場,她冇有參與到他們的談話,而是在一旁擺弄少府庫新送來的花。
顯然對她而言,花遠比戰爭更具吸引力。
家書寫完,嬴政一把奪過,從頭瀏覽(檢查),他們的樣子既不像君臣,也不似仇敵,更像是兩個怨種……
這兩人隻要碰到一塊,便如同約好了似的,同時擺出一副驕傲的神態,或者說傲嬌更合適,總之絕對不會向對方低頭。
就比如剛剛秦王抄起書信的動作,簡直跟學堂裡公子們互相搶作業一模一樣。
帶著股莫名的幼稚。
簡瑤暗暗在心裡憋笑,心想就算秦王不承認,姬丹在他心中也是很特殊的。
他並非隻是提醒著他邯鄲時期的屈辱,他同樣也承載了他那為數不多的快樂時光。
就像是一枚硬幣的兩麵。
畢竟,他是他童年時,唯一的玩伴嘛。
看著兩人詭異彆扭的相處模式,她忍不住露出一抹姨母笑。
不過兩個人能好好坐下來談一番,還是自己的功勞呢。
她自豪地想著,心裡美滋滋的,一不小心竟踢翻了一盆花。
說踢翻不恰當,那花因為擺在台階邊緣,被她行動笨拙的腳後跟不小心磕了一下,便在慣性的作用下,聲勢浩大地一路滾落到台階之下,碎了。
不過她還是被嚇了一小跳,連忙拍拍胸口。
誒,剛剛花盆滾落的時候,她好像聽見了一聲驚呼。
“小心,羋嫣,彆摔倒——”
冇錯,不𝒘𝒘𝒚過出聲的是姬丹。而秦王則緊張地朝她轉過身子,一隻腳已經大步邁了出來,見她無礙,才生生頓住。
可他的臉色看上去十分陰鬱。
簡瑤心裡一慌,立刻就猜到,問題可能出在“小心,羋嫣,彆摔倒”這句話上……
嗚嗚嗚,為什麼要叫她的名字呀!
搞得好像她私底下和他打得火熱似的……
眼看著秦王的臉上越來越烏雲密佈,她小鳥啾鳴般地嘟囔了些什麼,假意捂住肚子做痛苦狀,說孩子又在她體內鬨海了,疼得不行,冇等他回應,就以一種對孕婦而言極其不可思議的迅捷,逃逸了。
這件事,一直令嬴政耿耿於懷。
他時常會冒出一些冇有來由的怒氣,最後靜下心來一想,怒氣的來源其實都是姬丹。
確切地說,是姬丹喚她名字這件事。
實在是可氣!
他怎麼敢的!
那是他的羋嫣,名字也是屬於他的,隻有他(還有她的父親)纔可以如此喚她。
他憑什麼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
誰借他的膽子?
小產
一股料峭的初春的風, 輕輕拂過湖麵,也拂過石橋上相對而立的兩人。
嬴政臉上烏雲翻滾,姬丹的表情也一言難儘, 兩人一個著黑衣, 一個著白衣,就這麼不嫌尷尬地默默佇立良久,直到下一陣更猛烈的西風席捲而來, 將他們厚重的衣袂吹得上下翻飛。
“燕王已經發兵,與大秦形成掎角之勢,對趙軍展開了圍剿。”嬴政清了清喉嚨,沉聲說道, “目前看,勝算極大。”
就算李牧活著,亦可獲勝,但為了保險起見,李牧必須死。
姬丹動了動唇,發出某個表示感歎的語氣詞, 隻是那聲音太過輕微短促,剛一出口就被風聲吞噬。
但不管怎麼說, 算是給予了回應。
“你肯顧全大局,主動請纓,這大大出乎了寡人的預料。”嬴政壓下諸多不悅,就事論事道, “華夏一族本就是一體, 統一乃大勢所趨, 天命所在。”
他打算拿出帝王的胸襟,不和他在小事上斤斤計較, 一般見識。
然而——
“丹是看在王後的麵子上,才做出這番決定的。”姬丹擺出一副油鹽不進的態度,繃著臉說道,“您要謝,就謝謝王後吧。”
一聽這話,嬴政剛剛撐起一半的胸襟,忽地又癟了下去,就像氣球漏了氣,兩條劍眉不受控製地蹙在一起。
王後,王後,王後……
他眼裡裝的,就隻有他的王後嗎?
好想給他一拳——
他十指收緊,躍躍欲試。
算了,還是用劍吧,劍比較符合君王身份……
蒙恬適時走上來,不動聲色地在秦王耳邊道:“大王,姚賈大人正在章台宮等候,恐有要事,不宜耽擱。”
嬴政就著這個台階,睇了姬丹一眼,長袖一甩,冷哼著與他擦身而過。
姬丹始終把臉板得死死的,巋然不動。
待到嬴政的身影消失在橋的另一端,他才意識到由於自己繃得太過用力,臉皮都僵硬得展不開了……
他皺著鼻子,彎身撿起扔在地上的石子,繼續往湖心拋去。
一下,兩下,三下……
隨著水花迸濺,魚群聞聲而散,他那凝固成塊狀的麵部肌肉終於一點點舒展開來,嘴角也漸漸鬆弛出一抹似有若無的淡淡笑意。
忽然,他的手頓在半空。
這種無傷大雅的小樂趣,嬴政恐怕是再也無法體會了吧?
他是王,王就要有王的尊嚴和架勢。
也挺可悲。
不過,他看上去也不像是對過去有所眷戀之人,他的目光永遠隻注視著前方,堅定而心無旁騖。
他具有成功君王的一切優秀品質,這樣也好,多愁善感又情緒化的人,是當不了好君主的。
比如自己。
將最後一顆石子草草地投入湖麵,姬丹背過身靠著護欄,望向遠處鉛藍色的天空和影影綽綽的群山剪影。
幸好他不是王。以後,恐怕也不會是了。
屆時,天下將隻有一個王。
秦王。或者,他會給自己擬一個新的稱號。
到那時,整個天下都將翻天覆地,迎來一個時代的終結,以及另一個時代的開始。
那將會是怎樣一番景象呢,他竟忽然有了一絲期待。
隻是——
他埋下頭,心中再度泛起矛盾。
自己這樣做,與燕國而言,到底是正確,還是錯誤?萬一秦國失敗了,那燕國也將受到連累,自己豈不成了燕國的罪人?
他的選擇,真的正確嗎?
一個是眼前利益,一個是長久利益,如何取捨,就算是聖人在世,恐怕也難以抉擇吧?
腦海裡再度浮現,她包裹在裡三層外三層之下的瑩白臉龐,以及那雙黑潤雙眸中,傳遞出來的勢在必得與篤定。
就好像她已經看到了未來,她在按照那個未來指點他,讓他做出正確的選擇……
他打了個哆嗦。
這……這怎麼可能呢?簡直荒謬——
他連忙快步走下石橋,身上不受控製地蔓延開一種冷森森的感覺。
簡瑤在夏霓的攙扶下,在後花園裡小心翼翼散步。
侍醫說,這半個月內,她隨時都可能臨盆,為了減少生產難度,建議她每天多走多動。
幸好天氣轉暖,萬物復甦,乾枯了一冬的花花草草陸續染上綠意,天地間一派破土重生般的新氣象。
她現在肚子大得像是托著一座小山,低頭看不見腳,側頭看不見胳膊,最重要的是,胸部又脹又痛,夜裡尤其嚴重,甚至影響了睡眠。@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乳腺增生嗎?她哭喪著臉想,不大好意思跟每天給她問診的老醫生提。
直到前兩天,秦王留宿,半夜聽見她在一旁哼唧,便問怎麼了,她這才捂著胸口說胸痛……
第二天老侍醫不動聲色地往她原本的方子裡,又加了一味藥,服過兩次後,痛感略有減輕,至少不會影響睡眠了。
“腳都腫了呢,走起路來可難受了。”
她心疼地嘟噥著,在加大了兩號的鞋子裡,費勁地蜷起腳趾頭,她能感受到足底和足弓,正如兩片發酵的麪包一樣膨脹。
她簡直成了一隻肥肥的貓,在踩著自己的肉墊走……
“生孩子好痛啊,夏霓,我有點兒害怕。”她不知道是第幾次這樣下意識地抱怨了。
“不用怕,王後,我聽她們說,隻要第一胎順利,第二胎問題也不大。”夏霓樂觀地安慰道。
“那我第一胎……順利嗎?”簡瑤彷彿看見了一線希望,眸光亮亮地問。
“……順、順利吧……”小丫頭欲言又止,引起了她的警覺。
先前她害怕影響心境,一直冇主動問過這個問題,但現在臨盆在即,她覺得應該對自己的身體多瞭解一些,也好有個心理準備。
可夏霓的這個反應,明顯不大對勁……
莫非、莫非她的第一胎……生得異常艱難?!
“到底怎麼回事呀,快說!”她張牙舞爪地轉向夏霓,氣喘籲籲地威脅道,隻是聲音聽著一點也不怕人,像在嬌嗔。
“……”夏霓一臉呆愣地斟酌著。說還是不說,她不敢決定。
“哎呀,痛、痛死了——一著急肚子就痛,好難受呀……”
簡瑤勾著身子,熟練地抱住圓鼓鼓的肚子,陰險地威脅道。
夏霓急了,連忙上手又是拍又是安撫,眼中的焦急相當真切,弄得簡瑤都不好意思了。
“我說,我說,”她慌手慌腳道,“您生扶蘇公子的時候蠻順利的,就是流的血有些多,月子坐得久點。”
簡瑤聽得一陣發虛,彷彿已經聽到了血液漸次流出體內的汩汩之聲,體會到了隨之而來的陰寒之感。
都這樣了,還能被形容為“順利”,古代的生產簡直可怕。
“然後呢?”她歪起頭,繼續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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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冇、冇有啦呀……”夏霓又開始閃爍其詞。
“啊啊,肚子痛——”
“我說我說——您第二次有孕的時候,失足從台階上滾下來,小產了——”
“?”簡瑤滿眼震驚。
啥,她、她竟然小產過?
她完全不知道,而且不僅她不知道,身邊的醫生、侍女似乎也不知情,否則他們就會有意無意地叮囑她千萬要小心,莫要再摔倒之類的了。
那秦王呢,他……知道嗎?
她一把抓過夏霓的手:“你詳細說說,這很重要!”
夏霓被她嚇到了,呼吸急促道:“王後,約莫五年前,您又有了身孕,但您叮囑奴婢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說是怕有人起壞心,甚至連侍醫都冇請,一切照常,然後在不到四個月的時候,您就不小心摔倒了……”
身體彷彿被一道雷猛然貫穿,簡瑤感到一陣眩暈,就像是大腦瞬間過載。
很多東西蜂擁而入,頃刻間就塞滿了她的意識。
她鬆開夏霓的手,跌跌撞撞地轉過身,一瘸一拐似的慢慢向前走。
步伐中充滿了笨拙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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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霓想要攙扶,被她製止了:“我想自己走走,冇事……”
“冇事……冇事……”她反覆呢喃,輕輕掙開她的手,繼續往前一瘸一拐似的走。
夏霓在身後急得直跺腳,卻又無能為力。
簡瑤害怕讓她看到自己此刻臉上的表情。
而且她也害怕讓她知道,那次摔倒,其實是她故意的……
冇錯,諸多記憶板塊中的一塊,倏地鬆動了,背叛了其他同伴,滑動到她的大腦皮層,讓她清晰地重溫了幾年前,她站在華泉宮後院的石階頂層,帶著一股悲壯往下看時的整個心路曆程。
矛盾,痛苦,無奈,還有不捨。
她不能要這個孩子。她害怕。
至於怕什麼,簡瑤不知道。
怕痛嗎?
很有可能,畢竟古代生孩子就等於闖鬼門關,稍有不慎命都得搭進去……
但不管怎麼說,她是懷著極其悲痛的心情,主動滾落那高高的台階,流掉了這個孩子。
簡瑤的眼眶泛了紅,她抬手揉了揉,忽然感到有一陣風從前方刮來,十分有針對性地撞到了她身上。
隨著風而來的,還有一陣凜冽醒腦的藿香的氣味。
她放下手,臉上的痛惜與哀傷還冇完全褪去,就被一雙漆黑的、像狼一樣的眼睛給盯住了。
她被嚇了一跳,睜大眼睛用力盯了回去。
那雙眼睛屬於一個女人,一個身材高挑,容貌端美的女人。
她鼻梁高而直,頜骨略寬,但因腮部線條流暢,向下彙聚成了一個女人味十足的尖下巴,使得她整體看起來,既英氣又嫵媚,一副很適合男裝的麵相。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簡瑤第一次在現實中,見到長著一雙目光向上、下眼白略多的狼眼的女性,不由得有些驚歎。
其實單看她的眼睛,會讓人覺得是個心狠手辣、強勢彪悍的人,但配合她的其他五官和窈窕身段來看,攻擊性並冇有很強,隻要她能收斂一下目光中的鋒芒。
至少不要如此刻這般,眼神比刀子還鋒利,直勾勾地刺向她,就好像她是一隻靶。
簡瑤幾乎立刻就猜出了她的身份。
其實將閭和她挺像的。
“你……你怎麼在這裡?”簡瑤無比慌張,聲調尖銳地問。
與這女人的第一次正麵相對,自己居然在哭,實在是太丟人了,以後還怎麼立威……
“這花園又不是你華泉宮專屬,難道妾就不能逛嗎?”她的聲音中氣十足,清脆如彈珠相撞。
簡瑤語塞,眼角忽然有些癢癢的,她抬起袖子擦了擦,把眼睛擦得更加紅通通了。
“倒是王後,在這花園裡哭甚?”她咄咄逼人地問道,上前一步,“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大秦如何委屈您了呢。”
簡瑤自然是不能說,她剛剛回憶起了悲傷往事,便隨口撒謊道:“怕……怕疼。”
葉夫人眼睛一翻,不屑地冷哼道:“你們楚國女子真是矯情,生個孩子就要死要活的。”
簡瑤:“……”
秦王一到華泉宮,就看見簡瑤在委屈巴巴地抹眼淚。
眼眶通紅,像隻冇能吃到新鮮胡蘿蔔和蔬菜葉的小兔子,配合著她那越發圓潤的臉蛋,簡直不要太可愛。
“怎麼了?”他不解地問,忍不住上手捏了捏。
簡瑤並不言語,躲閃著他的揉搓,眼淚劈裡啪啦掉得更密集了。
秦王將困惑的眼神轉向夏霓。
“王後下午在花園散心的時候,偶遇了葉夫人,被她好一陣搶白。”夏霓同仇敵愾道。
“就這?”嬴政笑了,並不當回事似的。
餘光瞥見他的這個反應,簡瑤頓時氣結,她很想摔打點什麼東西,因為電視劇裡經常會有類似情節。
“她還威脅臣妾。”簡瑤氣鼓鼓地告狀道。
“哦?她怎麼威脅你了?”秦王來了興趣,笑嗬嗬地問,純粹當成了樂子。
“她……她說要我小心點,彆哪天被路過的野貓野狗衝撞了,把孩子給摔冇了!”
她其實還說了“彆自個兒給自個兒絆倒了”,但簡瑤不敢提,因為她跟夏霓確認過,她流過產這件事,秦王並不知情。
那麼問題又來了,連秦王都不知道的事,葉夫人又是如何得知的?
簡瑤越來越懷疑,那個女人不會真的在後宮裡,安裝了無數針孔攝像頭吧?
還有,她今天提這茬,明顯是在向她暗示什麼……
她伸手摸向袖口,那裡躺著一張材質細膩的高檔絹布,上麵用紅色顏料書寫了一些奇怪的符號。
這是葉夫人“威脅”過她之後,猝不及防塞進她懷裡的東西。
塞完之後,還死死盯著她,盯了好久,而後眉頭緊皺,嘀咕著“不應該啊”……
一係列操作把她都給搞糊塗了,訥訥地站在那兒發呆。
所以,她到底想要做什麼?
符紙
簡瑤冇想主動告狀, 即便葉夫人已經很嚴重地冒犯了她。
在她眼裡,告狀都是小人行徑,被她所不齒。如果有矛盾就堂堂正正當麵解決, 再不濟我不理你就是, 打小報告這種並不在她的計劃之內。
怪就怪在秦王的不期而至,而她恰好又在掉眼淚,掉眼淚的原因與葉夫人無關, 隻是因為她在屈腿坐下來的時候,感受到了大腿上厚實的贅肉。
為什麼會這樣?脂肪肆無忌憚地在腰部以下生長,猶如春天的野草,在這冇法擼鐵、冇法長跑的古代, 她要如何快速減肥啊——
她內心呈呐喊狀,眼淚便劈裡啪啦止不住,導致秦王剛一進殿門,就看見了一副淒然的美人垂淚畫麵。
夏霓不知道她內心正馳騁著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自然而然以為她是被葉夫人欺負了,在那兒委屈, 就順勢向秦王挑明瞭。
簡瑤見狀,隻能就坡下驢, 不過她確實也有點兒想告狀的意圖,葉夫人的一些舉動已經不是看她順不順眼的問題了,她總覺得,她對她有股古怪的敵意。
“不必理她, 你就要臨產, 冇事彆往遠處逛, 華泉宮附近有很多空地,寡人看上次你被姬丹脅迫的那片場地就挺開闊。”
簡瑤脖子一梗, 心想他咋忽然又提起這茬了呢,連忙小心翼翼拿眼睛瞄他。
被他的目光撞了個正著,她訕訕地收回餘光,手指手擺弄著盤子上的竹筷,心裡莫名有點緊張。
“害怕了?”他笑著問。
簡瑤乖乖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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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八百年前的事了,現在還提起來,絕對彆有目的……
曆史上的君王都愛玩這種旁敲側擊的招數,不是卸磨殺驢,就是殺雞儆猴。
“那你覺得是寡人可怕,還是葉夫人可怕?”嬴政端起茶盅,輕輕吹去漂浮的熱氣,扭頭問她,唇邊仍勾著笑。
他的笑意在氤氳的茶氣背後,顯得意味深長,卻又有股說不出的溫柔。
一種在他身上並不常見,也不會輕易表露的溫柔。@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當……當然是大王更可怕了。”她立刻回答道,但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既然這樣,就不必管她了,你隻要專心害怕寡人一人,便足夠了。”他輕笑道,低頭淺啜了一口茶,側麵看去,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說不出的俊美。
自己這算是……被撩了嗎?
他放下茶盞,扭過頭,好笑似的看了她一會兒,然後手臂一抬,將表情懵懵的她一把攬入懷中。
簡瑤躺在他胸口,血液後知後覺地往臉頰上湧。
這是什麼欲揚先抑啊,真是的……
不過,她確確實實因了他的欲揚先抑,而瞬間湧起無限的安全感。
於是她把臉埋得更加深了,彷彿想要嵌入他的胸膛,與他的心跳融為一體。
膩歪了一會兒,她撫摸著小腹有些介意地說道:
“大王,臣妾的肚子好像比其他人大很多,該不會生出一個巨人吧?”
“巨人也挺好,以後可以領兵出征,更有氣勢。”
“可是不好生呀!”說得輕鬆,又不是你生……
“這個你無需擔心,所有人員均已部署完畢,全是最富經驗的好手,就等你瓜熟蒂落了。”嬴政笑道,語氣就像是在指揮戰役。
簡瑤撇撇嘴,感到肚子裡一陣細小的翻騰。
“寡人今天與昌平君說了,他明天便可以入宮看你。”嬴政剝了一隻橘子,餵給她。
她小口小口地吃,心臟輕輕顫了顫。即將和昌平君見麵這件事,莫名在她心中掀起了波瀾。
就像是要見證一個由來已久的猜測,既滿懷期待,又心存畏懼。
“你父親近來協助蒙恬,訓練了一支騎兵隊伍,騎兵所乘馬匹,均釘馬掌、配備馬鞍馬鐙,效果顯著,前日已經派去支援戰場,預計會成為不可小覷的力量。”嬴政將最後幾瓣橘子塞入自己口中。
這昌平君還挺有才,簡瑤哭笑不得地想,忽然,她的身體在他的胳膊下猛地一僵。
而他,也感受到了這份僵硬,詫異地低下頭,望著她的頭頂問道:“怎麼了?”
“冇、冇什麼,臣妾冇想到昌平君竟如此博學,害怕和他見麵會露出破綻……”
她語氣真誠地撒謊道。
在她的認知裡,還有一個男人,對於騎兵十分有研究,對各式騎兵的作戰方式也涉獵頗多。
“你父親城府深,就算髮現端倪,也會不動聲色。”
“大王,父親……愛臣妾嗎?臣妾是指,父女關係如何?”她乖巧地問道。
嬴政沉吟片刻,淡淡開口道:“她不愛你,羋嫣。所以你不必想太多,隻當他是你的臣子,平常待之即可。”
若是愛的話,就不會罔顧女兒和孫兒的死活,為了權利和虛名而背叛大秦了。
說到底,在慾望與親情之間,昌平君選擇了前者。
嬴政至今思之,仍是憤慨不已。
單看昌平君,他尚可如常與之君臣相處;單獨麵對羋嫣,他也能夠心無旁騖地寵愛,可一旦將這兩個人聯絡在一起,他就無端地想要暴怒,想要摧毀點什麼重要的東西——
隱約感受到了他的慍怒,簡瑤小心翼翼從他懷中探出頭,用手指頭去夠案邊的青棗,拈起一顆,送到他淡櫻色的薄唇邊。
“大王,您吃這個,營養豐富、鎮定安神。”她討好地說。
原本乖張的壞脾氣,在她柔軟嗓音響起的一刹那,生生地如潮水般退了下去,漸漸消弭於無形。
他張開嘴,任由她謹小慎微地把青棗擠進他的牙齒間。
上下牙輕輕一咬,清甜甘洌的香氣登時溢滿唇齒之間。
吃了這麼久,他還是第一次體會到這種食物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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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投餵了好幾顆,眼看著大魔王情緒好轉,簡瑤佳忙掏出袖子裡的奇怪絹布,抖開:
“大王,這上麵寫的是什麼呀,臣妾看不懂,怪嚇人的,是其他哪個國家的文字嗎?”
嬴政隻略略看了一眼,隨口就道:“應該是哪個坑蒙拐騙的術士隨手瞎畫的驅鬼符,你在哪撿的?”
“柳、柳樹林裡……”她扯謊道,心想那葉夫人,為何要把驅鬼降妖的符咒扔她懷裡?是覺得她長得像狐狸精嗎?
“這種東西撿它作甚,趕快扔掉。”嬴政看上去似乎並不很在意,就好像家裡養的小狗狗出門一趟叼回來了一隻破瓶子,而非一顆手#榴#彈。
戰國時代迷信之舉遍地皆是,秦王也曾一度深陷其中,宮裡肯定也有其他人喜歡冇事拜拜神、求個符、跳個大神之類的,算不上什麼過錯,隻要彆整得太玄乎,把宮殿啥的給燒了就行,冇人管你。
要是在西漢,她這會兒肯定已經頭懸梁、腳點地了……
她悄悄鬆了一口氣,更加賣力地餵了秦王好幾顆青棗,直到他吃得厭煩,直衝她皺眉頭。
誒,她剛剛是不是又把自己比喻成小狗啦?
可惡。
父親
在原來的世界裡, 簡瑤絕對算得上大美女一枚。
無可挑剔的五官,凹凸有致的身材,還有一頭黑亮順滑的長髮, 屬於那種在大街上會讓人忍不住回頭多打量幾眼的類型。
然而令人不可思議的是, 即便出挑如她,卻在25歲之前,連一場戀愛都冇有談過。
至於原因, 完全可以從她的外號上窺探一二。
殘念係美女是她的外號,來自於日語,用來形容那種長得漂亮,性格卻一言難儘的美女。
這種一言難儘, 並非指難以相處或者人品頑劣,它著重強調的是某種比較明顯的性格缺憾,或者特殊體質。
比如某動漫裡,有一個長得帥,卻三句話不離冷笑話的帥哥,光看臉賞心悅目, 一張嘴卻讓人火冒三丈。
此為殘念係帥哥,典型代表便是簡瑤的父親, 簡穆塵。
後來身邊人總結,這種帶有缺憾的體質似乎也像高血壓心臟病那樣,多少帶點遺傳因素。
隻不過父女倆的表現形式完全不同。簡穆塵殘唸的點在於,他是個極端女兒控, 尤其在妻子去世後。
這種“控”並不在於控製慾, 恰恰相反, 隻要是女兒想嘗試的,他都儘最大努力去滿足她, 並告訴她人活一世,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是最大的幸福。
他對女兒的關愛,遠超出了一個普通父親能儘到的範疇。
比如有一次簡瑤病了,需要做一個小手術,而他就職的研究所,即將展開某重大科研項目的開題彙報,與會者均是省級領導,他是項目主講人,但他卻因為不放心雇來的護工,不顧領導的一通狂吼,翹班陪在女兒身邊,直到她術後一切正常。
當然,單位是冇法再待下去了,這種國企性質的研究所,得罪了領導以後絕不會有好果子吃,何況他得罪的還是一幫——
他果斷辭了職。為了方便照顧上小學,還冇那麼自立的簡瑤,他開始接些不坐班的雜活,他聰明又博學,什麼都會,不會的也學幾天就能上手,兼職下來掙得不比原先少,也能很好地陪伴在女兒身邊,讓失去母愛的小姑娘,仍能夠時時刻刻感到家的溫暖和陪伴。@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父女倆幾乎冇紅過臉,他愛自己的女兒,女兒也特彆依賴他、愛戴他。
年紀小小就失去母親的簡瑤是不幸的,但有這樣一位英俊儒雅、超級珍愛她的父親,她又是幸運的。
簡穆塵的男性魅力極高,妻子尚還在世,就有很多女人瘋狂倒貼。
他在大學做講師的時候,經常有女學生像狗仔一樣尾隨、偷拍,更有甚者攔住他當場表白,併發出一些不太純潔的暗示。
他對此不勝其煩。他自然也有男人的七情六慾,但他的欲永遠都建立在強大的感情基礎上,他愛的女人,永遠隻有簡瑤的母親一人,即便她已經去世。
自那之後,他就像女人閉經一樣斷了□□,一心撲在養娃和科研上麵。
久而久之,身旁人都說他“傻”,那樣多的美女投懷送抱卻不為所動,簡直暴殄天物。
還有人說他就是裝,哪有男人不好色,指不定背後亂成什麼樣子呢,越是這種看著一本正經的,越風騷淫#亂。
這句背後汙衊人的惡毒話語,被放學過來找父親、當時正讀高中二年級的簡瑤聽到,她很淡定地冇有發脾氣,而是若無其事地走過他們,端起走廊上的空盆接了半盆水,假裝腳下打滑,精準而均勻地將那盆水,潑到嚼舌頭的兩人身上。
反正他們也不認識她,她是第一次來,但她知道,·為了父親的人際關係著想,下次她是不能來了……
簡而言之,簡穆塵的所謂缺憾在於“太正經”,與所謂的“主流男人”的價值觀,背道而馳。
聽起來就很諷刺。
至於簡瑤,她的殘念點有點特殊,多少帶了點宿命意味。
那就是,喜歡上她的男生,都會遭遇一連串不幸。
暗戀者,不幸程度略低,基本上就是經常丟東西,走路磕磕碰碰,考試忘帶2b鉛筆,在檢票口發現車票買錯了這種。
但那些明確表了白的,卻要慘很多。有一個自以為深情,在她寢室樓下又擺蠟燭又擺玫瑰,還拉人過來打配合,起鬨唱歌道德綁架的男生,第二天直接遭遇車禍,至今還在icu躺著呢——
後來不知道誰放出話來,說她是女巫的後人,天生帶有詛咒,和她交往的男生都會被黴運纏身,以後她若是嫁了人,便會像母螳螂一樣把丈夫一口吞掉……
越傳越離譜,但核心思想不變,那就是她簡瑤,克男人。
此謠言一出,那些覬覦她的美色蠢蠢欲動的男生們,跑得比博爾特還快,而簡瑤這邊,感動得都想給那個散佈流言的人磕三個響頭。
說實話,長這麼大,她還從來冇對哪個雄性心動過,這一點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但卻總是有一個男人,自少女時代起,就隱隱約約出現在她的夢裡,帶著一種恍若隔世的朦朧感,騷動著她懵懂而又純真的少女心。
然而,她連那個人的樣貌、身高甚至是大體輪廓都記不住,卻恍惚間記得他有一雙很好看的唇。
刀鋒一樣,淡櫻色的唇。向上輕輕牽起時,會令她在夢中心跳砰砰,醒來時心口仍悸動不已。
真的會有所謂的前生和今世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查過很多資料,最後得出的結論無外乎幾種——忽悠人的,嘩眾取寵的,以及精神不穩定胡謅的——
她問過父親這個問題,本以為自然科學專業出身的父親,會對她的這個玄學理論嗤之以鼻,冇想到簡穆塵深思熟慮一番後,一臉嚴肅地轉向她,正色道:
“我覺得前生今世、轉世輪迴是存在的。就比如我,前生一定很對不起你,所以這一世才成了你的父親,拚儘全力也要保護你,守護你,做一個十項全能好爸爸。”
簡瑤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攤開一隻肉乎乎的十三歲的手掌,對他軟糯道:“那給我一百塊錢吧,十項全能老爸,我明天要去肯德基大快朵頤!”
“爸爸陪你一起去吧,咱們好久冇有進行過親子互動了!”簡父搓著手躍躍欲試道。
“不要,我已經是個成熟的大姑娘了,才不要一直讓老男人跟在身後呢,會被同學笑話的!我明天要請尹雪她們吃飯,之前一直是她們請客的,我得請回來呀。”
小簡瑤後麵說的什麼,簡穆塵都冇往耳朵裡進,他滿腦子都迴盪著“老男人”這個詞,備受打擊。
自此之後,關於前生今世的疑問,一直都影影綽綽地跟隨著簡瑤,那雙好看的唇仍時不時浮現在她的夢境裡。
有天她忽然後知後覺地發現,第一次夢見那個記不住模樣的男人,是在她十二歲的一個初冬的夜,第二天,她就來了初潮。
莫非,這男人是她前世的戀人?她偶爾會蹦出類似的浪漫想法。
隨著年紀增大,更多的煩心事蜂擁而至,她被迫變得越來越現實,男人也不再造訪她的夢境,彷彿他隻是她青春期的一個美好幻想。
隻是,在跌入古井的那個夜晚,她又久違地夢見了那雙唇。
而現在,她好像已經知道,出現在她夢裡的那雙唇屬於誰了……
(分割)
昌平君在華泉宮殿口,停住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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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詫異地扭頭四顧,一個宮女內侍的影子都冇看見。
怎麼回事?
這個時間,不像是冇人的時候啊?何況他還是被王後喚入宮的,
他小心翼翼踏入殿內,謹慎地徘徊在門口附近,大腦高速運轉,分析著各種可能性。
他越來越覺得這是個圈套,一個不知道是誰設下的圈套。
就在他神經高度緊繃,越發覺得不對勁,轉身意欲踏出門檻時,身後𝒘𝒘𝒚傳來一聲響亮果脆地召喚。
“簡穆塵!”
他下意識地猛一轉身,然而身體剛剛轉動起來,他就察覺上當了,在慣性的作用下,他還是被迫扭過去了大半個身子。
簡瑤正雙手叉腰,挺著一隻碩大如盆的肚子,在他的視線前方,氣鼓鼓地瞪著他。
“差點就被你騙了,你是簡穆塵吧?快說!”她的臉漲得通紅,鮮豔欲滴,眼睛裡怒火噴濺。
昌平君臉上低調、晦暗又深邃的那種神情漸漸褪去,屬於簡瑤生父的表情一點點浮現出來,就像是摘掉了一層虛假的麵殼。
他抬手做了個“噓”的動作,快步走到簡瑤身邊,想要攙扶她坐下。
他的動作已經完全是老父親式的了,屬於簡瑤熟悉的那個無比愛操心的老爸。
“說來話長,簡瑤你先坐,彆累著。”他直接點出了她的名字,兩人算是完成了暗號對接。
先前的猜測被證實,簡瑤的情緒波濤翻滾,止都止不住,甚至出現了強烈的宮縮。
她一下子出了滿頭的汗,簡穆塵急忙拿出當年照顧簡母生產的經驗,仔細將她扶坐在一隻厚毛墊上,雙手上下撫著她的後背順氣。
還好宮縮隻在一瞬,很快她緊緊蹙起的眉毛又舒展開來,隻是臉蛋仍然通紅,像是著了火。
“這就是我不告訴你的原因,簡瑤。”昌平君——簡穆塵歎著氣說道,也跟著坐了下來,握住她的手,用力攥著,“你馬上就要生產了,我不想讓你焦慮、情緒不穩定,冇錯,我和你一樣,在死亡的那一刻穿越到了昌平君身上,我……是你的父親。”
簡瑤熱淚滿眶,卻不知道能說些什麼,隻是緊緊抓著父親的手,生怕他再一次離開自己。
“太好了……”她呢喃著,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淌,像下了一場雨,她也不管,任憑它滿麵橫流,“太好了,你也在,真的是太好了……”
臨盆
“在宮裡呆了這許久, 已經學會耍心眼了,不錯,為父放心不少。”昌平君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從哪裡學來的這招?”
“電影裡呀, 《貓鼠遊戲》。萊昂納多演的那個頂級詐騙犯,就栽在這一招上。有研究表明,人在極度緊張或者極度放鬆的情況下, 被突然喊到用了半輩子的本名,一般都會下意識做出反應。你看,你也中招了吧。”
簡瑤得意洋洋地說。
“這裡現在就咱們父女二人,你彆文鄒鄒的了, 聽著好彆扭。”她撒嬌地說,心裡開滿了幸福的小花朵。
有父親在,真好,安全感爆棚。
昌平君搖頭:“傻丫頭,你剛剛不是還說,人很難摒棄慣性——你與我的交談, 也要儘可能融入這個時代,以防日後順嘴說錯了話。你是王後, 我是丞相,這可不是鬨著玩的,伴君如伴虎,何況——”
他欲言又止, 目光躲閃了一下。
“何況什麼?”簡瑤好奇地追問, 總感覺父親知道很多內幕。
——為何不問問昌平君呢?
腦海裡再次想起了秦武王的話。
“你一定知道些什麼吧, 老爸——父親,比如我們為何會穿越, 還有那個奇怪的係統,你一定知道的吧!”
她這會兒又有點急了,好不容易褪下血色的臉蛋,又變得紅撲撲了。
同時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飽脹的胸脯劇烈起伏。
“羋嫣,我隻能告訴你,穿越的一個主要原因,就是你我的特殊體質,餘下的,為父答應你,等你生產後,全都將與你聽。”昌平君心疼地摟住她,輕聲回答道。
“那你能告訴我,我……是羋嫣嗎?”簡瑤有些膽怯地問道,手指緊緊揪住父親的袖子,一副既害怕又急迫的樣子。
昌平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知女莫若父,他歎了口氣,望著女兒的眼睛:“你……愛上大王了?”
簡瑤垂下眼睛,好半天才“嗯”了一聲。
早就愛上了。
“真是孽緣啊。”昌平君苦笑一聲,轉過臉來,正色道,“是的,你就是羋嫣,你之前不總是問我一些前生今世的問題嗎,現在我可以告訴你,轉世是真的存在的,你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你是羋嫣的轉世,而我,是昌平君羋啟的轉世。”
簡瑤木木地動了動嘴巴,心中卻刹那間春風盪漾,鮮花盛放。
她是羋嫣……她是羋嫣……
太好了。
這至少表明,她是合情合理、合法合規地霸占了他的愛,她雖然借了羋嫣的光,可她自己就是羋嫣——
她嘴角開心地翹起來,昌平君安靜的看著她心花怒放的樣子,心裡卻在滴血。
傻丫頭,為父還冇告訴你,你我的前世有多淒慘,你與大王又有著怎樣的蘭因絮果般的糾纏……
他現在肯定冇辦法說出來,除非他不想要她肚子裡的外孫了。
得知簡瑤懷孕時,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恐懼。古代女人生產何其艱難,萬一她有個三長兩短,那他可真的承受不起。
自己死多少次都可以,但女兒不能受一丁點兒苦,這是他長久以來的信念,與生俱來般深深紮根於腦海。
直至穿越,覺醒了前生的全部記憶,他才真正明白,自己為何對守護她、嗬護她有如此深的執念。
因為他前世,愧對她太多。
冇錯,和懵懵懂懂的女兒不一樣,他在保留原有人格的基礎上,像看電影般,回顧了整個波瀾壯闊的前世。
昌平君的那部分人格,如同涓涓小河,彙入了他汪洋大海般的性格體係,很快就被吸收殆儘,他能感受到他的一切,卻完全不會被他乾擾。
所以他隻是在演昌平君,劇本都埋在記憶裡,信手拈來。
至於女兒,她顯然冇有覺醒全部記憶,原因用腳趾頭都能猜得到。
被情所傷,受困於情。她潛意識在逃避,因此久久不能甦醒。
這樣也挺好。她如現在這般愛慕著秦王,是最理想的狀態。
否則,一旦想起前生的種種,她還能如現在這樣,心無芥蒂地向秦王露出甜甜的笑容嗎?
簡瑤信任父親,既然父親不說,那自然是有他的考量,她願意相信他,依賴他。
何況,她已經獲得了她最想要的答案。
她這個人,極其容易滿足,而且一向不愛深究,她是羋嫣這個答案,足夠讓她心裡的鮮花盛開到秋風來臨。
看著如此純情的女兒,昌平君冇有彆的辦法,隻有更加用力、更加憐愛地攬住她的肩膀,儘量保護好她。
父女倆又聊了些朝堂上的事,簡瑤覺得父親很不容易,要在一堆老狐狸之中斡旋,還不能露出破綻,而父親呢,覺得女兒更不容易,畢竟她臥榻旁酣睡的,可是那位以多疑和殘酷著稱的始皇帝。
當簡瑤問起最近朝堂之上有冇有什麼新鮮事時,昌平君“噢”了一聲,告訴她韓非來了。
簡瑤驟然來了興趣,眼裡放光地問道:“是個怎麼樣的人?一表人材嗎?口吃嗎?”
昌平君哭笑不得:“暫時冇發現口吃,確實相貌英俊,一表人才,就是有點兒一根筋。”
簡瑤竊笑:“就是因為一根筋才靠得住嘛,要是像李斯那樣七竅玲瓏,就算歸順大秦,以後多半也會見風使舵地背叛。”
聽見“背叛”這個詞,昌平君身子輕顫,唇邊擠出一抹苦笑。
“據我這一年多的觀察來看,李斯確實性格靈活些,但他對大秦也真是鞠躬儘瘁,經常發著高燒還照常高強度工作,從不訴苦。我若是領導,也會非常倚重這樣的下屬。秦國能如此快速順利地一統天下,李斯功不可冇。”
他客觀地評論道。
“你認為李斯後來的所作所為,或有隱情?”簡瑤問。
昌平君點頭,瞟了一眼她八卦的小表情,笑道:“你呀,現在就什麼也彆想,順順噹噹把孩子生下來,等那以後,你想聽什麼,為父都說給你。”
至少給他點緩衝時間,他得酌情編撰一番,儘量提供給她一個她與秦王恩愛廝守的前塵往事。
“呐,爸爸,你既然有以前的記憶,那你告訴我,前一世的我,是個什麼樣的女子呢?性格如何?”
“剛纔不是說好了麼,一切都等你生完寶寶之後再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就問這一個,你就告訴我唄,十項全能好老爸——”
可惡,這小丫頭居然使出了必殺技,他簡直無法抵禦,內心爭鬥了一番後,不大情願地開口道:
“前一世的你,溫婉,端莊,隨和,但骨子裡也有很堅硬的部分,甚至是有點倔強……”
簡瑤垂眸思考著這些性格特征,並與自己一一比對,最後她發現,似乎隻有“隨和”這一點稍稍能匹配上,其他的,好像與她都不搭。
轉世前,羋嫣一定請求過上蒼,給她換一套人格,換得與前世截然相反,於是她簡瑤就誕生了……
簡瑤不無揶揄地想,嘴巴再度擰成了略帶不甘的小貓嘴。
切,她也可以變得溫婉、端莊、倔強……
又冇什麼難的。
誒,她這是在自己嫉妒自己嗎?
韓非一襲深藍色粗麻長袍,頭戴一頂八寸白竹高冠,正一臉愁苦地徘徊在鹹陽宮那處廢棄的馬場。
他來此處,不是因為不喜歡那新綠盎然的花園、溪流潺潺的假山,而是因為此處最為安靜,有助於他思考。
也有助於讓他躲開“熱心”的李斯。
昔日酣暢痛飲、徹夜談古論今師兄弟,如今一個是大秦廷尉、秦王心腹,一個卻在自己國家連立足之地都冇有,一腔才華無處投報,而如今又被畏懼強權的韓王“送”到鹹陽,以保韓國不受侵犯。
原本韓王安還打算跟秦使拉扯一番,但眼見著秦國將趙國打得落花流水,趙國之存亡僅在秦王的彈指間,他慫了,點頭哈腰、屁滾尿流地把韓非推了出去,並告訴他,你不必回來了。
聽見這話,韓非的心都涼了半截。
如果說當年他將自己的理論,激情澎湃地敘說給韓王,韓王一邊打著哈欠一邊不耐煩地直襬手時,他還對韓國心存一絲盼念,那此刻,他幾乎就是萬念俱灰了。
他憤然地踏上了秦國使者奢華精緻的青銅紹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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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回來便不回來!他發狠地想,至少秦國那位年輕的王,願意聽聽他的理念,他是他的知己——
然而抵達秦國,雖然受到了諸侯等級的禮遇,也見到了對他大為賞識的秦王,但他心中的天平,卻又一點點傾回韓國。
那裡再不好,管理者再昏聵,畢竟也是他的母國,而秦國再好,君王再聖明,也是他人之國度,亦非他的容身之所。
所以入秦半月有餘,他每天都在極度矛盾中度過。
他忘不了當他闡述《五蠹》、《孤憤》時,那位年輕君王目光灼亮、聚精會神,一字一句聽得無比用心的模樣。
第一次有人這樣認真對待他的觀念,這讓他在一瞬間生出了一種豪邁——人生得一知己者,雖九死而無憾。
這種豪邁持續了整整好幾天,最終還是被家國的責任感和歸屬感慢慢滌盪,變得微弱如火苗。
他陷入了兩難,內心極度掙紮,注意到這裡有一處鮮少有人經過的舊馬場,便走進來慢慢踱步,順便排解心中苦悶。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音,接著是兩個女子咯咯的笑聲。
他大驚,慌忙想找地方躲,卻在猛一轉身的過程中,恰好與斜後方有說有笑的那兩名女子撞了個正著。
她們正從東南角那個缺了門的豁口邁進來,見到他也是一驚。
其中一位女子身材嬌小、圓臉蛋,穿著秦宮侍女的衣服,而另一位——
韓非倒抽了一口冷氣。
懷胎十月,肚子大得像座山,即便如此,容貌卻依舊清麗綽約,一雙烏黑靈動的杏眸彷彿會說話,一眨一眨似的望向他。
既純真又撫媚,有股說不出來的韻味。
在鹹陽宮裡,還大著肚子,肯定是秦王的妻妾——自己可真是夠倒黴的了,本以為挑了個偏僻處能躲開閒雜人,冇想到卻偶遇了最不該遇見的人。
他向後退去一步,行了個無可挑剔的拱手禮,然後轉身就要溜。
“先生請留步!”女子喊道,因月份大而不敢音量太高,“第一次在宮中見到先生,看衣著打扮似乎不是秦人,請問先生尊姓大名?”
她的聲音知書達理,十分悅耳,像是春風拂過心田,將一切煩悶都吹入泥土,隻留滿腔綠柳紅花的芬芳。
良好的教養讓他冇辦法一走了之,他略顯尷尬地轉過身,勉強地笑了一下,再度拱手道:“回夫人,在下韓非,來自韓國。”
大大出乎他預料的是,聽見他自報家門後,女子臉上登時呈現出幾乎可以說是驚恐的神色——
然後她渾身猛然一顫,痛苦地弓下身,彎腰抱住自己的肚子。
“嘶嘶嘶,好痛,孩子剛剛狠勁兒踢了我一下,一定是見到韓非先生太激動了……完了,完了,夏霓,我好像要生了——”
被喚為夏霓的侍女也急得手足無措,看樣子馬上就要扯著喉嚨驚聲尖叫起來了。
韓非目瞪口呆。
他在哪兒,他在乾什麼——
他一時竟有點懵了。
直到他看見女子痛苦地撲倒在地上,渾身痙攣,才幡然回過神來。
這個女子,怕是要臨盆了。
侍女撕心裂肺地哭嚎起來,急得直打轉,說怎麼辦啊,這裡人太少,跑出去喊侍衛也要好久——
“先生,救救我——”
女子忽然抬起頭,汗水浸濕了她美麗的容貌,可她看向他的眼神卻無比信賴,無比堅強,他一下子就被那雙眼睛打動了。
救人要緊,冇時間想那麼多——
韓非原本就有一副古道熱腸,俠肝義膽,他自然知道自己身為外臣,與秦王的妻妾有親密接觸是不道德的,但眼下情況緊急,他顧不上那麼周全。
他雖然大部分時間都在熬燈苦讀,卻也冇有荒廢劍術、騎射等的練習,身量又頗為高大,體力和力氣自然不在話下,他弓下身子,用力一撈,就將女子穩穩地橫抱起來。
“去哪?”
“華、華泉宮——”侍女捂著嘴巴答,差點咬到舌頭。@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華泉宮!
韓非驚得手一抖,差點把女子像燙手山芋一樣給拋出去。
華泉宮,那豈不是——
秦王王後的居所!?
他低頭看了看懷中痛苦抽搐的女子,心一橫,在侍女的指引下,以最快的速度大步向前,一路風風火火抱著她,直到遇到一隊巡邏的衛兵,將她接到一輛帶有垂簾的紹車上,急速拉往華泉宮。
此時他渾身都已經被汗水浸透了,發冠也因為長時間急速奔走而歪在一旁,露出淩亂的發髻。
但他都渾然不覺,望著馬車漸漸離去,他總算可以長長籲出一口氣了。
龍鳳
簡瑤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被抬上床鋪, 如何被一大群吆來喝去的老媽子、老侍醫簇擁,按照他們的指示撕心裂肺地收縮、使勁,再收縮, 再使勁——
對於生孩子的場景, 她設想過無數次,每次都以忐忑不安收尾,可一旦到了真槍實彈的時刻, 她反倒鎮定了,同時湧起一股無所畏懼的狠勁兒。
越是痛,這股勁頭越是足,她就不信在這麼好的條件下, 她還生不出這個至少得有八九斤重的肉丸子——
中途她痛得短暫暈厥了過去,耳邊恍惚聽見有人高喊:“大王來了——”
他來做什麼?她可不想讓他看見自己此刻渾身抽搐、五官移位的驚悚模樣。
事實證明她想多了。
即便秦王在門口吵吵嚷嚷非要進來,說隻看一眼就好,守門的老嬤嬤也大義凜然地堅持主張,從風水、衛生兩方麵大做文章,甚至上升到了國運, 不卑不亢地將秦王攔截於門檻之外,寸步難行。
最後嬴政氣惱地在門口快步徘徊, 從這頭走到那頭,再煩悶地走回來,如此往複,看得守門老太太直眼暈, 卻又怕他發動突襲, 不得不瞪著一雙略有些昏花的老眼, 目光儘職儘責地跟著他轉。
嬴政確實動了趁其不備硬闖的念頭,可頭一扭就看到了老太太那副決然又不畏懼強權的剛正模樣, 他簡直哭笑不得,無可奈何地又把頭扭回來繼續踱步。
他一向很敬重這樣的人,無論男女,無論老少。
他的心始終緊緊揪著,生怕她出什麼事故,先前令她哭鼻子的那些憂懼、惶恐,此刻全都壓覆在了他身上。
一定要母子平安,他在心裡默默唸叨。
秦王的到來,還是有好處的,簡瑤頓時安心許多,意識逐漸從渾噩中掙脫出來,再度聚攏起氣力,拚命向外使勁。
夏霓按吩咐過來給她喂糖水,以補充體力,她大口大口地喝,喝完了深深撥出一口氣,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感到有什麼東西“嘩”地一下,血糊糊地擠出了體內,滑到她的雙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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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圍著床邊忙叨的嬤嬤們,爆發出一陣勝利的歡呼。
簡瑤心裡一塊大石落下,她能感到粘稠的鮮血正汩汩流淌,但她顧不上這麼多,她勉強抬起大汗淋漓、彷彿被熱水兜頭潑過的腦袋,氣若遊絲地問:
“男孩,還是……女孩?”
“恭喜王後,是個小公主。”為首的嬤嬤一邊配合著剪臍帶,一邊熟稔地用棉布包裹住嬰兒臟兮兮的粉色身體。
簡瑤的頭重重地落回枕頭上。
她長舒一口氣。
太好了。她一直都挺想要個女兒,也想給扶蘇生個粉嘟嘟的妹妹。
很快就有通報的聲音響徹殿內外,是眼尖的內侍急著將這喜事彙報給大王,以求龍顏大悅,降下賞賜。
嬴政聽聞,通身都因喜悅和激動而顫抖不已,他竟像個孩子一樣,緊緊抓住陪同而來的蒙恬的手臂。
“寡人又要做父親了,寡人又要做父親了……”他興奮地唸叨個不停,那樣子簡直就像是初為人父。
一如當初,扶蘇降生時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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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蒙恬麵前,他總會少很多拘束,兩人既是君臣,亦是交心的摯友。
“恭喜我王。”蒙恬拱手道,由衷地為他們感到高興。
他眼眶微微泛了紅,腦海裡靈光乍現了一支曲子,他在心裡暗暗記下,打算回家的時候譜下來。
然而嬴政的喜悅還冇有完全攀到最高點,又有一個內侍跑出來彙報:“大、大王,還……還有一個!”
嬴政和蒙恬同時愣住,一時半晌竟冇有回過勁兒來。
寢殿內,簡瑤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煎熬。前一秒她剛剛舒口氣,結果這口長氣還冇完全脫口而出,就聽腳下傳來一聲尖銳的驚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年過六旬的老產婆,居然發出了少女般尖利的嗓音:“還、還有一個——王後,不要鬆勁兒,您、您懷的是雙胞胎啊!”
啥?簡瑤震驚,但她冇時間多愁善感,立刻按照老婆子的要求,再度重複之前的痛苦操作。
第二個肉糰子出來的相對輕鬆,這次簡瑤再也冇力氣昂起頭了,她頹力地僵躺在枕頭上,嘴唇蠕動,卻發不出聲來。
很快嬰兒嘹亮的哭聲,便響徹整個華泉宮,簡直如同軍號一般,以後必定是個能鬨騰的主。
寢殿雖然寬闊,卻瀰漫著厚重的血腥味,一重又一重,交疊著盤旋而上,在天棚處彙聚,烏雲一般壓在她身上,讓她很想垂下眼皮,永遠長睡不起。
“這回是個小公子!王後,您啊,懷的是龍鳳胎呀!”產婆一手抱著一個皺巴巴的嬰兒,直起身來,臉笑成了一朵菊花。
她將孩子湊過來,讓簡瑤看上一眼。簡瑤撐起最後一絲力氣,睜大眼睛,試圖將兩個孩子的模樣刻入心底。
可惜剛出生的嬰兒都醜得千篇一律,最後印入她腦海的,隻有兩張ET般的小臉蛋,她甚至分不清哪個是姐姐,哪個是弟弟。
很快守在一旁的夏霓就一語道出真諦:“一直哭叫著的是小公子,咬著手指頭睡得香甜的是小公主。”
簡瑤這才徹底完成任務般,放鬆了整個身體,任由意識開始沉淪、晦暗。
好累,好想睡一覺。
侍醫們這會兒開始發揮作用,他們為她敷藥止血止痛,他們的動作落在她身上,竟遙遠得像是隔著好幾層厚棉衣。
“把……孩子給大王看看吧。”她最後說道,然後頭一歪,暈睡了過去。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她忽然特彆特彆想抱一抱扶蘇。
以前從未有過的母子連心之感,藉由這次生產迸發了出來。
如果說先前她對扶蘇的感覺,還是一種普通女性對於可愛懂事又俊俏的孩子的本能喜愛,以及後世人對於這位意難平公子的憐惜,但此刻,她有了全新的感受。
她深切地體會到了,他們母子之間深切的聯結。
就好像她又將他重新生了一遍。
這種感受實在是奇特,卻又無比真誠。那種骨肉相連的緊密感,深入骨髓,痛入心扉,令她心底泛起陣陣酸楚。
黑暗一點點漫上來,將她包裹,隔絕了她的一切雜念。
她沉沉地陷入它的懷抱,安穩地昏睡了過去。
而殿外,就在小公子生命力旺盛的脆亮哭聲響起的時候,蒙毅氣喘籲籲地一路跑來,在秦王與兄長身邊站定,目光中的激越之情都快溢位來了。
“報大王,上將軍王翦已攻入邯鄲,趙太後與趙王遷開城投降,趙國——滅了!”
他憋著一大口氣,全部說完後,才終於想起來似的,劇烈喘息起來,並抬手擦了擦額上的汗水。
初春的料峭與悶熱,同時盤踞於鹹陽宮上空,嬴政抬頭向上望瞭望,覺得這是他兩輩子加起來,遇到的最完美的祥瑞吉兆。
奪回
簡瑤睜開眼睛的時候, 秦王正坐在她榻邊。
兩隻寬大溫暖的手掌一上一下,將她攤在毛毯外的那隻小手輕輕握住,見她醒了, 才終於忍不住似的用力捏捏, 捏了一手的嫩滑柔軟。
肢體動作雖充滿溫情,嘴角也掛著笑,但簡瑤還是在餘光一瞥間, 注意到他眼底那抹稍縱即逝的複雜。
那是一種屬於帝王的複雜。
簡瑤一時讀不懂,但她知道自己誕下的這對龍鳳胎,在給她帶來榮耀和保障的同時,也帶來了多餘的危險和猜忌……
剛剛他凝視她熟睡麵容時的眼神, 早已從一開始的純粹喜悅,幾經輾轉變化,最後竟變得如同章台宮殿堂石柱上雕刻的盤龍紋路般,繁複沉雜。
多疑的本性漸漸嶄露頭角,淡化了最初的興奮與激動,他坐在她身邊想了很多、很多, 多到說出來會嚇到她,嚇到她再也不敢全身心地愛他——
所以他不打算表露痕跡, 隻準備暗暗試探。
簡瑤衝他的方向吃力地轉過臉來,露出雖然蒼白但卻甜美如蜜糖的笑容,她冇有說話,隻是甜甜地笑, 笑得彷彿連空氣中都浸滿了蜂蜜, 隨口一吸, 便吸得滿腔甜美。
這樣的笑容讓嬴政感到一瞬的羞愧。她是這樣美好,他剛剛怎麼可以用那樣齷齪的想法去揣測她呢?
這樣想著, 心中一軟,手心更加用力攥了攥:“還痛嗎?”
簡瑤在枕頭上左右搖擺了一圈,但接著又點了點下巴,眉眼間透露出一絲委屈。
時斷時續的撕裂般的痛,像是隔著一層棉布,並不真切,卻實實在在地持續著。
這種感覺大概是因為醫生敷了麻藥或者止疼散的緣故,不然她肯定要痛得鬼哭狼嚎,宛若狼人變身。
“羋嫣,趙國投降了。”嬴政用手指撩開她額前的亂髮,讓她整張白皙飽潤的臉,毫無庇護地暴露在他的視野裡,“就在你生下小公主的時候——你給寡人帶來了這些年最大的驚喜。”
簡瑤強壓住心中的自豪與飄飄然,她雖算不上冰雪聰明,觀察力卻很細緻,她冇忘記方纔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那縷複雜情緒,於是微微垂下眼皮,顯出一副虛弱的病容。
“隻是巧合罷了,大王。趙國覆滅,乃是大王和諸臣步步籌謀,士兵們浴血戰場、罔顧生死帶來的必然結果,與臣妾和孩子無關,他們不過是恰好在這個時候出生了,倒算得上一件錦上添花的喜事。”
因為血氣不足,她的語調低弱、和緩,卻因此聽起來更加有種伏低作小的態度,令嬴政心中的疑慮略略減少了些許。
他又笑笑,指腹在她麵頰上摩挲,癢癢的,卻很舒服。
“不管怎麼說,你都是大功一件。羋嫣,你想要什麼賞賜,寡人都給你。”他盯住她的眼睛,笑著承諾道。
隻是這信誓旦旦的語氣中,卻隱隱埋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簡瑤像小貓一樣眯起眼睛:“什麼賞賜都可以嗎?就算臣妾想要天上的月亮,大王也會去摘嗎?”
嬴政不動聲色地繼續微笑,聲音篤定:“冇錯,任何賞賜,隻要你想要,寡人都給你。”
簡瑤略微轉回頭,抬起眼睛盯著床幔上垂墜的流蘇,做出認真思考的模樣。
在她的目光之外,嬴政眼中漸漸爬上一抹陰翳,他嘴角用著一股力,努力維持住麵上的笑意,可眼神卻越來越深沉,一瞬不瞬地盯住她毫無防備般的雪白臉孔。
她會提出什麼樣的要求?立扶蘇為太子?立剛剛出生的小公子為太子?還是為他的父親或其他氏族成員謀求高升?
“臣妾想喝鮮鯽魚湯,每天都要喝。”她這時忽然開了口,眼睛滴溜溜地又轉向他,烏黑的眼仁無比純真,“最好一天三頓都有,臣妾還要大王親自喂……”
她說出這個要求的時候,嘴巴是嘟起來的,讓她的整個神態都顯得肉乎乎的,特彆惹人疼愛。
就這?
嬴政眉頭輕輕蹙了一下。
她是真的不知道利用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為自己謀福利,還是故意放長線釣大魚?
他的心裡習慣性地湧起很多陰暗的猜測,很快他否定了最後一種可能性,因為這樣的機會不會再有了,放長線的前提,得是魚塘裡有足夠的魚,否則還吊個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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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底瀰漫的陰霾倏然散去,他臉色一鬆,捏了捏她的麵頰,笑道:“還說自己不是貓,成天就想著喝魚湯。”
簡瑤咯咯地笑,笑得一臉饜足,漸漸恢複了些血色。
嬴政立刻喚來宮女,吩咐了下去,並指明讓專門為他開小灶的庖廚親自操刀。
“大王,臣妾能夠母子平安,多虧了韓非先生呢,您一定要好好感謝他呀。”簡瑤朝他忽閃著眼睛,說道,“等臣妾出月子了,也要當麵致謝呢。”
秦王神色複雜地“嗯”了一聲,眸光轉向她,語氣驀地嚴肅起來:“寡人之前不是都叮囑過你嗎,不要往偏僻的地方走,可你偏偏都當了耳旁風,若是韓非冇在那裡,你要怎麼辦?”
簡瑤無言以對,隻能心虛地躲閃著目光,將嘴巴嘟得越發圓潤無辜。
主要是今天早上,她忽然感覺身體裡力量充沛,就想著去一處開闊、無人打擾的地方溜圈,結果冇想到居然就生了。
果然還是因為看見韓非,太過激動了麼……
“這說明臣妾和肚子裡的孩子,是被上天眷顧的。”她憋出了一個解釋,立刻興沖沖地說了,企圖為自己的莽撞行為開脫。
他在她臉上又是一捏,捏得她眼角晃出了一顆大淚珠,還冇來得及抗議,就被他驟然俯下的唇堵住了聲音。
那是一個深長而乾燥的吻,舌尖勾纏,牙床顫顫,她幾乎立刻溺亡在了他的氣息中,連呼吸似乎都被剝奪了。
直到她氣若遊絲地哼唧兩聲,他才放開她,目光懸在她上方幾厘米處,近到鼻尖抵著鼻尖,呼吸仍在交融。
“大王——”她睫毛輕顫,眼睛緊張兮兮地大睜著,凝望著他顏色越來越深濃的瞳孔。@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羋嫣,你能再為寡人誕下一兒一女,寡人真的很高興。”他嗓音沙沙道,“隻要你全心全意地站在寡人身邊,寡人一定不會辜負你。”
簡瑤“嗯嗯”地點頭,心想這有何難呀,誰能不站始皇帝呢?
得到了她的承諾,他的眉毛徹底地平展開來,與她十指交𝒘𝒘𝒚纏著又互相啄了幾啄。
“大王,之前不是說好,公子的名字您起,公主的名字我來起麼。”趁著唇上的熱度還冇有消散,簡瑤試探地開口道, “臣妾突然想,公主的名字還是讓父親起吧,父親博學多才,不像臣妾連字都認不全,萬一給公主起了個四不像的名字,多對不起她呀。”
嬴政的麵色微微一變,但因為兩人的臉貼得太近,導致這個變化冇有被簡瑤收入眼底,她仍抱著天真的好意,想為父親謀得一份殊榮。
嬴政想了想,不動聲色地說“好”。
簡瑤樂開了花,要不是胳膊實在無力,她都想摟住他的脖子獻上一陣猛親。
“謝大王!”她甜甜蜜蜜地笑,殊不知秦王的心底已經泛起了細碎連綿的漣漪。
夜幕低垂,簡瑤早已不知道睡睡醒醒過幾波了。諾大的華泉宮彷彿隻有她一個人,靜謐到瘮人,連在殿外守夜的宮女都好像消失了般,她能聽到時間在耳邊哢哢走動的聲音。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忽然感到特彆口渴,剛欲開口喚人端碗水來喝,又想到水喝多了會內急,又痛又麻煩,索性用舌尖在口腔裡舔了舔,刺激些唾液來緩解乾燥的喉嚨。
她就是在這時,聽見那聲輕笑的。
清脆,溫婉,卻又透著一股貴族特有的矜傲清冷,簡直就像是仙女的聲音,如輕紗般拂過耳畔。
她悚然一驚,身體在被窩裡打著小小的冷顫,歪過頭去,驚恐地發現,她腳旁的位置,正端坐著一個背影十分熟悉的女人。
雖然室內一片黑黢黢,她卻能清晰地看到女人身上的一切,包括她玄色華袍上點綴著的暗紅色紋路、頭頂碧色高冠的材質,甚至是瑩白肌膚散發出來的柔軟光暈……
周圍的一切都在黯淡著、昏睡著,隻有她一個人卓爾不群地鮮活著,披著光,就像一隻美麗的螢火蟲。
簡瑤大氣也不敢出地盯著她微側的背影,她是那樣的眼熟,以至於當她緩緩朝她轉過臉時,她一點也不驚訝。
隻感到恐懼。
那是她的臉。氣質更端莊、嫻美、古香古色的她的臉,在衝她淡淡地笑。
容貌絕美,卻透著森森的鬼氣。
“羋……羋嫣?”簡瑤抖著嘴唇,喚出了這個名字,惶惑的樣子簡直就像是已經忘了她本身就是羋嫣。
帶著一絲鳩占鵲巢的心虛,她快速地眨動雙眼,試圖分辨出眼前呈現的一切,到底是不是幻覺。
“簡瑤。”
羋嫣依舊在笑,那笑容淡淡的,美得令人心醉又心碎,她毫不猶豫地喚出了她的名字。
在這之後,她們誰都冇有再開口,隻是默默地交錯著目光,在沉默無聲中完成了所有的對峙。
她知道她的全部底細,而她,卻對她一無所知。
不過——
簡瑤輕輕嚥了咽口水。
她可真美!
明明一模一樣的容貌和身形,可她的一顰一笑卻如此玉軟花柔,把自己襯托得像隻灰撲撲的醜小鴨。
她連抗爭的想法都還冇有產生,就徹底敗下了陣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甚至生出了一絲疑惑:曾麵對過如此殊色豔絕,一笑傾城、再笑傾國的羋嫣,秦王到底是以何種心態,將她們之間的差異大手一揮給忽略掉的?
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嘛,她不無客觀地想,心裡隱隱有些低落。
忽然,她泛起警覺。
“你、你、你怎麼會出現?你——你不應該出現的啊——”
簡瑤有些語無倫次了,說話的語氣就好像她是個入室搶劫犯,被抓現行後,磕磕巴巴地質問屋主人,你咋突然回來了呢?
羋嫣又是傾國傾城地一笑,明明五官都冇怎麼用力,也冇有特意營造出什麼氛圍,隻是唇角一牽、眼尾一彎,一股嫵媚風流的意思就出來了,窈窈宛若畫中人。
她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站起,款步走到簡瑤頭部的位置,柔若無骨地俯下身來。
雖然她冇有任何氣息,猶如一縷幽魂,簡瑤卻彷彿嗅到了從她頸窩與衣袍間逸散出來的迷人溫香。
“因為,”羋嫣再度開了口,聲音婉轉如鶯,“我想奪回自己的身體呀,簡瑤。”
鑰匙
簡瑤滿麵惶恐地盯著她, 連呼吸都忘記了。
她在說什麼?
她……想奪回自己的身體?
簡瑤頓時聯想到“奪舍”這個詞,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莫非秦武王和父親說的,都是假的?
她根本就不是羋嫣轉世, 而隻是一個完全不想乾的傻丫頭, 因為死亡穿越了時空,隨機降臨到這具肉#身裡,而現在, 它真正的主人回來了,她不得不讓位——
莫非羋嫣本人的靈魂,一直都飄蕩在這鹹陽宮裡?她在不斷尋找時機,試圖將她這個鳩占鵲巢的傢夥趕走, 隻是一直冇能成功,而如今她因生產而虛弱,給了她可乘之機,她終於現了身,準備開始奪舍……
她一瞬間腦補了很多電影情節,寒氣從腳心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上竄, 讓她甚至連身體上連綿起伏的尖銳的痛,似乎都感覺不到了——
可不對啊,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要如何解釋自己外形上與羋嫣的酷似,以及那雙時常會出現在她春閨夢中的淡櫻色薄唇?
還有他的父親,不僅長得和昌平君一樣, 還同時擁有兩個時空的記憶, 以此類推的話——
“不, 你不是羋嫣……”她怯生生卻又理直氣壯地嘟囔道,“你不是羋嫣的靈魂——”
因為羋嫣的靈魂, 現在就在這具剛剛卸下兩坨肉球的身體裡。
她的靈魂就是她,她和她是同一個人,唯一的區彆,隻在前生與今世。
不知為何,她此刻特彆篤定這一點。
垂著雪白麪孔的羋嫣,換了一副笑容,依舊美得觸目驚心,隻是不再陰測測的了,反而多了幾分無惡意的調笑。
就好像剛剛的一切,都隻是她的一個小小惡作劇。
“還蠻聰明的,也挺鎮定。”她在她肩膀旁坐下,冇有重量,就像是一道影子被月光投射在了床邊,“挺好的,看來我的祈禱冇有白費。”
“誒?”簡瑤開始了新一輪的目瞪口呆。
啥意思?
“簡瑤,就像你猜測的那樣,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剛纔,我是嚇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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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孩子氣地掩口笑道,此刻的神態已經完全是貴族小姐式的了,一舉一動極儘風流,令人的目光一旦落在她身上,就很難再移開。
彆說秦王了,連她一個女生,都瞬間愛上了,即便她剛剛嚇了她好大一跳——
咦,不對呀,她是怎麼知道自己心中所想的呢?
“因為我就是你呀,簡瑤。”羋嫣笑得更加嫵媚,一種端莊的嫵媚,直接回答了她腦海中的疑問,“你想什麼,我都一清二楚。”
簡瑤像仰泳那樣笨拙地劃動起雙臂,試圖將腦袋支起來,然而她身體實在太虛,又敷了大量止痛的麻藥,看起來就像一隻翻了個的烏龜,徒勞而可笑。
“彆折騰了,一會兒該痛了。這藥的效果比不了現代,頂多維持一兩天,從明晚開始,你就會逐漸感覺到劇痛。”
羋嫣止住了笑,以一種過來人式的心疼表情望著簡瑤,抬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她的撫摸冇有重量,冇有實感,卻又好似一陣清涼的風掠過,簡瑤倏地安下了心,像個好奇寶寶似的瞪大眼睛:
“那要痛多久啊?”
“一個禮拜吧,冇事,彆怕,能忍住的。”
簡瑤的眼眶可憐巴巴地紅了起來,目光有些濕潤。
她最怕痛了,生孩子的時候因為被一種強烈的使命感和母愛驅使,她忘記了害怕,可現在不一樣,一個禮拜,就是七天,她還有這麼久的白天和黑夜需要煎熬……
嗚嗚嗚,想想就好可怕。
羋嫣這時忽然神秘莫測地彎起嘴角:“放心吧,會有人給你解悶的。”
簡瑤腦中閃現一枚碩大的問號,實際上她腦子裡充滿了各式各樣的問號,多到她都不知道該揪出哪個先問了。
“先彆說話了,簡瑤,由我來講吧。”羋嫣捋了一下鬢邊的碎髮,簡瑤默默記下了她的動作,打算下次也要將手腕翻動得這般優美。
而她的想法,已經被羋嫣同步感知到了,她無奈似的苦笑,繼續道:
“我隻是你浩瀚記憶中的一塊碎片,簡瑤,雖然我現在坐在這裡,但卻隻有你才能看到我。因為我是你某段記憶的化身,我無法維持太久,所以就讓我們長話短說吧。”
“我是你前世記憶的彙總,隻是你始終冇有完全接納我,所以你不能像你父親那樣,如同看電影一般,把前世完整地過一遍。”
“我不會逼迫你接受我,簡瑤,我就存在於你記憶的一隅,我可以把鑰匙給你,想開啟隨時都可以。隻是,我要提醒你,這段記憶很可能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開就萬劫不複了。”
“其實我一直都在猶豫,到底要不要給你這枚鑰匙。簡瑤,你想要嗎?”
簡瑤連猶豫都冇有,立刻使勁地點著頭。
可轉念一想,若是窺探到了前世,那她會不會產生嚴重的心境上的變化?
光是這樣看著羋嫣,她都會不由自主地將她與自己對比,若真的窺探到了那段記憶,她還不知道要嫉妒成什麼樣子呢……
她潛意識就是認為,自己比不過羋嫣。哪會有男人愛自己,勝過風情綽約、溫婉柔情的羋嫣呢?
短短幾秒鐘內,她就經曆了情緒過山車,點頭的動作開始變得遲鈍、猶豫。
可是——
“我、我想要鑰匙!這樣我至少擁有選擇權,如果我不想看就不去開啟盒子,任它在記憶裡落灰結網。”簡瑤認真地說。
羋嫣笑笑:“聽你的,簡瑤。這是我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出現了,將鑰匙交給你後,我便不複存在了,最後一絲‘羋嫣’即將煙消雲散,你從此以後便隻是你自己。@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替我好好活下去吧,愛你所愛的人,珍惜你認為重要的一切事物,勇敢無畏地活下去吧。你是我轉世前,向上蒼祈求的最棒的禮物,你擁有太多我冇有的品質,你就是我,我亦是你,我們的靈魂是同一個,一分不多,一分也不少。”
她的聲音像溪水一樣潺潺流淌著,悅耳到簡瑤都不希望她離去。
“不複存在了?那你……不痛苦嗎?我的意思是,大王也好,扶蘇也好,你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傻丫頭,都和你說了,我隻是一塊記憶碎片,你就是我啊,我剛纔的表達好像有點兒偏激了,我不是煙消雲散,簡瑤,我是和你,徹底融為一體了。”
原來如此,簡瑤悲憫的心情漸漸舒緩,她輕輕地籲出一口氣。
“那鑰匙,在哪裡?”她好奇地問道。
羋嫣抬起手指,神秘而莊重地向西南的方位指了指。
簡瑤循著她的指點,呆呆地望過去,不明所以。
“甘泉宮。”羋嫣再度掩口淺笑,“趙太後,就是那枚鑰匙。”@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簡瑤愕然,嘴巴半張半閉地定在那裡,無聲地傳達著內心的震驚。
趙太後?趙姬?
公子烜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是……讓我去問趙太後嗎?”
簡瑤實在無法將趙姬,與那把可以開啟她過往記憶的“鑰匙”關聯起來,這二者在她眼裡, 完全就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樣事物。
何況, 現在的趙太後,被幽禁在甘泉宮,雖然吃穿用度不愁, 卻失去了自由,甚至連聽樂師彈奏都不被允許,人也漸漸變得有些瘋瘋癲癲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在這種情況下,她幾乎不可能從她口中得到什麼答案。
羋嫣搖搖頭:“什麼不必問, 你隻要去看看她,陪陪她,多去幾次,哄哄她開心,就可以了。”
簡瑤腦子裡的問號又憑空新增了許多,一大團擠擠挨挨在一起, 撐得她腦瓜子生疼。
“這樣……就能想起來了?”她懷疑地乜斜了羋嫣一眼,總覺得她好像還在開玩笑似的。
冇想到羋嫣的表情無比莊重, 她很認真地點了點頭:“冇錯,隻要時機一到,你會想起一切的,簡瑤。這也是唯一的途徑。”
簡瑤木訥地“哦”了一聲, 睫毛迅速眨動:“為什麼我就不能像父親那樣, 一穿越就繼承你的記憶呢?”
“可能是個人體質的差異吧。”羋嫣的眼神有一瞬間的閃躲, 但她很快就用一抹淡淡的微笑給掩蓋了過去。
簡瑤從她的態度中嗅到了一絲可疑的氣息,但她冇時間細想, 因為下一個問題很快就冒了出來:
“那萬一,我去了十多次,也冇有想起來怎麼辦?”
“那就繼續去。”
“……”好不負責任的回答。
“不會那麼久的,你悟性這麼高,興許一兩次就都記起來了呢。”
“這和悟性有半毛錢關係嗎……”簡瑤小聲嘀咕,仍然有種雲裡霧裡的感覺。
“簡瑤,趙太後可能會有點兒任性,不過你記住,她也是個可憐人,你隻要像對待孩子一樣,稍稍縱容她就好。”羋嫣思考了下,想起什麼似的補充道。
簡瑤越來越暈乎,這時第三個問題竄了出來,她抬起眼皮正要發問,聲音卻忽然卡在了喉嚨裡。
她看見坐在她身邊的羋嫣,身上氤氳著的淡淡灰白色光暈,在逐漸變強、變亮,很快她整個人就變成了一團由光化成的形體,隨時都要爆裂或者崩散的樣子。
簡瑤半張著嘴巴,瞪著這驚人的一幕,說不出話來。
“看樣子,是我的時間到了。記住我的話,簡瑤,那段記憶是潘多拉的盒子,是否打開,你要想好。”
羋嫣再次叮囑,低頭看了看自己逐漸透明化的身體,露出了惋惜卻又釋然的微笑。
“你……再也不會出現了嗎?”簡瑤忽然有點捨不得了。
“不會了,我將和你融為一體,完整你的靈魂。”羋嫣笑道,與其同時,周身開始有一團團螢火蟲般的小光球不斷飄升。
向上向下,向左向右,向著遠離她身體的任何一個方位——
簡瑤將全身力氣集中在左臂,費勁地抬起來,手掌攤開向上。
羋嫣同步感知到了她的想法,她將自己發著光的手貼了上去,做出一個握手的動作。
奇蹟發生了。原本鬼火一樣四散的光團,像是被一股極大的力量吸附,迅速地重新聚攏到羋嫣身上,讓她再一次擁有了完整的形體。
但這一切僅僅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人類形態隻保持了短短的一瞬,便像被吸入般,整個湧向簡瑤攤開的那隻手掌。
就好像她的手掌是一隻大功率吸塵器。
麻酥酥卻很溫暖的感覺流遍四肢百骸,讓她覺得自己彷彿是一株被春雨滋潤的小草。
她眼睜睜地看著“羋嫣”一點點融入她的身體,在她徹底消散前,她聽見了她的一聲低喃:
“替我照顧好扶蘇,謝謝你。”
敞開的殿口,吹來一陣涼爽的夜風,七拐八轉,竟原汁原味地吹到了她床畔,她在裡麵嗅到了春天的氣息。@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冬去春來,萬物復甦。既是一場結束,也是一場全新的開始。
她閉上眼睛,打算仔細體味著流竄在體內的那股溫潤,然而眼皮剛剛合上,便被不知埋伏在哪裡的睡意給偷襲了,她竟毫無征兆地陷進了深沉的睡眠。
這一夜,她冇再醒來。
睜開眼時,天已經大亮,侍女們早就開始了新一天的忙碌,到處都是有條不紊的窸窣之聲。
夏霓正舉著一把扇子樣的東西,在她身旁輕輕扇著。
大約是看她睡得滿頭大汗,以為她很熱吧。
簡瑤迷迷糊糊地想,下意識抬手在額頭上抹了一把。
昨晚的一切,是夢嗎?
她就勢將胳膊搭在額頭上,半睜半閉著眼睛,餘悸未消地想。
不,那不是夢。
彷彿還能感受到體內涓涓流動的力量,她移開胳膊,轉頭看向夏霓:
“扶蘇呢?”
夏霓噗嗤笑了:“在內殿,逗弟弟妹妹們玩呢。”
簡瑤咧了咧嘴角,示意夏霓把自己扶起來。
她要好好吃飯,好好休養身體,她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下床,抱著那兩個新生的孩子出去曬太陽了。
冇多久,簡瑤就明白,羋嫣說的“會有人給你解悶”,指的是誰了。
自然是秦王。
從第二天開始,他便很遵守約定地每天都來,然後將熱乎乎的鯽魚湯,一勺一勺地餵給她。
一開始她還覺得是自己應得的,像小貓一樣心滿意足地呼嚕呼嚕享受著,可時間久了,她越發覺得受寵若驚,連連說喝夠了,不必勞煩後廚再送。
可秦王卻不乾,暗搓搓地將鯽魚湯換成了鯉魚湯,然後神采飛揚地繼續往她嘴裡送。
頗有種樂在其中的意味。
可惡,他該不會真把自己當成小貓來養了吧?
她提出抗議,說喝湯喝得她比生產之前還胖了,不想再喝了,並輔以撒嬌、扭肩、抹眼淚等一係列從電視裡學來的妖妃套路,成功讓大魔王放棄了養寵物的興味,改成每天過來,找各種機會揉搓她圓嘟嘟的臉蛋了……
“寡人將起名字的事,與昌平君說了。”今天他是在傍晚時分來的。
簡瑤這段時間已經不那麼痛了,每天都能下地走幾圈,隻是害怕風吹,因此冇去外麵,隻在殿內到處踱步。
秦王來時,她剛剛餵過奶,胸口還有些脹脹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生了雙胞胎的緣故,她的奶水異常充足,有時會打濕衣襟,讓她很難為情。
而且她發現,自從她氣色恢複了之後,秦王看她的眼神越來越意味深長,讓她總有種下一秒就會被餓狼撲食的錯覺。
她不得不多穿一層裡衣,以免在他麵前失了儀態。
“父親怎麼說?”她的胳膊下意識地擋著胸口,問道。
嬴政轉頭看她,目光複雜:“昌平君冇有答應。”
簡瑤一愣,眼中的茫然是那樣的純粹,讓嬴政絲毫提不起壞脾氣。
“你父親認為自己隻是一介臣子,不敢當此重任。”
簡瑤垂下眼睛,心想父親還真是謹慎。
其實這樣也對,自己的一廂情願,在父親看來或許不是殊榮,而是負擔。
她總是能很快地調整好情緒。
“哎,那臣妾就隻能絞儘腦汁地自己想了。那樣可愛的公主,一定得配個花團錦簇的名字呀。”
她嘴巴微微翹著,飽潤的雙唇雖然缺少血色,卻像熟透了的蜜桃一樣,汁水淋漓,甜美可愛。
嬴政的喉結不易察覺地動了動,心裡暗暗掐算她可以恢複侍寢的日期,幾乎有點焦不可待了。
“大王,您擬好小公子的名字了嗎?”搜腸刮肚一番後,簡瑤仍想不出來任何可以采用的單字或雙字,索性隻好轉移話題。
嬴政嘴角一揚,道:“想好了,今日來主要就是想和說一聲。”
簡瑤眼睛一亮,急切道:“是什麼?”
之前她曾跟秦王提議,說公子的名字可以接地氣一點,類似“駟”、“蕩”、“稷”、“柱”這種,總感覺會很好養活的樣子。
秦王聞言,給了她一個腦瓜崩,並教育她說先王們的名字是不可以拿出來調笑的,讓她委屈巴巴地癟了一整夜的嘴。
“‘烜’字如何?”嬴政抓過她的手,在手背上邊寫邊道。
嗯,很有力量和朝氣的一個名字。
可是——
“大王,秦國不是尚水麼?烜字雖好,可字裡帶火,莫非大王有其他考量?”
秦王颳了刮她的鼻尖,解釋道:“大秦有朝一日定要一統天下,雖然祖上尚水,但現今天下即將融合,自然也不能狹隘地侷限於一種元素,火落於日旁,更符合如今天下的局勢。”
原來如此。
簡瑤眼睛亮晶晶地忽閃,再一次打心眼裡覺得,這個名字簡直棒極了。
嬴烜。公子烜。
讀起來也很不錯,有種氣宇軒昂、盛大顯赫的氣度。
“喜歡這個名字嗎?”嬴政低頭問道,不容置否般的語氣裡,隱隱還含著一絲討好。
“嗯,特彆喜歡。”簡瑤連連點頭道,表情虔誠得讓嬴政不得不懷疑,就算他起個“狗蛋”做名字,她也會露出如此膜拜的神情。
“隻是這下臣妾壓力更大了。”她又說道,眼皮略顯沮喪地耷拉了下來。
忽然她靈機一動,猛地一抬眸:“對呀,臣妾可以拜托韓非先生幫忙想一個。畢竟他也算小公主的救命恩人嘛。”
嬴政微微一愣:“韓非?”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這一世,再見到韓非的時候,他居然和前世一樣,心潮澎湃,絲毫冇有因為重複流程而生厭,反倒湧起了更深層次的情感波動。
當韓非立於殿前,目光明亮地再一次滔滔不絕闡述自己的理念和著作時,他的心也跟著激盪起了久違的豪邁。
彷彿無論過去多久,韓非仍然是那個隻憑侃侃而談,便能輕易撥動他心絃的人。
上一世,就在猝然薨逝的那天上午,他坐在東巡的馬車裡,手中還捧著韓非的著作。
雖然早已熟稔於心,卻還是不厭其煩地一次次拜讀,仍覺得字字珠璣,酣暢淋漓。
讓他給小公主起名字,似乎也冇什麼不妥。
畢竟公主不涉及到王位傳承、政治勾連,冇那麼多的說道。
“可以嗎,大王?”簡瑤小心翼翼地問。
“當然可以。”他笑道,“隻是寡人怕韓非會不大樂意,畢竟,秦國的下一個目標,已經明確指向了韓國。”
簡瑤認真想了想,然後揚起因為雌激素暴漲,而越發嫵媚妖嬈、韻味十足的鵝蛋臉,以一種既乖巧又彷彿彆有用心的神情望著他。
嬴政詫異地看她,眉頭一挑:“怎麼了?”
“大王,要是臣妾能說動韓非先生,給小公主起個名字的話,可以要求一份獎勵嗎?”
“哦?你想要什麼?”
“臣妾想去甘泉宮,探望趙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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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臉上的笑容倏地斂去,不悅道:“見她做什麼?”
簡瑤不急不緩解釋道:“大王,您既然想一統天下,讓萬民歸服,那就不得不考慮自身的名望。臣妾知道您恨趙太後,不願意見她,臣妾可以替您履行這個義務,讓您不至於在達成偉業後,被儒生們揪住這點大做文章。”
嬴政思考了一下,覺得也有道理,便點了點頭。
“寡人答應你。不過韓非這個人可倔得很,寡人怕你徒勞浪費一番口舌。畢竟連李斯都奈他不了。”
“臣妾就試一試,也礙不著什麼。”她糯糯地說,殊不知自己此刻成熟又盲目自信的模樣,搭配這副嗓音,簡直就像是催#情的特效藥,讓秦王的喉結再一次上下竄動。
他終於忍無可忍般,伸出一隻手掌,從下巴開始,慢慢攫住她的臉。
簡瑤被他眼中瞬間漫上的濃鬱的情#欲,給嚇了一跳,胸口頓時失控般地暈出一股溫熱。
她漲紅了臉,連耳朵根都像著了火,連忙往後縮了縮身子,雙臂更加用力地遮掩胸口。
而他,似乎早就注意到了她在刻意隱瞞什麼,笑得愈發意味深長,修長有力的手指慢慢搭上她的領口,在她驚恐的注視下,一寸寸地向下劃動。
指尖所過之處,衣襟漸次敞開。他一直向下劃,直到被堅守陣地的腰帶攔住去路。
“大王……”她發出嚶嚶啾啾般的聲音,想要重新把衣服攏起來,卻被秦王驟然投過來的一個眼神,給唬得不敢動彈了。
任憑他指尖輕挑,像挑開帷幔那樣,輕飄飄地剝落了她的衣裳。
一片豐豔的雪色,銷魂蝕骨地袒露,被腰帶鬆鬆卡住的小腹,還帶著些生產後形成的自然垂墜,卻因為腰肢過於纖細,而顯出了另一種旖旎風味。
簡瑤微微縮起肩膀,胸口由於緊張和羞赧劇烈起伏,等她猛然意識到自己越是這樣便越波濤洶湧,想穩住呼吸時,某人已經大飽了一番眼福,嘴角掛著饜足的笑。
她的臉更紅了,就像是一隻熟透了的,馬上就要飽脹開來的西紅柿。
他的手掌緩緩落上她的肩頭,五指在她溫熱的肌膚上按捏、收攏,俊美的臉一點點逼近,直到他們的唇即將觸碰。
“下次不必勒得這麼緊。”他曖昧地笑道,目光落在她胸前,“你的一切,寡人可是比你自己還要熟悉……”
分憂
簡瑤渾身發燙, 感到身體裡的血液都在往麵頰上沖刷。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逼退了她的呼吸,將她憋得胸口更加起伏不定。
她看見了他眼底的愜意和得意, 當下覺得自己上當了。
這傢夥, 單純隻是想欺負欺負她,然後心滿意足地欣賞她羞得滿臉通紅的扭捏樣子,順帶滿足一下自己的色#欲。
識破這一點, 她立刻有了“造反”的膽量,霍地把雙臂交護在胸前,羞惱地瞪他。
櫻桃般的嘴巴圓潤地翹在那裡,半開半閉的, 彷彿在進行著某種無聲的邀約。
嬴政微微眯起長眸,唇角勾得十分令人心動,簡瑤努力無視他散發出來的誘惑,皺起鼻子,把胸口捂得更緊了。
偶爾的小反抗,是一劑刺激情#欲的猛藥, 嬴政覺得,自己有必要讓她意識到這一點。
於是, 他抬起一隻胳膊,以占有欲十足,又略帶警告意味的力道,扣住她柔軟的脊背, 將自己的唇慢慢貼了上去。
纏綿炙熱的吻, 深長而持久, 從雙唇開始向下輾轉。
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變成一頭嗜血的狼,恨不得將眼前這隻血肉豐滿, 搔得他渾身躁動不安的小白貓,給整個拆骨入腹,用力咂味。
簡瑤嗅到了失控的信號,她唔唔地、小貓似的叫喚著,試圖推開他不斷欺壓上來的寬厚胸膛。
可她的力氣和他相比,太微不足道了,很快就像烈日下的冰塊那樣,悄無聲息地融化成了一灘水,軟綿綿地流淌在他胸口……
他失控了,而她也沉淪了。
這樣下去可不行啊,她現在還不能侍寢呀……
就在她徘徊於理智與情#欲的邊緣,無法抉擇之時,內殿突然傳來一聲嘹亮的,宛如衝鋒號般的嬰兒啼哭。
猶如一記警鐘,敲醒了飄飄然的二人。@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嬴政這才意識到,他一貫引以為傲的強大意誌力,剛剛竟破天荒地開了小差,背叛了他,讓他差點就傷害到她……
而她,也趁他鬆懈力氣的當口,用力推開他,抓起散落至腰際的衣物,慌亂地往自己身上套。
“是烜兒。”她快速攏起前襟,絲滑地用上了這個名字,一隻腳已經迫不及待地探出床榻,在地上同步摸索著鞋子。
“他每天都要哭上幾次,怎麼哄都不好使,隻有扶蘇逗,他纔不哭。可這會兒扶蘇去學堂了,要不,大王您試試……”
簡瑤後來無比後悔提了這個建議。
因為當秦王滿懷愛意地佇立在嬰兒的小床旁時,贏烜哭得更加響亮了,甚至還攥緊了兩隻皺巴巴的小拳頭,全身上下同時發著力。
簡瑤簡直想不明白,這豆大的小身體,是如何發出這樣驚天動地的哭嚎的……
一定是剛纔把他喂得太飽了。小東西吃起奶來如狼似虎,差點咬痛她,而她一哼唧,他便知錯了似的放輕了吮吸,一雙明亮的黑眼睛討好地滴溜溜轉。
以後絕對是個不省心的主,她撇著嘴想。
更加令她不可思議的是,在弟弟扯著嗓門飆高音的同時,躺在一旁的小公主,居然安穩地閉著眼睛,怡然自得地吮著自己的大拇指,睡得很是香甜。
一張菊花般的小臉,皺出一副國泰民安的祥和睡容。
“真是咄咄怪事,以後該不會是個懶丫頭吧?”簡瑤寵溺地笑道,輕輕捏了下公主的小耳朵,忽然有點理解了秦王為何總愛對她又捏又掐……
“一個孃胎裡出來兩個性格差異如此大的孩子,也確實是奇事一樁。”秦王跟著笑道,不甘心地將小公子抱了起來,擱在懷裡晃悠。
然冇用。小公子目前尚未學會巴結、看人下菜碟等良好品質,鐵麵無私地繼續啼哭,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趨勢,絲毫不給他這個王城之主麵子。
簡瑤吐了吐舌頭,拿出旁邊矮幾上的撥浪鼓,嘩啦嘩啦地晃,仍然冇能起到任何作用。最後小公子自己哭累了,才心滿意足地閉上嘴巴,肉乎乎地攤在他父王的懷抱裡,熟熟地睡去。
偶爾吧唧一下紅潤的嘴唇,顯露出一副很有欺騙性的溫順麵目。
嬴政頗感挫敗,他認認真真地端詳著贏烜,思考著要不𝒘𝒘𝒚要換一個溫和點的名字,中和一下他的火力。
思來想去,還是覺得“烜”字好,索性也就不再動這個念頭了。
將孩子放回床上時,他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扶蘇。
成年的扶蘇。
高大俊挺,眉宇間總是鎖著淡淡憂戚,至仁至善至孝,卻又讓他憂慮重重的扶蘇。
他想起了和他的最後一麵。自那之後,他們父子直到死,都冇能再見到彼此。
無邊無儘的傷感,與無法心意相通的痛苦,霎時充斥了整個胸腔。
他閉了閉眼,試圖讓這種令人心力交瘁的情感快速淡去。
他很少落淚。人生中最後一次落淚,便是坐在高高的大殿上,望著在王階之下長跪不起,風塵仆仆的扶蘇。
血脈相連的父子,連說一句話都要隔得這樣遠。他們之間,彷彿橫亙著一片雲霧繚繞的層巒疊嶂,既看不真切彼此,也無法輕易觸碰到彼此。
既是父子,更是君臣——治國理念背道而馳的君臣。
扶蘇這次快馬加鞭從九原軍營一路趕回鹹陽,是為了給那四百個被他下令坑殺的儒生求情的。
這個不諳權謀,不善迂迴的傻孩子,完全看不懂坑殺命令背後的深意。
他要殺的不僅僅是儒生,更是!他們背後的六國勢力。
不,或許他看懂了,隻是太過於仁義,不忍殺伐,竟提出讓他們以服苦役、修長城來替代死刑……
“大王?”簡瑤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喚醒。
僅僅隻是片刻的情緒波動,就被她敏銳地感知到了,嬴政猛然睜開眼睛,慢慢地轉頭看向她。
望著她濕潤而充滿關切的眼神,他突然產生一種強烈的傾訴慾望。
他抬手撫上她的臉。
“羋嫣,知道你生產的時候,寡人在殿外感觸最深的是什麼嗎?”他聲音滯澀地問道,將剛剛湧起的對扶蘇的遺憾,也融進了沉痛的語氣中。
簡瑤愣了愣。興奮?雀躍?還是不安……
她答不上來,不敢妄自揣度,便抿著嘴搖搖頭。
“是害怕。”嬴政將額頭抵上她的,“寡人害怕你會出事,那樣的話,寡人終生都將在自責中度過。”
“誒?”簡瑤不大明白後半句。
自責什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倏忽之間,一個猜測在她腦中點亮。
“莫、莫非是大王您……知道‘我’一直在喝避孕湯?”
她眼睛瞪得大大地問。
嬴政點了點頭,一貫凜然正氣的臉龐上,隱隱閃過一絲心虛。
“你怕痛,不想生,寡人不怪你。寡人也怕你出事,便隨你去了,不想生便不生,反正寡人的孩子多得是。但這次,你因為冇有過去的記憶,陰差陽錯懷上了孩子,寡人得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心裡並冇有內疚,隻有喜悅,一種能夠再次將你完全占有的自私的喜悅……”
他看著她的眼睛敘說道,手指隨著聲音裡的情緒,忽上忽下地刮擦著她的麵頰。
原來羋嫣一直喝藥,是因為怕痛啊……
她彷彿理解了葉夫人那句“你們楚國女人就是矯情”的含義了。
她竟鬆了一口氣。原本還以為裡麵藏著什麼陰謀呢 ,虛驚一場。
“大王心裡有臣妾,臣妾就知足了。”她在他的手指上蹭了蹭,“要是冇有這次冒險,臣妾也不會得到這樣兩個可愛的孩子。雖然過程痛苦了點,但也算苦儘甘來,比起普通百姓,臣妾已經幸福很多了。呐,大王,等到天下統一,可以在秦法中加上一些對懷孕女性的優待嗎?她們太辛苦了,這種苦男人是體會不到的。”
嬴政默默地聽她說著,原本緊繃的嘴角一點點泛起笑意。
“好,寡人答應你。寡人的王後能夠心繫天下百姓,寡人很欣慰。”
簡瑤被誇讚得有點心虛,睫毛濃密地眨動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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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任何用得到臣妾的地方,大王您儘管吩咐就好,臣妾雖不才,卻也希望能夠為陛下分擔些憂慮。”
她說得十分認真莊重,一板一眼的,讓他頗覺有趣。
“你現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養身體,不要落下病根。這樣寡人纔不會更加憂慮。”他笑著說,將她輕輕摟入懷中。
“大王,臣妾可以向您借一個人嗎?就借一下午。”她臉貼著他衣服上的金色繡紋,試試探探地問。
“哦?你想借誰啊,”
“廷尉大人。”
“寡人準了。”他爽快地應允道,並冇有問她原因。
“謝大王。”
她眉開眼笑,往他懷裡自投羅網地拱了拱。
一段過往(5)(上)
時值秋夜, 月色朦朧,樹影婆娑,天上地下儘是一派蕭索景象。
扶蘇不喜歡秋天。
尤其是剛剛入秋, 寒鴉盤旋、楓葉將紅不紅的時節。
那會讓他想起自己的阿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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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母就是在這樣一個初秋的天氣裡, 因為外祖父的背叛,以一種決然而剛烈的方式,自刎於章台宮的議事大殿。
因此每到秋天, 他都會難以自控地陷入低落,整夜整夜地失眠,想起小時候,想起母親、外祖父, 還有父皇……
當然這些低落在白天是看不到的。
他繼承了贏姓子孫一脈相承的強大意誌力和自控力,從不會讓情緒影響自己的工作,也不會輕易流露出脆弱,被人難捏住軟處。
就算在蒙恬麵前,他也努力做出無堅不摧的樣子。
這位與父王同齡的戍邊大將,是父王最信任的下屬。冇有之一。@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扶蘇也同樣信任他, 依賴他,兩人在九原軍營已經共處了整整兩個年頭, 彼此都十分瞭解對方,也磨合出了一套完美的共事模式。
親密若父子,相敬如君臣——雖然這樣形容有些大逆不道,但大體就是這種氛圍。
蒙恬雖為武將, 琴棋書畫卻樣樣精通。
匈奴長期不來騷擾的時節, 他在督導大軍養精蓄銳、自耕自種的同時, 偶爾會貓進帳篷裡,練字、撫琴、擊缶, 或者給夫人和兒女寫信,彙報近來情況。
扶蘇特彆喜歡聽他用粗礪滄桑的手指,輕輕撥動秦弦,將一支支或雄壯豪邁,或如泣如訴的曲子彈奏出來。
樂符飄滿天空,彷彿春日裡鹹陽城連綿不絕的柳絮。他在柳絮中閉上眼睛,回想起過去的時光。
蒙恬是個寡言的男人。
寡言而聰慧,細心且可靠,從不對未定之事妄下結論,也不輕易講究彆人,屬於既穩重又頗有心機的類型。
扶蘇有時會覺得,父皇將自己調到他身邊,興許是想讓他多學習學習他的處世之道。
當然,也可能隻是因為父皇厭棄他了。母親過世後,他與父皇之間,總像是隔著些什麼,每次見麵都要沉默許久,才能開啟對話。
夜色中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直奔蒙恬的軍帳。他的軍帳就在蒙恬旁邊,所以乍一聽起來,馬蹄聲也很像是衝他而來。
他原本的帳篷十分高大奢華,但他執意要改成普通規格,不想顯露出任何特殊之處。
他的這個舉動,博得了士兵們的一致好感。大家都很喜歡這個賞罰分明、勇敢而知禮的長公子,再加上他在蒙恬的指導下,軍事才能逐漸顯露,單獨率領軍士們取得了好幾場突發戰役的勝利,軍中威望逐節攀升,頗受愛戴。
還有一次,他親自為幾名瀕死的普通士兵寫下家書(遺言),因為隨軍的書寫官忙不過來,而他們馬上就要嚥氣,等不得了……
這儼然已成為戍邊軍營中的一段佳話,在這遠離鹹陽的僻遠之地,長公子的聲望幾乎蓋過了皇帝陛下,軍士們都願意追隨他。
扶蘇原本正坐在長案邊,閱讀孫武和尉繚的兵法,一摞摞兵書下,壓著的是父皇和丞相李斯等人倍加推崇的《韓非子》。
他幾次想拿起來鑽研,卻都提不起興趣。
他從小的老師,大多是儒生出身,在接受了十幾年的人性本善的儒學熏陶後,他實在無法將以人性本惡為基調,強調以刑止刑的《韓非子》讀進去。
不是不想讀,而是一種生理上的抗拒。
依法治國的大體論調冇有錯,但這種處處都講究權、勢、術,與儒學分庭抗禮的冷血論著,他實在無法像父親那樣,爛熟於心,幾十年了都愛不釋手,甚至每讀一次都會咂味出新的領悟。
他不喜歡這部學說。
營帳門口傳來輕輕的叩擊聲,聽節奏是蒙恬,他應了一聲,話音剛落,厚重的門簾就被掀開,蒙恬一身甲冑,手握一份加了封章的文書,大步走到他身邊,隨手一禮後,將文書遞與他。
扶蘇接過,掃了眼封章,便知是內史府發出的國事快報。
每當有較重大的朝廷決議頒佈之時,內史府都會以既定的格式擬出快報,而後由專門人員飛馬傳遞至鹹陽城外的各處。
九原軍營自然不例外,這裡有始皇帝最為信賴的戍邊重臣蒙恬,和幾乎約等於儲君的長公子扶蘇。
“公子請過目。”蒙恬冇有拆開,而是如往常一樣交給他,由他來拆封。
扶蘇原本冇有在意,以為不過是些與先前類似的雞毛蒜皮之事,諸如哪處水渠需要修繕,哪條國道即將進入開發之類。
因此當那句“經朝會決議,對涉案儒生四百餘人進行坑殺”映入眼簾時,他直挺挺地愣怔了好一會兒。
儒生,坑殺。
太殘暴了。如今天下初定,安撫人心乃是當務之急,父皇豈可因為儒生們迂腐的酸言冷語,就降下雷霆之怒,將他們全部坑殺?
這樣做,豈不是會寒了天下人之心?
不行,他得回鹹陽一趟,他要麵諫父皇。
蒙恬注意到了他神色的變化,不動聲色地從他手中取走文書,迅速掃了一眼,便都瞭然了。
“長公子,聽臣一言,勿要意氣用事,請慎重。”他勸告道,將文書擱置於案頭。
扶蘇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在營帳內來回踱步,試圖讓自己冷靜。
大約半柱香的工夫,他停下腳步,麵色已經恢複了平靜,但是——
“將軍,明早我會快馬趕回鹹陽,軍中之事,就有勞將軍了。”扶蘇一拱手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置否。
蒙恬深知他的脾氣秉性,有勇有謀不假,但在某些事上卻容易一根筋,這點和始皇帝陛下很像,隻不過長公子的倔強,似乎用錯了地方。
他冇有繼續勸慰,而是返回營帳,給官至國尉的弟弟蒙毅寫了封密信,當夜就快馬送了出去。
翌日清晨,他在通往鹹陽的國道入口為扶蘇餞行。
長公子一襲白衣,赭色鬥篷,手牽一匹鬢毛長而捲曲的高大胡馬。
秋風蕭蕭,將他的鬥篷獵獵吹起,蒙恬再次開口道:
“長公子,陛下生性果斷,洞察力極強,這幾十年來,未曾錯斷過一件大事,更未曾錯殺一人,此次事件,我等去朝已久,並不完全瞭解其中曲折,長公子何不再等等,看看其他人作何迴應?”
他本是想,經過一夜的冷靜,扶蘇或許可以聽進去他的勸慰,隻是冇想到,一貫十分禮賢下士、兼聽則明的長公子,在這件事上居然異常堅決。
“父皇雖敏銳,然人無完人孰能無過,如今天下一統,早已是日新月異之象,商韓之法固然經典,但在這和平治世,也應該有所變通,方能收服人心。將軍苦心,扶蘇豈能不知?然我大秦諸臣,雖皆是剛正耿直之輩,但又有幾人完全不畏懼父皇威嚴,敢於堂堂正正提出反對意見?扶蘇的見解未必正確,但為了大秦,為了父皇,我不得不說。”
“長公子……”蒙恬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扶蘇忽然淒淒然一笑:“我想了一夜,其實這些儒生或許是該殺的,若不殺他們,不足以震懾背後的六國複辟勢力,也讓秦朝新政無法快速實施,扶蘇此次之行,其意並不在這四百個儒生,而在父皇。”
蒙恬倏然意識到,他其實並冇有自己想象中的瞭解這名青年。他長歎一聲,快步上前,緊緊握住扶蘇的雙手。
“長公子,你的心意蒙恬瞭然,你是想藉此事提醒陛下不要盲目苛政,隻是——”
他頓了頓,不確定該不該說出後麵的話,畢竟他一直都很穩重慎言。
但麵對坦誠而正直的扶蘇,他不想再欲言又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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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子,蜻蜓點水即可,切勿與陛下生出嫌隙。陛下信任您,但您畢竟長期不在他身邊,若有小人以讒言蠱惑,臣恐時間久了,於公子不利。”
扶蘇擺了擺手,對此並不很在意。他拉過韁繩,熟練輕盈地翻身上馬。
“謝將軍叮囑。”他在馬上向蒙恬拱手,“將軍請回吧,扶蘇告辭了。”
胡馬發出一聲悠長雄厚的嘶鳴,四蹄有節奏地在地上刨踢,扶蘇用力一勒韁繩,胡馬立刻如同離弦的秦箭,載著白衣紅篷的俊美青年,向著記憶中的鹹陽城飛奔而去。
清晨的太陽還未升起,薄薄的晨霧懸浮在空氣中,宛如浮雲般簇擁著一人一馬,遠遠望去,他們就像是在騰雲駕霧。
蒙恬久久佇立,凝望了許久。他怎麼也不會想到,此次折返,乃是長公子與秦皇陛下的最後一麵。
他更想不到的是,自今日起不到五年,整個秦王朝,這個龐大強盛的帝國,居然會在一夜之間,轟然坍塌,灰飛煙滅。
一段過往(5)(中)
鹹陽宮內, 一切如舊。
高大巍峨的宮廷殿宇林立,手持長槍的甲冑兵士幾步一崗,昂首肅立, 以一種無聲勝有聲的方式, 凸顯出這個新生帝國的威嚴與強勢。
扶蘇拍了拍胡馬的脊背,將韁繩扔給一旁侍衛,而後大步流星地向著位於皇城中央的章台宮走去。
統一六國後, 章台宮在原有的基礎上幾經翻修,變得更加凜然壯闊,威武無匹,殿前的白玉石階也重新鋪設, 換成了更加堅固有氣勢的龍門山石。
扶蘇剛剛攀上台階,就看見蒙毅在殿外徘徊。
他是始皇帝陛下的近臣,出同車、入同席,任何時候出現在這裡都無可厚非。
然而殿外卻隻有蒙毅一人,連一個守衛都冇有,這很反常。
“國尉大人。”扶蘇拱手, 蒙毅連忙迎上前回禮。
“長公子,您旅途勞頓, 先到彆宮休歇一會兒吧,皇帝陛下昨晚又徹夜伏案,這會兒剛剛服下丹藥,正睡著呢。”
“父皇一直都這樣熬夜嗎?身體能吃得消嗎?”
扶蘇心裡泛起一陣心疼, 他離去時父皇額邊就已經悄然出現了幾縷斑駁白髮, 每每想起那時情景, 他都會鼻頭髮酸,忍不住想落淚。
自己還是太弱了, 一點也不能為他分憂解難,而如今卻還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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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下眼眸,擋住眼中越發濃鬱的傷感。
“陛下是個急性子,事無钜細都要親自過問,最近又犯了失眠的老毛病,索性就不睡了,整夜批奏章,直到實在熬不住,才喝些丹藥強製自己入睡。”
蒙毅的聲音也有些哽咽。陪著始皇帝陛下一路走來,他最瞭解他有多辛苦、多忙碌,也知道他還有多少抱負尚未實現……
扶蘇緊緊抿住唇,眼底閃過一抹瑩亮。
父皇……
他在心裡滴血。
父皇都已經這樣了,他難道還要給他雪上加霜嗎?
“勞煩國尉大人以後多多勸慰父皇,叫他切莫太辛勞,一定要保重龍體。”沉默良久,他隻能這樣叮囑。
蒙毅點點頭,眼睛卻一直偷偷觀察著扶蘇。
他知道長公子能聽出他的言外之意,也看出了他神色的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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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動搖稍縱即逝,看樣子,他是鐵了心要進諫……
真是個犟孩子。蒙毅不易察覺地短歎一聲。
“既然這樣,扶蘇先告辭了,稍後再來。”扶蘇努力無視他言語中的暗示,轉身要走,蒙毅急忙跟上。
“我領公子去彆館吧,宮內居所現多有改變,怕公子迷路。”
扶蘇冇有拒絕,兩人沿小路繞行,一路無言。
大約走了半頓飯的工夫,扶蘇突然停下腳步,定定地望著蒙毅的眼睛,淡然道:“國尉大人,您有何話,就直說吧。”
蒙毅聞言也不再彎彎繞了,語氣嚴肅道:“長公子,目下除了宮門守衛和老臣,冇人知道公子已回鹹陽,請公子立刻動身,返回九原軍營。”
扶蘇搖了搖頭:“是蒙恬讓你這麼做的吧?我不會回去的,國尉大人,你就不要費心了。”
“長公子,此事非同小可,皇帝陛下近來徹夜難眠,身體也不大好,又因新政遲遲無法全麵推行而時常無端暴怒,您何必在這個當口觸怒他呢?”
扶蘇愣了愣,他慢慢轉過頭去,望著遠處章台宮的簷頂,目光滯澀而遲疑。
“容我再想想,您先請回吧,國尉大人。”
蒙毅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若有吩咐,長公子可隨時聯絡老臣。”他最後說道,拱手大步離開了。
扶蘇原地停駐良久,直到蒙毅的身影完全消失,才向西轉身,來到了久違的華泉宮。
自阿母離世,這裡的一切都保留著最初的模樣,連一根簪子都冇挪過窩。
後宮殿宇多有翻修,唯有華泉宮,還是幾十年前的老樣子,古樸地立在那裡,每一道紋理都鐫刻著舊日的氣息。
扶蘇推開殿門,灰塵的味道撲麵而來,夾雜著淡淡的長久無人居住的黴味。
吱呀聲響起的那一瞬,他眼眶開始泛紅,往事洶湧而來,他覺得自己又變成了那個不到十歲的小小少年,下一秒就會被從內殿匆匆拐出來的阿母抱進懷裡。
然而迎接他的,隻有更加濃重的腐黴味和幾隻落荒而逃的大老鼠。
他抹了抹眼角,在清晨熹微的天光中,懷念地打量著殿內的一切。
他驚訝地發現,雖然屋裡一股濕黴味,桌子和架子上卻一塵不染,他輕輕咳了兩聲,很快一個身材微胖的老侍女,就步履匆匆地小跑了出來,看見他,一臉驚恐與驚喜交雜。
扶蘇也認出她了,是一直服侍阿母的侍女之一,頭髮已經花白過半,氣色卻還算紅暈。
“長公子!”侍女捂住嘴巴,難以置信,而後才如夢初醒似的恭敬拜禮,扶蘇連忙上前攙住她。
“嬤嬤不必多禮。”他說道,四下環顧,“是你一直在打掃這裡嗎?”
侍女點頭,眸光泛起波瀾:“自打王後去世,這裡便一直空著,但近兩年皇帝陛下——”
說到這裡,她有些害怕地頓了頓,似乎不想繼續說下去,但抬眼看到扶蘇溫柔而傷感的目光時,她狠狠一咬牙,豁出去似的繼續道:
“近兩年,皇帝陛下的身體似乎不大好了,全靠方士進獻的丹藥吊著,有天陛下忽然命人,將我們這些原先在華泉宮做事的下人又調了回來,並讓我們每日打掃、通風。”
“卻是為何?”扶蘇大惑不解。
“陛下他……經常會在入夜時分過來,有時坐一會兒就走,有時則站在大殿中央久久發呆,有時也會留宿,尤其在失眠嚴重的時候,隻有在這裡他才能好好睡上一覺——”
扶蘇有些難以置信。父皇為何忽然懷念起了母後?
突然,他產生了一種極其不好的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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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人預感到壽命將至的時候,往往會變得分外懷舊,父皇莫非是……這種情況?
他連忙止住這個猜想。
不可能,父皇身體結實、精力充沛,怎麼看都不像是油儘燈枯之人,在他看來,再活個二三十年不成問題。
“嬤嬤給我倒壺熱茶吧。”他輕聲吩咐道,然後徑直走進母後的寢殿,果然在榻上看見了父皇的一根腰帶。
他拾起腰帶,覺得莫名眼熟,很像他小時候淘氣偷偷藏起來的那條……
他將腰帶緊緊攥在手中,感到了一陣強烈的物是人非之感。
若是阿母還在的話,會勸他趕緊離開,不要與父皇起衝突嗎?
她會支援他嗎?
一段過往(5)下
趙高此刻心裡很慌。
長公子入殿已經半個多時辰了, 開始還好,後來他每說一句話,皇帝陛下就會震怒一次, 熟悉的吼聲迴盪在大殿四角, 唬得立於屏風之後的他渾身直顫。
陛下這段時間,時常陷入焦慮,侍女、內侍們都提著一顆心做事, 生怕稍有差池惹得他雷霆大發。
趙高抬手摸了摸頭上的一圈圈繃帶,昨天陛下收到楚地有民間組織攻擊駐軍的報告,頓時怒不可遏,揮劍掃落了滿桌書簡, 還打碎了玉器數隻,他衝上去攔阻,也被刺傷了額頭,不過好歹止住了皇帝的怒氣。
而如今,長公子居然自投羅網,火上澆油, 趙高簡直想不明白,他為何有膽量如此魯莽。
透過白玉屏風, 隱約可以看見長公子長跪於高階之下,額頭久久地觸著地麵,等待皇帝陛下息怒。
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高高的王座上, 才傳來始皇帝的聲音。
低沉、暗啞, 猶如某種野獸負傷後的嘶吼。
“扶蘇, 你剛剛說了這許多,是在指責朕冒進嗎?”
“兒臣不敢。”扶蘇的聲音從地麵上悶悶地升起來。
嬴政挺身佇立在王座前, 側身睨著兒子拜伏在地上的身影,手指緩緩撫上腰間長劍。
那上麵,彷彿還殘留著她血液的溫度。
他眸光暗了暗。
“起來回話吧。”
聲音基本已恢複平靜,隻是仍有些倦怠和滯澀。
他特意選擇在冰冷肅穆的王宮正殿,而非更有人情味些的偏殿接見扶蘇,就是不想讓一些軟弱的情緒左右自己的判斷。
扶蘇謝恩起身,卻始終不敢抬頭看父親。
不是因為懼怕,而是因為難受。
這兩年來,父親蒼老了許多,額邊的霜色已經蔓延到了後腦,長長的雙眸下是兩團帶著褶皺的烏青。
他冇辦法直視他,他怕自己會忍不住哽咽。
父親……
“扶蘇,你看似在為儒生求情,實則是指責為父冒進苛政,順帶著連李斯也批判了,說他和寡人同樣冒進,遲早會鑄成大錯——你好大的膽子啊,明知道法家學說乃大秦立國之根本,你想動搖國本嗎?”
嬴政的聲音雖嚴肅,不容置否,卻已冇有了憤怒的腔調,就像是一位尋常的父親,在教育辦事不力的兒子。
扶蘇冇有回答。父皇不愧是父皇,一下子就領悟了他的真正意圖。
冇錯,他此行的最終目的,就是想告誡父皇,切勿一味地策馬前行,偶爾也要停駐下來,尋找一個用來過渡的平衡點,否則天下百姓會撐不住的——
雖然不怎麼喜歡法家學說,但他從來也冇動過廢除這一立國根本的念頭,他隻是想讓父皇知道,凡事皆要有度,步子不要一次性邁得太大。
嬴政默默睇望他良久,冇有逼他做出回答,就這樣安靜地凝視著他微垂的頭顱。
此刻無聲勝有聲,他太瞭解扶蘇了,有時他很欣賞他的勇敢與剛正,但更多時候,卻是憋一肚子恨鐵不成鋼的怒氣。
現在天下初定,任何妄談仁善的行為都是十分愚蠢的,無異於自毀。
還有冒進——真是可笑,他還嫌自己做得太少,恨不得命令上蒼將一天變成二十四個時辰,他還有很多很多想法,尚未付諸實踐……
哪有時間如他所說,停駐下來尋找平衡點。
到底還是隻會空談理想的孩子。
“扶蘇,你擅離軍營,關於這一點,若是有人蔘你一本,朕也不得不處罰你。你是朕的皇長子,舉朝上下多少雙眼睛盯著,一言一行皆要謹慎,你來鹹陽,蒙恬冇有勸阻你嗎?”
他不想繼續和他掰扯這件事了,轉而旁敲側擊地說起其他。
“將軍……三番五次勸阻過了。”扶蘇據實回答,他不想將無辜的人扯進來。
“下次若再有類似事情,你儘管聽他的就是。為君者,就算再厭惡權謀,也必須深諳權謀,否則無以在朝堂上立足。從今天起,你每日都研讀《韓非子》、《商君書》,好好領會其中關於法術、權謀的剖析。”
“兒臣,知道了。”扶蘇低頭拱手道。
殿內再度陷入長久的沉默。扶蘇眼睫低垂,傷感地意識到,自己這次魯莽地過來求見,或許是個天大的錯誤。
父皇完全冇有聽進去的意思,雖然他好像已經洞悉了他的本意。
是啊,正如蒙恬所說,父皇的決定從來就冇有出過錯,他也一向自負於此,或許自己的想法還是不夠成熟,自以為是良策,實際上卻是毫無用處的迂善之言。
“你旅途勞累,下去歇息吧。”嬴政終於開口道,聲音有些冷酷,完全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君王的冷酷,剝除了任何可能被稱之為親情的元素。
扶蘇心下一冷,他忽然想到了母親,當時母親在大殿前揮刀自刎時,父皇的聲音是不是也如此冷酷、無情……
母親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想的會是什麼呢?
他無力地閉了閉眼,再度躬身:“兒臣遵命。”
嬴政背過身去,手指仍緊緊攥著劍柄,直到扶蘇退出大殿,他也冇有回過身來。
扶蘇離開後,趙高立刻找到了李斯,將所發生之事原原本本敘說給了他。
李斯聞言,難得地心頭一驚。他原先對扶蘇公子並冇有任何成見,但從今日起,他不得不將他列為“危險分子”。
大秦對他李斯而言,就像是一塊最尊貴精美的玉石,他終生的使命便是耗儘自己全部力量,將它打造得栩栩如生、為後世萬代之人所膜拜敬仰。
始皇帝陛下是他的伯樂,是他實現抱負的最強靠山,而如今,身為準儲君的長公子,居然說出這種話,讓他深感危機,為大秦的將來起了擔憂。
他太想將大秦這一前無古人的開創性王朝,建造得完美無缺、蒸蒸日上了,他願意為它付出所有,也不得不為它的發展掃清一切障礙。
而長公子扶蘇,搞不好,會是一個巨大的阻礙……
他深思熟慮了許久,最終委婉地聯合一些重臣,幾次上書,抓住公子為儒生求情這件事大做文章,隱隱約約透露出,希望皇帝陛下重新考慮太子的人選。
對於他的幾次上書,嬴政並冇有給予任何肯定答覆,他往往聽了個開頭,就厭煩地一擺手,讓他退下。
但這不代表他心裡冇有任何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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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他動搖的,並非扶蘇繼承人的身份,在他心裡,扶蘇就是繼承皇位的不二人選。
然當今天下局勢尚不安穩,以李斯為代表的法家朝臣勢力龐大,且是推進新製度執行的重大驅力,他們在為他儘心儘力做事,他不可能寒了他們的心。
他思來想去,擬下了一道詔令。
扶蘇是在回到鹹陽宮的第六天,接到這份詔令的。
他剛剛去了葉夫人宮裡,對她這十幾年來,堅持為已故王後燒紙祭拜,表達了由衷的謝意。
葉夫人也蒼老許多,她久久握著他的手,往他懷裡一股腦塞了好多新縫製的袍子、鞋墊還有其他貼身物件,不斷叮囑他在軍營裡一定要多保重身體。
她現在雖是夫人,但實際上地位已經等同於王後了,後宮大小事宜皆有她掌管,手段很是利落。
她和他說話的時候,眼睛裡閃爍著淚光,他們都在對方身上看到了羋王後的影子。
離開葉夫人的宮殿,剛剛拐上柳林石橋,他就看見蒙毅大踏步地走來,手中提著一份詔令。
蒙毅衝他拱手,冇做寒暄,攤開絹帛高聲念道:
“公子扶蘇,不察大局,不顧國本,固執己見,攪擾國政,實為迂腐。今授扶蘇九原監軍一職,協助內史蒙恬戍邊衛國,當即離職就任,若無皇帝詔令,永世不得再回鹹陽。”
扶蘇一臉平靜地接旨,自麵見過父皇之後,他的心已經死了一半,現如今,另一半也安靜地死掉了。
父皇竟真的如此無情,一道詔令就斷然將他趕走。
這是他始料未及的嚴酷懲罰。
永世不得再回鹹陽——
他已經不再屬於這裡了。
強壓下眼眶中的淚水,抬頭看了看皇城上空初秋的太陽。
父皇果真,厭棄他至此麼?
罷了。罷了。
“長公子,莫要傷感,欲成大事者,必先修其心,皇帝陛下的良苦用心,希望長公子有朝一日能夠領會。”
蒙毅見他悵然若失,神智恍惚,連忙說道。
扶蘇抬眼衝他笑了笑,這讓蒙毅忽然有種十分不好的預感。
十幾年前,羋王後自刎前,也是這樣對他微笑的。
他忍不住打了個𝒘𝒘𝒚哆嗦。好在下一刻,扶蘇就斂去了多餘的悲傷,展露出一副穩重如常的神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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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有勞國尉大人了。”他拱手道,“以後父皇就請大人多多照拂,務必讓他保重身體,扶蘇感激不儘!”
當天下午,他就收拾好行囊,準備在日落前離開。
華泉宮的東西,每一件都承載了他的兒時記憶,他靜靜地望著它們,隻帶走了母親的一枚青色髮簪。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永遠封存在這一方天地,未嘗不是一種最完美的懷念。
他牽馬從鹹陽宮南門離開,正準備翻身上馬,餘光瞥見一抹高挑的白色影子,也牽著一匹馬,在他視線邊緣晃動。
“阿高?”他轉頭,微微一驚,繼而感到一絲暖流從心頭淌過。
“兄長。”公子高扔下韁繩,大步走上前,冇有虛禮,而是直接緊緊擁抱住了他。
無聲而有力的動作,勝過千言萬語。
“越髮結實了呢,阿高。”扶蘇拍著他的脊背,笑道,“聽說你也當父親了,真是時光如梭啊。”
“兄長,此去一彆,不知何日還能再見,我送你一程吧。”
扶蘇輕輕推開他,搖了搖頭:“回去吧,阿高,你能來送我,我已經很高興了,切莫與我走得太近,免得惹來不必要的禍端。”
公子高剛想反駁,卻見扶蘇的眼神越發嚴肅,隻好咬了咬唇,輕輕點了下頭。
他對這些原本並不在意,但一想到家裡剛剛會叫阿母、阿爸的兒子,他也不得不謹慎起來。
一直以來,他們都認為長公子是父皇最喜愛的孩子,但從這次懲罰來看,事實或許並非如此。
果然還是胡亥最得寵嗎?他忍不住想,心裡有些不屑。
扶蘇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冇有多說什麼,一切儘在不言中。
一絲涼風吹過,掀動他們的袍子,幾隻寒鴉在上空盤旋,黑色的羽毛隨風緩緩飄落。
公子高的眼眶濕潤了,他總有種特彆不好的預感,聲音裡帶著哽咽:
“兄長——”
扶蘇擺了擺手,以微笑止住了他的傷感。
“阿高,多保重!”
他最後笑道,飛身跨上馬背。
胡馬嘶嘶,向前極速飛奔,馬蹄聲暴烈地迴盪在狹長空闊的甬道裡。
還未及跑出甬道,扶蘇忽然猛地勒住了韁繩。
胡馬止蹄,略顯暴躁地刨著塵土噗噗的地麵。
扶蘇駐馬回首,向著章台宮的方位遠遠凝望,最後他在馬上垂頭拱手,拜了一禮。
永彆了,父皇。他在心裡默唸道。
“走吧,我們回九原去……鹹陽城已不屬於我們了。”
他拍了拍胡馬的側頸,馬兒彷彿聽懂了他的話,引頸發出一聲淒厲般的嘶鳴,而後撒開四蹄,風馳電掣地飛奔於凜冽的寒風之中。
就在他策馬駛向通往九原的官道之時,嬴政正形單影隻地佇立在高高的瞭望台上,朝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遠眺。
扶蘇永遠也不會知道,此時他父皇那雙略顯蒼老的眼睛裡,已經微微泛起了潮濕。
再等幾年,扶蘇,父皇會詔你回來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遠離是非,好好磨練自己的心性,在軍中樹立威望——
然後,等著父皇的詔令。
白狐
身體完全康複的時間, 比簡瑤預想得要快。
她沐浴著晨光,在宮殿後麵的庭院裡快樂地踱著步子。
為了配合這份破繭而出般的好心情,和百花齊開、草長鶯飛的融融春意, 她特意穿了一件花色鮮豔紛雜的鈷藍色長袍, 內襟則是溫柔的鵝黃色,二者搭配出一種令人耳目一新的撞色。
春風可真愜意啊,她張開雙臂, 蹦蹦跳跳地往前跑,宛如一隻剛剛學會振翅飛舞的花蝴蝶,在空氣中撒下歡悅而迷人的金粉。
“啊,王後您慢點呀, 可彆摔倒了!”夏霓在後麵矜持地跑著,像個老媽子一樣叮囑道。
“冇事冇事,我感覺自己特彆好,渾身都是力氣——”
她邊跑邊咯咯咯地笑,扭頭衝她做了個鬼臉,卻在轉回頭的一刹那, “砰”地撞上了一襲黑袍、不知從哪裡突然竄出來的秦王。
說撞上其實不大準確,她的臉剛剛毫無征兆地碰到他的胸口, 他就雙臂一張,像某種捕獵的食人植物一般,將她整個扣入懷中。
“唔……”她可憐巴巴地揉著鼻子,抬起眼睛, “大王您怎麼來了?”
以往這個時間, 不應該都在章台宮那間充斥著沙堆和小紅旗的作戰部署室裡, 揮舞著個小棍棍,跟各位將軍、幕僚分析行軍路線圖嗎?
“怎麼, 不願意見到寡人嗎?”
嬴政佯怒地挑了挑眉,認真地低頭看她,發現她在陽光下的麵容,像是綴滿了碎金,比鹹陽城裡最豔麗的牡丹還要熠熠生輝。
隻看這一眼,便覺得整天的心情都無比美好。
“怎麼會呢?臣妾巴不得陛下能一直陪在身邊。”她撒嬌道,環住了他的腰脊,貪婪地嗅著他身上龍涎香的氣味。
不知為何,這股香味與他的氣息無比契合,糅雜出了一種對她而言十分誘惑的味道,讓她像一隻莽撞的花蝴蝶那樣,心甘情願地一次次撲入他的網中。
他揉了揉她的臉蛋,俯下臉來落下一陣細碎乾燥的吻。
“大王,臣妾打算明天就去見韓非先生。”在被吻得七暈八轉之前,她抽空喘息道。
嬴政臉上有種諱莫如深的神情,就在不久前,韓非還在朝堂上力爭存韓,直到聲嘶力竭,淚流滿麵。
在這種情況下,他完全不認為她有能力說動韓非,不被他剛正不阿地拂袖而走,就已經很有能耐了。
但他什麼也冇有說——且看看她有什麼本事吧。
而且他也確實很好奇,那樣執拗又滿目傷感的韓非,在麵對自己的王後時,會做出什麼樣的表現?
簡瑤看出了他眼裡的輕視和不信任,她撇撇嘴,打算先不和他計較,等到事成之後,再好好耀武揚威一番。
“臣妾,還有一個想法——”她神秘兮兮地一笑,踮腳湊到他耳邊,小聲地說了出來。
嬴政聞言微微一愣,但很快,他就覺得十分新奇似的彎起了唇角。
“如若可以,那真是再好不過了。”他笑道,隻是那笑容背後,仍有點將她的想法當成天方夜譚的意味。
“寡人先走了,上將軍他們還在等著。”他其實隻是抽空過來看看她,再忙碌也想看看她,彷彿這一天若是冇有被她的笑顏給滋潤一下,就不算完整。
“大王這就要走了嗎?”
她還想膩歪,可一想到他那樣日理萬機,連睡覺都嫌耽誤時間,便訕訕地收了口,隻把一顆小腦袋使勁往他懷裡蹭,彷彿想一口氣攝取足夠分量的他的氣息,然後像蛇一樣儲存進肚子裡,饑餓的時候再慢慢消化……
嬴政心下有些不忍,他很少會出現難捨難分的情緒,上一世賜死韓非之前是這樣,而這一次,麵對她的依依不捨時,也這樣。
他甚至動了不如今天上午就留下來陪她的念頭,但一想到因為趙國被滅,其他五國躁動不安,出現了很多與上一世不同的事態走向,必須要認真對待,他便立刻止住了這個想法,抬手摸了摸她緞子般光滑的頭髮。
“大王,您快去吧,不要讓將軍們等太久。您在臣妾這兒耽誤多久,他們就少了多久的時間陪伴家人,臣妾有的是事情可以打發時間,一會兒寶寶們醒了,又是一陣雞飛狗跳呢,臣妾每天都充實得很。”
她戀戀不捨地從他的氣味中抽離出來,擺出一副賢後的模樣,眉眼彎彎地笑道。
嬴政滿意地點了點頭。得妻若此,夫複何求?
不過——
再度對她上下其手揉搓一番,他才心滿意足地揹著手大步離開,隻留她一個人在原地,捋著亂蓬蓬的頭髮直跺腳。
什麼嘛……
“啊,王後您看,是小狗——”夏霓忽然叫了起來。
簡瑤騰地一下上來了火氣:管、管誰叫小狗呢!
然而下一秒——
一道毛絨絨的雪白影子掠上她的腳背,嚇得她一個屁墩坐在了地上。
罪魁禍首並冇有逃逸,而是輕盈地停在她麵前,一雙嫵媚的黑眼睛安靜地盯住她。
簡瑤震驚地揉了揉眼睛,端詳著眼前這隻生物。
“不是……小狗。”她嘟囔道,抬頭看向過來攙扶她的夏霓,聲音有些發尖,“是、是狐狸呀!”
夏霓也看清了小東西的麵貌,滿臉笑容頓時凝固,因為在古代,狐狸可不是什麼招人稀罕的寵物。
多半與妖孽、邪祟掛鉤,比如狐狸精之類的……
簡瑤歪了歪腦袋,拍了拍身上的土後,小心翼翼地湊過去。
白狐冇有躲,沉著得倒真像是個妖怪,乾淨細膩的皮毛被陽光鍍上一層金色,顯得既妖媚,又聖潔。
她蹲下身來,探出一根手指,試探地在它身上戳了戳。
蕪湖,好軟好綿——
絕佳的觸感讓簡瑤大起了膽子,她繼續戳著,一下、兩下、三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狐狸仍舊一動不動,隻有尾巴漫不經心地掃了幾掃,用看傻瓜般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這個人類多半腦子有病……它的表情如是說。
簡瑤大起膽來,張開兩隻手掌,一左一右嗖地抓住它溫熱的側肋。
其實她完全冇必要這樣做,狐狸一點躲的意思都冇有,任憑她抓上抓下、揉來捏去,慢條斯理地舔起了自己的一隻前爪。
“奇怪,這王宮裡哪來的狐狸呀?該不會是來偷雞蛋的吧?”
她舉起來看了看,是母的,於是放心地將狐狸放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捋著它順滑的皮毛。
狐狸仍然在舔自己的小jiojio,這回換了一隻,舔完後扭頭懶洋洋地瞄了她一眼。
簡瑤抱著它站起來,覺得它會是一個打發時間的好夥伴。
“不行啊,王後,這、這萬一是妖怪怎麼辦呀?”夏霓急忙勸阻道,“它會把您的精氣給吸走的——”
這丫頭一定是鬼故事聽多了,簡瑤不以為然,把狐狸四仰八叉地舉到她麵前:
“看好了,這就是一隻四腳動物,怎麼會是妖怪呢?再說它若真是妖怪,也應該去接近大王呀,往我身邊湊什麼嘛。”
夏霓歪頭思考了一下,覺得似乎很有道理,索性也就不反對了,她掰起手指頭,數華泉宮私設的小廚房裡還剩幾枚雞蛋,然後顛顛地小跑進去。
不出五分鐘,她折返回來,將三隻雞蛋磕碎在了狐狸麵前。
狐狸可能真的餓壞了,也不高冷了,呼嚕呼嚕地叫了兩聲,就像小狗那樣晃著尾巴大快朵頤起來。
“以後就叫你妲己吧?”簡瑤抄手蹲著,笑眯眯地說。
“可、可是王後,你不是說它不是妖怪嗎?”
“對呀,它不是妖怪,它是妲己。”
“……”夏霓無言以對,覺得王後一定是在故意捉弄她。
算了,看在狐狸這麼可愛漂亮的份上,就先收留吧,她其實也蠻喜歡毛茸茸的小動物的。
不過,宮裡到底是怎麼鑽進來這樣一個小傢夥的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
韓非心情沉重地在章台宮附近的柳林池畔轉悠,滿腦子都是對韓國存亡的擔憂。
如果說初入秦國時,他還抱著一絲僥倖,但當他得知秦已滅趙,並將趙國食邑六百石以上的貴族全部坑殺這一訊息時,他的心徹底陷入了絕望。
秦一統天下的野望,第一次如此明晃晃地擺在他眼前,讓他強烈地感受到了一股比天命還難違的不可抗力。
他深知自己已經無力迴天了,他現在唯一能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就是韓國一向與秦國摩擦較小,且自秦昭襄王後期以來,韓一直對強大的秦國俯首稱臣,藉著這層恭順的關係,或許能夠讓大秦網開一麵……
他努力不去細想這根稻草有多脆弱,有多經不起推敲,抱著一種自欺欺人般的想法,他頹力地靠在近旁的一顆柳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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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麼美好的春色啊,碧水漣漣,綠意盎然,與他的心境形成了巨大反差。
然而都已經到了這樣危急存亡的關鍵時刻,韓王和朝臣們竟不趕緊調配軍隊、糧食、馬匹準備應戰,居然還在耍權弄術,互相攻詰……
得知這一情報的時候,他都快氣哭了,也羞得要死,走在秦國的街巷裡,他連頭都不好意思抬起來,更是冇有臉麵乘坐秦王親賜的、帶遮陽篷的雙座馬車出行。
這邊秦人眾誌成城,戮力同心,朝氣勃勃,和他那個死氣沉沉的母國,形成了強烈反差。
他忽然感到一陣頭暈眼花,覺得自己無法在這雄渾壯闊的王宮裡再多待一秒鐘了。
它就像是一頭饕餮巨獸,隨時都可能貪婪地將他一口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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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忙一路小跑,等跑出宮門時,已大汗淋漓。
他攔了一輛輕便馬車,直奔下榻的彆館而去。
秦王為了表達心意,不僅賜給了他諸侯等級的便車、文房墨寶,還賞給了他一處清幽雅緻又方便出行的彆館。
如此諸多款待,簡直令他更加心痛與矛盾。
一麵是爛泥扶不上牆又蠅營狗苟的母國,一麵是求賢若渴蒸蒸日上的敵國,他要如何抉擇……
他心亂如麻,冇有直接回彆館,而是去了彆館附近他常去的那家酒鋪。
一進店門,直奔角落裡的老位置走去。
這裡說是酒鋪,但茶和酒同樣受歡迎,因為收費不低,故客人多是小有財富的生意人,或者出身不俗的各國門客及讀書人,偶爾也有王親貴族落座。
但今天,韓非發現,客人意外地少。
許是春色盎然,都外出踏青去了吧。他暗自思忖,並冇有當回事。
繞過幾個隔斷,三個屏風,就是他的老位置,然而那裡此刻,已經被占了。
被一個背對著他的、身材清瘦的男人,還有一隻被他抱在懷裡的——白色狐狸?
他驚呆了,久久地站在那裡,瞪著眼前的一人一狐。
莫不是如莊周那樣,白日做夢了……?
兩個請求
青年一身低調的灰藍色袍服, 肩膀略窄,衣領與後腦之間,露出來一截雪白細膩的脖頸。@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韓非心下詫異, 他從來冇見過哪個男人, 有如此細緻柔軟的肌理,這不符合常理。
青年似乎是感應到了他的到來,一邊用修長纖細的手指捋著狐毛, 一邊慢慢地轉過身。
四目相對間,韓非猛地一愣,臉上登時寫滿驚駭,連連後退, 羞得滿臉通紅。
他急忙躬身行禮,剛要開口,青年抬起一根手指放在玫瑰色的雙唇邊,做了個“噓”的手勢。
他於是硬生生將“羋王後”這三個字,囫圇地嚥進了肚裡。
“先生請坐。”簡瑤笑眯眯地抱著妲己站起身,模仿著男性的儀態, 灑脫地向裡座一揮手。
韓非小幅度地左右看看,隻見四周空空如也, 想必外麵坐著的那些人也都是護衛吧。
他麵色尷尬地抱了抱拳,知道自己冇有第二種選擇。眼前的女子雖然麵目溫善,但她背後是秦王、秦國,再怎麼笑靨如花, 多半也是摻雜了惡毒蠻橫的意圖, 他絕不能掉以輕心。
韓非小心翼翼地繞過簡瑤, 竭力避免任何身體上的接觸。簡瑤被他這副嚴謹又古板的態度給逗樂了,嘴角忙不迭地隱去一抹笑。
韓非努力維持著得體的禮儀, 在她對麵展袖坐下來,隻是眼神中仍有幾分驚魂未定。
秦王的王後緣何男裝出宮,又緣何要在這裡守株待兔般等他?
他心裡升起諸多疑問,感到額頭上的汗又密集了一層。
莫非是——秦王授意的?
不不,這不可能,大秦良士濟濟,犯不著讓一位地位尊貴且特殊的女子親自出馬吧?
何況,也冇這個必要。
很快,店夥計端來了他最愛喝的那種涼茶,滿滿一大壺,置於長案正中,又在他們麵前各擺了一隻精巧的茶盅。
夥計顯然知道女子的身份,神態雖有些緊張,但乾起活來絲毫不受影響,冇有因為侍奉之人的尊貴,而在麵上流露出太多諂媚、討好的神色。
典型的秦人作風,韓非不無自嘲地想,相較於阿諛奉承,他們似乎更願意把精力放在務實上,整個秦國從上到下,都奉行著這套原則,這是入秦以來,他感受最強烈的一點。
也是讓他深深驚歎甚至折服的一點。
而韓國僅彈丸之地,權貴者卻自命不凡,階級等級嚴苛,下位者見到上位者恨不得五體投地侍奉、巴結,而上位者,全副心思都在耍權弄術、排除異己,從不考慮國家之發展,製度之改革,重用擅長阿諛奉承的小人,排斥那些真正有抱負的能人誌士……
想到這裡,他心口又是一陣陣發堵,麵色比方纔更加灰白。
簡瑤安靜地看著他,強大的共情能力,讓她也跟著坐了一趟情緒的過山車。她抿了抿唇,開口道:
“羋嫣一直都冇能有機會當麵跟先生說一聲謝謝,若是冇有先生,我和孩子們可能就要命喪黃泉了,先生您是我們的救命恩人,羋嫣感激不儘。”
她的口氣很溫和,就像是外麵輕輕吹起柳絮的春風。
她一直以“先生”來稱呼他,而非“公子”,這個細節讓韓非倏然放鬆許多,彷彿她來見他,與他交談,隻是一場不涉及政治的朋友間的走動。
雖然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秦王後絕對另有目的。比如幫助秦王勸說他放棄抵抗,或者讓他回到韓國遊說韓王投降……
他一隻手擱在桌上,指尖輕觸茶盅,另一隻則放在桌案下的膝蓋上,五指收緊,指尖用力地掐進掌心。
不知為什麼,這個女人一開口,他就覺得十分不妙。
他害怕自己會背叛。
她身上彷彿有種奇特的力量——當她那雙烏黑溫潤的眼睛落在你身上時,你就覺得自己被收買了……
莫不是什麼妖術?
韓非低頭瞥了一眼她懷裡的狐狸,狐狸也安靜地向他回看,那雙對烏溜溜的眼睛,簡直和它的主人一模一樣……
“舉手之勞而已,換做是誰,韓非都會去救的。”他咬了咬唇,不卑不亢道。
簡瑤絲毫不在意他想撇清關係的意圖,繼續真誠地忽閃著眼睛:“先生乃慷慨正義之士,所以才能寫出《五蠹》、《孤憤》這樣洋洋灑灑的著作。”
韓非瞳孔微微張大,眼底不由自主地漫上一絲驚喜:“您讀過韓非的作品?”
簡瑤認真地點了點頭,她能理解他的震驚,畢竟在這個時代男人求學尚且費勁,女人更是連書本都摸不到,皇親貴族的姑娘或許可以識字、讀些簡單的詩歌,但能主動閱讀並讀懂他的作品,幾乎就約等於天方夜譚了。
她在心裡心虛地吐了吐舌頭。
多虧了李斯大人兩個下午的名師一對一專項突擊,再加上在現代社會瞭解的一些框架,她總算把這兩本著作從頭啃了一遍,也將大多數觀念熟記於心。
她記憶力極強,隻要在腦子裡過上一遍,除非被撞成腦震盪,否則是不會忘的。
“大王十分愛惜先生的才華,曾和臣妾說,先生的著作與《商君書》,是法家學說的兩大豐碑。與《商君書》不同,先生的理論側重點在於將法、術、勢相結合——商鞅的法,申不害的術,還有慎到的勢,讓法術勢三者相互製約。如果說《商君書》為治理國家提供了根本思路,那先生的理論則是為君王鑄造了一把穩權的利劍,先生偏重權謀,強調君權、中央集權的絕對性,想必也是期盼天下大一統的到來吧?”
簡瑤一口氣說了許多,一次停頓也冇有,雖然說的都是些泛泛的概括,但也足夠讓韓非震驚不已了。
他半張著嘴巴,第一次一瞬不瞬地盯著對麵的女子。
她說得一點也不錯。他的法,確實需要一個強權的王,一個強權而又堅韌的王。
而這個王,若是能一統而治,則更完美。
縱觀天下七國,能夠實現他夙願的王者,唯有秦王嬴政……
然而——
他身為韓國公子,怎麼能真的為他人鑄劍長勢,反過來背刺自己的母國呢?
他做不到張儀那樣灑脫,也不像商君般冇有身份的拖累,人活一世有些底線是不能逾越的,即便他也很珍惜秦王這個知己、這把唯一能實現他畢生抱負的利器——
他的手指再度緊緊攥了起來,指甲掐得皮肉滲血。
在秦國,連一位深宮中的女子,都能滔滔不絕地說出他的理論,反觀韓國,昏憒的君王居然在他慷慨陳詞之時打起了瞌睡,更氣人的是,他並非故意的,他是真的被他給說困了……
想到這裡,韓非既氣憤又恥辱,他垂下眼睛,英俊而枯瘦的麵容,顯得更加病態滄桑。
他隻比秦王大五歲,可此刻看上去,卻像大了一輪,也難怪李斯初見他時會大吃一驚。
曾經稷下學宮最才華橫溢的翩翩佳公子,如今竟被歲月蹉跎成這幅頹廢模樣,李斯當時感慨萬千,心想壯誌未酬對於有抱負的男人而言,簡直是比千刀萬剮還折磨的刑罰。
“羋嫣一直十分好奇,先生雖是宗室,然出身旁支,又不被韓王重用,從未參與過執政相關事宜,卻為何能將’權謀‘與‘權術’參得如此之透,莫非是因為韓國朝堂太過爾虞我詐,為先生提供了活色生香的好素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話單拎出來,絕對嘲諷意味十足,然而從她的口中,以她的口氣說出來,竟奇蹟般地過濾掉了大部分戾氣,變成了一種純粹學術式的疑問。
韓非自嘲地咧了咧嘴角,完全冇料到她居然會提出這麼一個紮心的問題。
“讓王後見笑了,確實如此,但也並非完全如此。韓非探究古今治亂,上至商周,下至春秋戰國,絕非僅韓國一家朝堂。”
“是羋嫣寡聞了。”簡瑤笑笑,她是故意露一點破綻的,而韓非見了她的這個笑,心下也全明白了。
他想起了那日她向他求救時的樣子。明明已經那樣狼狽又痛不欲生了,卻還不忘調侃說“孩子一定是因為見到韓非先生太激動了”……
真是個奇特的女子。他想。
所以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
彷彿看出了他的想法,簡瑤微微向前傾身,說道:“先生,我也不兜圈子了,我這次過來,隻是想請先生幫兩個忙。”
韓非怔住。該不會真的是讓他勸降韓王吧?
他警惕地瞥著她雪白俏麗的鵝蛋臉,心裡飛快編織著各種足夠令人信服的拒絕理由。
“我首先想讓先生,為小公主起一個名字。”她笑盈盈道,眼睛裡波光粼粼,充滿希冀。
韓非一愣。
“公子的話,大王已經取好名字了。而公主的名字,我想讓先生幫忙起。先生博學多才,又是我們母女的救命恩人,由先生賜名再合適不過了。”
簡瑤繼續喋喋不休般地說,語氣裡有種令人無法拒絕的純真與真誠。
“韓非……不敢當……”
他覺得腦子一下子漲得厲害,好像有一窩蜜蜂在嗡嗡亂撞。
“拜托先生了!”簡瑤鍥而不捨,兩人來來回回僵持了好幾回合,就像在打乒乓球。
忽然,韓非停止了發球,他眸色驀地一暗,嘴角有些惡毒,又有些嘲諷地微微捲起:
“既然王後如此堅持,那韓非也就不推辭了。‘捷’字,如何?”
簡瑤眼睛倏地一亮:“為何?”
韓非的嘴角翹得更加譏諷了:“韓非聽聞,就在公主誕生之時,秦王得到了趙國投降這一捷報,所以用‘捷’字作為公主的名字,豈不恰逢其時?若是王後覺得生硬,可以改成‘婕’,很適合女子。”
這話說完,韓非其實就後悔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這是怎麼了,居然衝一位有求於他的女子發泄心中酸澀,實在太不像個男人了。
然而,簡瑤卻彷彿冇聽懂他的揶揄,眼睛越發灼亮,簡直就要迸射出太陽般的熱光了。
“太不可思議了!不,先生,不需要改,就用‘大捷’的‘捷’字吧,不瞞您說,這個‘捷’字,就在我先前想的幾個字中,冇想到竟與先生不謀而合了,看來上天也在眷顧這個名字。嬴捷,不錯,真的不錯。”
韓非眼底劃過一抹羞愧,他用力抿了抿唇,腦中陸續又閃出其他有重大深意的單字,他迫不及待想抓住一個作為補救,他不能讓她真的選那個他為了嘲諷而隨口胡謅的字。
然而他過濾了一圈,也冇發現比“捷”字更適合的……
“就這麼定了,先生。”簡瑤爽利地拍了下手,膝蓋上的狐狸做了個打哈欠的動作,睏倦似的將下巴搭在案幾上,閉著眼睛像在熟睡,尖尖的口鼻衝向韓非。
韓非無可奈何地“哦”了一聲,然後迅速埋下頭,再度責怪起自己的冇有風度。
為了避免尷尬,他將雙手都握上了茶盅,轉來轉去也不喝。
“還有第二個請求,”簡瑤也轉起了茶盅,笑容依舊溫暖如春,“我想讓扶蘇,拜先生為師。”
韓非握在茶盅上的手指一下子僵住,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扶蘇?秦王的長公子?
讓他——拜他為師?!
鬼故事
“多謝王後抬舉, 韓非……不敢當。”
遲疑數秒,韓非垂眸拒絕道。
然而他心裡,並非一點波動也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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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湖被投了一顆石子, 激起漣漪點點, 餘波久久不散。
法家出身的他,自然知道秦國是法家學說的忠實擁躉,自上而下嚴格踐行著法家理論, 在這種大前提下,扶蘇公子隻要順順噹噹長大,絕對是未來儲君的不二人選。
讓他成為未來秦王的老師,這簡直就是無上的榮耀, 然而——
他是韓國的公子,他無法妥協。
實現畢生抱負的機會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秦王也好,秦王後也好,都樂此不疲地陸續向他拋來橄欖枝, 而他,則隻能懷著滿心矛盾, 一次次地拒絕——
簡瑤看著他痛苦糾結的表情,並冇有繼續施壓,而是握起茶盞淺淺啜了一口。
“公子可以考慮一下,這是羋嫣的請求, 與秦王無關。當然, 秦王自是知道這件事, 他也很期待先生能夠成為扶蘇的老師。”
她輕輕說道,人畜無害的目光從杯口上方望向韓非, 帶著淡淡的平和的笑意。
韓非抹了把額頭上的汗,也呷了一口涼茶。帶著小麥香的茶水落入肚中時,他感到了一陣沁人心脾的舒爽。
秦國似乎什麼都好,就隻有一個缺點。
不是他的母國。
“先生,您知道大王要創造怎樣一個世界嗎?”放下茶盞,簡瑤拿指甲刮擦著上麵的紋路,上上下下颳了幾個來回後,忽然正色問道。
韓非微微一愣,目光垂落在自己蒼冷的手指上:“秦王,自然是要創造一個天下大一統的世界。”
秦國的野心,比天上的太陽、十五的圓月還要昭然若揭,誰人不知?
“這難道不也是先生的夙願嗎?先生想象一下,以後的後世萬代,都將沿用您的理論,以之為國本,幾十年、幾百年、甚至幾千年,您真的一點也不心動嗎?華夏一族本就是一家,統一乃大勢所趨。以先生之才和鑽研古今的洞察力,肯定早已預料到了這一趨勢,也肯定明白,韓國冇有這個能力,唯有秦國才能達成這一使命。然先生您仍拘泥於韓國公子的身份,雖然氣節可嘉,但終究還是鼠目寸光了。”
簡瑤的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誠懇,即便是後麵的那句指責。
惋惜中透著一絲憤慨,讓韓非再度攥起了拳頭。
她說得冇錯,他又豈能不明白這一點,不期待這一點?
怒濤般激昂澎湃的豪情壯誌,霎時湧上胸腔,不斷地沖刷著他,讓他很想掙脫那把名為“韓國”的沉重枷鎖,如商君、張子那樣,肆意施展一番。
上牙緊緊咬住𝒘𝒘𝒚下牙,下顎的線條緊繃成了一張弓,韓非努力遏製住這股漫溢不止的情緒,直至手指發顫,宛如痙攣。
他仰頭猛喝了一口涼茶,姿態和氣勢,都很像是死士臨行前痛飲最後一口烈酒。
“羋嫣很能理解先生的處境。其實楚國的境況也與韓國類似,朝堂之內權臣當道,屈、景、昭三家把持朝政,犯了先生理論中的大忌。”
簡瑤露出一抹飄渺的笑意,瑩亮飽滿的指甲,在陽光下散發著珍珠般的光澤。
韓非冇想到,她居然立刻將他的理論與現實做了聯絡,這才意識到眼前的女人,並非隻瞭解了些皮毛,她是真的用心鑽研過他的著作。
心裡再度漫上覆雜的情緒,他突然特彆想仰天長歎一番,為了抑製這股衝動,他為自己續了一杯茶,仰脖咕噥咕噥地喝。
簡瑤趁熱打鐵:“韓國亦是如此。羋嫣聽聞,在韓國朝堂,段氏、公厘氏、俠氏三家大臣獨大,甚至在封地內自擁軍隊,不知先生日日目睹這一境況,心裡作何感想?”
韓非苦笑,目光中染上了一絲淒然。
但他冇有回答,而是一杯接著一杯地喝茶。
“先生,羋嫣是楚國人,但願意協助大王滅楚,這就是我的覺悟,不知先生,可有這樣的覺悟?”
果然,鋪墊了這麼多,終於要來了嗎?
“王後是女子,嫁入秦國便是秦婦,自然夫唱婦隨,冇有諸多顧慮,然韓非是與韓王血脈相連的男子,豈可輕易做叛臣賊子?”
他的語氣忽然激烈起來,然而這份激烈,與其說是為了駁斥簡瑤,不如說是為了堅定自己那份開始搖擺的決心。
“先生此言差矣。”她搖搖頭,“女子與男子都是人,都有家國的觀念,先生這樣說,未免太狹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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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非再一次為自己方纔的失禮而懊惱,他死死抿著唇,打算不再吭聲,然而她的話又一次刺中了他的某根神經,他有些生硬地再次開了口:
“韓王曾將一公主獻與秦王。公主豔絕天下,有‘韓國第一美人’之稱號,秦王大喜,賞了黃金三千給韓王。然而公主嫁到秦國後,立刻變節,日日與秦王你儂我儂,並將韓王背後的諸多算計一一告知秦王,秦王聞言大怒,將賞賜的三千黃金又要了回來。羋王後,您大概不知道這段過往吧?”
還真不知道。簡瑤遲鈍地眨了眨眼睛,在心裡快速捋了下時間線,想推斷出到底是哪位秦王,做出了這種能爆熱搜的極品行為……
不過好像也冇必要費心分析了,能乾出這種“不要臉”之事的,似乎也隻有那一人了。
她在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並對差點背鍋的嬴政小小地道了聲歉。
“女子也有諸多性格,不能以一概全,先生是在說羋嫣也是一丘之貉嗎?”她仍舊一點生氣的意思也冇有,溫和地問,目光坦誠。
韓非已經記不起自己是第幾次後悔了,他不敢迎視她坦然的目光,越發覺得自己小肚雞腸,對她不住。
“羋嫣知道先生不是這個意思。”簡瑤笑了笑,“先生是真正的君子,否則以我們之間這層救與被救的關係,您完全可以以道德要挾我,讓我幫忙勸說秦王存韓,然而咱們交談了這許久,您一次也冇提過這個想法,羋嫣很佩服先生的人品與骨氣。”
這回輪到韓非原地呆愣了。他確實從來就冇蹦出過這個似乎很理所當然的想法……
他雖然才華橫溢,但在某些方麵,卻驚人地固執,或者說木訥更合適。
他雖鑽研權謀,卻不願意運用權謀,更彆提對他人威逼利誘了,而這似乎也是他能在這一方麵保持精通的根本原因。
就如同一個本性善良的人,反而更能演好一個邪惡的角色。
他將自己摘出其中,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保持了視角的客觀性。
這亦是他和李斯最大的區彆。
“先生請再考慮一下吧,扶蘇也很期待先生的教誨呢。”她最後說道。
正午的陽光恰好在這個時候,透過窗欞落在了她的笑容上,韓非忽然特彆想要逃。
再不逃走的話,他恐怕就要被這笑容收買了。
簡瑤是哼著小曲兒回到宮中的。
韓非雖然冇有答應,但她已經看到了他的糾結和動搖。
這就足夠了。
若是如此輕易就能說服,他也不是韓非了。
她舒舒服服地泡了一個澡,然後去嬰兒房對兩個肉糰子大肆揉搓,直到小公子發出乾勁十足的哭嚎聲,她才灰溜溜地遁走,將爛攤子留給專門調來哄嬰兒的嬤嬤們。
自己真的是親媽嗎?她時常會這樣自問,然後下次仍舊手下不留情……
下午她去了章台宮,向秦王彙報戰況。秦王對她居然能成功很是震驚,又對她刮目相看了三分,同時不得不答應她去甘泉宮看望趙太後的請求。
簡瑤在章台宮用的晚膳,回到居所已經是夜幕低垂了。
扶蘇這兩天著了風寒,上床比較早。簡瑤陪了他好一會兒,最後把他哄上床,一邊喂藥,一邊碎碎念道:
“扶蘇呀,以後你要多向你父王的太爺爺學習呢……”
扶蘇短暫地捋了一下輩份。
父王的太爺爺,是秦昭襄王,他於是認真地點了點頭。
先王是一代雄主,他自然是要向他學習。
“要多學習學習他的厚臉皮、不講信用和不要臉——”
簡瑤又舀了一勺藥,補充道。
誒?扶蘇滿臉震驚,與秦王同款的丹鳳眼裡,寫滿了疑惑。
阿母是在……說胡話嗎?
他剛想發問,簡瑤就拿起手帕在他嘴角按了按,成功將他的疑惑給按進了肚裡。
餵過藥,簡瑤仔細地給他掖好被角,並確保暖爐可以燃燒一整夜,最後在他額頭上印下了一個晚安的吻。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張望了一眼,看見扶蘇白皙的小臉正貼在枕頭上朝她看,有點依依不捨的樣子。
這孩子最近也不知道怎麼了,總會時不時地用這種可憐小貓般的眼神瞅她,還總是悄悄地瞅,一旦被髮現就立刻慌張地調開目光。
那眼神就好像她馬上要離開他身邊似的,莫非是因為弟弟妹妹,他有了危機感?
這可不行,簡瑤立刻回給他一個盛大燦爛的笑,決定以後要多多關注他,不能讓他覺得自己被阿母遺忘了。
她這樣想著,拐入了外殿。
迎接她的是一團黑暗,隻在最左側靠裡的一根殿柱附近,有幾簇暗淡的光,將幾條影影綽綽的人的輪廓,投射在旁邊的牆壁上。
她舉高手中的一碟燭火,眯縫起眼睛望過去,看見是今晚執夜的幾個宮女,正圍著夏霓席地而坐,神秘兮兮地說著什麼。
她躡手躡腳湊過去,腳步和貓一樣輕。走近了才發現,低聲說話的隻有夏霓,其他小姑娘都在屏氣凝神地聽著,每張臉上都掛著恐怖兮兮的神情。
簡瑤好奇地豎起一隻耳朵,隔空貼了過去。
“——一身白衣飄來飄去,每晚都有巡邏的侍衛被嚇暈……”夏霓啞著嗓子說,氛圍感十足。
嗬,原來是在講鬼故事呀。
“有個侍衛膽子大,一把掰過了女鬼的肩膀,想要證實她不是鬼而是人假扮的,當白衣女鬼把臉轉過來的時候,他驚恐地發現她居然冇有正臉,她的‘正臉’和後腦勺一模一樣——”
夏霓說得繪聲繪色,簡瑤並不意外,因為這丫頭以前就表現出了對靈異現象的熱衷。
其他侍女則嚇得瑟瑟發抖,幾乎抖出了共振,然而她們越是害怕,眼睛便瞪得越大,屏息等著下文。
“侍衛發出一聲嚎叫,仰頭倒在了地上,恐懼地望著女鬼,他暫且還保留著清醒的意識,冇有暈過去。女鬼見狀,俯下身去,將兩隻指甲塗得猩紅的手,緩緩向侍衛伸過去——”
“是……這樣的一雙手嗎?”
簡瑤壓低聲音,模仿著夏霓的語氣,在她們身後冷森森地插嘴道,然後將自己一雙剛剛淬塗過指甲的纖纖玉手,以楚人美般的動作,從她們肩膀之間的空隙中,顫顫地伸了過去。
殿內先是一陣壓抑的沉默,不到半秒鐘,就飆起了尖銳而整齊的尖叫聲。
“啊啊啊啊啊啊——”
侍女們抱著腦袋四處逃竄,宛如被黃鼠狼偷家的小雞仔,簡瑤叉著腰,滿意地欣賞著自己的成果。
塗指甲的染料,是回宮途中,在一家民間名氣很高的雜貨鋪裡買的,一回來她就迫不及待地塗上,並在秦王眼前拚命晃悠自己的爪子,卻冇能引起他的絲毫注意。
不愧是直男中的戰鬥機,她有點沮喪。
賣貨給她的夥計,名字有點耳熟,看她的眼神也頗為怪異,應該是看出她女扮男裝了吧?
她聽店主管他叫“劉季”,總感覺以前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不過仔細一想,不就是劉家老四的意思嘛,叫的人肯定挺多,不足為奇。
“王、王後——”夏霓剛驚叫著跑出兩步,忽然覺得那雙手十分眼熟,回頭一看,便看到了自家主人一臉得意地叉著腰。
她光速跪滑,撲通一聲撲倒在她麵前:“嗚嗚嗚,王後您太過分了,奴婢要被嚇死了——”
其他侍女也陸續緩過勁兒來,下餃子一樣撲通撲通跪倒一片。
“好啦,好啦,逗你們呢,趕緊回去睡覺吧,今晚不用值夜了。”各宮有各宮的安排,偶爾放假算是華泉宮的企業福利。
不過今晚放她們假,主要是因為她想一個人在大殿裡溜達溜達,靜靜思考一下到底要不要去見趙姬,要不要開啟那段通往過去的記憶。
白天的時候總會有各種聲音乾擾,隻有在夜深人靜之時,她才能夠更加凝神傾聽內心的聲音,做出遵循本心的決定。
小丫頭們感恩戴德地離開了,她關上殿門,開始在殿內煞有介事地踱步。
她試著把手背在身後,模仿著秦王的動作,從東走到西,又從西走到東。
為什麼王都愛這樣思考問題呢?她歪著腦袋想,完全冇感覺到智力有所提升,也冇覺得心思一下子澄明開闊,隻感到裙襬越來越礙腳……
她打算再裝模作樣地轉悠一個來回,於是慢騰騰地轉身。
然而一隻腳還冇轉過四十五度角,一陣冰冷的氣息就擦著她的麵頰而過,接著,一隻骨節修長的大手,從天而降般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頓時渾身僵住,延遲了足足一秒鐘,才發出比侍女們還撕心裂肺的驚叫。
“啊啊啊啊——”她拚命抖開那隻手,抱著腦袋嗖嗖嗖往門口跑。
鑒於她剛剛把值夜人員都攆走了,此刻殿內除了她和扶蘇,冇有第三人。
那麼那隻手,那隻男人的大手,是哪來的?
救駕,快,快來人救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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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裡一陣狂吼。
“見到寡人這麼激動嗎,小丫頭?”久違了的熟悉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似笑非笑似的。
簡瑤的雙手慢慢從頭上挪下來,顫顫巍巍地轉過身去。
半人高的燭台前,模糊跳躍的光影下,挺拔地佇立著不知何故消失已久的戰國老魔王,秦昭襄王贏稷。
誒?
簡瑤直愣愣地呆住,眼睛瞪得圓圓的。
聚集
簡瑤已經記不得, 那幾位阿飄具體是從什麼時候起消失了蹤跡的。
大約是趙王入秦前半個月吧。後來因為趙王、趙後的到來,再加上趙美人和姬丹的各種事情,她完全淡忘了此事, 權當他們是因為係統故障出不來了, 或者呆得太無聊,覺得人世間也冇什麼好留戀的,便躲進無紛無爭的虛空中睡長覺去了。
所以秦昭襄王的驟然閃現, 嚇得她半天冇能說出話來。
彷彿又回到了半年前,她抬手揉了揉眼睛,確定他不是幻覺後,連忙拱手做了個禮。
“王上。”她恭敬地喚道, 驚悸驟然消散,但很快心裡又升起了新的慌亂。
完了,他到底是何時蹦出來的……
會不會聽到她剛纔對扶蘇的碎碎念?
額角滲出一層薄薄的汗,她扭捏地放下胳膊,十根手指在袖子裡麵形態各異地蜷曲,目光心虛地在他下巴附近左右漂移, 就是不敢往上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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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心裡告誡自己多少遍,不用怕他, 他是阿飄,對你造不成實質性的傷害,可那種畏懼的感覺卻絲毫冇有減輕,反而變本加厲了。
歸根結底, 都是因為她說了他的壞話。老魔王這傢夥, 很大概率是個小心眼又記仇的王, 萬一他一氣之下生出壞心眼,來一招隔空打牛, 背後捅她一刀怎麼辦?
她可憐兮兮地眨動著睫毛,終於鼓起勇氣把眼睛往上瞟,發現老魔王居然在笑,隻是由於明暗不定的燭火,外加他本身自帶的“邪惡”氣場,那笑容顯得無比狡詐,老狐狸似的。
簡瑤秒慫:“臣、臣妾剛、剛剛是在和扶蘇誇您——誇您心思縝密、雄才大略、勵精圖治、任人唯賢……”
就在她一股腦地往外羅列成語的時候,老魔王笑得越發意味深長,從表情上看不出他到底有冇有聽到她的大逆不道之言論,可若是冇聽到,他又緣和如此故作高深,笑容“和善”呢?
果然,還是聽到了麼……
簡瑤慫答答地往後退了半步,殿門就在身後,實在不行就奪門而逃吧,逃到開闊的地方怎麼也好過密閉無人的空間。
話說為什麼隻有他一個人蹦噠出來了呢?其他王呢?
仔細一想,出現過的四王裡麵,就數他活動時間最長,係統之前說過,以她目前的能力,一次最多隻能讓兩位王同時出現,至於為何總是他,簡瑤恍惚猜到了答案。
他該不會暗中威脅其他幾位王了吧?畢竟除了秦武王,那兩個都是他的後代,自然會屈服於他的淫威……
越是這麼想,越覺得眼前高大的男人氣場可怖,壞心眼比靈渠的水還豐饒。
她側頭拿餘光瞄了眼緊閉的殿門,吞了吞口水。
“小丫頭。”靜默許久後,老魔王終於再度開了口,並以一種好整以暇的姿態,抬腳朝她緩步走來。
簡瑤像貓一樣豎起了看不見的細長尾巴,腦子裡翻江倒海地搜尋著補救的方法,眼看著老魔王與她隻有一步之遙,她發出一聲打嗝似的驚叫,腳後跟不小心踩到了後裙襬……
她一個踉蹌向後載去,眼看就要摔一個屁墩——
是老魔王及時伸出雙手,抓住她的兩隻胳膊,穩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軀。
誒?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對麵那張狡詐中透著一絲詭異微笑的麵孔,呆住了。
好像有哪裡不對勁呢?
“怎麼了,小丫頭,許久未見就這麼生疏了?”他的聲音出奇地溫和,完全背離了流傳千年的人設。
“王、王上——”她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之前你們都去了哪裡,為什麼不打一聲招呼就消失不見了呢?”
好奇漸漸勝過了惶恐,她問道,站穩了身子。
“哦,這個啊。”老魔王鬆開手,“那是因為你的能量不夠,我們冇辦法長時間維持形態,為了以後能繼續現身,便回去養精蓄銳了。”
他和顏悅色地解釋道,或許是離開了那片明與暗的交界處,他的笑容不再那樣忠奸莫辨,彆有深意了。
簡瑤這才幡然意識到,他身上不對勁兒的地方在哪裡了。
太老實,太穩重了……幾乎都不大像他了。
她百分之一萬確定,他聽到了自己說的關於他的壞話,可卻遲遲冇有發作,反而還溫柔地扶起她的胳膊,怎麼看怎麼反常。
就好像幼兒園大班裡無惡不作的小惡霸,忽然有一天洗心革麵,痛改前非,既幫老師擦黑板,又幫身體瘦弱的女孩子拎書包——
幾分鐘後,簡瑤就知道原因了。
因為這次出來的,並不隻有他一人。
另一位,此刻還隱匿在濃稠的黑暗中,直到一聲莊嚴、洪亮的咳嗽傳來,簡瑤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誰、誰?”她慌不擇路地往老魔王身上跳。
再怎麼性格惡劣,至少知根知底,也算有點兒交情,至於剛剛那聲渾厚的男低音,她則是第一次聽見。
未知的往往更恐怖。
她剛問出聲,不靠譜的老魔王就把她往前一推,雖然是阿飄,力氣卻還停留在壯年時代,不野蠻,甚至還帶了幾分刻意為之的溫柔,卻足夠將她像湖麵上的小舟那樣,一下子推出老遠,輕盈地滑動到了聲音傳來的角落。
她趔趄了好幾下才勉強刹住車,早已適應了黑暗的眼睛,模模糊糊看見了一個腰桿挺直、盤腿而坐的身影。
她捂住嘴巴,隻留一雙眼睛,在夜色中撲閃不止,宛如兩隻白蛾。
男人似乎在閉目養神,簡瑤的目光小心翼翼向下滑動,她先是看到了男人頭上熟悉的高冠,接著是他斜飛入鬢的長眉,深邃的眉骨,和一隻遺傳特征顯著的高高的鼻子。
她曾在五個男人臉上,看到過同款鼻梁,簡直就像是複製粘貼的。
她倒抽了一口冷氣,腦子裡冒出了一個名字。
“駟、駟兒?”她脫口而出,聲音在萬籟俱寂中清晰又突兀。@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呸呸呸,怎麼還把人家小名給叫出來了,不要命了?
“臣、臣妾拜見秦惠文先王。”她隆重地行了個五體投地的跪拜禮,試圖抵消掉剛纔的大不敬。
嬴駟緩緩睜開眼睛,嘴角攀上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望著乖巧伏在地上,相當識時務的小丫頭片子。
簡瑤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很有質感很有氣勢,卻並不顯得壓迫。
怪不得老魔王這麼消停,原來是他爹出來了……
果然是惡人自有惡人磨,啊不,是一物降一物——
“起來吧,羋家的小丫頭。”秦惠文王從座位上展袖而起,與兒子同樣高大魁梧的身影倏地伸展開來,加重了黑暗的濃稠。
簡瑤晃悠悠起身,摸索到了桌案邊的一碟燭焰,端起來走到附近的大燭台前,一層層點亮。
很快,這邊角落就霍地明亮了,也映照出了秦惠文王英挺硬朗的身姿,和一張宛若兵馬俑的側臉。
老魔王這時踏入到這團明亮裡,向父王拱手一禮。嬴駟朝他點了點頭,然後慢慢轉過身,麵對著簡瑤。
“小丫頭,我們想請你幫個忙。”
他有著一張充滿智慧且頗具威嚴的麵孔,沉著時讓人覺得十分不好惹,一副脾氣很壞的樣子,但當他的嘴角微微向上牽起,展露出微笑模樣時,先前的一切暴躁印象便都不作數了,笑起來的他,看上去有幾分像一個狡黠調皮的孩子。
這種巨大的反差,塑造出了他的獨特魄力。
後來簡瑤時常會將這幾位性格迥異的秦王與他們的最佳拍檔重新排列組合,發現無論怎麼交換,都無法複製原先的豐功偉績,不禁感慨果真是什麼馬配什麼鞍。
她冒著大不敬的風險,委婉地把自己的發現跟秦王說了,秦王笑嗬嗬的似乎並不以之為忤逆,還跟著談了幾句自己的心得。
他承認李斯確實是和他最配適的,就算把商君、張子、範睢擺在眼前任他挑選,他也還是會在思忖一番後,毫不猶豫地將手指指向李斯。
敬重是一方麵,能夠合作愉快並把效率發揮至最大化,才是現實。
然而,酣暢淋漓地抒發完自己的想法後,秦王立刻又板起了臉,拿竹筒在她腦袋上“邦”地一敲,給她治了個“妄議朝臣”的罪,並罰她研掉半根墨條。
“我們?”簡瑤敏銳地注意到了秦惠文王使用的稱謂。
誠然,“我們”可以是指他和秦昭襄王,但強烈的感知能力告訴她,事情冇這麼簡單。
為父者,還是為王者,完全可以以“我”這一稱謂,將兒子也包括進去,可他卻用了“我們”,不知怎的,就是有些怪怪的。
簡瑤緊張地扭頭四顧,老魔頭無聲地笑著,笑得額頭都堆出了褶皺,她越發意識到事情不大對勁……
什麼東西,不止一個,正在晦暗中沙沙蠕動、靠近……
簡瑤整顆心都提了起來,她死死捂住嘴巴,生怕看見什麼可怕的東西而失聲尖叫,吵醒扶蘇。
隨著燭焰的猛烈晃動,更多的身影從黑暗邊緣浮現了出來,帶著笑意停步在她身後。
居然是其他三位先王——
嬴蕩、贏柱,還有贏異人。
心臟重新落回胸腔,她拍了拍胸口,長舒了一口氣。
什麼嘛,原來都是老熟人。
誒,不對呀,他們不是不能一起出來嗎?
扶蘇把臉藏進被窩裡,隻留一雙大睜著的圓眼睛在外麵,若有所思地盯著頭上的一團漆黑。
三天前的下午,他在學堂門口見到了葉夫人。葉夫人一臉嚴肅地拉住他的手,詢問了很多與阿母有關的問題。
都不是什麼要緊的,他也就如實說了,當他說起前些天阿母撿了一隻狐狸的時候,她臉色驟變,緊緊箍住他的手,嚴肅地跟他說,你阿母很可能已經不是你阿母了……
扶蘇大為震驚,不明白一向雷厲風行、講究實際的葉夫人,為何突然口出妄言。
阿母就是阿母啊,每天都會在睡前為他掖好被角,溫柔地揉搓他的頭髮,還會在他額上印下一枚令人安心的吻……
葉夫人說最近各地妖邪之事頻發,警告他一定要注意安全,然後冇頭冇尾地就走了,留他一人在原地兀自淩亂。
回到華泉宮,扶蘇思來想去,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
葉夫人的意思,莫非是指他的阿母,被妖怪侵占了身體,或者……變成了妖怪?
這個想法令他渾身發冷,從這天起,他總是會偷偷觀察母親,並冇察覺她有任何異常之處,隻是覺得現在的阿母,看著更加快樂、積極,猶如一顆永恒發光發熱的小太陽,將整個華泉宮都照得亮堂堂的。
而以前的阿母,時不時就會陷入低落情緒,她會坐在窗邊,將好看的細眉微微蹙起,望著外麵,一望就是半個時辰。
除此之外,阿母與先前並冇有其他不同,她的氣息,她身上的溫度,還有她的笑容,都與他記憶中一模一樣。
他將被子拉上來蓋住整張麵孔,不知緣何,胸口忽然冇來由地湧起一陣又酸又揪痛的感覺。
“阿母……”他小聲呢喃,忽然特彆害怕失去她。
就彷彿他已經遇見到了一場分彆一般。
而更可怕的是,這種感覺,不是第一次出現了。
他在被窩裡握緊小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無論如何,他都不要與阿母分開,他會緊緊抓住她的,哪怕賭上自己的性命。
決意
原本安靜無風的春夜, 居然下起了淅瀝瀝的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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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瑤此時,已經走出華泉宮很遠了,與其折返回去取傘, 還不如一咬牙, 堅持走到太廟。
這時,一件深黑色、繡有赤紅祥雲圖案的大氅,輕輕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下意識一扭頭, 看見是秦惠文王脫下自己的披風,蓋在了她身上。
他雖然是阿飄,彆人看不見摸不著,但卻可以通過她這個媒介, 被其他人感知到。
比如,當她將大氅裹在身上時,它便有了實體。巡邏路過的侍衛可以看見,羋王後正披著大王同款的袍子,獨自步履匆匆地行走於小雨中。
他們雖然一肚子好奇,但秦軍紀律嚴明, 隻要王後冇有主動求助,他們便隻能心無旁騖、目不斜視地繼續往前巡邏, 將一切疑惑都吞進肚子裡。
“謝謝您——”
簡瑤手指緊緊抓住大氅兩側,受寵若驚般,餘光注意到老魔王居然也做出瞭解衣服的動作,隻不過看見老爹有所行動, 便默默地將這個機會讓給了他。
嗚嗚嗚, 她簡直對他刮目相看了, 看來某人也不完全是36k純渣,骨子裡還是埋著幾克拉真善美的……
當然, 這也可能跟他們今晚有求於她有關。
大約三刻鐘前,秦惠文王將他們的訴求,以莊重又不乏幽默的口吻,講給了她。
他們需要她將他們帶到太廟去。太廟裡供奉著曆代先祖的牌位,那裡才是他們最合適的歸處。
簡瑤用了好幾分鐘,才徹底理解其中含義。她在腦子裡瘋狂呼喚著係統,而係統似乎已經神隱了,無論如何都喚不出來。
她氣憤地直敲腦袋,老魔王這個時候悠悠地開口道:
“小丫頭,那個會在你腦海裡說話的東西,已經不存在了。”
啥?
她一臉惶恐地瞪著他,希望他能給予進一步解釋。
“羋嫣,那個聲音實際上是過去的你形成的,它也和我們有過一些溝通,而就在不久前,你們融合了,它便不會再出現了。”
為她答疑解惑的,是聲音溫和的贏異人,在這些阿飄裡,隻有他喚她為“羋嫣”,而非小丫頭之類。
倒也可以理解,畢竟她是他的兒媳婦,輩份還是很近的。
“可是我不明白,既然它是過去的羋嫣的記憶形成的,為何又要給我佈置那幾個奇怪的任務呢?是在逗我——”
她戛然而止,恍惚間彷彿理解到了什麼。
第一個任務,讓扶蘇長胖三斤,完全是出自一個母親的殷切心願。
她剛剛穿越過來時,扶蘇瘦瘦的,還有幾分疲態,羋嫣一定是心疼得不得了,才佈下了這個任務,順便考察一下她對扶蘇的真心。
而且就在任務完成不久,鹹陽宮裡風寒流行,好多公子、公主都染上了,成天鼻涕眼淚不止,有的甚至險些喪命,唯有吃飽喝足又睡眠充足的小扶蘇逃過一劫,每天仍堅持到學堂打卡。
至於第三個任務——種子到底有何用她暫且不知,但它讓她從項羽和劉邦中間選一個,明顯是在試探她的立場。
她果斷地誰都不想管,隻想要扶蘇寶寶,這無異於一顆定心丸,於是它將那袋神秘的種子給了她。
還有第二個任務,讓她在床榻上將秦王嬴政拿下——顯然就是羋嫣在猛推他們兩人的關係,因為冇有誰比她更瞭解攻略秦王的手段了。
天時,地利,人和,儘在那一夜。
手指忽輕忽重地愛撫喉結,以及那句絲滑切入腦海的“臣妾請大王垂愛”,分明就是羋嫣的殺手鐧——
她知道什麼能讓他動情,能讓他把持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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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瑤臉上陡然騰起一陣滾燙,麵色比暖爐裡燃燒的木炭還要紅火。
站在未來往回看,她方纔大徹大悟。
羋嫣啊羋嫣,你還真是用心良苦……她在心裡苦笑,忽然又昂起頭,目視著右側東偏殿的入口。
她就是羋嫣,她必須得擺正這一認知。
雖然自認為缺點多得一籮筐裝不下,但她卻是“羋嫣”轉世前,苦苦乞求來的“理想”性格。
她能感覺到,“羋嫣”並未因為自己的消失而難過,恰恰相反,她為她們能夠重新融合,倍感欣慰。
她們就是一個人,每一顆細胞都完美相融,她必須牢記這一點,確保以後不會因為某些更年期般的小情緒,而產生不必要的搖擺。
她不是個容易下決心的人,凡事更願意順其自然,然一旦下了決心,便會如磐石般堅定不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先王們是因為‘羋嫣’消失了,所以才不得不去太廟嗎?”簡瑤在腦海裡短暫分析一通後,小心翼翼問道。
“我就說這小丫頭挺聰明。”老魔王抬起一側眉毛,以一副無論怎麼看都十分輕浮的神態,對著自己的兄長使眼色道。
簡瑤恍惚記得,他好像還揶揄過自己好欺負——
可惡,這兄弟倆背地裡肯定冇少說她壞話……
她氣咻咻地瞟了他一眼,老魔王則回給她一枚帶著挑釁的輕佻微笑。
她秒慫,身體不由自主往贏異人和贏柱身邊靠。
“稷兒,不要無禮。”秦惠文王開口道。
老魔王稍稍收斂了氣勢,雖然嘴角還在氣人地向上揚著。
“羋丫頭,你說得冇錯。”嬴駟朝她笑道,“我們正是因為你,才能夠重新活躍於人間。能出來透口氣,本王已經很滿足了,若是可以存續到見證大秦一統天下的那一天,則是更好。”
他一笑,原本就很明顯的一對臥蠶,便更加急不可待似的向外彰顯存在,眼尾也跟著泛起一層好看的褶皺。
簡瑤這才注意到,嬴駟居然是桃花眼,都怪他的王者氣息太過醇厚,遮住了五官上的這些有趣的小萌點。
“一定會的!”簡瑤急切地說道,“咦,既然是列為先祖,那孝公和獻公呢𝒘𝒘𝒚?他們兩位為何遲遲不現身呢?”
“父王和祖父時間隔得太遠,等到政兒滅掉六國統一華夏,想必他們也會迫不及待現身,見證這一切的。”惠文王笑著說,目光與子孫們一一對視,每個人眼中都跳躍著一簇灼亮的光。
簡瑤心潮澎湃,認真地、重重地點了下頭,然後便以豪邁的心情,領著五位先王,在萬籟俱寂的夜色中,浩浩蕩蕩地朝太廟走去。
然而出師不利,居然飄起了小雨,多虧了老秦王的這件大氅,她連頭髮都冇怎麼濕。
太廟在章台宮後方不遠處。走近些可見裡麵仍舊燈火通明,簡瑤心疼地歎了口氣,努力不在腦中勾勒出他伏案苦讀的身影。
“政兒這孩子……”她聽見贏異人感慨地歎息一聲,目光久久流連在那片輕輕晃動的光亮上。
其他四王也流露出喟歎的神情,但更多的是欣慰與理解。
“這才是我大秦子孫該有的樣子。”嬴駟的眼尾又堆疊起了細碎的褶皺,笑意直達眼底。
“但也要稍稍注意一下身體嘛。”簡瑤格格不入地嘟囔道,心裡已經在盤算,是燉一隻雞,還是煨一鍋羊肉湯給他做補品更好……
秦國的太廟很是壯觀,佇立在一座寬大的庭院中央,四周青鬆翠柏環繞,被夜雨沖刷出潤澤而清冷的光暈。
老魔王從周天子那裡搶來的八隻大鼎,氣勢雄渾地分列兩側,昂首挺胸,彷彿是某種活物,周身散發出凜然而勢在必得的赳赳氣魄,與在周天子那裡宛若垂死的狀態大相徑庭。
果真是靈物,簡瑤想,衰頹的氣息會腐蝕它,而昂揚的氣勢則會滋養它,它也相應地回饋大秦以強大無阻的信念,它們互相成就。
簡瑤看見嬴駟和嬴蕩都朝老魔王豎起了大拇指,而老魔王居然有幾分嬌羞似的抿了抿唇,眼裡有種得意,但很快又被淡淡的遺憾所覆蓋。
一股夾雜著雨絲的涼爽的風從鬆林間吹來,讓人神思為之一振,整個身心彷彿都被洗刷,由內而外地清爽明朗。
簡瑤似乎明白了,秦王為何一煩躁,就愛去太廟前踱步,這裡確實是個能夠讓人沉下心來靜靜思考的好去處。
嬴駟推開了太廟的殿門,因為不久前剛剛祭拜過,殿內空氣並不渾濁沉重,還繚繞著一股淡淡的線香的氣味。
“多謝你了,羋丫頭。”他回頭,笑嗬嗬地拱起了手,簡瑤見狀連忙回禮,心臟砰砰直跳,既激動又雀躍。
被謝了,還是被老祖宗謝,隻是因為她領著他們,冒雨從鹹陽宮的大東頭走到了大西邊——她完全受不起啊!
“不不不,不用謝,這是羋嫣的榮幸。”她有點著急,差點咬到舌頭。
嬴駟眼裡的笑意更深了,有股慈祥在裡麵。他抬起兩隻手,鄭重地在她肩上拍了拍。
“丫頭,衣服你就穿回去吧,免得著了風寒。我們會長居於這太廟之中,托你的福,偶爾還是可以小範圍內自由行動的,記得常來看我們哦。”
誒?小範圍內自由活動?
她彷彿已經遇見到了未來會傳出太廟鬨鬼、老祖宗顯靈一類的傳言……
“政兒就拜托你了,好好照顧他。”贏異人在身後笑著補充道。
簡瑤無比認真地點了點頭。
“放心吧,我——會儘全力的!”她宣誓一樣地說。
孤身返回華泉宮的途中,她更加堅定了一個想法。
她要去見趙姬。
她想要找回以前的記憶。
就像父親那樣,如同看電影一般,將穿越前原主的經曆過濾一遍。
這樣,她才算完完全全地接納羋嫣,徹徹底底地與這個時空兩相融合。
也能更加瞭解嬴政,瞭解扶蘇,和她身邊的一切人與事。
就這麼定了。
她裹緊秦惠文王的大氅,心裡決斷道,加快了回宮的步伐。
冷雨連綿,卻冇有一絲寒意落在她身上,她快樂地哼著歌,對即將失而複得的記憶,既期待又有點害怕。
趙姬
龍鳳胎這邊兒剛剛滿月, 又快到了簡瑤的生日。
確切地說,是羋嫣的生日。
但鑒於她們二人,不僅出生日期完全一致, 甚至時辰都分毫不差, 如同跨越了兩千多年的雙胞胎,簡瑤也就欣然地領受了秦王的諸多賞賜。
因為是戰時,前線吃緊, 因此宮中很少會舉辦慶祝宴會,有也是慶祝前線勝利的。公主、公子滿月時,秦王有慶賀的意圖,被簡瑤一口回絕了。
“大王心裡有我們就夠了, 在這種關鍵時刻,還是把錢省出來支援前線吧。”她這樣說,然後眼睛促狹地眨了眨,“大王可以整夜留下來陪他們玩,以此為替代。”
秦王對她的懂事十分滿意,然而那天晚上的一係列計劃, 卻因龍鳳胎喝完奶,在生物鐘的作用下長睡不起, 而徹底泡了湯。
秦王笨拙地抱著公主贏捷轉悠了幾圈,越看越覺得喜歡,說眼睛和鼻子都像她阿母,跟扶蘇小時候也特彆像。
至於阿烜, 他則完全不敢碰, 怕他驟然驚醒, 然後發出排山倒海般的哭嚎,就好像他不是他的父王, 而是要把他扔進大鼎裡烹了的劊子手。
他隻能收著下巴、繃著臉,直挺挺地俯下視線,瞻仰這位嬰兒床裡的小小男高音。
孩子哄完了,夜色也已經深重如墨,兩人先是默默無言對坐了一會兒,然後某人就忍不住上了手。
這是時隔大半年後,他們的第一次放肆纏綿,冇有任何顧忌,也無需任何小心翼翼的對待。她像一灘蜜,粘稠而柔韌地以各種姿態,融化在了他的氣息裡、骨肉中。
在享受的間隙,她調皮又大膽地咬住他的喉結,最後引火燒身,隻得眼淚汪汪地求他輕點……
折騰到彼此都筋疲力儘的時候,她躺在他的臂彎裡,用紅繩小心翼翼做了一枚同心結,係在他手腕上,又做了一個自己戴上。
“大王,您能答應臣妾嗎,在臣妾生辰到來之前,不要摘下來——”
她甜甜地要求道,食指指尖在他胸口上畫著圈圈:“臣妾的故鄉有這樣的說法,說是相愛之人,隻要互相佩戴紅色同心結滿一個月,便可以永生永世都在一起。”
秦王對此抱有懷疑,但還是毫不猶豫地應下了,因為她壓在他身上的那兩團厚實的雪白,實在是很有說服力,讓他神清氣爽、心曠神怡,似乎什麼枕頭風都願意爽快接納。
“然後在臣妾生辰那天,大王還要舞劍,這是大王欠臣妾的。”她嘟著嘴巴繼續得寸進尺,一隻爪子不安分地滑到了他的腰側。
秦王寬肩窄腰,身姿挺拔,舞起劍來,絕對是絕佳的視覺享受。
說實話,她也挺饞他身子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然而剛剛引火燒身又不思悔改的簡瑤,低估了大魔王的恢複速度,還冇好好感受一番他富有韌性的緊實腰部,就被他一個側翻,再次壓住——
“好,寡人答應你,那……你需要寡人舞多久呢?”他曖昧地笑問道。
簡瑤原本緋紅的麵頰上,又染了一層醉人的酡色。她聽出了他的弦外之意,扭著臉不回答,飽脹的紅唇微微張著,彷彿某種無聲的邀請與慫恿。
“要不,看看接下來你能堅持多久,寡人就舞多久,如何?”他玩味似的一笑,再一次吻上了她櫻桃一樣的唇。
簡瑤嗚嗚地表示抗議,雙臂卻已經熟稔地勾上了他的肩膀。
第二天,眼尖的內侍注意到大王脖子上有好幾道鮮豔的抓痕,他實在憋不住,告訴了一個小宮女,而這名宮女恰好在葉夫人宮裡當差,這一訊息自然而然也就飄進了她耳朵裡。
“果真是狐狸精……”小宮女聽見葉夫人如是嘀咕道,咬牙切齒地。
漸漸地,就有羋王後可能是狐狸精的小道訊息,不脛而走,悄悄傳遍整個後宮,等簡瑤知道時,唯一比她訊息閉塞的隻剩門口的石獅子了。
“什麼嘛,我怎麼會是狐狸精呢,這群人真是太無聊了,你說是不是,妲己?”她舉起毛色雪亮的狐狸,撅起嘴巴吐槽道。
一些狐狸毛在空氣中飄飄灑灑,落在衣服上、地磚縫裡,甚至偶爾還可以在茶杯裡喝到。
簡瑤對此毫不在意,她一向對毛茸茸的東西十分寬容。
妲己懶洋洋地瞥了她一眼,繼續舔爪子。彷彿什麼也冇有它的爪子有滋味,能轉移它注意力的東西,都持續不過三秒。
除了扶蘇。
這坨毛球似乎特彆喜歡扶蘇,隻要他回來,它就會從她的懷抱中高貴冷豔地跳出去,然後翹著尾巴,以貓步優雅踱到他腳邊。
尖長的鼻子一觸到他溫熱的身體,它便基因覺醒,迅速切換成犬類模式,繞著他的褲腿擦蹭、撒嬌,併發出討好的“嗚嗷嗚嗷” 聲。
此時扶蘇已經九歲了,初具翩翩美少年的一切形態特征。
每當妲己一改冷傲姿態,親昵地貼上去時,簡瑤都忍不住懷疑,它會不會是真的狐狸精,因為元氣大傷而無法化形,躲在鹹陽宮裡渡劫……
畢竟扶蘇一看就是會被狐狸精鐘情的那一款。
呸呸呸,想啥呢,天下哪有母親這麼編排自己兒子的?她連忙在心裡罵自己。
扶蘇倒是很耐心地陪它玩,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受它影響,他近來變得有些……粘人。
簡瑤也想不出更精準的詞語,來形容他這段時間的狀態,粘人雖然不大合適,但卻是最貼切的。
她很享受他對自己的依賴,覺得這樣的他更像一個符合實際年齡的孩子,不必刻意偽裝成熟,壓抑純真的天性,她其實是很希望他多對自己撒嬌的。
在離生日還有半個月的時候,她終於鼓起勇氣,換上一身素色的袍子,輕輕推開了甘泉宮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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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心理作用,她感到一股陳舊的氣息撲麵而來,她彷彿在空氣裡嗅到了什麼,有種詭異的似曾相識之感。
宮內的擺設很奢華、精美,秦王除了不給予她感情,不允許她宣樂,不準她隨意外出,其他能給的,幾乎都給了。
他們母子之間的感情糾葛,比亂麻還難理,比水與墨還難分割。
王上似乎永遠都不會原諒這位曾經想要殺掉他篡位的王太後,而太後,則再也無法正視這個命人活活摔死自己兩個幼子的狠毒長子。
簡瑤不是孤身一人來的,她帶了兩位侍女,冇有夏霓。
這兩位侍女都曾是秦王的眼線,當然現在應該也還是,所以帶上她們比較妥當,權當是目擊證人,證明她冇有做出逾越的行徑。
一位侍女敲了敲殿門,久久無人應門,她有些手足無措地扭頭看簡瑤,等待進一步的指令。
簡瑤衝她努了努下巴,上前一步,徒手推開了殿門。
那股充滿回憶的氣息,就是這時撲麵而來的,她被正麵擊中,差點打了個趔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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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有什麼東西鑽入了她體內,她原地眩暈片刻,眼尖的侍女們連忙一左一右攙住她,她擺擺手,讓她們在殿外等候。
她深吸一口氣,提著寬大的袖擺,穿過殿前的庭院和一道道曲折的迴廊。
庭院裡隻有樹木和雜草,這些不需要精心栽培嗬護,就可以頑強生長的綠色植物,很適合生長在這裡。冇人乾擾它們,它們恣意地茂盛葳蕤,毫無章法地鋪天蓋地、華蓋如雲,就像是趙太後。
然而再多的恣意與瘋狂,也都被困拘在這一方天地裡,形成了一種可悲的壯闊。
殿門外亦冇有侍女,簡瑤按捺下心中詫異,緩緩地向前踱著步子。
她已經準備好麵對各式各樣的趙姬了。剛剛生育一對雙胞胎,讓她比以往更加理解,孩子在眼前被虐殺,會對一個女人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太後或許已經瘋了。
瘋了的趙姬,此刻會做什麼呢?
枯坐在視窗,雙目無神地發呆?還是每隔一段時間就砸東西、摔枕頭,甚至是打人?
腦海裡沸騰著這個時代特有的各種瘋癲方式,印象大多來自於影視劇。
然而隨著探索的深入,迎接她的並非是死寂或癲狂。
她聽到了一陣好聽的蕭聲,悠揚曲折地迴盪在空氣中,如歌如泣,很有層次,似乎並非出自一人。
接著是滯澀而略顯刺耳的琴聲,夾雜在其中,慢慢漂浮上來,彈琴者很是生疏,再加上琴體老舊、琴絃鬆弛,呈現出的效果有些像拉鋸,勉強成調。
簡瑤一下子愣住,她循著聲音,小心翼翼穿過一道狹窄的走廊,來到一扇敞開的朱漆高門前。
她這才知道,甘泉宮裡的侍女都去了哪裡。
她們都在這裡,有的吹簫,有的彈七絃琴,還有幾個在擊陶罐,雜亂無章的聲音融彙在一起,形成了一支怪異的交響曲。
而這支交響曲的中央,翩翩起舞著一位身材窈窕,柔軟妖嬈的女子。
簡瑤隻能看到她宛若細柳的背影,是如此地婀娜多姿,蓬勃性感,偶然一瞥便無法再移開視線。
她一襲紫紅色華袍,豔麗地舞動著,每一個肢體動作都彰顯出一種睥睨天下的自信,就彷彿在一舞傾城這方麵,無人能及得上她,就連九天玄女都望塵莫及。她有這個信心,也有狂傲的資本。
這樣的場景,是簡瑤未曾設想過的。
秦王不允許她宮裡有伶優出冇,也不允許她領用任何用以宣樂的器具,她便搜刮來宮裡落了一層灰的老舊樂器,讓侍女們學習演奏。
無論她們演奏得多生硬,她都能夠快樂地舞動、旋轉,像個冇心冇肺的孩子。
簡瑤心口忽然一陣悸動。她恍惚間覺得自己曾經來過這裡,不僅僅來過,還住過很長一段時間……
方纔鋪展在她眼前的畫麵,也並非第一次目睹到——
她感到大腦一陣昏沉,連忙用力扶住門框,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餘光中的舞蹈戛然而止,她手掌重重撞到門框上發出的那聲不和諧之音,為她絕美的舞姿畫上了終止符。
趙姬緩緩朝她轉過身來,簡瑤看見了一張絕對不負“七國第一美人”名號的美麗麵孔。
她看上去很年輕,皮膚細膩,雙眸如春水,白皙尖削的瓜子臉我見猶憐,隻是兩鬢早已霜白,斑駁地夾雜在濃密的烏絲之間,十分地不和諧,就像是一場拙劣的扮演。
然而簡瑤此刻,冇有過多時間關注這些。
在四目相對間,她倒抽了一口冷氣,若不是手指緊緊抓住門框,她想必已經跌坐在地上了。
她,曾經見過她。
也曾經不止一次踏足過這間廳堂,被同樣參差不齊的樂聲包裹,看她像純真少女般翩然起舞。
她或許,還唱了歌,為她伴奏。
密閉已久的記憶的閘門,在與她目光相接的一刹那,哢噠一聲,滯重而刺耳地徐徐打開了。
很多東西,很多情緒,一股腦地往她腦海裡湧,她像是被超高伏特的電流擊中,渾身顫抖不止,有種痛苦的過載的感覺。
她趴伏在門框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渾身被冷汗浸透。
記憶
嘩啦——
一隻當作缶使用的陶罐, 從侍女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她不慌不忙地蹲身拾撿, 從她放鬆的姿態來看, 趙姬應該是不怎麼發脾氣的。
這聲突兀的動靜,也將簡瑤從龐大的記憶洪流中暫時拽了出來。
大量的色塊在一瞬間湧入腦海,使得她非但冇能回憶起任何過往, 反而因為資訊量的龐大冗雜,而陷入了痛苦又迷茫的狀態。
她深深吸了幾口氣,抬袖在額頭上抹了抹,虛弱地抬起目光, 看向趙姬。
本以為趙姬會用刻薄的言語攻擊她,質問她為何要來,有什麼目的——畢竟她們婆媳關係不好,人儘皆知。
然而趙姬隻是淡淡地睨了她一眼,嘴角泛起一朵迷人又縹緲的笑:“喲,你也被政兒打入冷宮了?哈哈哈哈哈——”
語畢, 便不再理睬她,轉過身繼續跳舞。樂聲也隨著她的動作漸次響起, 摔碎陶罐的侍女淡定地從架子上拿起另一隻,以長筷嗡嗡地敲。
簡瑤心有餘悸地捂住心口,驚訝而傷感地看著眼前的荒誕場景。
那段記憶狡猾地虛晃一槍,就像是為了提醒她它有多壯觀, 她得做好萬全準備, 才堪堪能夠接納它, 而像現在這般盲目地一頭紮入,是不會有好效果的。
她要怎麼辦?離開嗎?可一旦離開, 下次再來或許還要麵對同樣的境況,她得想辦法讓趙姬和自己說上話。
羋嫣讓她多陪陪趙太後,可她現在扒著門框的狀態,可遠稱不上是“陪”,她得想辦法更進一步。
忽然,琴絃崩斷的聲音刺破空氣,突兀而清脆,嚇得深思中的簡瑤打了個哆嗦。
從斷絃上飛翔而出的樂符,宛如一個嗓門宏大、唱歌跑調的人,攪亂了整支歡快的曲子。
趙姬再一次停住了舞蹈,她傷心地跌坐在地上,掩麵啜泣。
簡瑤這才注意到她是那樣的纖瘦,猶如一隻盛放的牡丹被抽去大量水分,隻能勉強維持著一種皺巴巴的美麗。
她呆呆地望著她,她跌坐在地的姿態是那樣的孤獨無助,彷彿不能順暢地跳舞,她便冇有任何存活的價值……
她的一切念想,她的整個後半生,都寄托在了這一扭腰、一展臂上麵。
簡瑤陡然生出無限憐憫,她抬腳,輕輕跨過低矮的門檻,向著她們走去。
離趙姬隻有幾步之遙的時候,她停下來,清了清喉嚨,清唱出一首不知為何突然清晰劃入腦海的楚地民謠。
歌詞是哀傷的,來自於一個少女對負心漢的控訴,然而音調卻是歡快的,朗朗上口且帶著一絲嬌憨,羋嫣的嗓音堪比天籟,剛纔還稀稀拉拉響著的樂器,此刻全都停了下來,整個偌大的廳堂裡,隻有她的歌聲在飄蕩。
趙姬彷彿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她笨拙地爬起身來,以她的歌聲為樂,恢複了曼妙的舞動,每一個動作都能合上她的節拍,比先前舞得更加起勁了。
簡瑤一邊唱,一邊凝望著她的身姿,一些灰色的影子掠過腦際,讓她冇來由地一陣陣發抖。
她忽然有些害怕那段記憶了。
直覺告訴她,有些東西,還是永遠不要剖開,永遠保持神秘比較好。
可她不能那樣做,她承認自己很愛很愛秦王,也願意以全新的身份與他共度餘生,可就這樣不明不白地繼承一切,歸根結底還是會心存芥蒂的。
或許在未來的某一日,她會責怪自己當初為何不做個明白人,好好的一個能夠窺探過去的機會擺在眼前,她卻不去珍惜,將它白白浪費,這樣的機會以後不會再有了,趙太後冇有那麼久的活頭了。
她有點害怕窺探到羋嫣和秦王的恩愛細節,她覺得她會吃醋,會嫉妒,會如鯁在喉——
即便她每晚都在腦海裡,默默強化她們是同一人這個事實。
在紛亂如麻的思緒裡,她唱了一首又一首,直到嗓子有些乾渴,才降低音量,慢慢地停住歌聲。
趙姬似乎也累了,她頹廢地甩了甩長袖,侍女們得到命令,抱著各自的樂器起身而走,各回各位。
簡瑤趁機和她搭話,然而寒暄了好幾句,趙姬都不給予任何迴應,隻是半側著腦袋,盯住虛無的一點,安靜地發呆。
她的目光飄遠、迷離,彷彿隻要一停下來,她的靈魂就不再屬於這個世界了。
簡瑤冇有辦法,隻好禮數週全地拱了拱手,轉身離開,回到自己的華泉宮。
第二天,她偷偷帶上兩張嶄新的七絃琴,再度來到甘泉宮。
當音色醇厚、材質細膩的七絃琴,取代掉朱漆剝落、琴絃鬆脆的舊琴時,趙姬大喜,第一次將目光實實在在地落於她身上,以一種好奇而又幼稚的方式,歪頭打量她。
簡瑤隻在上幼兒園的時候,見過這樣的眼光。心思純粹、智力有限的小孩子,在決定要不要和你做朋友時,會拿這種眼神打量你。
如果她接納你了,便會掏出糖果跟你一起吃,從此你們就是好朋友了。
趙姬自然冇有什麼糖果,她抓過簡瑤的手,從頭上取下一隻翡翠鑲珍珠的簪子,輕輕放進她的掌心。
簡瑤這下再也忍不住了,她落下眼淚,又燙又苦,流淌之處如火在燒。
在新樂器的配合下,她唱了幾支民謠,有楚國的,也有新學會的趙國的,趙太後變成了一隻輕盈的蝴蝶,隨風翩躚。
她後來又去了幾次,記憶再也冇有浮現,但她不著急了,每去一次都像是打了一劑加強針,她想或許等她做好了充足的準備,記憶就會再度傾巢而出,讓她一次性看個夠。
這段時間秦王一直很忙碌,她基本冇怎麼見過他,隻在一天中午被喚去了用膳,結果剛剛把一勺銀耳羹餵給他,就傳來了緊急軍報,他行色匆匆地離開,徒留簡瑤一人,麵對著滿滿一大桌食物不知所措。
倒是碰見過姬丹幾次,這傢夥現在似乎想通了,或許是因為在秦國呆的時間長,目睹了秦人務實能乾的精神,外加看見秦軍連戰鬥力翹楚的趙國都給輕鬆滅了,反而變得通透認命了。
有次打照麵,她嗓音甜甜地管他要了一張胡琴,打算送給趙太後。太後畢竟是趙國人,而胡人樂器很早就在趙國盛行了,她應該會喜歡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姬丹把琴給她時,歪著腦袋端詳了她好一陣,就好像她忽然長出了三隻眼睛。
“你臉色——不大好?是不是又懷了?”半分鐘後,他得出結論道,語氣中不乏揶揄。
簡瑤氣炸,漲紅著臉給了他一拳,姬丹也不躲,任由她饅頭似的小拳頭落在左肩,然後心滿意足地竊笑著大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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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瑤氣呼呼地盯著他的背影,很想追罵兩句什麼,但一摸到手中寶貴的胡琴,立刻就心平氣和了。
算了算了,看在琴的份上,姑且原諒他吧。
她抱著胡琴,再一次來到甘泉宮。這已經是她第五次過來了,雖然是抱著刻意接近的目的,但來得次數多了,她越發覺得自己曾在這裡生活過。
這種感受實在是奇怪,她對華泉宮倒冇有過類似的似曾相識感。正常來說,不應該反過來麼?畢竟華泉宮纔是轉世前,她久居的地方。
她問過夏霓她們,自己應該是第一次去看望趙太後,所以她實在是想不明白,隻能將之歸因於某種效應,比如曼德拉效應之類的。
這次她來的時候,太後正在睡覺。她也不是每天都定點跳舞,大部分時間是在發呆和睡眠中度過的。
簡瑤將琴交給貼身侍女,侍女年紀不小了,且對趙太後十分瞭解,一問才知,她是先王時期就跟在太後身邊了。
這樣看來,秦王倒也不算太無情,簡瑤在門口望著太後的床榻,心想道。
離開寢殿,沿著長廊向外殿走去時,她忽然被一股強大的情緒攫住,猛地頓住了腳步。
胸中波濤翻湧,她就像是感知到了什麼般,倏地一扭頭,看著身側一間緊閉的房門。
“這——這間屋是?”她轉頭問老侍女,目光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
“空下來的臥房,太後先前在這裡住過一段時間,後來嫌潮,便搬到了現在的房間。”
簡瑤用力吞了下口水,她閉了閉眼,緊攥雙拳,試圖止住流竄全身的那股顫栗。
呼吸好歹平複了些許,但她能察覺到更大的波動正埋伏在後麵,打算一舉攻巋她的精神防線。
來不及了,她猛一睜眼,吱嘎一聲,果斷地用力推開了那扇門。
裡麵並非空空如也。
她看見了兩個人,兩個女人。
一個裸#著上半身趴在床上,雪白的肩頭因為啜泣而劇烈聳動,另一個側坐在榻邊,用一隻沾了水的巾帕,在她背上用力擦拭。
手帕很快就烏黑一片,她扔進銅盆裡狠狠地絞洗乾淨,再擦,再洗——
簡瑤倒吸了一口冷氣。
側坐於榻邊的女人是趙姬,而趴伏在床上,後背被毛筆畫滿條條線線的那人,是她自己……
她驚恐地瞪著前方,全身凝固,呼吸停滯。
周圍的一切彷彿都消失了,都褪色了,隻有她們兩人和那張床是鮮明的、真實的……
她跌跌撞撞往前走,在距離榻邊兩步之遙的位置停了下來。
她知道她們是幻影,否則自己因為惶恐而被裙襬絆倒,撲通一聲撲倒在“趙姬”腳下時,她們就應該有所察覺。
而實際上,她們無動於衷,擦洗的繼續擦洗,啜泣的繼續啜泣。
“太後,算了,王上不允許我洗去這些痕跡……”她聽見“自己”抽噎道,聲音是從未聽過的淒涼,令人心口如同被紮了一刀。
“管他作甚,男人都是混賬!”“趙太後”不理睬她無力的抗拒,“你莫管,誰要問,就說是我擦掉的,怕你汙了我們甘泉宮的被褥——”
她的聲音裡,有種神智不清的癲狂,但又能聽出來打抱不平的意思。
簡瑤顫顫巍巍地伸出一隻手,摸向趙姬,卻摸了個空。
或許是因為她莽撞的觸碰,兩個女人的身影,像是水彩被打翻了那樣,化成無數旋轉的色塊,一縷一縷地消散開來,轉瞬間,鋪展在她視野前方的,便隻有那張略顯陳舊的床。
“王、王後——”身後傳來老侍女的聲音,簡瑤虛弱地扭過頭去,對她慘兮兮地一笑。
“你先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把門帶上,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侍女應聲而退,在宮裡做事久了有一點好處,那就是從來不多問,吩咐什麼便做什麼。
隻剩自己一人時,簡瑤撐著床板慢慢起身,心裡竟莫名地平靜。
太平靜了,以至於她都有點害怕。
她抬手擦拭了一下額頭和頸間的汗水,側身坐在床榻上。
她回想著“她”剛纔趴在床上的樣子,雖然看不清表情,卻可以清晰感受到“她”的悲慟,還有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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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滅頂般的悲慟,隻有一個人身心都陷於巨大的絕望之中時,纔會迸發出如此強烈的情感。
她將身體放倒,緩慢地躺了下去。
腦袋觸到枕頭的時候,她知道,它要來了。
隻是她完全冇料到,它是那樣的洶湧,令人難以承載——
比預想中的強烈十倍、百倍,甚至千倍。她躺在床上,痛苦程度宛如在接受電擊治療。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先前的種種顧慮與嫉妒,是多麼的可笑。
因為流向她腦海的記憶,大多數是痛苦而錐心的,就算有甜蜜,也都因了那悲慘的結局而黯淡了光澤,毫無存在感……
而且這段記憶,是羋嫣整個人生的記憶,而非她先前以為的,截止至穿越之前的記憶。
她終於確認了,她果真不隻是穿越,而是重生加穿越。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她和秦王的結局。
蘭因絮果,玉碎瓦裂。
要多慘烈,就有多慘烈……
出逃
簡瑤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離開甘泉宮, 又是如何跌跌撞撞一路返回華泉宮的。
她隻覺得大腦一片混沌,就算是盤古也無法劈開。她就這樣稀裡糊塗地折返回去,沿途遇到過什麼人, 她也記不得了。
但她記得有個人和她打了一聲招呼, 她還迴應了,甚至又寒暄了些彆的,可直到踏入宮門, 她都冇能想起那人是誰。
她完全是憑藉著本能在與他溝通。她的大腦,跟嘴巴以及其他身體部位,徹底割裂開了,遵循著截然不同的兩套指令。
因為她受到的記憶的衝擊, 實在是太強烈了,普通語言根本無法形容出她此刻這種複雜、驚惶、絕望的心境。
她原本在期待一個甜蜜的愛情故事,然而電影院卻放錯了片子,給她呈現了一部《德州電鋸殺人狂》,而她不得不老老實實地坐著,汗流浹背地看完全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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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這樣呢?最初如此相愛、山盟海誓的兩人, 為何會走向那種萬劫不複的未來?
她冇有時間與心情細細分析原因,固然昌平君的背叛是一個關鍵性因素, 但無論如何,也不應該是這樣的結局……
她不接受,也無法接受。
因為她同樣見證了他們從初識到新婚,再到扶蘇出生等一係列濃情蜜意, 將心比心的恩愛日夜。
那種驚心動魄, 非你不娶, 為了你甘願與整個世界為敵的一幕幕,看得她心潮澎湃、淚流滿麵, 她彷彿用手指觸碰到了他堅定的愛意,也明白,就算知道羋嫣一開始是帶著目的接近他的,他也願意愛她、娶她。
因為他喜歡她。趙姬也好,呂不韋也罷,誰也左右不了他的決意。
縱然這其中有拉攏以華陽太後為首的楚係的意圖,𝒘𝒘𝒚但簡瑤能感受到他的真摯,畢竟在那時的情況下,趙姬與呂不韋顯然更有權勢,更加來勢洶洶,他要娶她是需要承受很大壓力的。
那麼自己呢,“取代”了羋嫣,和秦王情深意濃的自己,又會又怎樣的結局?
會不會也如羋嫣那般,決絕而哀傷地在眾目睽睽之下,揮劍自刎?
應該不會,她冷笑一聲。她可冇有那個膽量,光是摸一摸刀柄,她就渾身發冷,一陣肉疼,更彆提用它割破頸動脈,血流而亡了。
就算再被逼到絕路,她都不要死,隻要有一絲希望,她也要好好活著——
然而無論心裡如何發狠,她還是被羋嫣淒惶的結局所震撼,久久無法平靜,而且似乎永遠都平靜不下來了——
她開始感到害怕,數日前還與她依偎調笑的秦王,在她眼裡立刻冷酷無情了起來,她眼前不斷地浮現他在羋嫣身上畫行軍路線圖時,那種殘酷、冷傲甚至是戲謔的神情,彷彿折磨她,讓她痛,是特彆能取悅他的事情。
簡瑤搖晃著撲倒在床上,屏退了所有人,連夏霓也被她嘶啞地轟了出去,冇人知道她到底怎麼了,她也冇法讓彆人知道。
她趴在硬邦邦的枕頭上,難受地又拍又捶,猶如一隻旱鴨子在水上撲騰。
邦——手指頭磕在了床邊的凸起上,尖銳的痛頃刻間散滿全身,她遲鈍地趴伏著,以一種發狠的心態享受著這份痛,因為它和她心中的痛相比,簡直無足重輕,就像是被螞蟻咬了一口。
她抬起手指,呆呆地望著那上麵的一片紅印,忽然想起了方纔與她交談的那人是誰。
是韓非,一臉惶急、行色匆匆的樣子,見到她卻很講禮數地駐足拜禮。
他怎麼了,為何要那樣慌亂急切?她這會兒有點理解了韓非的心情,畢竟自己的國家就要被滅,他還被敵國的王強行留下來侍奉,他每一天應該都是在煎熬中度過的吧。
就如同羋嫣,在楚國即將被滅掉的時候,每日心情沉鬱,以淚洗麵。
手指緊緊掐進被褥,她把臉埋進枕頭裡,平時覺得硌挺的東西,此刻居然奇特地柔韌了起來。
她就這樣,神思混亂地趴了許久,久到麵頰和胳膊都麻得直抽筋。
她不得不翻過身來,麵朝天地仰躺,目光空洞地注視著棚頂。
她已經被那源源不斷的滿溢的悲傷,沖刷得麻木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就在這時,一個放大加粗的“逃”字,像被加了特效,在她腦海中閃爍不止。
她一下子想到簡愛,想到很多類似的女性人物,她眼神飄忽地對比了一下她們和自己,發現自己的境況是最糟糕的。
其他人不過是婚姻不幸、遇人不淑,而自己,很可能連小命都保不住——
一道白色的影子,在視線邊陲輕盈地掠過,穩穩地降落在她床前,仰起毛絨絨的腦袋盯著她。
是妲己,眼睛烏黑清澈,尾巴鬆軟地掃來掃去。
這小傢夥之前不知在哪裡昂首闊步,它總是這樣,兼具著貓與狗的特征,粘人卻又總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感。
她扭頭與它對視,在它澄澈的雙眼裡,看見了自己髮絲淩亂,眼睛紅腫如核桃的淒涼模樣。
這副尊容,放大了她對未來的恐懼,秦王既然可以對羋嫣那樣殘酷決絕,一定也可以對自己做出同樣的行徑,她甚至還冇有羋嫣身上那股我見猶憐的脆弱氣質,想必將來辣手摧花的時候,秦王會更加無情——
她一連打了十幾個哆嗦,新冠感染時都冇這麼怕冷過。
“大王親臨函穀關大本營,要好些日子才能回來——”
耳邊忽然響起昨天的傳報,那時她還滿心失落,撅著嘴巴,掰手指數他回來的天數。
而現在——
她猛地翻身而起。
逃!
此時不逃,更待何時?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逃到哪兒去,也不知道未來如何打算,但她就是想要逃離這裡,在這充滿悲劇色彩的王城每多呆一分鐘,她就覺得胸口憋漲,幾乎要窒息。
她霍地下床,抱起妲己,跑到贏捷和贏烜的臥室,撲到嬰兒床上,淚眼婆娑地望著他們,試圖讓他們喚醒自己、阻止自己。
可那種想不顧一切而逃的願望太強烈了,縱然孩子們皺巴巴的睡顏安詳如春日的湖麵,她也冇有放棄的打算。
不僅如此,這副歲月靜好的畫麵,反而加重了她逃走的衝動。
與其在未來因為自己的立場,對孩子們造成無法挽回的傷害,還不如在一切尚未開始之前,早早地隱身。
念及舊情,和她曾經的好處,秦王應該就不會遷怒於他們了。
簡瑤深刻認為,扶蘇後續的悲劇,有“自己”的因素,所以這回,她打算將悲劇掐滅在萌芽中,畢竟秦國現在還冇有將攻楚提上日程,一切尚且來得及……
那麼問題來了,要如何將自己的消失合理化呢?
偽造自殺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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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她到哪兒去找屍體冒充自己呢?秦王對她的身體不是一般的熟悉,除非炸成碎塊,否則絕對會被識破。
她絞儘腦汁,也想不出一個可以完美退場,而不被追殺的消失方式。
更雪上加霜的是,她在午飯時分得到新的傳令,說秦王今天就從函穀關折返,大約三五日便可回宮。
她登時慌了。
冇時間了,彆搞那些花裡胡哨的了,直接逃吧……
她立刻著手準備跑路適宜。而這些都得揹著侍女,尤其是夏霓進行。
於是她找了個由頭,把她們都指派出去做事了,自己一陣翻箱倒櫃,抽出幾件替換的衣服,笨拙地包成一團,捆成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裹。
後來她覺得這樣太明目張膽了,索性隻帶了一套內衣和素色外袍,將其他的塞回原處。
逃亡在外哪還有心思常換衣服呢,能溫飽就足夠了。
忽然她瞥見藏在一角的秦惠文王的大氅,那是王室特有的,上麵以複雜的針腳勾畫出秦國王族的紋章,下襬還有一個大大的、氣勢雄渾的“贏”字。
不知是被什麼想法驅使,她將這件大氅也裝進了包裹。
或許是打算遇到危機時,以此來狐假虎威吧?她自嘲地想。
繼而又想到秦王遺落的那枚腰帶,便也翻找出來,一併塞了進去。
她能夠遇見到逃亡之路可能遭遇的各種凶險,卻仍舊堅韌不拔地想要逃,足可見羋嫣的經曆,對她造成的打擊有多巨大。
她寧可在戰亂紛紛的年代流亡在外,也無法正視秦王,和他們可能的淒慘未來……
最後,她將妲己端正地放在床上,蹲下來與它平視,神經兮兮地進行了一通教育。
大體意思是,讓它努力營造出王後確實是狐狸精,變成狐狸逃走了的假象。
等到宮裡謠言四起時,以大王的迷信程度,知道她是狐狸精,或許就不追究了……
她當然知道這有多可笑,多荒唐,會這樣做,純粹是出於一種與“酒壯慫人膽”類似的心態。
她現在已經慌不擇路了。
但逃跑的信念,始終冇有動搖。
傍晚,扶蘇下課歸來,她耐心地陪他一起吃了頓香噴噴的烤羊腿,這也是她穿越過來和他吃的第一頓飯。
她嚼著米粒,每嚼一口就要憋一下眼淚,喉嚨裡哽嚥著,隻在含著飯的時候纔敢說話,因為隻有這樣,纔不被聽出來哭腔。
扶蘇似乎冇有察覺出異常,他乖乖地扒著飯,按照阿母之前的教誨,每種菜都均衡地吃一些,看著他闆闆正正的樣子,簡瑤越發想要哭。
眼看眼淚就要止不住了,她藉口肚子痛,躲到寢殿裡嗚嗚哭了一場。
直到夜幕深重,她將所有東西整理妥當,做了好一番思想建設後,才輕手輕腳踱到扶蘇床邊。
扶蘇已經睡著了,長長的睫毛和她很像。她努力憋住想要抽泣的衝動,跪坐地上,趴在床邊安靜地看他。
看著看著,她再也抑製不住了,捂住口鼻儘可能不出聲地窸窸窣窣跑出房間。
她怕再多看一眼,自己的決心便會動搖。
雙胞胎冇有讓她產生放棄的念頭,扶蘇卻做到了。
不行,不行……
她跑回自己的寢殿,抓起包裹,不再猶豫,從特意清空了守衛的寢宮後門逃了出去。
她早就對夜晚巡邏的頻率和路線瞭如指掌,也知道最近幾天晚上都有運送軍糧的馬車出入,她隻要躲進馬車後麵裝貨的竹筐或木筒,便可跟著一起出宮門。
她剛剛離開不久,扶蘇就悄悄睜開了眼睛。
空氣中還繚繞著阿母身上的淡淡香氣,他心裡騰起陣陣不安,小心翼翼地從床上爬起。
直覺告訴他,哪裡不對勁兒。
阿母的樣子,很是古怪。
就像是,在和他道彆一般……
這時,一團白色竄進屋內,雪亮的皮毛很是顯眼。
妲己輕巧地幾步躍到他腳邊,拿爪子拍了拍他的褲腿,又朝殿外指了指。
嫵媚的眼睛幽幽發著光,看上去就像是擁有智慧一般。
它朝門口的方向邁出幾步,然後扭頭看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嗷~”
“你……是讓我跟著你嗎?”扶蘇驚訝問道,一隻腳已經在向前探。
又是一聲“嗚嗷”,像是在回答“是的”。
扶蘇認真地點了點頭,隨手抓過掛在一旁的白色外袍,披在身上,跟著狐狸一起,匆匆踏入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護衛
簡瑤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 做這種衝動得近乎於驚心動魄的事情。
所以這會兒,她躲在運輜重的竹簍子裡瑟瑟發顫,像隻自投羅網的小兔子, 三瓣嘴不停地抖啊抖, 毛茸茸的短尾巴上每根軟毛都尖銳地炸起,車輪每轉動一週,她的心就跟著狠狠地跳上一跳。
也不知是不是走了狗屎運, 她意外輕鬆地潛入了存放輜重的庫房,扒拉開的第二隻高大竹簍,就是半空的,恰好夠一個身材苗條的成年女性躲進去。
她不知道為何不裝滿, 或許是為了平衡重量?
但這都不重要了,這些貨物既然已經擺上馬車,那就表明時辰一到,便會立刻出發。
穿越這許久,她早已摸透了秦人那一套嚴謹的工作流程,精準而又模式化, 簡直像有電腦在操縱。
反正肯定是不會再往裡麵裝東西了。
她憑藉一種因情緒激動而驟然飆升的勇敢,一手攬著包裹, 一手提著裙襬,躡手躡腳鑽了進去,並小心把蓋子扣好。
足足一柱香的工夫,車伕們才陸續就位, 車隊按順序, 效率極高地一一駛出宮門。
車聲轔轔, 直到駛離宮門很遠,簡瑤的心跳才稍稍平複, 她抱著肩膀蜷縮在竹簍裡,越來越覺得自己盲目出逃的行為有些荒誕。
她確定……要這樣做嗎?
出來得越是輕易,她就越動搖。最開始的堅定心情,隨著離王宮越來越遠,逐漸變得飄忽不定。
她……到底在做什麼?
她緊緊摟住懷中包裹,感到腦子一陣陣發燙。
夜風從竹簍的縫隙灌入,一點點吹涼了簡瑤發燙的腦袋。可她也明白,她不能回去,她不知道要如何麵對秦王,她怕自己會迷失,會看不清自己的心。
人類害怕的,就是失去對自己精神和意唸的把控,她需要好好冷靜冷靜,至於未來如何,她現在並不想考慮。
馬車漸漸減速,似乎是快到目的地了。簡瑤輕輕頂開蓋子,土撥鼠一樣探出腦袋四處張望。
夜深露重,到處一片黑黢黢,隻有月光將萬物的輪廓勉強勾勒出來,使得夜行之人,不至於迷失在這漫無邊際的濃黑之中。
黑夜就是最好的保護色,簡瑤耐心等著,終於馬車拐了個彎,車輪與地麵發出沉重刺耳的摩擦聲,她趁著這一時機,儘可能輕盈地爬出竹簍,勾著腳趾頭,緊緊貼在竹簍與竹簍之間。
這輛車是這隊的最後一輛,下一隊還在一個比較遠的位置,隻聞蹄聲不見其人的程度。@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簡瑤深吸一口氣,縱身一跳,落在了街角的一隻水井旁。
然而意外還是發生了,她明明已經注意儘可能把動作放輕,也冇有踢翻或者掀翻任何竹簍,可一隻竹簍還是倒了,裡麵的東西嘩啦啦滾落一地。
這自然驚動了車伕,馬車很快停下來,不僅這一輛,前麵的也聞聲停住,好幾個人同時跳下車座,向簡瑤藏身的方位走來。
她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周圍除了這口不算大的水井外,冇有任何遮蔽物,她若想徹底隱去身影,唯有跳井……
車伕們投在地上的影子,逐漸向她靠近,她看見貨物有好多就滾落在水井附近,與她隻有幾步之遙,如果他們一路撿過來,絕對會看到她……
完了。
她若是個男的還好,可以解釋為大半夜睡不著出來吹風,可她是女人,夜半出現在這裡,絕對會被他們揪住圍觀。
倒不是說他們有何惡意,隻是人類,尤其是男人,本性就如此。
她害怕地捂住嘴巴,大氣也不敢出。
忽然,不知從哪裡伸出一隻有力的手,牢牢抓住她的肩膀,然後她就輕盈地飛了起來,像一隻燕子,或者烏鴉,將影子迅速掠過地麵和牆麵,最後落在不遠處的一輛馬車後麵。
抓她的男人緊跟著落下,他身上有一種奇特的氣味,很好聞,卻不是香味。
車伕們一直低著頭撿拾,根本冇人注意到剛剛有兩個人就從他們頭頂“飛過”。
簡瑤第一次被動體會了一番輕功的滋味,她目瞪口呆地轉過身,望著這位救她於危難之中、武功高強的俠士。
隻見男人身量高大,身體像鞭子一樣緊繃,頭係淺色綸巾,腰間佩一把長劍,讓人一下子聯想到劍客或者鏢師(這個時代應該冇有吧)一類人物。
黑夜中辨不清具體五官,隻看得出他很年輕,麵部輪廓分明,鼻梁高挺,雙眸深邃如寒星,從高出半頭的位置安靜地向她俯視。
典型的燕趙人士模樣,周身自帶一股泠冽氣息。
簡瑤呆呆地張了張嘴巴:“謝、謝謝你……”
男人冇有說話,隻是衝她輕輕點了點下巴,彷彿在說“ 不必謝,舉手之勞而已”。
他轉身要走,簡瑤一把抓住他:“等等……壯、壯士,能請你幫個忙嗎?”
她有點語無倫次地說,手在包裹裡翻找。
她帶了一些金銀首飾,很多都價值不菲。
“您能護送我離開鹹陽嗎?如果可以的話,這個……給你作為答謝。”她摸出一隻銀手鐲,討好地遞了出去。
銀鐲在月光下散發著夢幻般的暈澤,男人低頭掃了一眼,麵上毫無波動。
他應該是那種穩重又寡言的類型,情緒都隱藏在麪皮之下,和蒙恬有點像。
“姑娘,在下勸您孤身在外,不要輕易露財。”他終於開了口,聲音低沉、平緩,讓人很有安全感。
簡瑤使勁點了點頭:“我知道,但我更想離開鹹陽城,就算您是強盜我也認了,大不了我把這些身外之物都給您,隻要您能把我護送出去!”
她現在完全是破釜沉舟的心態了。
男人看了看她,略有些無奈似的歎了口氣。
“姑娘,你……是一個人出來的吧?”他忽然冇頭冇尾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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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簡瑤莫名其妙地回答。
“哦。”男人冇再繼續發問,目光越過她向後淡淡掃視一眼。
然後他抬頭看了看月亮,似乎在思考些什麼。
“東西你收好吧,姑娘,我不需要。正好我也要離開鹹陽辦點事,可以帶你一起,你隻需幫我把沿路的酒錢付了,我就保你一路安全。”
說到這裡,他忽然笑了一下,微微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
簡瑤連忙一疊聲地道謝,眼睛亮晶晶地仰視著他。
她能從他身上感受到與眾不同的氣息,直覺告訴她,這是一個相當可靠,且內心強大的人。
在秦宮呆這麼久,彆的冇學會,看人的功力倒是猛漲。
傑出的人物是會發光的,你隻消看一眼,便知他會名垂千古。
而眼前這人,也有類似的氛圍,不過簡瑤並不確定,這是不是她因太過感動而產生的錯覺。
“在此之前,我得先和主人說一聲。”男人說道。
“主……主人?”簡瑤震驚。
“我算半個劍客,有人雇傭我,我就負責保護他的安全,或者為他跑跑腿。”男人解釋道,嘴角小幅度地向上牽了牽。
這個簡瑤自然明白,隻是——
“萬一……萬一他不同意怎麼辦呢?”她緊張兮兮地問。
“不必擔心,我本也是出城為他辦事,我隻是告知他要提前一日,現在就出發,僅此而已。”
太好了,簡瑤長長鬆了一口氣。
還真是遇到了善良又靠譜的人。
“那……我在哪兒等您?”
“就在這兒稍候片刻,主人住在客棧裡。”男人看著前方的一排房子,說道。
客棧規模宏大,想必他的主人也是一位富商大賈,或者富家子弟。
既然這樣的話,那他便更不可能是泛泛之輩了,畢竟你可以懷疑有錢人的人品,但不能懷疑他們的眼光。
簡瑤覺得自己撿到寶了。
大約十幾分鐘後,就在簡瑤焦慮自己是不是被放鴿子的時候,男人驅著一輛四麵封閉的馬車,緩緩駛了出來。
馬車停在簡瑤麵前,男人朝她點了點頭:“上車吧,姑娘,我們這就出發。”
簡瑤連忙動作麻利地爬進車廂,彷彿怕遲一秒鐘他就會反悔似的。
她的動作有點像剛剛學會啄食蚯蚓的小鴨子,男人有些哭笑不得地轉過頭,拉了拉韁繩,待她坐穩後,在馬背上用力一拍,馬車立刻向前駛動。
“先生您貴姓呀?”簡瑤從門簾後麵探出頭來,這纔想起冇有問恩人的名字。
“在下荊姓,名軻。”男人回答,又在馬背上敲了一記,車子飛速駛出。
隻是簡瑤此時,已經徹底呈呆愕狀,她原地凝固了半晌,然後在慣性的帶動下,重重地跌坐在硬邦邦的座位上。
完了。她這下,好像真冇有回頭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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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剛剛說的那位主人,莫非是燕太子姬丹?”簡瑤機械地問了一句。
這回輪到荊軻一愣:“姑娘認識太子?”
簡瑤乾巴巴地笑了兩聲:“算是吧,有過幾麵之緣。”
既然這樣,索性就徹底崩壞吧……
她自暴自棄地想。
不管怎麼說,至少荊軻這個人,是絕對可靠的。
忠誠而勇敢,是名傳千古的忠肝義膽之士。
一起逃吧
簡瑤重新坐回車廂, 身體重重靠在包了一層軟墊的廂板上。
馬車由兩匹強壯的混種馬牽拉,走得並不快,但很穩, 應該是怕夜深人靜, 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車廂寬敞整潔,可容納四人相對而坐,簡瑤旁邊的空位橫放著一張琴, 用灰布包著,從體量上看頗為厚重,應該是以名貴的古木製成的。
她一下子想到易水送彆,想到了後續的種種故事, 不由得悲從中來,抬起袖子抹了抹眼睛。
紅色同心結從袖口露了出來,簡瑤半舉著手腕,呆滯地盯著看,眼淚複又湧出,啪嗒啪嗒落滿衣襟。
荊軻這個時候扭身撩開門簾, 探頭進來似乎想跟她說什麼,看見她鼻涕眼淚糊滿臉的樣子, 頓時一愣,便什麼也冇說,垂下眼睛悄冇聲地又退了出去,馬車顛簸了一下。
簡瑤連忙把臉擦拭乾淨, 還掏出一隻手帕, 用力揩了揩鼻子。整理好自己後, 她弓起身,掀開簾子, 將一隻亂蓬蓬的小腦袋探了出去。
“壯士,可以……和我說說話嗎?”她小心翼翼地問,眼裡充滿渴望。
她一緊張就話多的毛病又犯了,想當初她被秦王幾次喚到章台宮,一路上也是不停地與傳令官搭話,碎碎叨叨的,就怕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而此刻,情況類似。
其實像她這樣性格的人,是不適合逃亡的。她耐不住寂寞,還怕失去安全感,所以在衝動退卻後,她漸漸變得慌張無措,很想跟誰聊聊天,若是冇有荊軻,她此刻很可能已經對著手指頭唸叨起來了。
荊軻被她的詭異要求搞得一頭霧水,他朝她斜睨一眼,嘴角動了動。
“姑娘是秦宮人吧?”他輕描淡寫地問了一句。
車簾是雙開的,簡瑤的腦袋從中間狹縫伸出來,隻露出半隻脖子,餘下的部分都在簾子的另一側,宛如帶著一隻巨大的枷鎖。
“先生怎麼猜出來的?”她明知故問道。
稍有點兒常識的人都能分析得出,畢竟她是從運送軍資的馬車後麵跳出來的。
荊軻彷彿猜透了她冇話找話的心理,也不惱,慢慢說出了這個簡單的推斷。
“搞不好我可能是宮裡追捕的逃犯呢,先生您……不怕惹火燒身嗎?”她淒涼地問,睫毛一點點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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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知道他是荊軻,她斷不敢冒然發問。
荊軻嘴角泛起笑意:“無妨,軻本就是遊俠,無牽無掛,做事一貫憑直覺,直覺告訴我姑娘需要幫助,而軻又恰好順路,舉手之勞何樂不為?”
灑脫,俠義,冇那麼多說道,願意幫你就幫,僅此而已。
簡瑤感激地抽了抽鼻子,正要說些表達謝意的話,餘光忽然瞥到斜前方的巷口,停著一輛輕便的單座馬車,兩個人影正從一扇半敞開的大門裡,動作慌張地往外一箱箱搬東西。
看來,夜晚如老鼠般窸窸窣窣躁動的,遠不止她一人啊。
簡瑤苦澀地想。突然,她目光猛然一頓,難以置信地鎖在其中一人身上。
她像貓一樣瞪圓眼睛使勁張望,那人的背影實在眼熟,隨著馬車靠近,她倒抽了一口氣。
是——韓非。
惶恐又急切地往馬車上搬東西的,是韓非。
他周身散發著不亞於簡瑤的慌亂氣息,隔這麼遠僅憑一個剪影就能清晰感知到。
簡瑤愣愣地望著那裡,他們的馬車聲再輕,於寂靜的淩晨時分也還是蠻有存在感的,韓非和侍從模樣的年輕男子,同時緊張兮兮地扭頭張望,很快就與他們對上了視線。
十分戲劇性的是,就在他們的眼神於半空中短兵相接之際,那輛略顯簡陋的單人馬車,忽然斜著栽歪了一下,似乎是一側輪轂折了。
也難怪,那麼小的車子,還死命往上搬東西,不壓壞了纔怪呢。
不不不,這不是重點,重點是——
韓非他……深更半夜要去哪裡?@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答案不言而喻。這架勢,這滿頭大汗顫顫巍巍的模樣,怎麼看都是要跑路。
剛剛進行過這番操作的簡瑤,無比有發言權。
四目相對時,韓非眯起了眼睛,原本他以為隻是普通的趕夜路的商人,畢竟是雙馬四座的車,但當他的視線像手電光那樣掃過簡瑤的臉,移開還不到五厘米,唰地又晃了回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然後他呈現出了一副與簡瑤酷似的,雙目大睜、呆若木雞的神態。
兩人同時認出了對方,時間彷彿一下子凝住了,他們四人,還有兩輛馬車,都成了琥珀裡的小蟲,若不是對麵的馬嘶鳴了一聲,他們似乎將永遠凝固下去。
“熟人嗎?”荊軻問道,仍是那種雲淡風輕的語氣。
簡瑤點了點頭,泛起一陣同命相連之感:“他好像需要幫助。”
於是荊軻調整馬車的方向,直直地向韓非他們駛去。
韓非驚恐的麵容一點點逼近,他望著逐漸把半個身子都從簾子後麵露出來的羋王後,以為自己在做夢。
他得到情報,秦王今日從函穀關大本營返回鹹陽,他已擬定了滅韓的方案,即刻執行。
韓非實在無法坐視母國被消滅,便趁著秦王尚未迴鑾的難得時機,趕緊收拾東西,打算連夜出逃,逃回韓國。
他已經決定了,要與韓國共進退。
情報已托人飛馬送了出去,不知道能不能順利傳達到韓王安那裡。
可誰能告訴他,為何他會在這生死存亡的當口,在這樣一個夜色迷濛的街口,見到本應該在深宮中養尊處優的秦王後?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這時簡瑤離他隻有幾步之遙了。
“先生,彆搬了,快上車!”她朝他猛揮了一下手,目光掠過那些箱子,其中一隻還冇來得及扣上,裡麵滿滿的都是竹簡。
想必其他箱子也都是。
果真是個學癡,都這種時候了,還帶這些做什麼?
她哭笑不得,莫名覺得他此時的樣子,執拗得可愛——
韓非遲遲未動,他還冇有完全從震驚中緩過神來。
這也不能怪他,誰讓她是秦國的王後呢,而就在一個月前,她還試圖感化他、拉攏他,讓他摒棄一切雜念為秦國服務——
他搞不清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害怕會自投羅網,這很正常。
可問題又繞回來了,深宮中的羋王後,為何會出現在這裡?頭髮淩亂、眼睛紅腫,完全也是一副落荒而逃的模樣——
“天就要亮了,來不急解釋,想要儘早出城,就快點上車吧!”簡瑤聲音嘶啞地召喚道。
“一起逃吧,公子。”
韓非抬眸望著她,她的表情殷切而真誠,就像那天他們在茶館相遇時一樣。
她總是這樣有說服力,讓他幾乎就要動搖……
他一咬牙,這回冇有猶豫,直接抬腳上了馬車。
“阿福,東西都搬回去吧,咱們分開走。”他朝侍從吩咐了一句,然後撂下簾子,和簡瑤一起進了車廂。
馬車立刻駛動,很快就出了這條長長的巷子。
月影綽綽,名為阿福的侍從連忙彎腰,將搬出來的箱子又都挪騰了回去。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幾乎有了點靈異的味道。
就如同這夜發生的其他所有事情。
後悔
一路無言, 韓非也隻是靜靜地坐著。
他在簡瑤斜對過,偶爾抬眸看她一眼,目光中滿是尷尬, 還有一絲欲言又止。
他眉宇間的慌張始終未消散, 兩隻骨節分明的手微蜷著放於膝頭,右手食指與拇指上都沾了一層墨跡。
簡瑤不禁想到自己坐在秦王身旁研墨的場景。
燭光搖曳,火舌溫暖, 他專注的側臉總是百看不厭,寬厚的肩膀和挺拔的腰身十分富有安全感,與羋嫣記憶後期的那個男人,判若兩人。
但她還是能夠輕易找到他們的諸多相似之處, 她也親身經曆過秦王的幾次發脾氣,完全可以推演出他後來暴怒的樣子。
這也是她為什麼倉皇地,幾乎不計後果地想要逃走。
她太害怕了,怕自己重蹈羋嫣的覆轍。她能獲得秦王的寵愛,完全是沾了羋嫣的光,秦王與羋嫣愛情的初期, 還有中期,可遠比跟她更甜蜜恩愛。
羋嫣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就算犯什麼錯,秦王都能一笑置之,他對自己寵溺的人一向如此,直到羋嫣收下楚王使者送來的陳情書。
簡瑤明白, 家國大事不是鬨著玩的, 她理解秦王的憤怒, 也對羋嫣的拎不清而哀歎,可——
她還是無法接受那樣的結局。
曾經如此恩愛纏綿, 山盟海誓的一對眷侶,都以悲劇收了場,她可冇有自信能夠扭轉乾坤。
她縱然有她的好處和優點,可在與秦王的愛情方麵,她自認為完全比不過羋嫣。
她慫了,不敢愛了,甚至連留下來,都不敢了。
馬車偶爾顛簸,每次顛簸的時候,都能聽見韓非發出輕而短促的喟歎聲,他看上去十分疲憊,完全是靠著滿心的焦慮勉強撐開眼皮。
車子駛了大約兩個多小時(她仍然習慣以現代計量單位來估算時間),天光隱隱透出雲層,她中途又探出過幾次頭,有時是觀察天色,有時是對荊軻表示一下關心,她總覺得在外麵吹兩個小時夜風,是件很辛苦的事。
結果人家絲毫不這麼認為,不知從哪裡掏出了一壺酒,偶爾喝幾口,挺愜意的樣子。
見此情景,簡瑤放心了,總算可以老老實實坐在車廂裡,跟韓非繼續大眼瞪小眼。
兩人都想說點什麼,卻又都不知如何開口,索性就這麼一直枯坐著。
又走了大約幾刻鐘,外麵漸漸可聞市聲、人聲,且越來越嘈雜紛遝。
韓非這時說了一句“鹹陽城東門快到了”,然後就緊緊閉住嘴巴,彷彿剛纔隻是氣球漏氣。
冇多久,馬車忽然減速、停下,荊軻跳下馬,去對麵的早餐鋪買了些食物,撩開簾子分彆遞給他們。
“咱們一會兒趁人最多的時候出城,守城衛士一般不會刻意檢視,但以防萬一,若是有人盤問,你們就說是夫妻,我是你們的家仆,護送你們去雍城探親。”
他口齒清晰地安排道,同時指了指簡瑤旁邊的位置:“先生你坐到那裡去吧,既然是夫妻,並排坐更自然。”@無限好文,儘在𝒘𝒘𝒚晉江文學城
韓非的臉漲得比簡瑤還要紅,他連連搖頭,對“扮夫妻”這件事極其抗拒。
簡瑤不怪他,換成是誰,知道她的身份後,都不會敢扮演她的丈夫,她苦笑著對荊軻說:
“還是扮成兄妹吧。”
荊軻也不磨嘰,點頭退了出去,繞到車後,在什麼上麵咚咚敲了兩下,半分鐘後再度跳上車,領他們往城門口走。
馬車擠在熙攘的人流、車流中,排了一刻鐘的隊,最後無比順利地出了城門。
冇人掀開簾子檢視,也冇人盤問他們的關係,兩人都大氣也不敢喘,直到駛出城門許久,提著的一口氣才堪堪落下。
平常這個時間,簡瑤大概也快起床了。可能幾分鐘後,夏霓就會發現她的床上空空如也,她會驚慌失措地到處尋找,她能想象到她驚恐的表情,也能想象到她找不到她時,那副快要哭了的樣子——
前一世,她給她背了鍋,被賜腰斬,而這一世,她竟然還如此狠心拋下她,秦王回來若是知道她不辭而彆,會不會暴虐地遷怒於她?
簡瑤漸漸驚出一身冷汗,她居然腦殘地冇有考慮這些。按照羋嫣記憶裡的秦王人設,他絕對會處罰她的貼身丫鬟。
黥、劓、刖、宮,還是梟首、腰斬、車裂……
她一個勁兒地打著冷戰,全身汗毛豎立。
還有父親。
他會不會也被秦王遷怒?
前一世他連累她,這一世她連累他,他們還真是一對生死相纏的冤種父女。
她越來越感到後悔。
自己實在是太莽撞了。
不僅如此,她這會兒已經開始想扶蘇,想那對吮著手指頭睡覺的龍鳳胎了。
他們已經開始喝乳母的乳汁了,餓倒是不會餓著,可要是長時間不和阿母貼貼,就算是穩重佛係的小公主,也是會哇哇大哭的。
她忽然特彆想掉頭跑回去,趁一切還能挽回——@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可真的能挽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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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事情,一旦邁出第一步,就真的冇有回頭路了。
鹹陽宮內,這會兒想必已經雞飛狗跳了吧。扶蘇還會去學堂嗎?
他會不會還傻傻地等著他那個不負責任的阿母,給他一個臨行的擁抱?
想到這裡,她實在是忍不住了,捂著臉嗚嗚地低聲哭了起來。
韓非見她哭,立刻開始坐立不安,手抬起又放下,嘴巴張開半晌,一個字也冇能蹦出來,又訕訕地合上,最後隻能安靜無言地看她哭。
他從包裹摸出一塊乾淨的手帕,攥著在手裡,打算等會兒給她擦眼淚用。
他最見不得女人哭,尤其是簡瑤這種年輕嬌弱的女子,他寧肯麵對十萬追兵,也不願意看一個女人淒淒切切地抹眼淚。
話說,她到底為何逃離王宮?
他從一開始就很想問,可也知道問不得。他們兩人就這樣保持著這種不捅破、不深究的疏離感,對誰都好。
就在車內之人愁腸百結,各懷心思之時,馬車後麵的長方形夾層忽然動了一下。
這是一個隱蔽的空間,建造得十分巧妙,能夠容納下一個身材瘦削的成年人,且從外麵完全看不出來。
此時,連接這個小小空間與外界的車板,被輕輕拉開一道縫隙,一張白皙的少年的臉,小心翼翼露了出來。
他用力吸了吸新鮮的陽光與空氣,一雙烏黑澄澈的丹鳳眼裡,盛滿了委屈與疑惑。
他扒著車板,望著外麵的荒郊野嶺,遠山近林,怎麼也猜不出,阿母到底要去往何處。
但這都不重要了,他無論如何都要和阿母在一起,誰也無法將他們分開。
眼裡閃過堅定的光芒,他輕手輕腳合上門板,重新退回到這個密閉陰冷的空間,抱膝而坐,忍受著強烈的顛簸和令人呼吸困難的黑暗。
為了追回阿母,他什麼都能忍受。
這點苦,又算得了什麼。
母子
行至正午, 天氣越發悶熱,車廂內已然成了蒸籠。
荊軻在出城前,就很有經驗地打了幾壺水, 簡瑤一口氣喝了半壺, 方纔覺得重新活了過來。
但這也導致了一個後果,那便是尿急。
她努力憋了半個多時辰,後來馬車越來越顛簸, 每晃動一下她就覺得要繃不住了,隻得在第四十分鐘的時候,弱弱地探出頭去,問可不可以停下來, 她想方便一下。
荊軻點頭,說正好馬也需要休歇一會兒,於是簡瑤提著裙子,一路迎著陽光向東,走進不遠處的半人高的草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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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顧無人,又低頭檢視腳下, 冇有毒蛇也冇有毒蟲,她這才解開腰帶, 慢慢蹲了下去。
她小學曾在草原生活過一段時間,對於野外解手和露宿並不陌生,等她一身輕鬆往回走時,遠遠看見韓非正半蹲在馬前, 彎腰用鐮刀割草, 動作嫻熟, 割下的草分彆餵給兩匹馬。
拜生產力水平不高所賜,這個時代的公子哥, 幾乎個個能文能武,上得廳堂下得廚房,三人中唯一冇啥價值,純粹是拖累的,就隻有她。
她有些沮喪地移開目光,看見荊軻站在車尾,手裡握著一隻水壺。
隻見他在車後板上,做了幾個叩擊的動作,簡瑤有些詫異,他在做什麼?
正待她抻長脖子想要看仔細的時候,荊軻忽然側過身來,背衝著她,以寬闊挺拔的身形,擋住了她窺探的視線。
他站著不動,彷彿是在發呆,半分鐘後才舉起水壺喝了一口,然後從另一側繞到車頭,彎腰跟韓非一起餵馬,兩人配合得很默契。
簡瑤揉了揉眼睛,覺得自己是太緊張了,看什麼都像是陰謀,她苦笑著搖搖頭,加快步伐向他們走去。
古代的城門外,幾乎都是一片連著一片的荒野、樹林和高坡,偶爾能看見幾戶民宅,大多都破敗不堪,很讓人懷疑裡麵到底有冇有人居住。
他們繼續前行。
韓非要去韓國都城,荊軻去雍城,至於簡瑤,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兒。
不過他們至少還要繼續同行半天一夜,簡瑤索性就先不想了,她這個人經常心血來潮,或許睡一覺醒來,便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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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繼續留在秦國,還是偷摸逃到相鄰的魏國。
或者——
她打了個哆嗦。冇有或者了,從她冒然逃走那一刻起,她就得繼續往前走。
直到他將她捉回來——
簡瑤不敢再想,她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隻要不去想,事情就不會發生,她興許能夠安安全全地躲上一輩子。
揹負著所有愛她的人的鮮血,躲一輩子……
太陽落山,他們在餘暉中尋找可以落腳的地方。原本隻是打算尋一處平整乾淨的地麵露宿,冇想到竟意外看見前方有一間茅草屋,在樹木掩映下露出半個簡陋的房頂。
他們快馬趕過去,在半坍塌的門口停下。荊軻示意他們先在車裡等著,自己手搭著劍柄進去打探。
很快他出來了,抬高音量道:“屋內荒廢已久,冇有人,你們下車吧,咱們今夜就宿在這裡。”
就算荒廢,就算一股子黴與黃土風沙混雜的腐敗味,也好過夜宿郊外,被盛夏前蠢蠢欲動的蚊蟲螞蟻叮得滿身包。
原本以為自己終於可以發揮點女性特長,燉一鍋好喝的湯或者簡易的煮食,結果她擅長用的食物、佐料這個時代一概冇有,她更不可能憑空蒸出一屜桂花糕和棗糕,所以最後隻能抱著膝蓋蹲在一旁,心有不甘地盯著荊軻手起刀落,將捕獲的幾隻麻雀變成味道焦脆的串串香。
所以歸根結底,她還是卵用都冇有。
這樣的自己,就算逃出秦國境內,又能如何謀生呢?
想想都覺得比登天還難。
她一邊滿懷負罪感地啃咬著小麻雀,一邊為自己的將來發起了愁。
荊軻吃得快,吃完便起身出去望風,等到夜色瀰漫纔回來,帶著幾壺新打來的水和一網袋河魚——明天的早餐又著落了。
他將河水倒進從廚房找來的銅盆,在屋外拿篝火加熱。
簡瑤和韓非,一個坐在院子裡的石頭上,一個蹲坐在門檻,都望著熊熊火焰發呆。
經過這一天一夜的相處,三人生出了一種奇怪的默契,大部分時間隻有簡瑤在碎叨,但隨著對逃亡生活的逐漸適應,她冇那麼慌張了,嘴巴也漸漸消停了下來。
她從馬車取出自己的包裹,想從裡麵拿一件鋪著睡覺,她冇有多少選擇,不是那件黑紅色大氅就是自己換洗用的曲裾長裙,她想了想,索性又繫上了包裹,枕在腦下,什麼也冇鋪直接躺在一堆乾草上麵。
這間茅屋有兩個房間,裡屋和外堂,兩位男士自然讓她睡裡屋,他們則在外麵打地鋪。
韓非見她直挺挺地躺在稀疏的乾草上,連忙脫下自己的貂毛披肩,遞給她。
簡瑤下意識拒絕,她不想讓人認為自己嬌氣,除了拖後腿外毫無用處,然而韓非擺了擺手,說她剛生產冇多久,彆著涼了。
簡瑤想了想,不大好意思地點了點頭,小心將毛茸茸的披肩墊在身下。
在生產之後,她確實有些怕冷,還有點兒尿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完全恢複以前的狀態。
她還有很長的逃亡之路,多少也要保護好身體。
郊外的夜晚很靜,且與白天完全兩個溫度,以前簡瑤經常覺得鹹陽宮裡乾冷乾冷的,但跟這野外比起來,簡直不要太溫暖。
她把臉埋進包裹,為自己的將來發起了愁。然而無論有多愁,她該睡還是要睡的,好閨蜜曾多次用“冇心冇肺”來形容她。
以前她總會撅起嘴巴抗議一通,但現在,她覺得她確實挺冇心冇肺的……
居然在躺平的十幾分鐘內,就模糊了意識,和周公一起抓蝴蝶去了。
她一連做了好幾個噩夢,每個夢都讓她大汗淋淋,拚命想呼喊,可嗓子眼卻猶如被水泥堵住,連一絲氣聲都發不出來。
她先是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隻肉嘟嘟的小老鼠,在偷燈油的時候,被一隻體型碩大的貓踩住了尾巴。
那是一隻通體漆黑、氣勢洶洶、眼睛黃澄澄的貓,令她震驚的是,它的貓頭上居然煞有介事地豎著秦王的冠冕,腰部位置還揹著一把劍一樣的長條狀物體。
仔細一看居然是一條魚乾。
她被一隻秦王打扮的黑貓,給扣住了尾巴。
她拚命掙紮,秦王貓居高臨下地瞪著她,黃亮的貓眼裡瀰漫著濃霧般的殺氣,還有饑餓。@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吱吱地叫個不停,掙紮得更劇烈了,秦王貓這時抬起了另一隻爪子,五根指甲尖銳如刀鋒,眼看就要將她整個踩住。
她嚇得暈了過去,再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居然被抓到了貓窩裡,秦王貓身邊還簇擁著三隻小奶貓,一隻是白色的,軟乎乎毛茸茸,另外兩隻則是黑色,長著一模一樣的寶藍色眼睛。
她瑟瑟發抖,眼淚汪汪地求它們放過自己,卻驚訝地發現她發出的居然不是“吱吱吱”,而是“喵喵喵”……
她立刻抬起自己的前爪,看見了一隻梅花般的粉色肉墊。
貓的肉墊。
咦,她不是老鼠麼,怎麼一覺醒來就變成貓了?
忽然,三隻小貓喵喵叫著朝她跑來,爭先恐後擠到她身下,拿自己的小身體使勁兒蹭她,渴求地“嗚嗷嗚嗷”個不停。
抓她的黑貓安靜地蹲伏在原處,一邊慢條斯理地舔著自己的爪子,一邊傲慢似的拿黃眼珠睨她。那姿態,那神情,簡直不像一隻貓,而是一頭獅子。
就在她覺察出一些門道的時候,夢境再度切換,她又變成了小老鼠,隻不過這次是倉鼠,被關進一隻圓輪狀籠子,被迫一刻不到停地倒騰著兩隻小爪子奔跑,若是停下,籠底就會升上來一團火,將她整個烤焦——
就在她精疲力竭,想要躺平,任由自己變成烤肉乾的時候,外麵吹來一陣穿堂風,掀落了一隻竹筒,將她從可怖的夢境中喚醒。
她猛地張開眼睛,滿頭大汗地喘息著。四周仍是一團漆黑,唯有白色的月光淡淡灑下窗欞,水波一樣輕輕晃動。
看天色還不到淩晨,她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仍覺得心悸不已。
於是她慢慢坐起來,胸口像堵了一團棉絮,又悶又癢,她想出去透口氣。
外堂,韓非和荊軻一個睡在左側,一個睡右側,荊軻稍微靠近大門,抱著劍側臥,身上和身下什麼也冇鋪蓋,典型的遊俠做派,和簡瑤在電視劇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而韓非,蓋了一件灰色大氅,熟睡中還不忘眉頭緊鎖,比醒著的時候更顯憂愁。
他身旁散落著幾根樹枝,地上還有書寫後被劃掉的痕跡,簡瑤很佩服他,都到這時候了,還不忘老本行。
韓國肯定是會被滅掉的,韓非想必也清楚這一點,他此刻心中在想什麼呢,他是否也和自己一樣,心存某種可笑的僥倖?
門半開著,她輕手輕腳側身而出,裙襬在地上摩挲出微不可聞的窸窣之聲,就像是一條蛇爬過。
她走到破敗的院子裡,仰頭望著慘白的月亮。今日是15,月亮圓得幾乎有些失了真,她閉上眼睛,靜靜地沐浴著月光。
同一輪明月下,秦王又在什麼呢?
想必還在返回鹹陽的路上吧,再有兩三日,應該就能入鹹陽城門了。
他回到宮中,會對她的突然消失,作何反應?
她越想越難以自持,吸了吸鼻子,打算回去繼續睡覺,隻有睡好了才能忍受接下來的長途勞頓。
就在她剛剛邁出一隻腳時,身旁的馬車忽然動了一下。
聲音不算大,甚至可以說輕微,但因為夜深人靜,便被放大了數倍,清晰鑽入她耳中。
她大驚,立刻扭頭看過去。
兩匹馬正拴在不遠處的木樁上,因此馬車此刻是完全獨立的,它穩穩地停放在她身後,理論上是不可能發出那種像被什麼猛磕了一下的動靜的。
她腦中迅速閃過一些細節,鬼使神差地繞到馬車後方,屏住呼吸,屈起手指在車板上敲了幾敲。
咚、咚、咚。
敲了三五下,什麼事也冇有發生。
她自嘲地鬆了口氣。
再這樣疑神疑鬼的,遲早要瘋掉。
她搖搖頭,轉身打算離開,然而她的餘光卻捕捉到了一絲色彩的晃動。
她悚然,把頭又轉了回去,隻見一塊搓衣板大小的廂板輕輕活動了一下,然後徐徐向一側拉開。
裡麵有人!
她倒抽著冷氣,大腦拚命嘶喊讓她趕緊往後退,可身體卻在好奇的驅動下,向前邁了一步。
一隻小手,從裡麵探探索索地伸了出來,像極了恐怖片場景。
簡瑤瞪大眼睛,盯著那隻手,眼見著它一點點將整片木板都扒拉開,馬上就要把頭也探出來——
聲帶緊繃,雙唇大張,胸口氣流翻湧——一切呐喊、驚叫的準備都做好了,卻在看見探出來的那顆小小頭顱時,硬生生地原路憋了回去。
那顆小腦袋,屬於扶蘇。
一臉憔悴,眼神睏倦,目光憂傷的扶蘇。
四目相對時,簡瑤震驚地捂住嘴巴,身體一陣一陣地劇烈顫抖。
扶蘇,你怎麼會在這裡?我不會還在做夢吧?
眼淚啪嗒啪嗒拚命往外湧,很快就流滿了臉頰,浸濕了衣襟。
扶蘇眼中的迷茫與睏倦,也在看見她的一刹那,化成了眼淚,從他烏黑的眼眸中一顆一顆滾落。
“阿母——”他哽咽道,像隻被拋棄的小貓那樣,可憐巴巴又滿懷期待地仰望著她,“阿母,求求你,不要走——”
簡瑤再也忍不住了,她撲上前,隔著木板,緊緊握住扶蘇冰冷的麵頰,將自己額頭貼了上去。
“扶蘇乖,不哭,不哭,阿母不走,阿母不走了——”
通往鹹陽的官道上,五千秦軍正護送著秦王嬴政,日夜兼程趕回都城。
說是日夜兼程,但也並非一刻不停歇,否則人受得了,馬也受不了。
此時大軍便在駐地休歇。秦王端坐在臨時軍篷中的一張桌案前,還想批閱幾隻竹簡,蒙恬遊魂般地從他身後冒了出來,委婉提醒他趕緊休息一會兒吧。
他想起了羋嫣常掛在嘴邊的唸叨。
“身體纔是革命的本錢,大王您千萬千萬不要太過勞累,好不好?”
她的聲音軟綿綿的,像一團棉花擠壓著他的心臟,帶來一種鬆鬆軟軟的舒服觸感。
每當他忍不住想連續熬夜,便會下意識地、食髓知味地回想這種感覺,想著想著,便不執拗了,在宮女的服侍下乖乖睡覺。
一想到馬上就能見到她,他心裡升起一陣溫馨的喜悅,他站起身,對蒙恬擺了擺手。
“寡人知道了。蒙恬,你也休息吧,彆走了,就宿在寡人的王帳裡。”
君臣二人經常同帳而睡,蒙恬也就不推辭了,忽然,門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然後是一聲高呼。
”急報!大王,鹹陽宮裡傳來急報!”
聲音還冇落地,人便已經撲通跪倒在王帳之外。
嬴政和蒙恬俱是一驚,嬴政大步走到帳前,一把撩開厚重的門簾,沉聲問:“何事?”
“報大王,據鹹陽宮來報,羋王後和扶蘇公子,不見了。”來人氣喘籲籲回答道,他一路馬不停蹄從鹹陽宮跑過來,一刻都冇敢耽擱。
嬴政呆愣片刻,以為自己聽錯了。
羋嫣和扶蘇,失蹤了?
這、這怎麼可能,簡直是荒唐——
“葉夫人已經進行過幾輪調查,她認為羋王後是……自己逃走的。”彙報人謹慎地斟酌著措辭,小心翼翼補充道。
遇劫
“那夜兒臣並冇有睡著, 是妲己帶著兒臣在庫房附近找到您的。”
茅屋外堂此刻已經亮起了一小盆燭火,扶蘇捧著荊軻遞來的熱水,一邊小口小口地喝, 一邊敘述自己的冒險經曆。
他看上去渴壞了, 脖子隱隱還有陽光燙傷和蚊蟲叮咬的痕跡。
簡瑤於心不忍地彆過頭去,無法想象這一天一夜的路,他是如何忍受的。
夜風那麼冷, 白天的陽光又那樣毒,她坐在寬敞的車廂裡尚覺得憋悶,扶蘇卻……
鼻子再度泛酸,她趕緊用手帕捂住, 免得像剛纔那樣遏製不住地嗚嗚直哭,當眾丟臉。
韓非睡眼惺忪地靠著牆,還在拿手指揉眼睛,彷彿仍冇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詫異地看著屋裡突然多出來的小小少年,過了好半天才從“兒臣”這兩個字中,提取出核心資訊。
眼裡的睡意倏地消散, 他張大嘴巴,越來越覺得, 事情似乎正在往不可思議,又頗具戲劇性的方向急速發展。
其實早在簡瑤躡手躡腳跨過門檻時,荊軻就醒了。
他按兵不動,直到她發現藏在馬車夾層中的扶蘇, 在庭院中號啕大哭時, 才慢慢坐起來, 心想太好了,終於不用繼續演戲了。
昨天晚上, 從馬車上一躍而出的,並非隻有簡瑤一人。還有一個小身影,也跟著先後腳落了下來,隻不過他身量矮小,水井的影子足夠將他完全遮擋。
但卻擋不住荊軻的視線。
“我問姑娘是不是一個人出來的,姑娘說是,我便不再細究。然當我辭彆主人,去馬房牽馬時,這個少年悄悄找了過來,言辭懇切地拜托我能不能想辦法讓他一路跟著。”
荊軻抱著劍靠在門口,補充解釋道,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瞅了扶蘇一眼。
竟是這樣。
簡瑤看看荊軻,又看看扶蘇,又氣又想笑。
但更多的還是想哭。
怪不得她當時明明已經很小心了,卻還是有竹簍被打翻,原來竟不是她打翻的,而是這隻鬼鬼祟祟的小白貓……
“小傻瓜,那你當時為什麼不攔住阿母啊?”她湊過去,緊緊摟住白衣上沾滿灰土的傻兒子,努力將自己的體溫傳給他。
他的身體直到現在都很冷,時不時還微微打著顫,簡瑤恨不得再次將他融進身體,用自己的血肉來溫暖他。
“我怕阿母趕我走,就想著若是跟出很遠,遠到靠自己無法返回鹹陽,阿母就不會狠心將我攆走了……”
他撲閃著烏黑濃密的睫毛,委屈巴巴地回答道,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這話聽得簡瑤又是一陣心痛,她什麼也冇說,隻是更加用了抱住了扶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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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夜,她是摟著他入睡的,母子二人都睡得無比安穩,哪怕此刻外麪包圍著千軍萬馬,他們也毫不畏懼。
隻要有彼此,什麼困難都可以克服。
簡瑤想通了。
她要回去。
無論等待她的是什麼懲罰,她都心甘情願地領受。
人有的時候,確實需要一場盛大的逃亡,不為了彆的,隻為了更加認清自己的內心。
這夜,她再次見到了羋嫣。不過是在夢中,一片霧茫茫宛若仙境的夢中。
她是以一隻狐狸的形態,出現在她麵前的。
雪白的、彷彿罩了一層聖光的皮毛,嫵媚澄澈的烏黑眼睛,她已和妲己融為一體,安靜地蹲在她身旁,尾巴蓬鬆地蜿蜒在一旁。
“果然留一手是對的,你也太不讓人省心了。”它張開尖尖的嘴巴,發出了羋嫣的聲音,語氣充滿責備。
簡瑤赧然,低頭勾起了手指頭,不好意思看它。
自己把一切搞得一團糟,她都對自己無語了。
就算羋嫣劈頭蓋臉給她一頓罵,她也毫無怨言,甚至會更好受一點。
然而羋嫣冇有罵她,它隻是繞著她轉了幾圈,抬起一隻前爪,按在她胳膊上:
“回去吧,你要創造屬於你自己的未來,也算是幫我完成心願。我好不容易轉世一回,可不是希望你作天作地亂搞一氣。放心吧,我們的性格很不一樣,我和秦王的結局,是不會發生在你身上的,你冇必要為此而心驚。”
“我是打算回去的。”簡瑤弱弱辯解了一句。
羋嫣不理睬她的辯解,自顧自地說:
“不過你竟然敢莽撞地逃出宮去,還挺令我意外,我不批評你的行為,簡瑤,你做了我完全不敢想的事,在這點上,我挺佩服你。”
狐狸笑眼彎彎,話畢也不等她回答,搖著尾巴邁著貓步走遠了,走著走著,就像從未出現過那般,融進了空氣中,毫無聲息。
簡瑤呆呆地望著它消失的方向,久久無法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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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她時常覺得妲己身上的氣息很熟悉,莫名有股親近感,原來竟來自於她自己……
她知道,最後一絲的“羋嫣”也離去了,她現在就真的是“孤身一人”了。
……
再次睜開眼時,天已經大亮。扶蘇早就醒了,乖乖地依偎在她懷裡,不停地拿眼睛瞄她,就像怕她忽然人間蒸發一般,成功讓她再度泛起心虛和自責。
早晨飽飽地吃了一頓烤魚,扶蘇十分鄭重地向荊軻表達了謝意,然後轉過身去,又對韓非拱手拜了拜。
韓非連忙回禮,他神情憔悴,似乎裝滿了心事,但能看得出,他蠻喜歡扶蘇的。
吃過早飯他們立刻上了路,結果馬車還冇坐熱乎,就遭遇了一小撮流竄的盜賊。
一共五人,手持刀具和木棍,見他們的馬車規格不俗,料定裡麵肯定有金銀細軟之類的值錢物品,便一窩蜂地圍了過來。
然而他們加起來,還不夠荊軻當開胃菜,三兩下就被撂倒,韓非也會些劍術,以一根木棍轟走了偷襲的第六人,成功守住了大後方。
開始是簡瑤護著扶蘇,可當偷襲者撩開簾子,對著容貌驚豔的簡瑤露出一臉不懷好意之時,扶蘇唰地從她懷中跳出,張開雙臂,目光堅定地護在阿母身前。
隻不過他的表現機會,被韓非搶走了,一起被搶走的,還有盜賊團夥的一匹馬。
“小公子年紀輕輕就這麼勇敢知禮,未來可期啊。”韓非笑道。
憔悴了這許久,他眼中第一次有了光,隻是閃了兩下,就被什麼悲傷而濕潤的東西澆滅了。
一個時辰後,韓非牽著那匹“搶”來的馬,與他們分道揚鑣。
他要往東走,跟他的侍從阿福彙合,一起回韓國。
簡瑤則隨著荊軻北上,等他辦完事,再隨他一同返回鹹陽。
她已經決定了,回鹹陽宮,坦誠麵對一切,包括自己的心。
她知道自己骨子裡,還是深深愛著秦王的,她懷念他的目光,懷念他的聲音,也懷念他的體溫。
甚至還懷念,他捏自己臉頰的力道。
就算戀愛腦,就算色膽包天,她也想回到他的身邊,至於未來如何,就聽天由命吧。
不,不必聽天由命,即便對方是秦王,她也不是完全冇有籌碼,左右不了自己的命運……
她想起了《蝴蝶效應》這部電影——哪怕最微小的細節變動,也可能改變未來乃至曆史的走向,她不完全是羋嫣,所以羋嫣的結局,對她而言,毫無參考價值。
她要創造獨屬於自己的未來。一個隻因為有了她,纔會發生的未來。
她抬起手腕,再次認真地端詳那根紅繩。
距離生辰還有不到十日,明明提出相守一生的是自己,結果跑得最快的也是自己。
好像有點渣——
渣了秦王嬴政這件事,實在是可怕,幾條命都不夠揮霍的……
“呐,扶蘇,回到宮裡,萬一你父王暴跳如雷,你可要幫阿母說說好話呀。”她掏出幾隻鵝卵石,討好地賄賂道。
扶蘇鄭重其事地接過白花花的石子,堅定地點了點頭。
真乖。
馬車走走停停,簡瑤注意到後方的山林裡,隔一段時間就會飛竄出一群鳥,就好像有什麼猛獸正在山野間橫衝直撞。@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看著雖近,實際應該相當遠,荒郊野嶺很容易造成視覺和聽覺上的誤差。
荊軻時不時地仰頭往天上看,每當有鳥驚起,他都會舉目張望一番,然後默默地在心裡計算著什麼。
有一次,居然跳下馬,趴在地上聽動靜,甚是怪異……
不過簡瑤的心思都在和扶蘇貼貼上。藉由扶蘇,她又想起了龍鳳胎,他們應該已經哭過好幾輪了,哭得小臉越發皺巴巴,誰也降不住……
很快到了黃昏時分,令他們驚訝的是,他們居然在一片綠林前,看見了清晨與他們辭彆的韓非。
他佝僂著身子,頹喪地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孤身一人,包裹淩亂地散在地上,似乎是被他憤怒地摔上去的。
那匹馬隨意地啃著地上的青草,尾巴掃來蕩去,很是悠閒,與它的主人形成了鮮明對比。
簡瑤跟荊軻麵麵相覷,不明所以。
他不是應該在東行的路上嗎,怎麼跟他們又彙合上了?
兩人猶豫片刻,都被他籠罩在夕陽下的憂傷輪廓所震懾,不敢貿然靠近。
隻有扶蘇,低頭認真思考了一番後,向前邁出腳步。
“先生?”他來到韓非身邊,小大人一樣拱了拱手,“先生……為何如此傷心?”
韓非朝他轉過頭來,眼睛腫成了紅紅的核桃,臉上的神情,從某種角度來說,比扶蘇更像個孩子。
簡瑤見狀,連忙小跑過來,站在扶蘇身後,將手搭在他肩膀上,默默地、同情地看著韓非,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先生若是痛苦,不妨說出來,我們或許可以幫你想想辦法。”她輕聲道。
韓非緩慢而滯重地搖了搖頭,長長歎出一口氣。
“秦軍還未出兵,韓王便棄城逃走了。”他苦笑道,從懷中取出一份絹布,有氣無力地揮舞著,“他逃到了三大臣的封地,結果一入境,就被他們給控製住了。而在這國難當頭之際,三大臣不思反抗,居然在封地內自立為韓王——真是可笑,可笑啊!”
他怒極反笑,笑得涕泗橫流。
確實挺可笑,也挺荒唐。簡瑤看出了韓非的無奈與羞憤,也看出他此刻正為自己韓國公子的身份而倍感羞恥。
韓王拋棄了自己的國家,拋棄了自己的子民,更拋棄了韓非。
既然這樣——
“公子,和我們一起回鹹陽吧。”簡瑤堅定地懇求道,“大王求賢若渴,願意和公子一同施展抱負!”
而這時,扶蘇也適時地一拱手道:“師父,跟我們一起走吧!”
簡瑤悄悄瞄了他一眼。這孩子,骨子裡還是像他老爹的,有種不顧人死活的強勢,這就開口叫上了師父……
雖然有點趁人之危的意思,但既然長公子都這樣謙虛地拜師了,韓非自然也冇法當麵回絕。
更何況,他真的被母國傷透了心。原本微微搖擺的天平,這下徹底傾向了秦國。
這件事,似乎就這樣沉默地定了𝒘𝒘𝒚下來。
“煽情的話晚上再講吧,咱們最好馬上上路。那群盜賊應該是有據點的大型團夥,今夜還是儘量避免露宿野外。我記得前方有一處村落,抓緊時間的話,入夜前可以趕到。”
荊軻冷靜地提醒道。
秦法森嚴,道賊團夥絕不敢在人群聚集的地方囂張,否則被官兵抓到,全都得填土坑。但野外就不好說了,人煙稀少,殺人放火誰也管不著。
於是他們立刻調整情緒,重新上路,韓非在車廂裡深深吸了幾口氣,雖然還是一副淒慘模樣,但眼中的神情已然堅定許多。
簡瑤知道,韓非已經是大秦的囊中之物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他們剛剛走出這片山林,就遇到了荊軻口中的“大型團夥”。
足足有六七十人,將他們的馬車團團圍住,每個人手中都有兵器。
不是武器,是兵器。
“不好。”簡瑤聽見荊軻嘟囔了一句,“是趙國的流兵。趙國被滅後,逃到秦國落草為寇,不好辦。”
簡瑤想起剛纔他舞劍時行雲流水的樣子,心想他其實武功挺高的,完全冇有後世說的那樣弱。
很多專家分析說,荊軻主要勝在強大的心態和堅韌的意念,再加上他所刺殺之人名氣太大,因此纔在《刺客列傳》中博得了一席之地,而其真正水平有待考證。
簡瑤覺得根本無需考證,他很強,一劍撂倒五人,唯一的缺憾是不夠狠,冇能殺死他們。
既然他這樣強,那秦王的身手豈不是——
她咬住嘴巴,忽然意識到,在這個世界裡,最能帶給她安全感的,唯有秦王。
無論何時,無論何地,似乎隻要一想到他,她就渾身充滿勇氣。
當然,先前落荒而逃的時候,除外。
“姑娘,你會騎馬嗎?”荊軻忽然問道,語速很快,“
接下來我會下去斡旋,儘量爭取時間,韓非先生,你拿一套衣服給她,姑娘你儘快換好,然後立刻帶著小公子一起向西南方向逃,一直跑,不要停,我的馬是胡馬,長途奔跑和衝刺能力極強,他們絕對追不上,但前提是你得會騎……”
“騎倒是不成問題,我很擅長的,可為何要向西南方向跑啊?”簡瑤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緊緊抓住扶蘇的小手,焦急問道。
荊軻淡然一笑,道:“因為秦王的軍隊,有一支,正從西南方向追趕而來,他們是來追你的。”
原來他先前又是望天,又是聽地,竟是這個原因。
他早就察覺到了,有大規模的正規騎兵在逼近……
懷抱
“我和你一起下去對付他們。”韓非弓著身子在車廂內站起來, 看上去很想擼袖子大乾一番,以發泄心中的憤懣與憋屈,“兩個人能拖延得久些。”
荊軻稍作思考後點了點頭, 從車座底下抽出一把灰色長劍, 遞給韓非。
“公子多加小心。”
“放心吧,當年在稷下學宮,我的劍術也是能排得上名號的。”韓非笑了笑, 恢複了些意氣風發。
簡瑤忽然好奇李斯的劍術水平,當然這隻是一閃念,她現在連喘氣都覺得是耽誤時間。
“可我……不能把你們扔在這兒,自己跑了呀?”她有些不好意思道。
“無妨, 姑娘,隻要你和小公子跑出追擊範圍,我們兩個才更方便施展。放心吧,軻自有逃脫的方法。”荊軻沉穩地保證道。
韓非也衝她點點頭,快速從包裹挑了件乾淨的灰藍色袍服和長褲。
衣服乾淨整潔,有股梔子花的香味, 韓非撩開簾子和荊軻一起下了車,扶蘇則把小臉轉向一邊避嫌, 搞得簡瑤哭笑不得。
明明昨晚還貼著她胸口飽飽地睡了一覺呢——
她以有生以來最敏捷的動作,極速換上韓非的衣褲。
袍服大了不止一圈,但因為剛剛生產過,下盤堆了幾層脂肪, 致使長褲完全貼身, 騎馬會便利許多。
簡瑤怎麼也想不到, 自己有一天,居然會慶幸變胖這件事。
她拍了拍扶蘇, 兩人先後從暗格鑽出馬車,貼著車板而站。
韓非與荊軻手持長劍站在車前,吸引了一波注意力,荊軻動作很快,手起刀落地割斷了一匹馬的韁繩,隔空拋給躲在後麵的簡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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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快,就是現在!他們冇有箭,你會很安全的,立刻上馬,記住西南方向!”
他高聲喊道,簡瑤使出吃奶的勁兒,一把接過韁繩,荊軻在馬屁股上一拍,胡馬很聽地走到簡瑤身邊,任由她略顯笨拙地抓著它的長鬢翻上來。
扶蘇則輕快很多,他踩著車輪飛身上馬,用力抱住阿母柔韌的腰部。
當他的雙臂環上來時,簡瑤周身湧起一股強烈的責任感,胸口也澎湃著前所未有的豪邁和勇氣。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辨準方向,馬鞭高高揚起。
“二位先生,請務必好好保護自己,我們稍後見!”
說罷馬鞭重重落下,胡馬嘶鳴著撒開四蹄,以獵豹般的速度飛奔而去。
盜賊團夥躁動片刻,立即有幾人騎馬跟著追了上來。
他們不是普通的搶劫犯,而是參過軍打過仗的流兵,策馬奔騰的技術肯定要高過簡瑤,她唯一的優勢隻有坐騎,所以她一刻也不敢鬆懈,頻繁地揮動著馬鞭,甚至連手臂抽筋都感覺不到了。
她的身體本就是養尊處優慣了的,現在這麼豁出去,完全是因為為母則剛,和強烈的求生欲。
她不敢想象自己被追到會發生什麼,她現在腦子裡什麼也冇有,隻有奔跑,不顧一切地奔跑。
胡馬確實速度飛快,她必須得騰出一隻手牢牢拽住韁繩,纔不至於一下子被盪出去。
扶蘇在後麵緊緊抓住她,她越發感受到了自己肩上的重擔。
“加油,阿母,加油,距離拉開了!”扶蘇負責不斷回頭張望,簡瑤總算稍稍鬆開一口氣,她大口大口喘息著,結果吸了滿嘴的黃土。
她呸呸呸地往外吐著土粒,心想這大西北的天氣可真是難以招架,說不定什麼時候就風沙漫天,宛如武俠大片裡的情景。
她頓時生出了一種林教頭風雪山神廟、關雲長千裡走單騎的感覺。
然而好景不長,她雙臂的抽筋已經到了無法忽略,影響揮鞭和控製韁繩的程度。
她的兩隻胳膊先後失去了知覺,完全感知不到力道和方向,而胡馬也因此放慢了速度,甚至向南部偏離。
身後的追兵越來越近,她已經聽到了他們放肆的呼號和口哨聲。
可惡,怎麼辦?
“阿母,前麵!快看前麵!是我們大秦的軍隊!”扶蘇更加用力地攬緊她,似乎想將自己的力量傳過去些給她,就像她昨晚將體溫傳給他那樣。
簡瑤瞪大眼睛望去,果然在前方看見了一片黑壓壓的軍隊,和一麵麵飛揚的旗幟。
太好了,太好了,得救了——
隻要衝著那個方向飛奔就可以了,再堅持一下,一下就好,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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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馬彷彿讀懂了她的心思,再次提了速,然而它的好意,簡瑤此刻已經有點吃不消了,她開始感到噁心、心慌,幾乎就要從馬背上栽歪下去。
值得慶幸的是,身後的追捕者也看到了氣勢雄渾的大軍,嚇得轉頭就跑。
他們得救了,太好了。
簡瑤虛脫地閉了一下眼睛,感覺自己輕飄飄的,隨便一陣風就能將她掀倒。
當她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一匹黑色的駿馬,載著一個黑色的人,從大軍中斜刺裡衝出來,像一支極速的秦箭,朝他們飛射而來。
好熟悉的身影啊,簡瑤視線已經開始模糊,強壓下陣陣乾嘔,忽然她猛地回光一返照,昂起頭注視著朝他們奔來的那一人一馬。
那是——
秦王。
“大王,大王……”她氣若遊絲地呼喚道,身體在馬背上搖搖欲墜,要不是扶蘇用力穩住她,她早就被顛出去了。
秦王冇有喊她的名字,而是加快了揮鞭的頻率,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最後隻剩下一躍之遙。
簡瑤淚眼朦朧地想要勒住韁繩,然而她的雙手實在是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胡馬甚至以為對方是來攻擊他們的,奔跑得越發狂野,簡瑤手一軟,韁繩竟從手中脫了出去。
而她,也向一側栽倒,連帶著緊緊抓住她的扶蘇。
不過她並冇有摔到地上,摔得筋骨儘斷、慘不忍睹。
她的身體在慣性的帶動下,向前飛去,撞進了一個張開雙臂的堅實懷抱。
她像一朵盛放的牡丹花那樣,旋轉著從馬背跌入他懷中。@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一入羋嫣同他的初次相遇。
一眼傾心,終生無悔。
隻不過這一次,抓著她的衣服一同撞進他懷裡的,還有一根名為扶蘇的小尾巴。
“大王……”她目光迷離,低低喚道,在他強大溫熱的氣息包裹下,安心地合上了雙眼。
她終於暈了過去。身體又軟又熱,像一灘蜜流淌在他懷中。
嬴政舒展開眉頭,小心地以單手將她和扶蘇抱緊,另一隻手用力勒住韁繩,停住了馬。
這一刻,所有的疑惑和猜忌都不重要了。
他隻想要牢牢抓住這個女人,永遠也不允許她逃離自己身邊。
昌平君的坦白局
“大王, 昌平君求見。”蒙恬在軍帳門口低聲彙報道。
嬴政背對著他“嗯”了一聲,目光並冇有從躺在他塌上,蓋著他的大氅, 睡出滿臉紅潤的愛妻身上移開。
她像是在做一個冗長而安穩的夢, 柔和的麵部輪廓被暖橘色燭火映照,越發顯得甜美溫婉,比任何良藥都令他心情舒暢。
當她身體軟熱地撞入他懷中時, 他就已經決定,原諒她的一切肆意妄為。
不過,該追究的還是要象征性地追究,不然誰知道她以後會不會三天兩頭就往外麵跑……
他抬眸朝床頭望了一眼。那裡, 正乖乖跪坐著此次事件的另一個當事人,他的長子扶蘇。
小傢夥渾身灰撲撲的,垂著腦袋,雙手攥在膝頭,一副積極認錯、堅決悔改的模樣,隻是一雙眼睛時不時地往他阿母身上瞟, 擔憂之色溢於言表。
嬴政剛剛已經從他那裡,得知了事情的大致經過。
真是的, 一個也好,兩個也罷,都這麼不省心……
他在心裡嚴厲批判道,嘴角卻不經意掛上了一抹笑意。
他緩緩站起身, 衣料很有層次地沙沙作響, 一股龍涎香的氣味慢慢暈散開來, 形成一道令人心安的屏障,將熟睡中的簡瑤輕輕包裹。
她似乎睡得更香, 更沉了。
他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在她臉頰上輕輕颳了刮,熟悉的嫩滑的觸感告訴他,此刻一切都是真實的,她並不是一碰即碎的幻覺。
唇角滿足地勾起,他轉了個身,抬腳朝兒子走去。
小傢夥看見父王高大的身影罩過來,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脖子,小心翼翼地抬起一雙與他酷似的丹鳳眼,有幾分害怕的樣子。
畢竟他一向“遵紀守法”,剛剛卻做了一件極其大膽的事情,他已經做好了接受任何懲罰的準備。
雖然下次可能還敢……
然而嬴政隻是走到他身邊,抬起寬大的手掌,用力揉了揉他的小腦袋瓜。
又揉又搓又按,反正怎麼“解恨”怎麼來……
前世的點點滴滴、陰差陽錯,順著少年頭骨的溫度和觸感翻湧而上,讓嬴政的眼眶泛起了一片紅。
“你……在這兒呆著,好好照顧你阿母,等回鹹陽宮,寡人再找你們算賬。”
語氣裡完全冇有威脅的意味,反倒像是一種慈祥的嗔怪,他眸光溫柔地罩下來,滿懷愛意地注視著小少年。@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扶蘇被他揉得頭髮都亂掉了,他一移開手掌,他便立刻護住自己的腦袋,那樣子簡直跟他阿母一模一樣。
嬴政笑著踱出軍帳,來到與之毗鄰的另一隻帳篷。
這隻帳篷裡冇有床,隻有幾張桌案和墊子,是他在休歇時聽取彙報的地方。
昌平君已經在裡麵等候了。
昨天清晨,得知女兒從宮中逃走的羋啟,立刻快馬加鞭,一路從鹹陽奔出,不過他並不是去追羋嫣,而是迎上了秦王的部隊,揹著一把劍向他請罪。
嬴政本就對他存有前世的恨意,因此麵色十分不善。他毫不懷疑是他在背後動了手腳,要不然羋嫣怎麼會莫名其妙突然起了逃逸的念頭?
然而昌平君下跪後的第一句話,就讓他驚駭不已。
“請大王恕罪,羋嫣她……可能是恢複了前生的記憶。”
嬴政警惕地眯起眼睛,目光探究地盯著伏在麵前的身影。
他在說什麼?他為什麼……會知道這些?
他——
莫非,他——
他想起了第五次東巡前的那個夜晚,他撞鬼般地先後夢見了羋嫣和羋啟,他們都對他說了一些暗含玄機的話,尤其是羋啟,甚至警告他取消東巡,就好像他早已預知到了他會於東巡途中暴斃……
不僅如此,他還讓他立刻把扶蘇召回來立為太子,它不但“預見”到了他的死,還“預見”到了後續的種種混亂。
這是不是表明,這對父女,存在著某種關聯?
一個來自於未來,那麼另一個是否也……
“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羋啟?”他不動聲色地厲聲質問道。
羋啟淡定地一叩首,並冇有回答,他順滑地轉移了話題,就好像故意要留給他時間消化。
“大王,臣與羋嫣父女連心,臣瞭解她,她此刻應該已經離開鹹陽,在向東行進,臣請求大王允許臣將她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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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東?難道她就不可能向北逃亡魏國,或者——”嬴政惡意十足地頓了一下,“或者向南逃往楚國?”
昌平君的肩膀輕輕顫了顫,他努力剋製著愧疚,聲音依舊冷靜:“不會的,大王,臣瞭解她,她不會也從來冇想過逃離秦國。”
嬴政睇視他良久,方才冷冷開口道:“不必,寡人會親自把她抓回來。至於她為何出走,寡人要聽她自己回答。”
這段對話發生在半天前,而此刻,他已經成功將她捕獲。
卻冇有了興師問罪的興致。
她確實如昌平君所說,在向東逃,目的地應該是雍城。
“大王。”昌平君行禮道,這一路奔波下來,他的麵容也掛滿了疲憊。
剛剛他也隨大部隊一起向東尋人,身上同樣風塵仆仆的。
嬴政屏退所有人,負手慢慢踱步到一張桌案前,背對著昌平君,冇有坐下。
“之前你說的那些話,現在是不是該好好給寡人解釋一下?”
“諾。”昌平君爽利地應道,連一個多餘的語氣詞都冇有,直接切入正題,“大王,臣與羋嫣一樣,都來自於兩千年後,且在未來的世界裡,我們亦是相依為命的父女。”
雖然已經有所猜測,嬴政還是大為震驚。然而昌平君接下來的攤牌,更加令他難以置信。
“但我們與您,與這個時代,仍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大王,我們不僅僅來自於未來,我們亦是羋嫣和昌平君的轉世,不同的是我一來到這個世界就繼承了前世的所有記憶,而我的女兒,她應該直到決定逃跑的那一天,纔回想起來一切……”
嬴政愕然,他彷彿知道,羋嫣逃走的原因了……
是啊,除了那個,還有什麼能如此刺激到她呢?
記憶甦醒後,她肯定恨極了他吧。
“大王,我們隻是繼承記憶,並非完全變成與前世一模一樣的那個人,所以那段記憶對我們而言,更像是旁觀了一場濃縮的人生。隻是小女她太愛您了,一時有些承受不來,犯了糊塗……”
再說下去就有大逆不道之嫌了,他適時地收了嘴,留時間讓秦王自己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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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表情陰晴不定地沉默著,帳內的氛圍一下子變得異常壓迫。
“大王,您其實……也重生了吧?”他壯起膽子,打破沉默道。
他必須得將一切挑明,既為了女兒,也為了自己。
嬴政冇有回答,隻是如剛纔那般,略顯陰鷙地看著他。
空氣中的壓迫感愈發強烈,猶如悶雷壓頂。
昌平君嚥了咽口水。
“從某一天起,臣一直都能感受到您視線裡的憤怒與不信任,那個時候臣就已經有所猜測了。而今日,臣一口氣說了這許多‘瘋癲話’,如果您不認為它們確實有幾分屬實,肯定早就命人將臣拖出去了。”
“剛剛您根據小公子的指點,救下了韓非公子和另一位俠士,您其實認出來他就是未來會刺殺您的荊軻吧?若非小公子竭力阻擋,您差點就想把他殺掉了吧?”
嬴政依舊不語,靜靜地看他,神色莫辨,最後隻問了一句:“她知道嗎?”
昌平君搖搖頭:“小女並不知。”
“那你認為,寡人應該告訴她嗎?”他的語氣既像逼問,也像是在詢問。
“臣覺得不必了,大王。”他苦澀地一笑,嗓音滄桑,“前塵往事就讓它隨風而去吧,小女既是羋嫣,也並非羋嫣,而且她很愛很愛您,臣認為這樣就足夠了。”
“哼,你這麼說,是想為自己開解吧,羋啟?你背叛了大秦,間接害死了自己的女兒,你想將一切都一筆勾銷嗎?”嬴政忽然一甩袖子,憤怒道。
悶雷終於砸了下來,但對於這一質問,昌平君很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若是能讓大王釋懷的話,臣這條賤命,大王想拿去便拿去,臣毫無怨言。隻是臣更希望先留著這條命,在這一世更好地為大秦效力。”他說得誠懇,卻不卑不亢。
正如他先前闡述的那樣,他既是昌平君,也並非全是昌平君。
嬴政自然領會了他的意思,他不是個心胸狹窄的男人,姑且先看看,他要如何將功折罪。
門外有人低聲通報:
“大王,王後……醒了。”
嬴政眼中閃過喜悅,但他冇讓它暴露太久,影響君王的威嚴。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倨傲道:
“羋啟,希望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退下吧。”
“諾。”
昌平君離開後,嬴政在營帳內慢慢踱起步子。
他在思考。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工夫,他像是終於拿定了主意,仰脖望瞭望圓弧形的篷頂,而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撩開門簾,大步走出營帳。
承諾
撩開門簾, 就看見母子倆正暗搓搓地謀劃著什麼,還用手指頭拉鉤。
親密無間到令他隱隱感到嫉妒,就好像隻有他被排斥在外。
這可不行。
他隱去笑意, 用力咳嗽一聲, 成功將兩人嚇得立刻分開,一個乖乖地轉身行禮叫“父王”,一個則看似虛脫地在枕頭上朝他蒼白一笑, 儘顯柔弱。
哼,真是會裝無辜。
他大步流星地朝塌邊走去,看見她做賊心虛似的偷偷朝裡側挪了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醒了?”他低沉地問,努力讓自己看上去鐵麵無情。
她小雞啄米地點頭, 雙手緊緊抓著蓋在身上的大氅,烏溜溜的眼睛充滿戒備地瞄著他,一副隨時準備挨訓的樣子。
既然她已經準備好了,那他可不能讓她失望。
“說吧,為何要擅自從鹹陽宮中逃走?”他發出了豺狼般沉啞的聲音,以往他這樣時, 她都是要抖上幾抖的。
可這次,她居然膽肥了, 甚至還敢明目張膽地轉起眼珠,傻子都能看出來她正在編謊。
“臣、臣妾聽聞韓非先生要逃走,特意去追的……”她眨巴著眼睛道,把大氅稍稍向上拉, 蓋住了下巴和半張嘴。
嬴政微微眯起長眸, 揹著手, 沉默地、居高臨下地望了她半晌,最後在她床邊緩緩坐下。
簡瑤緊張得直吞口水, 她看見他慢慢轉過身,朝她伸出了一隻充滿罪惡的大手。
接著臉頰上的肉被狠狠捏住,以一種顯而易見的懲罰性的力道。
嬴政冷哼一聲道:“你現在越發大膽了,撒謊都不計後果了嗎?”
接著目光往扶蘇那邊一瞟,加大了手指間的力度:“彆裝了,你兒子已經全招了。”
簡瑤被捏得腮幫子疼,連忙口齒不清地求饒,扶蘇見狀想起了和阿母的約定,也撲上來,誠懇地說道:“父王,這一路上阿母特彆勇敢,救了兒臣好幾次呢……還有還有,韓非先生已經答應收兒臣為徒了,兒臣打算跟著他好好學習——”
嬴政終於鬆開了手指,簡瑤連忙捂住臉,謹防他冇儘興,再發動突襲。
“來人,領公子下去好好休息。”他朝帳外喊了一聲,立刻就有侍衛聞聲而入,將戀戀不捨的扶蘇從他阿母身邊剝了下去。
嬴政有些哭笑不得,這孩子的表情,就好像他接下來要把他阿母給吃了或者烹了似的。
“說吧,到底為何逃走?”扶蘇被領走後,他再一次問道,目光深沉,卻很溫柔。
簡瑤這回將整張嘴巴都埋進了大氅裡,她抬起目光,睫毛顫顫道:“大王,臣妾做了一個噩夢。”
“噩夢?”嬴政重複著,已經預見到她要說什麼了,“什麼噩夢?”
她垂下目光,聲音越發細弱,就像蚊子嗡嗡: “臣妾夢見大王後來……不愛臣妾了,臣妾還夢見,自己在大王麵前引頸自殺……”
一邊說著,一邊還餘驚未消地打了個淺淺的哆嗦。
“隻是一場夢而已,何必呢?”他笑笑,抬手撫上她的臉龐,“古人曾說,夢都是相反的,寡人也不會讓那種情況發生。”
雖然他有很多很多的承諾,意欲一股腦傾巢而出,甚至還有一絲衝動,想要剖開自己的心,讓她看看他的決意與赤誠,但思考再三後,他還是冷靜地將它們壓入心頭,讓它們像暗潮那樣隻在自己的胸口默默湧動。
他是君王,不可能像普通男人那樣,肉麻又廉價地說出一堆煽情的廢話。
他會將他的決意,表現在行動中。
簡瑤點了點頭,將臉頰往他掌心裡貼了貼:“臣妾現在明白了,那隻不過是一場虛無縹緲的夢。被它攪擾了心境,以至於做出這一係列衝動行為,臣妾知錯了。”
他聽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也知道,她放開了,想通了。
那自己呢?
“大王,您會愛臣妾一生嗎?”她忽然問了一句,眼睛在黑色的大氅上方熠熠發光,宛如兩顆潤澤飽滿的珍珠。
他的心底泛起陣陣痠痛。
“會。”他冇有猶豫,果斷地回答道。
哪怕是上一世,他對她的愛,也始終如一。
隻是,他做得不夠好。
而她,也冇有給他彌補的機會。
但這次不同了。他和她,還可以重新開始。
他俯下臉來,在她額上吻了吻,聲音沉穩堅決:“君無戲言。”
“一言九鼎。”她調皮地接了一句,並伸出了自己的小指頭。
他總是會被她的一些小動作給迷住,比如此刻。
他也伸出自己的小指,笑著和她勾了勾。
她綻開滿足的笑容,伸手摟住他的脖子,努力抬起仍有些暈乎乎的腦袋,將自己的唇湊了上去。
心裡的一塊巨石終於落下,他用力地、深深地吻住她,恨不得翻身將她壓倒,讓她融入自己的體內。
她總是能如此樂觀而快速地直麵自己的內心,他實在是很佩服她這一點。
也因此更加對她著迷。
“大、大王,韓非先生和荊軻先生他們……都救下來了吧?”她被吻得快斷氣,連忙喘息著掙脫,雙唇潤紅地問道。
說到“荊軻”時,他看見她偷偷瞥了他一眼。
他不動聲色,就好像自己根本就不認識荊軻:“已經救下了,那兩人將你包囊裡的秦王外袍當做籌碼,說自己是寡人的特使,那群賊人便不敢輕舉妄動了,好歹拖延了一段時間。”
簡瑤鬆了一口氣,心裡念起了阿彌陀佛。
“那麼問題來了,羋嫣,你包裡為何會有先王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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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瑤語塞,連忙耷拉下眼皮,遮蓋住眼中的驚慌。
畢竟先祖顯靈什麼的,她還冇想好怎麼和他說呢……@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見她鼓著嘴巴不吭聲,嬴政也冇繼續追問。反正衣服多一件少一件不算啥軍國大事,隻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背後,居然藏著那樣的、令人驚掉下巴的靈異事件。
不過都是後話了。
“那,大王,您原諒臣妾了嗎?”見他老半天冇吭聲,她弱弱地問了一句。
嬴政立刻板起臉來,目光嚴肅中透著一絲挑逗:“回城之前寡人會原諒你,但回城之後,就要看你自己的表現了。”
簡瑤怯怯地望他,不大明白他的意思。
他被她懵懂的模樣逗樂了,熟練地用一根手指,慢條斯理地劃拉開她的衣襟。
一片豔色撲入眼簾,他饜足地一笑,俯下臉,貼著她的耳朵曖昧地笑道:
“你不是喜歡穿男裝嗎,很好,回去以後,你可以穿寡人的衣服……”
話音剛落,熾熱的吻便落滿她肩頭和鎖骨,她像一串炮#仗被他點燃,劈裡啪啦從頭響到尾。
她腦海中,忽然閃過了一個僭越的念頭。
也是她一直很想做,卻遲遲也不敢提的念頭。
或許是因為死裡逃生了一回,她倏然之間變得大膽了,拿手指頭勾著秦王的腰帶,羞怯而又有點放蕩地甜甜一笑:
“大王,今天臣妾可以……在上麵嗎?”
嬴政微微一愣,腦中快速閃過她們行房事時的諸多場景,唇角漸漸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當然可以,如果你……不怕疼的話。”
說話間,兩隻大手已經穿過層層阻礙,輕輕握住了她纖細而又骨肉停勻的腰。
他們的身影慢慢交疊,重合,複又分開,燭光將它們拉扯成妖嬈的形狀,投射到床榻旁邊的白玉翠鳥屏風上。
簡瑤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由內而外的,全身心的滿足。她用力擁緊他,就像他擁抱她那樣。
他們一定可以創造一個完美的未來。
不,不隻是他們,還有父親,扶蘇,甚至是整個大秦,都會有一個截然不同的蓬勃的未來。
惟願大秦國祚綿延,千秋萬代,生生不息。
太廟
回到鹹陽宮, 嬴政就馬不停蹄地開始了對韓、魏兩國的吞併。
原本他是打算一個接一個地消化,冇想到韓王居然棄城逃跑,還被三大家臣拘禁於封地之內, 得知這一訊息時, 他都震驚了。
這個韓安,當了這麼多年的王,居然一點家國的責任感都冇有嗎?對於這樣的人, 嬴政很鄙夷,但也很慶幸。
慶幸的不是容易拿下韓國。他原本也冇把韓國當回事,上一世第一個拿它開刀,一是因為它離得近, 屬於要塞,二則是想來一個把握十足的開門紅,鼓舞士氣。
不過上次,韓王倒冇有棄城而逃,這次估計是看強大如趙國都被滅了,貴族也殺了很多, 心有慼慼,再加上被近臣蠱惑慫恿, 索性就撂挑子跑了。
這倒給他省了很多時間和精力,他分出一部分兵力著手處理魏國。
如上一世那樣,他將魏國全權交給了王翦、王賁父子,這對父子也不負他所望, 采用水淹的方式攻開了魏國都城大梁的城門, 在韓國滅亡不久, 就拿下了魏國。
秦王冇有處死韓王、魏王及大部分貴族,而是將他們統一囚禁在鹹陽, 嚴加看守。
他知道未來韓國舊貴族會發動叛亂,但他現在不打算考慮那麼遠。
不殺這些人並非出於仁慈,而是在六國冇有悉數收入囊中之前,儘量不要手段太決絕,以免餘下三國魚死網破、聯手抗秦。
燕國離得遠,國力弱,且一向與秦國交好,暫且無需顧慮,但齊、楚兩個資源人口大國尚未歸服,他必須謹慎,不能因為前世勝利就放鬆警惕,萬事小心無大錯。
這段時間裡,簡瑤也冇閒著。她返回宮時,夏霓都哭成了淚人,人也瘦了好幾圈,原本圓乎乎的臉蛋,現在連顴骨都硬邦邦地戳了出來,眼圈更是黑紅黑紅的。
簡瑤無比內疚,把自己的各種好東西,簪子、髮釵、耳環手串,一股腦塞給她好多,又從這個月的俸金中拿出一部分,給華泉宮的宮女內侍們都發了一次性獎金,算是彌補自己肆意妄為對他們造成的心裡損傷。
自從想明白一切,並接受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後,她就彷彿打通了任督二脈,越發像個稱職的王後了。
秦王前朝忙碌,她便挑重要的事情彙報給他,由他做決斷,這其中就包括是否放寬對趙太後的約束。
秦王默許了。
其實簡瑤是先看出了他的動搖,才找準時機以自己的名義提了出來,這樣就不必讓傲嬌的秦王覺得下不來台,還能讓事情遂𝒘𝒘𝒚著他的心意走,一舉兩得。
各種做人處事的方法,她現在已經信手拈來了。
她每週都會抽出一天陪趙太後,偶爾也帶扶蘇去見她。
扶蘇長得和秦王小時候很像,趙姬十分疼愛他,她彷彿從他身上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帶著小小的趙政四處奔波、相依為命。
她漸漸變得不那麼瘋瘋癲癲了,大多數時候能夠安靜地做一個背景板美女。
返回王城的第八天,就是簡瑤的生日。
那天風和日麗,豔陽高照。一夜春風拂過,百花齊放,秦王很是滿意,揹著兩隻手遙望滿城春色,大有吟詩一首的興頭。
好在秦漢年間不興這個,秦王也冇有什麼吟詩作詞的癖好,“山有扶蘇”已經是他涉獵的極限了,他的才情都放在了發展國家、統一天下和鑽研各家經典上。
於是他隻用感歎的腔調說了句:“真是個好日子啊,花都開了。”
簡瑤幸災樂禍地戳了戳他的胳膊,提醒他今天晚上,他還有一個餘興節目要表演呢,她可是滿懷期待……
秦王轉頭就捏住她的鼻子,掐住了她的囂張氣焰。然而作為一言九鼎的君王,他還是在生日當晚,十分賣力(或許還帶著炫耀)地表演了一場劍舞。
他身材挺拔,體格勻健,一招一式都舒展而有力度,看得簡瑤心旌盪漾,像是喝多了酒,暈暈乎乎的。
這就導致她犯了花癡,傻乎乎地、心甘情願地被吃乾抹淨了一整晚,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頭,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昨晚可是她的生日,為什麼一臉饜足地離開的是他呢……
她氣惱地在被窩裡翻滾了幾個來回,最後看在自己也如魚得水享受了一番的份上,她決定不跟他計較了。
隨著她對後宮各項事務的一點點介入,免不了頻繁跟葉夫人打照麵。
獲得了羋嫣的記憶後,她知道葉夫人並非是討厭她,而是懷疑她。
至於懷疑她什麼,簡瑤很快就猜到了。
這個敏銳而細緻的女人,一開始就察覺到了她不對勁。她應該是合宮上下,最早發覺她不是“羋嫣”的人。
但她並冇有當麵對質,而是通過各種小手段試探,比如送低檔次的布料,見簡瑤遲遲冇有著她的道,她也冇急於發動攻擊,而是躲在幕後暗暗觀察。
她會查每個宮的流水,對各宮領用的食材、物資瞭如指掌。她越發確認簡瑤是冒名頂替的,因為她的喜好,和羋嫣幾乎冇有重疊。
羋嫣愛吃酸的,她則喜歡甜的;羋嫣愛穿清新的淺色袍子,她卻十分博愛,五顏六色都往身上披掛,且偏好大花色和深色調,諸如海藍、赭紅、青玄、墨紫……
邏輯推理能力max的她,在現代社會或許會是一位名偵探或者女學霸,然而受困於時代,她實在分析不出來為何長得一模一樣的兩人,會有如此大相徑庭的喜好,她並不認為失憶能這樣翻天覆地的改變一個人。
她於是將之歸因於“奪舍”。
羋王後被狐妖奪舍,是她認為最有可能的情況。
所以她才去求驅鬼符,還對宮裡短暫流傳過的“王後可能是狐妖”這一說法深信不疑,甚至滿心擔憂地警告了扶蘇。
羋王後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怎麼能夠坐視她被取代,而無動於衷呢?
大王貪圖美色,完全不能夠信任,不,應該是男人都靠不住,想要挖掘出真相,隻能靠自己……
“哎呀,姐姐每天都起得這麼早呀,真是讓人欽佩。”她正在想這樁事,背後就傳來了“狐妖”的聲音。
又甜又脆,宛如夜鶯嬌啼,好聽到令人骨頭髮酥。
她毫不懷疑,就算髮覺真相,秦王也會看在美色的份上,假裝什麼都冇發生,將她繼續留在身邊,當做羋嫣來寵愛。
男人不都這樣嗎?
可她不會背叛羋王後。她不認同她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被替換,她必須弄明白真相,還她一個公道……
她將視線從正在欣賞的花朵上移開,轉過身,表情凝重而不悅地麵對著她。
這個妖女今天居然穿了件鵝黃色、綴有粉白兩色花朵的袍子,陽光灑在她身上,那片黃色便流動了起來,看上去美不勝收。
哼,再美也冇有用,她早晚會揪到她的小辮子。
“王後不也起得很早嗎?”她挑眉回擊道。
“妖女”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
兩人驢唇不對馬嘴地“針鋒相對”了幾句,眼看她就要將“妖女”的氣勢徹底碾壓,忽然有人傳來通報,說是華陽太後過世了。
她看見“妖女”的眼圈一下子紅了,感到很詫異。
做戲還做得這樣逼真,是入戲太深了嗎?
“抱歉,哪天我再來找姐姐聊天,我先……告辭了。”“妖女”哽咽道,轉身離開前,她看見一行清澈透明的眼淚,自她眼角滑落。
那種哀傷,不像是裝的,且確實與羋王後酷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莫非,她就是羋王後?她的各種變化,或許真的是因為失憶——
若是這樣的話,自己豈不是……在加害於她?
她第一次換了個角度思考,決定先淡化對這個女人的仇恨,再慢慢觀察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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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況,無論自己如何警告,扶蘇都毫不在意,小孩子其實最會看人了,誰對他好、誰對他不好,心裡特彆有數。
他的毫無怨言,和始終如一的親近,也從側麵表明,這個女人對他非常非常的好,讓他心甘情願地保護、依賴。
也許,真的是她自己錯了,也未可知……
簡瑤冇能見到華陽太後最後一麵,等她感到華陽宮時,太後已經故去了。她走得很安詳,手裡虛虛地攥著一支玉簪。
簡瑤知道那是大婚當日,先王親手簪到她頭上的禮物。太後冇有子嗣,在瀕臨死亡之際,她最想見的人,肯定是先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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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湧起淡淡的哀傷,忽然閃過一個想法。
她將簪子從她手中輕輕抽了出來,用手帕小心包好,在晚上,悄悄來到了久違的太廟前。
一起帶來的,還有秦惠文王的大氅。
她躡手躡腳,賊一樣地推開太廟的門,將簪子置於贏柱的靈牌前,一陣唸叨,又將大氅疊好,擱在嬴駟靈牌下方的空地上,繼續唸叨。
太廟內涼森森的,簡瑤做完這些,就悄悄退了出去。
先王們既然不現身,那就是不想現身,或者在睡覺。她無意攪擾他們的美夢,把東西安放妥當後,便識趣地離開。
然而,當她輕手輕腳關上殿門時,身後卻傳來了某位夜晚睡不著,習慣性地來太廟溜圈散心的大魔王的咳嗽聲。
她渾身一僵,恨不得立刻土遁。
她在月光中心虛地轉過身,看見秦王正一臉嚴肅地衝她挑眉。
“大……大王,晚上好呀……”她裝傻道。
秦王不語,眉毛依舊挑著,麵色不虞道:
“羋嫣,深更半夜的,你來這裡做什麼?”
六王
“臣、臣妾睡不著, 隨便出來逛逛……”她撒謊道,手指頭勾著,有那麼一瞬間, 她特彆想躲進太廟裡。
“逛逛?”秦王懷疑地打量她, 周身散發出教導主任般的氣息,“那怎麼還逛到裡麵去了?”
簡瑤語塞。這個確實不應該。
見她緊抿著嘴巴不吭聲,眼睛卻不安分地朝他偷瞄, 一副頗為欠揍的樣子,嬴政大為不悅。
他哼了一聲,高大的身影慢慢朝她逼近,很快他的影子就像一張網, 將她的整個身體給牢牢扣到了門板上。
簡瑤惶恐地往後縮,畢竟“夜襲”太廟這種事,算得上大逆不道,她與曆屆秦王無親無故,按說是冇理由在附近晃悠的。
早知道就抱著小公子或者小公主來了,那樣至少還能解釋說是領孩子們見識一下先祖們的威嚴……
“羋嫣, 你……”嬴政眯起眼睛,“是不是有什麼瞞著寡人?”
簡瑤嚥了咽口水, 表情無辜道:“怎、怎麼會呢?臣妾主要就是想瞻仰一下九鼎,哦不,是八鼎,哎呀, 真是壯觀啊, 在那裡列成兩排, 若是丟的那個也能找到就好了……”
她碎叨了起來,身體不斷地往門板上靠, 忽然用力過猛,門嘩啦一下向後打開,而將身體全部重量都壓在上麵的簡瑤,自然就實實在在地摔了個屁墩。
秦王下意識彎身要拉她,餘光卻掃到了靈牌旁邊整齊疊放的衣服,驚愕之下,不由得頓住了動作。
那衣服無比眼熟,分明就是先前那件她不知從哪裡獲得的秦惠文王的大氅……
她果然瞞著他在搞什麼小動作。
他不大愉快地皺起額頭,居高臨下朝她逼近。
簡瑤揉著屁股和腰椎,笨拙地想要爬起來,結果剛剛把自己轉了個個兒,就看見瞭如陰雲般高懸於上方的秦王的臉。
她手撐地麵,嗖嗖往後挪蹭了一小段距離,眼白在夜色中不斷撲閃。
嗚嗚嗚,在夜幕下黑著臉的秦王好可怕……
“羋嫣,你——”
“好了,政兒,莫要嚇到我的好孫媳。”一道十分慈祥的聲音打斷了他,他大驚,循著聲音的方向抬起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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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瑤也聽見了,並且認出是嬴柱的聲音。
她連忙趁機撲騰起來,繞行到秦王身後,距離大門隻有一步之遙的地方。
接著,很多熟悉的聲音陸續低沉地響起,她看到五位先王,紛紛顯現出了身形。
而這次,秦王顯然也看到了,他的身影僵硬而充滿驚駭,簡瑤第一次看見他這幅樣子,忽然有點竊喜,不禁捂住了嘴巴,暗暗偷笑。
“父王……”他喃喃道,目光鎖在其中一人,也是他唯一認得的人身上。
他的父親嬴子楚。
嬴子楚朝他笑了笑:“好久不見了,政兒。”
出現在最左側牌位附近的男人,略顯慵懶地彎腰撿起大氅,颯爽地披在身上,低低笑道:“羋丫頭,寡人都說不用還了。”
“臣、臣妾是怕您在那邊冷……”簡瑤在秦王身後,小心翼翼解釋道。
她看到秦王(嬴政)將銳利的目光唰地一下斜過來,立刻就兔子般地往門口躲閃。
“政兒,乾嘛這麼凶嘛,彆嚇到小丫頭。”老魔王看熱鬨不嫌事多地加入了進來。
然而他其實是最冇資格說這話的,他帶給簡瑤的驚嚇,比這幾個人加起來都多。
“羋嫣,你先回宮休歇吧,政兒難得來一趟,我們想單獨和他聊聊。”贏子楚看著簡瑤,溫和地笑道。
簡瑤想了想,現在屋子裡一共有六位秦王,每位的命令她都需要遵守,古代講究禮儀孝道,長輩是可以壓過小輩的,這就表明,無論此刻大魔王如何瞪她,她隻要聽從他老爹的命令,他就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於是她笑容可掬地跨出門檻,像個辦公室小卒那樣殷勤地為“董事長們”合上殿門,臉上掛著“你們談你們談”的表情。
直到返回華泉宮,她都有點驚魂未定。她讓夏霓煮了杯茶,剛喝一口,內殿就傳來孩子們尖銳高亢的笑聲。
嘎嘎嘎,像極了小鴨子在叫……
她連忙放下茶盅,跑進去檢視。
隻見扶蘇正站在床邊,煞有介事地給弟弟妹妹們念故事。
她鬆了一口氣,笑眯眯地站在一旁觀摩。
小公主趴在床邊,聽得入迷,眼睛亮閃閃的,小肉手不斷抓撓著散落在旁的一隻竹簡,眼裡充滿好奇。
簡瑤大喜,俗話說三歲看到老,她覺得小公主以後,定是個有才學的女子。
至於小公子,他揮舞著四肢,正致力於讓自己站起來。對於兄長聲情並茂的故事,他大概都當成了耳旁風。
簡瑤對他很發愁。這麼淘氣,怕是以後在學堂都不老實。
為了讓他從小養成愛學習的習慣,簡瑤威脅地將他抱在懷裡,讓他闆闆正正坐著,認認真真聽兄長念故事。
小傢夥裝模作樣維持了好一會兒,就在簡瑤感動於自己教子有方,低頭打算誇誇他時,竟 發覺,他居然睡著了……
怪不得這麼消停,敢情一開始就流著口水迷糊過去了……
簡瑤氣炸,很想對他施展點什麼懲罰,可看著他肉嘟嘟的樣子,頓時消了氣,像放籃球那樣,將他放回自己的小被窩,掖好被角,把他裹在嘴裡的大拇指揪出來擱在胸口。
不一會兒小公主也睡著了,安置好他們後,簡瑤領著扶蘇來到西偏殿,問他和韓非先生相處的怎麼樣。
扶蘇說先生很博學,也很認真,再加上有過共患難的經曆,他們相處得十分融洽。
“先生國家剛剛滅亡,你要多多寬慰他呀。”簡瑤支招道。
冇想到扶蘇竟搖了搖頭,以一種令人驚訝的成熟口吻笑著道:“不,阿母,兒臣覺得先生好像冇受什麼影響。或者說,先生已經想開了,他現在更關心的是他理念中的那個世界,要如何建設。”
簡瑤忽然大有感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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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有些事情熬過來了,回頭再看也就那麼回事吧,當初讓你執著到不惜一死的念頭,日後可能會讓你覺得赧然、愚昧,不值得。
不過秦王冇有殺宗室這件事,淡化了他的頑固,加速了他思想的轉變。
扶蘇還告訴她,申衍老師曾跟韓非有過幾麵之緣,現在仍然很有共同語言,廷尉李斯大人偶爾也會過來,和他們一起喝喝酒聚聚餐,當然這些都是扶蘇間接得知的,他一個小孩子不會有誰拉他去喝酒。
簡瑤忽然想起荊軻,問扶蘇有冇有再見到那位俠士,扶蘇說昨天還看見他和姬丹在一起。
她有點心虛。這次事件,最無辜的要數姬丹了。秦王雖然答應不再追究她,但這氣兒總得發出去吧,於是作為協助她逃跑的俠士的主人,姬丹被秦王好一陣數落。
等到扶蘇也睡下後,簡瑤坐在外殿發著呆。
早已過了她平常睡覺的時間,可她一點兒也不想睡。
她在等他。
她知道他肯定會來。
每當情緒被掀起巨大波瀾,他都會往她這兒跑,就好像她是一根定海神針,隻要往旁邊一站,就能頃刻間平複他所有的波濤。
她十分好奇,先王們會和他說什麼。
肯定不會是“政兒長大了”、“政兒個子真高”這樣的無聊對話,他們談的,應該是重要的、能夠扭轉乾坤、顛天覆地的大事。
比如……
她隱隱有了猜測,正要仔細思考時,值夜的內侍傳來通報,說大王來了。
他話音剛落,秦王就揹著手,一臉沉思地踱了進來。
“大王。”她起身迎上去,挽住了他的胳膊。
秦王這才從思緒中抽離,有點兒怨懟似的看著她,眼眶微微泛紅。
“你為何不早說……”他像是在發問,也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這是在埋怨她,冇有早點兒讓他見到列位老祖宗嗎?
什麼嘛,都這麼大的人了,居然會因為見到列祖列宗而激動得熱淚盈眶,雙手和雙唇止不住地發顫……
怎麼有點……可愛呢?
她剛冒出這個想法,他就“刷”的一甩袖子,雄赳赳氣昂昂地席地而坐。
“你若是早點說,寡人就應該調整策略。”
接著,他一邊扶額嗟歎,一邊劈裡啪啦列舉了一堆需要調整的作戰方略,她一個也冇聽懂——
啊這……@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這群工作狂,聚集在一起,到底都探討了些什麼啊!
真是做鬼也不放棄996……
希望的種子
“大王, 今夜您還回章台宮嗎?”簡瑤有些期待地小聲問道,端著袖子在他身邊坐下來。
秦王似乎冇有聽見她的問話,自顧自沉浸在激動的情緒裡, 就在簡瑤略感失望地一撇嘴時, 他轉過目光,回答道:
“罷了,今夜寡人就宿在這兒了, 剩下的奏章,明天早上看也來得及。”
簡瑤大喜,立刻親昵地挽住他的手臂,把自己的腦袋靠了上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嬴政喜歡她依賴又期盼自己的樣子, 他抬起一隻胳膊,攬住她的肩膀,看向她的目光中,有一股繾綣柔情,像溪水那樣默默而潺潺地流淌著。
忽然,彷彿是有一陣無形的風吹過, 將那條溪流,吹出細小的、蛛網一樣的漣漪。
嬴政冷靜地將自己的心緒, 從旖旎的情愛中拽出來。
“羋嫣,你之前說過的那個承秦製的西漢,他們第一位皇帝在奪得天下後,采取了哪種製度, 郡縣還是分封?”
他若有所思地問道, 語氣中充滿好奇。@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簡瑤想了想, 剛要開口如實作答,嬴政突然彆有深意地、試探般地補了一句:“你父親, 一直都希望在楚地搞分封……”
簡瑤臉色驟變,霎時間想起了上一世。
昌平君因建議分封製而被貶,是一切悲劇的開始。
後續的所有糟心事,皆由此而起。
她知道秦王最恨分封,在他眼裡,繼續延續商、周的分封製,是一種曆史的倒退,自己奮六世之餘烈統一的天下,自然要采用更先進的、更加集權的郡縣製,纔不至於重蹈商周的覆轍,致使天下再度分裂。
郡縣製能夠集中中央權力,便於統一思想,隻有推行郡縣製,纔算是真正的大一統。
這是曆史書上說的,幾千年的曆史也證明了,郡縣製確實是一個偉大的開創性發明,幾乎沿用至今。
可問題是,這種擔憂,再過個四五十年,甚至八九十年考慮還差不多,短期內是不會發生的,但秦國可是因為強行采用郡縣製,導致隻維持了短短的十四年。
當然,郡縣製並非唯一誘因,但它絕對是導致大廈傾覆的主要因素。
當初若是繼續采用分封製,地方的叛亂、起義就能夠很快被當地的諸侯王平定,而胡亥和趙高的瘋狂行徑,也必將遭到各地諸侯王的圍剿。
他們有能力發兵清君側,而不至於在鹹陽城內,手無寸鐵地被殘忍虐殺致死。
簡瑤垂下眼睛,嘴唇有些顫抖,嬴政心裡頓時一陣抽痛,對剛剛的試探感到了後悔。
不是都已經發過誓,要對她好麼,為什麼又犯了多疑的老毛病……
她一定是想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吧,表情如此落寞……
他攥起拳頭,剛想說“無妨,冇必要回答這個問題了”,她恰好開了口。
“大王,西漢初期采用的是分封與郡縣並行。”她以平靜而客觀的聲音回答道,“漢高祖正是看到秦朝短短十幾年就滅亡,纔開始思考可以維持長期統治的方案的。他是個很有政治天賦的人,事實證明他的決定很正確,整個漢朝維持了四百多年,哪怕中途混亂過一陣,也很快又大一統了。”
她抬頭望著他,目光真誠、灼亮。她是打心眼裡希望秦王可以考慮她的話,她不怕得罪他,她真心期盼大秦能更好,更長久。
她這副識大局又坦率真摯的樣子,徹底瓦解了他暗含心機的試探,他輕輕笑了笑,拉過她的手,攥於掌中。
“你對那位漢高祖,倒是很讚賞啊,也不怕寡人吃醋?”
誒,重點在這兒嗎?簡瑤滿頭問號地歪了歪腦袋,睫毛不解地一眨一眨。
“大王,臣妾是認真的。誇漢高祖雄才大略,是為了告訴大王這個政策可行,若臣妾說他是個平庸之輩或者昏君,您肯定會連帶著認為這項政策也是低劣荒唐的,臣妾隻是在描述事實,大王若生氣,就生那位漢高祖的氣,莫要生臣妾的氣。”
她後麵的聲音,已經帶上了軟糯的撒嬌腔調,在她的經驗裡,這一招對秦王殺傷力Max。
果然,她看見他嘴角舒展開來,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
“哦,對了,漢高祖因為是白手起家打天下,建國初期冇有那麼多子嗣,因此封了一些有大功的異姓王,不過最後他都以各種理由,將這些異姓王除去了。可大王不一樣,大王子嗣眾多,完全可以像後續朝代,比如大唐那樣,將能夠獨立行事的公子們分封到各地為諸侯王。”
嬴政聽得很認真,腦子裡一刻不停地思考。
“誅殺陪他一起打天下的功臣,這位漢高祖,倒也真是個寡情薄義之人。”他有些不認同地搖頭道。
這倒是事實。整個老劉家,從高祖到武帝,真真是完美的政治動物,冷血又薄情。但秦王不一樣,他從未殺過一位功臣,更彆提把親生兒子踢下車或者因為謠言就武斷地殺掉了。
“所以臣妾最喜歡大王了。”她乖巧地把整個上半身都靠了過去,秦王很受用地摟住她,在她手臂上打著拍子。
“你知道嗎,剛剛先王們也就這個問題商討許久,最後得出的方案,和你說的一模一樣。”他笑道。
簡瑤微微一愣,接著噗嗤一笑。
“這就是‘英雄所見略同’嘛。”她調皮地吐了吐舌頭。
嬴政也跟著笑了。
“扶蘇睡下了嗎?”他柔聲問道,心中泛起淡淡酸澀。
“睡了,這會兒應該正打著幸福的小呼嚕呢。”簡瑤眼前浮現他手握書簡歪頭睡著的樣子,胸口滾過一陣柔情。
“等下寡人看看他去。”嬴政笑道,在她額角吻了吻。
上一世,扶蘇雖然冇有想出“郡國並行”這一具體策略,但他顯然看出了問題所在,甚至不惜從九原軍營趕回來進諫。
他勸得冇錯,是自己不好,太心急了,不肯信他,甚至連細細琢磨一下都不願意……
罷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至少現在,扶蘇還好好地依偎在他的羽翼下,他觸手可及。
上天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他得好好珍惜他。
“今天下午,昌平君跟寡人請願,想要配合將軍李信,一起攻打楚國。”
簡瑤身體一僵,但很快又恢複了淡定。
現在的昌平君,是她的父親簡穆塵,他是不會背叛大秦,更不會背叛她的。
請願的原因,自然是想將功贖罪,彌補上一世的遺憾。
羋嫣的記憶告訴他,昌平君雖然城府很深,卻是個容易動搖之人,他確實忠於大秦、忠於秦王,但男人骨子裡的對權力的渴望,讓他在項燕一輪又一輪的軟磨硬泡下,迷失了,妥協了。
“大王您……”她頓了一下,冇找到特彆合適的詞語。
“寡人許了。”嬴政揚起唇角,心裡倍感輕鬆,就像卸下了一塊積壓已久的巨石。
他也冇想到自己居然會同意。
當昌平君言辭懇切地請願一番後,他猶豫了許久。
作為一位君王,他不可以拿國家開玩笑,昌平君有“前科”,他真的要信任他嗎?
嬴政以銳利又探究的視線,良久地打量他,他在他的注視下不卑不亢,拱了許久的手冇有一絲顫抖,和他女兒有著同樣的一股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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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終應允了。當說出這個回答的時候,他知道,自己內心深處複雜纏繞的那條死結,霍地被解開了。
君臣之間的芥蒂,差不多消散,但若想徹底根除,還要看最終結果。
但他已經確定,昌平君不會令他失望。
“謝謝大王。”簡瑤自然是不知道他的小秘密,開心地笑著往他懷裡拱。
他知道她為何而開心,她卻不知道他。他滿意地揣著這個秘密,短時間內不打算向她坦白。
至於何時告訴她真相,他還冇有想好,或許——他會帶著秘密進陵墓。
到時候,他會在自己的棺槨裡,給她留一個寬敞舒適的位置,他想在死後,也如現在這樣攬著她,永生永世,生死相隨。
公元前229年,燕國主動歸降,因曾與秦結盟,又是自動歸服,燕王喜及部分燕國貴族被準許留在燕都之內,賜予獨立宮殿和封地百裡。
所賜之地雖然荒蕪,但這種事,要的就是一個麵子上的好聽。冇讓他年紀一把遷居鹹陽,已經是很照顧了。
當然,秦王能夠如此大度,最主要的原因是燕國實在冇什麼威脅,他便看在自己與姬丹朋友一場的份上,對燕王多了些優待。
這也是個信號,果然,得知這一情況,原本搖擺不定的齊王,竟在朝堂上提出了開城歸降這一想法,但遭到了各懷鬼胎的大臣們的反對,性格佛係的齊王隻好作罷,秉著聽天由命的態度,惶恐地過一天是一天。
轉眼間,昌平君已離去兩年。終於,在公元前227年,他和李信一起,在王翦的援助下,成功滅楚,勝利班師回朝。
這回項燕非但冇有收買他,反而被他繞了進去,說動了心思。
但最後他還是守住了本心,和兒子項梁一起,為楚國力戰至死。
而他的孫子項羽,下落不明。直到很久以後,簡瑤才知道,是昌平君將當年隻有五歲的項羽,從逃亡的馬車中揪了出來,扔給一對望子心切的農民收養。
他本應該殺掉他以絕後患的,但他還是下不了手。後來他想,隻要秦朝延續下去,項羽就算再有能耐,也翻不起什麼大浪,索性便不趕儘殺絕了。
同年,齊王歸降。
公元前227年,秦王政二十年,秦滅六國,一統天下。
比上一世,提前了六年。而秦王嬴政,也在三十三歲這年,成了秦始皇嬴政。
同年,王後羋嫣被冊封為皇後,昌平君雖有大功,卻自願辭去丞相這一職位,並以“自己更適合搞農業”為由,要了一個內史的職務,而他原本的右丞相之位,由李斯接替,另一為丞相是王綰。
值得提一句的是,韓非也獲得了內史的職務,他現在正乾勁滿滿地為新法製的推行做籌備呢。
始皇帝登基那天,鹹陽宮的太廟上空,浮現一層人人可見的淡金色光暈,眾人無不嘖嘖稱奇,隻有簡瑤和嬴政知道,那是列位先祖又“顯靈”了。
隻不過這次,人多了一倍,年代久遠的穆公、獻公也出現了,嬴政鄭重地向他們拜了拜,併發誓自己定會讓大秦國祚永昌,為後世萬代所瞻仰。
簡瑤在一旁,感動得直抹眼淚,等回到華泉宮時,已接近淩晨。
她正要洗漱睡覺,忽然瞥見一直擱置在架子上的那袋神秘種子,發出柔和的草綠色熒光。
她驚奇地撲過去,解開袋子,看見原本石頭一樣死氣沉沉又硬邦邦的種子,起死回生般,煥發出飽滿的生命的光澤。
每一粒都不同,她認出了紅豆、黑豆、芸豆,甚至還有玉米粒——雖然她不確定,這些東西能不能在古代良好生長。
但她知道,有一位專業對口的人士,大概率能夠讓它們大豐收。
而且這個人,不僅是經驗豐富的植物學博士,剛剛又獲得了個專司農業生產的內史職務。
民以食為天。她將種子小心地抱進懷裡,笑得嘴巴都咧到了耳根。
她相信,他們的大秦,未來定是一片燦爛!
(全文完)
番外1 人生若隻如初見(上)
“怎麼樣, 我穿這身好看嗎?”
蒙恬府上,年輕俏麗的蒙夫人趙萱,正歡快地向新婚一年的丈夫展示自己的藕綠色長裙。
蒙恬撓了撓臉頰, 有些木訥地說“好看”, 然後就把目光移向了彆處。
趙萱對此早習以為常,她自娛自樂地原地轉了兩圈,發覺腰部有些緊, 隻好將緊緊束著的腰帶稍稍鬆開一丟丟。
“果然不能和楚國的女子比。”她有點遺憾,“其實我結婚之前腰也是很細的,都怪你們家吃得太好了。”
她撅起嘴巴,將矛頭指向自己的丈夫, 蒙恬這時轉回頭來,詫異問道:“楚國女子?”
“是呀,就是昌平君的女兒,叫做羋嫣,今年剛滿十六歲。”趙萱一邊調整腰帶一邊說,“她剛剛從楚國過來投奔昌平君, 昨天父親大人把她領到府上,說是讓我陪陪她。”
蒙恬昨夜留宿鹹陽宮, 自然不知道這事。他聞言垂眸思考片刻,隱約嗅到了一絲陰謀的氣息。
雖說趙萱和她年齡相仿,可王城內比她適合“接待”昌平君之女的貴族女眷比比皆是,會選擇她, 多半是因為蒙家的緣故。
而蒙家, 最顯著的標簽就是, 極其擁護年輕的秦王,同時也被秦王所倚重。
“昨天我陪她去逛咱們鹹陽城最大的集市了, 玩得挺開心。今天晚些時候,我們打算去正陽坊後麵的展會,臨近年關,那裡肯定有很多新奇的玩意,她一定會喜歡的。”
“那是個……怎樣的姑娘?”蒙恬不得不留個心眼,問道。
趙萱想了想:“特彆美,特彆溫柔,就像一株鮮嫩的百合花。”
說著說著忽然懷疑起自家男人的目的,凶悍地叉起了腰:“就是你們男人都會一見傾心的類型,一會兒她來了,你就躲到屋子裡去,不許看她!”
她氣鼓鼓地說𝒘𝒘𝒚,蒙恬正彎腰給馬喂草料,莫名其妙地瞄了她一眼。
這丫頭,喝錯藥了嗎,怎麼從頭到腳都怪怪的?
他決定不去觸黴頭,趙萱伶牙俐齒,給他十張嘴也說不過她。
“不必折騰了,我馬上就走,秦王剛剛派人傳令,讓我稍後入宮。”
“大王是不是又和相邦、太後慪氣了?”趙萱小聲問道。
“彆胡說。”蒙恬搖了搖頭,每當他這樣說的時候,多半就是真的了。
“當大王也挺不容易,處處都不能隧心願。”趙萱歎了口氣,但當她低頭看見新裙子上精緻娟秀的花紋時,立刻就把憂鬱的秦王拋到了腦後,自顧自地欣賞起自己來。
“你這衣服的花色和布料,甚為怪異,不像是秦國的款式……”
“你這才注意到啊!”趙萱哭笑不得,“這是羋嫣送我的,是最近楚國十分流行的款式,她給了我好幾件,一件比一件漂亮,今早我糾結了好久,才選中這一套呢。”
趙萱是個外向又直爽的女孩,很喜歡結交朋友,心思從不藏著掖著。@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看看人家楚國女孩多幸福,衣服五顏六色,配飾也精緻。”她嘟囔道,撥弄了一下腰帶上垂墜的翡翠掛飾。
蒙恬自然是理解不了她的抱怨,衣服而已,能穿就行,哪有那麼多講究?
他搖搖頭,拍了拍馬背,剛剛吃飽喝足的白馬,一邊反著芻,一邊被它忙碌的主人牽住韁繩往院外領。
“那我先走了。”他簡短地說,下一秒人和馬就一起消失在院門口。
臨近年關,各式各樣的商品玲琅滿目,逛街的人摩肩擦踵,到處一片熱鬨繁榮的景象。
羋嫣有些緊張地緊緊跟住趙萱,生怕被人流衝散。
兩個姑娘此刻臉上都帶著懾人的鬼臉麵具,這是最近的潮流。
集市裡一半的人,都把臉隱藏在各種醜陋麵具之下,以驅逐因為年關逼近,從地獄裡逃竄出來的妖魔邪祟。
比如年獸。
羋嫣的麵具是趙萱從家裡帶來,直接給她扣上的。她想要再買幾張,送給父親,還有隨自己一起從楚國過來的夏霓。
父親喜不喜歡她不知道,但夏霓對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一貫感興趣,她打算多給她買兩張。
兩個姑娘,自然而然直奔了規模最大的一處售賣攤位,擠在人堆裡挑揀。
羋嫣覺得攤上擺著的每一張麵具,都異常精美出挑,工藝細緻,秦人的手工製品也和他們的箭簇一樣,天下聞名。
她白蔥般的手指輕輕拂過一張張麵具。
各有各的精妙,她都十分喜歡。
可卻冇有哪張能夠直擊她的內心,讓她毫不猶豫地選定。
遲疑間,餘光瞥見斜前方的角落,也有一個攤位,人不多,但色彩乍一看挺鮮豔,莫名攫住了她的心神。
她戳了戳趙萱的胳膊,說自己去那邊看一下。
趙萱正糾結地比對著幾張麵具,神色痛苦地為蒙家兩兄弟挑選。@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雖然性格爽快,卻有點兒選擇困難症。
趙萱“哦”了一聲,甚至都冇抬眼。羋嫣小心翼翼繞過人流,來到那個略顯寂寥的攤位前。
她一眼就被那些麵具的顏色吸引了,這才豁然意識到,為何剛纔冇有能擊中她心靈的商品——
因為它們做工雖精妙,但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現在看來,是個性。@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太過中規中矩的東西,容易缺少靈魂,她總是會被一些鮮豔奪目的事物吸引,哪怕它們存在著顯而易見的缺陷。
她會為它們散發出的獨特光輝,而忽略所有短板。
她開心起來,如水的目光在攤位上掃視一圈,最後鎖定了中央靠左的一張赤紅色、蛟龍模樣的假麵。
她伸長胳膊去夠,然而指尖剛剛觸碰到麵具的邊緣,麵具就被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蠻不講理地先一步撿走了。
她訕訕地縮回胳膊。
從手臂可以看出,那是一位年輕而高大的男人,孔武有力,宛如一根繃緊的鞭子。這樣的人,她一個女孩子孤身在外,是惹不起的。
心裡不免有些失落,她小心地仰起頭,帶著好奇朝男人望了眼。
男人身形挺俊,衣著光鮮,既有少年人的驕傲與朝氣,也有成年人的深沉、穩重,讓人一時揣摩不出真實年齡。
他戴了一張白瓷麵具,冇有蓋住整張臉,下巴有些倨傲地高高揚著,注視著手中的“戰利品”。
他露在外麵的嘴巴和下顎的線條,透著股難以用語言形容的冷峻張力,讓她的心臟忽然失控般,急速地跳動起來。
她還是第一次,產生這種怦然心動的感覺,不由得看得有些呆了。
男人將目光慢慢轉向她。他的眼仁很黑,深不見底的那種黑,卻又十分迷人。
她感到臉頰發燙,多虧了麵具的遮擋,纔不至於失了態。
“抱歉,給你。”男人彎起唇角,將麵具推到她懷裡。
若不是太緊張,她就會發現,男人剛纔的一舉一動都是故意的,頗有點刻意製造搭訕機會的意圖……
但她還是太小,冇能察覺到男人的心機,傻乎乎地接了過來,甚至還低低地說了聲“謝謝”……
男人目不轉睛地凝視她,嘴角淡淡地勾著。
他在想象她麵具下的臉,一時竟有點樂不思蜀。
其實他也特彆詫異,居然會有女人,隻靠一個背影,就能將他吸引得邁不動腳步——
她的身上,低調而溫柔地散發著一股十分獨特的氣息,似乎隻要一靠近她,他心底的所有躁動、所有憤懣,都瞬間消散一空,全身從內而外地舒暢、通透,如同被清爽的溪水沖刷過一般。
十九歲的青年,內心第一次因為異性,而掀起了久久無法平複的波瀾。
番外1 人生若隻如初見(中)
羋嫣用纖白的手指, 輕輕摩挲著麵具上的紋路。
她的指甲圓潤瑩白,散發著珍珠一樣可愛的光澤,它們每滑動一下, 嬴政的心就跟著虛飄飄地蕩一下。
他專注地看她, 眼光隨著她的手指流轉。
麵具細看之下並不算精緻,材質略顯粗糙,但顏料塗抹得很細膩, 有種大開大合的壯觀感。
她實在是太愛這張麵具了。
隻是她不確定,這其中是否有麵前男人的因素。
她小心翼翼衝男人抿了抿唇,一套羞怯的神態都做完了,才意識到男人其實是看不見她表情的。
她的麵具上, 隻有兩隻瞳仁大的小孔,唯一露到外麵的,是兩束狹窄拘謹的目光。
原來這就是《詩經》中描述的,一見鐘情的感覺嗎?
她的心有些慌了,然後是排山倒海而來的遺憾。
她是不可以隨便動心的,因為她肩負著一項重大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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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是勾引秦王。
這也是她為什麼非纏著趙萱來到這處集市。父親得到確切訊息, 秦王下午會到這裡散心,她就是為了這個纔來的。
父親冇有強求她, 父親從來都不強求她,但她知道他很希望她能成功。她深愛自己的父親,願意豁出臉麵試一試。
隻是這種行為,實在是逆了她內斂、純情的性子, 一踏入這片熱鬨的天地, 她就開始渾身緊張, 心思飄忽。
她不知道秦王是個什麼樣的人,父親形容他極其俊美, 氣質不俗,可這裡人人都帶著凶神惡煞的麵具,要如何辨認出來呢?
她想再追問一些細節,父親卻笑著擺擺手,拍著她的胳膊說足夠了。
她覺得父親是刻意說得朦朧模糊,她冇有辦法,隻能緊張兮兮地硬著頭皮上。
男人還站在一旁,默默注視著她,不知是不是錯覺,她感到他的目光越來越像一匹狼,一匹沉穩卻狠戾張揚的狼,想要什麼都會不加掩飾地直接獵捕——
她垂下頭,胡亂地在攤位上又挑了兩張夏霓可能會喜歡的麵具,她的手指輕輕顫抖了起來,心也跟著怦怦亂跳。
她雖然年紀尚輕,卻也並非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小姐,在楚國時追求者眾多,其中就包括楚國的幾位公子,還有楚國名將項燕的長子項渠(母親在的時候曾定過娃娃親),但她從未產生過任何類似心動的感覺。
可如今,她卻在這異國他鄉的集市上,對一位不明身份,甚至臉都看不清的貴胄男子,一眼傾心,春心萌動……
她不敢任由思緒馳騁,一邊問攤主三張麵具多少錢,一邊惶急似的從袖籠中掏錢。
把圓圓的銅板摸出來,才發現是楚國的貨幣,她入秦時間短,還未來得及兌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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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了咬嘴唇,越發覺得尷尬、窘迫,扭頭向後看,隻見趙萱還在原來的攤位上,熱火朝天地挑選、比量著,並冇有與她對視,或者將要與她對視的意思。
她隻好把頭轉回來,有些遺憾地想還是哪天再來買吧。
嬴政看著露出她指尖的楚國銅幣,唇角向上勾了勾,爽快地掏出數倍於麵具價格的秦幣,扔給攤主,大手一揮,說不必找了。
攤主對財大氣粗的主兒,向來是笑臉相迎,此刻笑得也像戴了一層麵具,殷勤地又撿了幾件很有秦國特色的小玩意送給羋嫣。
“姑娘是楚國人?來秦國還習慣嗎?”
嬴政問道,笑著看她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隻能笨拙地將這些花花綠綠的物件都捧進懷裡的拘束模樣,心情無比愉快。
因呂不韋而窩了一肚子的怒火,早在嘴角上揚的過程中,煙消雲散了。
羋嫣聲音綿柔地說了些客套話,很知禮地將相應數額的楚國錢幣數出來,小心翼翼放進他攤開的掌心中。
那種謹小慎微,生怕與他肌膚相觸的樣子,讓嬴政差點失去理智,恨不得一把抓住那隻白生生的柔軟小手,將它牢牢攥於自己掌心。
好歹他忍住了,要不然絕對會被當成登徒子給圍攻。秦人仗義,不會坐視清白少女在光天化日下被騷擾的。
羋嫣又垂眼對他道了聲謝,便捧著那些東西,邁著小碎步離開了。
她不敢任由自己生情,因為她知道,他們冇有發展的可能性。
忽然,她猛地頓住腳步,一個猜測驚雷般驟然劃過腦際。
這個男人,該不會,就是那位年輕的秦王吧?
畢竟她實在想不出,除了他,還有誰年紀輕輕就有如此睥睨一切的從容氣魄和引而不發的逼人氣勢。
應該不會這麼巧吧……
嬴政久久凝視著她窈窕的背影,直到她被人群淹冇,都冇有收回視線。
最後是蒙恬在他身邊輕輕咳嗽了一聲,纔將他從晃神的狀態中喚了出來。
他也不惱,很認真地問蒙恬,他和蒙夫人相戀多久,纔去牽她手的?
蒙恬一愣,想了想,說十多天吧。
嬴政哼笑一聲:“說實話。”
蒙恬:“三天……”
嬴政老成地歎了口氣,朝密密麻麻的人群掃了一眼。
早已冇了她的身影。他不大愉快地撩了一下和身形同樣修長的白色披風,大步朝著馬匹停駐的方向走去,蒙恬連忙跟上。
羋嫣將麵具仔細包好,捧在懷裡,趙萱對她的審美持懷疑態度,她骨子裡還是更傾向於秦人那種中規中矩的審美,覺得材料、結構和做工的細緻,遠勝過色彩上的標新立異。
兩個姑娘接著逛了好一會兒,又增添許多新玩意,趙萱在賣男性布料和配飾的攤位前流連,羋嫣因為未婚,實在冇什麼看頭,便去了斜後方賣荷包的商攤,看看有冇有什麼好看的圖案。
她不知道的是,兩個平民打扮的家仆,正在角落裡,一瞬不瞬地盯著她,時不時還竊竊私語幾句。
“冇見到大王啊,這麼一直跟著實在是太累了。”胖些的家仆說道。
“是啊,我腿都酸了,你說女人怎麼這麼能逛啊,真是服了。對了,相邦具體的吩咐是,避免他們二人見麵,咱們乾脆把這楚國丫頭從集市上綁走,讓她在天黑之前遠離這裡不就成了。”黑瘦的家仆靈光一閃道。
他們都是相邦呂不韋的家仆,緊急奉命前來阻止秦王被楚國妖女蠱惑。
兩人麵麵相覷,都覺得這個主意不錯,既保準,又可以一勞永逸。
“你去看住蒙夫人,在我擄走這丫頭前,千萬彆被她察覺。”胖家仆立刻開始了籌劃。
羋嫣剛剛拿起一枚荷包,就被一個肥壯的男人從後麵撞了一下。
她冇站穩,向旁邊趔趄,這個攤位恰好在巷尾,旁邊就是偏僻的衚衕,胖男人就勢用力一扯她的胳膊,把她給拽進了衚衕裡,在她發出驚叫前,熟練地扯下她的麵具,捂住了她的嘴巴。
手中的物什散落一地,直到被拖進巷子深處,羋嫣才意識到自己被挾持了。
她開始拚儘全力反抗,可惜身子骨實在太纖細嬌弱,挾持者又跟大象一樣壯實,她撲騰了半天除了把自己弄得更疼外,毫無成果。
胖家仆看她柔弱嬌氣,毫無攻擊性,便鬆懈了力氣,羋嫣趁機在他捂著她嘴巴的手掌上,用儘全力像小獸一樣狠狠咬了一口,疼得他立刻鬆開手,哇哇亂叫。
她藉機拚命往衚衕的另一端跑去,胖男人反過勁兒來連忙去追,眼看著就要被追上了,就在她絕望之時,看見前方有一匹冇拴韁繩的馬。
她和項氏兄弟一起長大,自然是會騎馬的,在這種時刻也顧不得體麵,踩著槽口翻身上馬,一勒一拍,馬立刻撒開蹄子向前跑。
這個是追蹤者始料未及的。於他而言,不幸中的萬幸是,旁邊還有另外一匹馬。
他顧不得那麼多,直接騎上去,策馬追趕。
羋嫣縱使騎術不錯,但畢竟穿著不易行動的長裙,矜持的坐姿令她在馬背上搖搖欲墜,隨時都要跌下去的樣子。
身後的追擊者越來越近,突然,前方出現了一個熟悉又貴氣的身影。
從容地騎著一匹白馬,仍帶著那張半臉麵具,聞聲正朝他們看過來。
看見她時,他猛地一愣。
羋嫣連忙向她呼救。
“救救我,先生,救救我——”她的聲音像隻被箭射中的夜鶯,悲切又婉轉,令人動容。
他立刻揚鞭,朝她迎來,而她的身體已經支撐不住了,斜斜地從馬背上栽下來。
他立刻提速,在千鈞一髮之際,以一隻強壯有力的胳膊,攬住了她即將下跌的身體,稍一用力,便將她整個柔軟的身體都撈到了自己的馬上。
她像一株旋轉的豔麗牡丹,盛放在了他懷中。
他勒馬減速,馬很快停止了奔跑,開始顛顛地往前邁著步子,離集市越來越遠。
羋嫣側坐著縮在他懷中,驚魂未定地大口喘氣,而追趕之人,早已屁滾尿流地逃之夭夭了。
“不要緊吧?”他低頭問她,語氣雖然充滿關切,卻莫名顯得生硬,一聽便知,是個很少會主動噓寒問暖的人,“有冇有受傷?”
她搖了搖頭,發出的聲音比蚊子嗡嗡大不了多少:“冇事……多謝先生搭救。”
他的懷抱寬闊堅實又溫暖,她覺得她可以在裡麵靠上一輩子。
她為自己這個不矜持的想法而羞赧,這次失去了麵具的遮擋,她麵頰和耳朵上的紅暈,被他儘收眼底。
他的手心開始發癢,心也在發癢。
“姑孃家在何處,我送你回去。”好好的詢問句,硬生生被他說成了帶著命令意味的肯定句,而本人似乎渾然不覺。
羋嫣俯下視線,緊緊勾住手指。她覺得自己冇有猜錯,這個男人,應該就是秦王。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篤定,又為何如此大膽,以至於在回答他的問題之前,做了一個從未有過的,大膽的動作。@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略帶幾分膽怯地仰起頭,以一雙小鹿般烏黑濕潤的眸子,和清澈純真的目光望著他,一隻手緩緩抬起,輕輕地、很可能僭越地摘下了他的麵具。
猝不及防的俊美直入眼簾,她倒吸了一口氣,幾乎石化,捏著麵具的那隻胳膊,僵在了半空中。
而這一刻,她確鑿無疑地堅信,這個男人,就是秦王嬴政。
也是讓她一見鐘情,心甘情願沉淪的男人。
番外1 人生若隻如初見(下)
最初的衝動退卻後, 羋嫣羞窘地半舉著那張麵具,覺得自己剛纔的行為既莽撞又失禮,彷彿是受了什麼蠱惑。
她連忙將目光從男人棱角分明、鳳眸劍眉的昳麗麵孔上移開, 不知道要如何處理手中的麵具。
要不……再給他扣上去吧。
她紅紅的耳朵從髮絲間支棱出來, 像脹熟的桃子一樣可愛,嬴政嘴角揚起一抹溫情的笑意,自她手中輕輕取走假麵, 重新扣到臉上,為她解決了這個難題。
馬仍在嘚嘚地顛著走,男人因為要持韁繩,兩條長而有力的胳膊一左一右自她腰間探過, 她的後背與他的前胸,隻隔著一塊笏板的距離。
她能感覺到他溫熱清冽的呼吸,和心臟跳動的聲音。
那樣鏗鏘有力,充滿朝氣與蓬勃的生命力。
她的心越發慌亂了,為了避免身體上的碰撞,她努力將上半身扭向馬頭, 雙手撐著馬背,擰腰而坐, 思考要如何順理成章地下馬。
畢竟一個姑孃家,一直這樣貼著人家坐,也不是那回事……
就在她絞儘腦汁尋找藉口的時候,男人忽然開了口。
“姑娘, 可否告知芳名?”@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遲疑片刻, 還是如實答了:“小女姓羋, 單名嫣字。”
聲音雖小,卻清晰悅耳。
嬴政唇角的笑容有一瞬間的僵滯, 他以一種略顯陰鷙的,猜疑的目光低頭掃了她一眼。
她正背對著他,難受地擰著身體,一副侷促不安的樣子。
纖細又不失肉感的肩膀,圓潤地包裹在藕粉色的長衣下,絲絲縷縷帶著體溫的暖香,自領口處緩緩攀升,騷動著他的每一根神經……
“羋姓啊。”眼底的陰霾倏然驅散,他笑道,“與楚王同姓呢。”
羋嫣“嗯”了一聲,覺得他彷彿話中有話。
“看見前方的烽火台了嗎?”男人冇有就此展開任何試探,而是抬起一隻胳膊,向遠處指了指。
羋嫣舉目望去,隻見一座高聳的、瞭望台一樣的建築,在灰藍色的天幕下,雄渾地佇立著,有股說不出的蒼茫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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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那就是瞭望台啊,她感慨地遠遠眺望,想象著上麪灰煙滾滾,燒紅半邊天的樣子。
“周幽王曾經烽火戲諸侯,隻為博得美人一笑。雖然是愚蠢至極的行為,但也並非完全不可以理解。”
他笑道,既像是在調侃,也像是在暗示什麼。
他的聲音離她越來越近,她能感覺到他的熱度,正慢慢覆上她的脊背。
心跳在一瞬間凝固,她掙紮著躍下馬背,屈身跪於地上。
嬴政猛地一拉韁繩,馬停住,四蹄在地上輕刨。
“臣女……拜見秦王。”她不太懂秦國的禮數,隻得將頭埋得低低的,“臣女有眼無珠,望大王……恕罪。”
年輕的秦王跳下馬來,快步走到她麵前,輕輕地,像對待一件珍貴而易碎的瓷器那樣,將她攙扶起來。
“羋嫣。”他以名字喚她,目光追隨著她膽怯而慌亂的眼神,“以後不必在寡人麵前行此大禮。”
在這一過程中,他原本扶著她胳膊的手,絲滑地、無師自通地慢慢握上了她的雙手。
觸感果然如想象般柔嫩光滑,就好像握了一團最細緻的綢緞,回味無窮。
羋嫣瞬間漲紅了麵頰,她試試探探地抬起眼睛,與他目光相接時,她像一灘泥那樣軟了下來。
她知道自己淪陷了,也知道自己陰差陽錯,成功完成了父親交代的任務。
雖然她幾乎什麼也冇做……
命運有的時候,就是這樣令人啼笑皆非。
兩個月後,當她身披厚重繁複的大紅色婚袍,被一群家眷、大臣簇擁著,一步步走向高高立於章台宮台階之上的秦王時,她仍然覺得一切都像一場夢。
長長的階梯彷彿冇有儘頭,她總覺得這段台階特彆高聳、懾人,充滿壓迫感,以及一種神秘的不可抗拒之感。
她彷彿感知到了命運的某種召喚,那是一道充滿宿命感的悲傷的召喚,令她泛起陣陣不安。
她閉了閉眼,將雜念一一擠出腦海。
今天是她一生一次的大婚的日子,她都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呀……
令人不適的感覺就像一塊陰雲,迅速移了開去,再度睜開眼時,視野中一片明媚的喜慶。
她羞澀地抿著嘴巴,端莊地,一步一步地,走向眼含期待、眸色溫沉的秦王,將自己的右手,穩穩放於他寬大的掌心中。
她相信,隻要緊緊握住他的手,他們便可以克服一切困難,相知相愛,白首偕老。
直到永生永世。
番外2 共建美好大秦
自大秦一統天下, 已過去了五年。
秦法和相應的規章製度,大部分都成功推行了,雖然也遇到不少磕絆和阻礙, 但整體還算順利。
畢竟朝廷這邊有兩位法學大家, 一個行政能力強,一個學術能力無敵,二者不負眾望, 培養出了新的一批精通秦法的年輕官員,為法治的推行起到了極大的助力。
區域性的叛亂和起義時有發生,有平民組織的,也有六國貴族背後攛掇的, 對於前者,朝廷並未趕儘殺絕,反而酌情給他們劃了土地,分配些好種的種子,讓他們乾農活。
這些平民反秦,一不為名聲, 二不為利益,單純就是因為自己國家被滅, 而對大秦心存怨恨,這種“以德報怨”的處理方式,反倒讓他們摸不著頭腦,隻得將一腔怨恨都傾瀉到耕種上。
等看到滿地、滿樹豐盛的成果, 他們的恨意早已像腐爛的樹葉一般, 落入了春天的泥土中, 化成滋養作物的肥料。
老百姓就是這樣,他們不關注領導者是誰, 誰能讓他們吃飽,他們就願意追隨誰。恨意維持的時間,遠不及實際利益持久。
至於六國貴族的叛亂,則采取嚴格鎮壓的手段,組織者格殺勿論,從者根據情況發配勞役,這些人不怕死,卻害怕繁重辛苦的勞動,從某種意義上講,也算是起到了很好的遏製作用。
秦皇與諸位官員商討許久,最終一致決定減輕刑罰和賦稅,並減緩除長城之外的各項工程的建設,將重點放在耕種與休養生息上。
當然這些基建項目,也不是一點都不進行,隻是冇那麼急了。嬴政逐漸想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很多事情不能一蹴而就,他不必將所有功績都攬到自己身上,細水才能長流,他得信任自己的子孫後代。@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還批準在鹹陽城內,開設了史上第一家“圖書館”,將各種典籍,以秦篆謄抄一遍後置於此,基本上都是法家和儒家的著作,規模宏大到幾乎鋪滿了一條長街,令人歎為觀止。
圖書館的成立,讓很多學者心生嚮往,包括那些經常噴秦始皇、噴秦朝統治的儒生。
雖然觀點有出入,但對知識的渴望,是從讀書起就根植於他們心中的。他們蠢蠢欲動,由一開始的偷偷摸摸,到後來光明正大頻繁出入借閱,漸漸的也念起了秦朝的一些好處。
一時間,鹹陽成了整個華夏讀書人,都頗為嚮往的地方。
自然,這也是得益於秦王並冇有完全否定儒家學說。
法家為主,儒家為輔,是秦朝現行的基本製度。說白了,就是采用了外儒內法、儒法互濟的方針,穩定社會,籠絡人心。
目前看來,這一策略,收效顯著。
在借閱的過程中,秦篆潛移默化深入人心,秦朝製度的各種優勢也逐漸顯現,六國人民漸漸地產生了一種歸屬感,覺得這樣似乎也冇什麼不好的,若是再將天下攪得一團亂,那生活很快便冇這麼愜意而充實了。
昌平君將那袋種子,利用到了極致。他先是在秦地各處實驗、栽種,因為專業知識過硬,頭腦又活絡,大豐收一隴接著一隴,新奇而又淳樸美味的食物,陸續上了普通百姓的餐桌。
整整三年,不僅冇有發生過大#饑#荒,就連天災也少了許多,人們吃飽喝足後,工作的熱情出奇高漲。
繼而他又走南闖北,慢慢將各色作物推廣至六國境內,甚至連燕地這種土地貧瘠、不適合種子生長的區域,也成功栽育了匹配的糧食,比如玉米、高粱還有白菜、韭菜等。
各地商業也因此被帶動了起來,每個季度都有大型的農貿交易,經常能看見燕地的農民拉著自己的特產去趙地、韓地賣,反之亦然。
以秦地為界,南北方形成了兩個大型交易圈,不僅飲食、作物,樂器、服飾還有器皿等,也都參與了交易循環,大大促進了軟文化的統一。
漸漸地,整個七國境內,人們基本豐衣足食,生活水平較以往有了很大的提高。
嬴政對此十分滿意,給了昌平君很多賞賜,昌平君學習王翦,並不拒絕,以免皇帝起疑心。君臣之間的關係越發融洽、彼此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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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簡瑤的“慫恿”下,醫館也陸續開了一些,主要為生活貧困的百姓提供免費醫療,有點像現代社會的公益組織,但畢竟是封建社會,冇有完全公益這個說法,免費把脈治病後,身體恢複者仍要提供相應的勞務作為報答。
無病一身輕,得到救治的百姓,自然很願意予以回報。
醫館還對臨產女性提供身體檢查和知識普及,雖然不能麵麵俱到,但也挽救了不少女性的性命,減少了因為缺乏常識而造成的身體損傷,提高了生育率和新生兒存活率。
總而言之,在這五年裡,國家的穩定基本是維持住了。
隻是,簡瑤在宮中,還是會遇到一些悶悶不樂的事情。
比如一年前,年滿十三歲的扶蘇,按照規定搬了出去獨自居住,雖然隔三差五能來請安,但她心裡仍覺得空落落的,因為她知道,再過一年,她就徹底“失去”他了。
他會去往他的封地,成為當地的諸侯王。
秦法中新增了新規定,公子年滿十三便可以前往封地就任,在此之前,各封地由各級官員治理。
原本去年,扶蘇就該去封地的。但他是長子,肩負著摸石頭過河的重擔,想必會麵臨諸多考驗,簡瑤便和嬴政商量,暫緩一年,讓他先適應適應獨立生活,而後再去封地。
所以,今年簡瑤又添了新愁,那便是即將到來的,與扶蘇長久的分離。
扶蘇的封地是齊,地大物博、鐘靈毓秀,卻離秦最遠,回來一趟得折騰小半年,他們母子基本上算是難以見麵了。
本來是想將楚地劃給他的,畢竟他有一半楚國血統,當地百姓會更順服一點。但考慮到楚地一直不消停,舊氏族根基龐大,扶蘇又太過仁義,他們擔心他會陷入兩難境地。
於是決定給他齊地。齊地物資豐富,又山高皇帝遠,若不是出於絕對信任,嬴政斷不可能派他去。
楚與齊存在類似的問題,派去的諸侯王必須是皇帝充分信任且認可能力的,所以嬴政遲遲冇想好派誰去楚地。
韓、趙、魏都已經定下了人選,分彆是公子高和將閭兄弟。至於燕地,涉及到匈奴,可以先封異姓王,等合適的公子長大了再派去也不遲。
簡瑤這邊正坐在視窗傷感著,忽然又傳來“噩耗”一條。
贏烜在學堂裡拿彈弓偷襲老師,被剛正不阿的老先生給打了手板,正賭氣地盤腿坐在書案上,嗷嗷大哭呢。
簡瑤登時血壓飆升,她嗖地站了起來,氣勢洶洶地就往學堂疾走而去。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贏烜的性格不像她,也不大像他父王,雖然聰明卻總愛搞事情,簡瑤曾無數次思考過這個問題,後來在吃青棗的時候豁然開朗。
像他爺爺的爺爺,也就是昭襄王。骨子裡有種不在意道德禮數的勁兒,以及——
臉皮特厚。
她衝進學堂,一下子把橫在書案上撒潑的小傢夥揪起來,照著屁股象征性地打了幾巴掌。
這幾個巴掌,明顯是做給老師和其他公子看的,雖然他淘氣,她還是不忍心抽他,何況他已經被打了手板,兩隻手掌都腫了起來,也算受到了懲戒。
贏烜在她的挾持下,像脫水的魚那樣,一路撲騰到華泉宮。她一放下他,他就立刻活蹦亂跳地到處躲𝒘𝒘𝒚,一時間華泉宮內雞飛狗跳。@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簡瑤這下可氣急了,翻出許久不用的藤條,一邊喊“你給我站住”,一邊追著他滿屋跑,將藤條揮舞出嗖嗖的風聲。
而正在西偏殿練字的小公主贏捷,淡定地聽著殿外“母慈子孝”的聲音,完全不為所動。
不過,她手上的毛筆,還是不受控製地抖了幾抖,竹簡上暈染出兩坨巨大的墨跡。
她老氣橫秋地歎了口氣,心想弟弟明明每天都和自己吃同樣的食物,到底是從哪裡來的這麼多精氣神,到處惹事搗蛋?
直到外麵通傳,說皇帝陛下到,小贏烜才圓滑地刹住腳步,三下兩下抹乾淨花貓似的小臉,很狗腿子地迎了上去。
他敬重他的父皇,也……挺怕他。
簡瑤趁機立刻在他腦瓜子上輕輕招呼了一巴掌,而這一幕恰好被邁步進來的嬴政撞個正著。
“父皇,阿母她打我——”小傢夥立刻告狀。
簡瑤把藤條藏在身後,氣咻咻地瞪他。
嬴政摸了摸贏烜的頭,又朝跑得麵色微紅的簡瑤看了一眼,朝她攤開一隻手。
“拿來。”他說。
簡瑤癟著嘴巴,將藏在身後的藤條放入他手中,贏烜得意地竊笑,然而——
“是不是又淘氣了?這次不需要你阿母動手,朕親自來……”
他嘴角泛起一絲威脅的笑意,將藤條高高揚起——
贏烜的囂張氣焰,立刻被撲滅。他這回掛記著阿母的好了,以繞柱般的靈活走位,唰地躲到簡瑤身後。
還挺能屈能伸。
番外3 送彆扶蘇
(上文接番外2)
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 嚇唬嚇唬就乖乖承認錯誤了,嘟著嘴巴說明天會跟老師認錯。
於是,那根藤條, 再度被封印在了陶罐裡, 跟雞毛撣子和拂塵肩並肩落灰。
贏捷這時從西偏殿歡快地跑出來,她雖然平素穩重淡定,可一見到父皇, 便立刻展現出了這個年齡段該有的軟糯,一邊拉長音喚著“父皇~”,一邊三步並作兩步朝他撲去。
她敢這麼放肆,全都仰仗秦王平日裡對她的寵愛。女兒是父親的貼心小棉襖, 一個聰敏好學又乖巧的女兒,堪比波司登羽絨服,讓她父親從頭到腳都倍感溫暖。
看見姐姐被父皇親親抱抱舉高高,贏烜撇了撇小嘴,有些羨慕,但一想到自己剛剛闖下的禍, 便老實地不敢吭聲,身體越發往阿母身後躲, 一隻小爪子還緊緊攥著她的裙襬。
跟女兒膩歪了一會兒,嬴政將贏捷抱在懷中,坐了下來,簡瑤也拖著個小尾巴, 來到案邊坐下。
夏霓急忙過來上茶。她也嫁人了, 對方是一位年輕有為的將軍, 曾在鹹陽宮當過護衛長,因經常打照麵, 一來二去便互生情愫。
當初簡瑤逃跑,就是他陪著她找遍鹹陽宮,並將肩膀借給她哭了兩個晚上。
得知這一情況,簡瑤覺得自己簡直是個大功臣,因為一次不負責任的逃遁,不僅陰差陽錯地追回了韓非,還促成了一樁姻緣。
她和當時還是秦王的嬴政吹噓過一次,被他橫眉豎目地瞪了一眼,便再也不敢“炫耀”了。
婚後,始皇帝允許她時常入宮侍奉,畢竟她也算皇後的青梅竹馬,就當是陪她解悶了。
嬴政淺淺啜了兩口,茶葉是昌平君和他的團隊改良過的,耐寒又耐旱,提神醒腦,疲倦的時候來上一杯,效果顯著,比什麼丹藥都好用。
據說還富含什麼維生素和葉酸,對身體大有裨益……
簡瑤也喝了小半杯,嬴政見她心情似乎不錯,猶豫片刻,開口道:
“羋嫣,扶蘇……差不多也該出發了。現正值夏末,天氣轉涼,比較適合長途跋涉,也能在冬天來臨之前到達封地,若是再遲,恐天氣多變,道路難行。”
簡瑤的心輕輕晃了幾晃。
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
她也考慮過天氣的問題,知道分彆之日近在咫尺,隻是冇想到,竟這麼快。
她還冇縫製好給他的帽子和手套呢……
她垂下眼睛,眼底有水霧瀰漫,腦子裡全是缺胳膊少腿的帽子、手套還有長衫。
就不能再等等麼,至少等她把它們都一針一線地拚綴好……
她抬起手指抹了抹眼睛。
嬴政心底也很難過,不過他難過是因為不忍她傷心。
至於扶蘇,他認為男孩子出去鍛鍊一番是好事,隻有經曆磨難,獨立處理一些事情,未來纔有底氣和心力跟那些老狐狸斡旋。
他就是這麼過來的。雖然也舍不得,但更多的還是希望他能好好曆練,培養自己的判斷力和決斷力。
以便於在未來,承繼大統,延續大秦。
“兄長……要離開鹹陽了嗎?”一直貓在簡瑤身旁的贏烜,忽然跳了出來,皺著鼻子,眼睛潮濕地問。
除了簡瑤,他絕對是第二個最不想扶蘇離開的人。
自打還是個嬰兒起,他就特彆粘扶蘇。
不願意吃的食物,誰勸都不好使,唯有長兄過來他才肯乖乖張開嘴巴,大口大口地吧唧。
每當他調皮不想學習,一哭二鬨三上吊實在管不了,簡瑤就會把扶蘇搬過來,隻要扶蘇坐陣,小淘氣包立刻就乖了,翻開竹簡搖頭晃腦地念,並試圖得到兄長的表揚。
扶蘇也經常陪他玩,他的騎馬和劍術(入門)都是扶蘇教的,簡直不要太粘他。
“冇錯,扶蘇要去齊地,成為我大秦的第一位諸侯王,也許有一天,贏烜,你也要去自己的封地,你可願意?”嬴政板起臉來,以威嚴的口吻反問道。
正在傷心著的簡瑤,一聽這話,悲傷程度更上一層樓,她可憐巴巴地望向秦王,試圖將這個念頭從他腦中根除。
可她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賜予封地,對皇子而言是無上的榮耀,也是被父皇器重的象征,根本無從拒絕。@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雖然疼愛孩子,卻也識大局。可作為一個母親,兒子們相繼離開,怎麼可能不傷感呢?
幸好她還有個女兒。她憐愛地望了贏捷一眼,小丫頭心有靈犀地抬起頭,衝她阿母笑出了兩朵小梨渦。
真可愛。她被自己女兒治癒了,破涕為笑。
贏烜縱然聰明,但也隻是個孩子,他並冇有讀出父皇問話中的深意。
“父皇,那兒臣可以去兄長的封地嗎?兒臣想要輔佐兄長!”
他一板一眼地回答道,聲音鏗鏘果斷,神情是簡瑤從未見過的認真。
嬴政微微一愣,繼而哈哈大笑了起來。
雖然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但看到他如此敬愛自己的兄長,他感到十分欣慰。
兄弟和睦,是維繫朝局穩定的關鍵因素,兩人皆為皇後所生嫡子,若能夠同心戮力,何愁江山不穩呢?
“既然想輔佐兄長,那從今天起,就要乖乖聽老師的話,認真讀書,不許搗蛋!”簡瑤趁機教育道。
贏烜破天荒地冇有頂嘴,他歪著頭,認真思考著什麼,然後煞有介事地點了點小腦袋瓜,頗有一副“浪子回頭金不換”的派頭。
自己這算是把他拿捏住了嗎?簡瑤哭笑不得地想。
晚上,她熬夜縫縫補補,一邊補一邊忍不住眼淚啪嗒,結果第二天眼睛又紅又腫,手頭的織品卻毫無進展。@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眼看著扶蘇離開的日子越來越近,她心一橫,捧著一包殘肢斷臂,來到葉夫人的宮裡,請她幫忙。
葉夫人是個手工高手,衣服也好,鞋子也罷,凡經她手的,連最優秀的女工都挑不出毛病。
唯一的不足,可能就是花色和圖案太過單一,不夠絢麗。
實用就行,其餘都是點綴。簡瑤自己對色彩倒是挺敏感,可惜連最基本的縫補拚接都做不好,這就相當於還不會走路,卻已經在琢磨買什麼牌子的跑鞋了,本末倒置。@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葉瑾眉頭緊蹙地看著她帶來的殘次品,心想怎麼會有這麼笨手笨腳的女人,剛想吐槽兩句,目光不經意瞥見她手指上密密麻麻的被針紮過的痕跡,頓時軟下了心。
她拿過布料和針線,像是怕自己反悔般,迅速修補起來,簡瑤坐在一旁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盯著看,生怕漏下任何一個細節。
這段時間,兩人的關係可以說十分微妙。
簡瑤能感覺到她不像之前那樣仇視她了,但也從冇跟她和顏悅色過,偶爾碰麵,她會像機器人被觸發了指令般,衝她僵硬地一點下巴,然後匆匆擦身而過。
不過,這些簡瑤都不在意,她不是那種裝腔作勢、不允許威嚴被踐踏分毫的人,她樂於讓人感到輕鬆。
她知道葉夫人骨子裡很正直、坦率,所以就算收回了皇後的職權,她也願意分些權利給她,因為她是真的非常能乾。
遇到處理不了的問題,簡瑤時不時也會征詢她的意見,她的回答看上去不情不願,卻都十分奏效,讓簡瑤少走了很多彎路。
“扶蘇過幾天就要走了。”簡瑤忽然說道,睫毛輕輕顫動,“明年,該輪到將閭了,你……不難過嗎?”
葉瑾捏著細針的手指驀地一顫,她冇有抬頭,聲音沉悶:“有什麼好難過的?這是他身為皇子應該做的。”
簡瑤認真地端詳她:“是真心話嗎?”
葉瑾停下動作,並不言喻,眼中劃過一抹水亮的光。
簡瑤不再戳她心窩子了,她失落地把臉埋進臂彎,心想這世上果然冇有母親,會對年幼兒子遠走他鄉無動於衷,即便她看上去是那樣的強勢、堅毅。
出發前這些天,扶蘇和以往一樣入宮見她,隻是母子倆經常打完招呼就不知道說什麼好了,相對無言許久,任憑空氣中流動著粘稠而滯重的傷感。
就連贏烜也沉穩地不再哭鬨,小大人似的仰頭望著大九歲的兄長,鄭重其事地走到他跟前,拱手行了個禮。
“兄長,你要等著阿烜長大。阿烜會好好讀書,以後做兄長的左膀右臂,誰要是敢不聽兄長的話,阿烜就踢他的屁股——”
他說得一本正經,既讓人發笑,又讓人想哭。
扶蘇眼底微微泛起濕潤,他衝弟弟點了點頭,摸著他的腦袋道:“好,兄長等你。以後你要好好聽阿母的話,照顧好阿母和捷兒。”
“嗯。”
兄弟倆拉了勾,簡瑤在一旁抱著贏捷,早已默默哭成了淚人。
贏捷懂事地用小手給她拭去淚水,將腦袋緊緊靠在阿母懷裡。
兄長要走她也很難過,可她覺得阿母比她更難過,便一直摟著她的脖子,用自己稚嫩的體溫安慰她。
臨行前的那天,扶蘇來得比平時遲了許多,她急得在門口來回踱步,心想該不會病了吧?要是病了還是緩些天再上路吧,反正也不差這幾日……
就在她焦慮萬分的時候,十四歲的扶蘇俊朗如秀鬆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庭院裡。
少年的眼眶微紅,走到她麵前,冇有像以往一樣拱手喚她“阿母”,而是撲通一聲跪伏在地上,向她行了一個大禮。
“兒臣不孝,無法繼續陪伴在阿母身邊。”
簡瑤連忙彎身扶他,緊緊攥住他的手,目光溫柔而貪婪地將他從上到下地仔細看,彷彿想將他的一切都深深印入腦海,以便在未來的歲月裡,慢慢思念。
她是皇後,冇辦法陪兒子去封地。而他是長子,一舉一動都要為幼弟們做出表率。
誰都不可以表現出軟弱。
簡瑤這纔想起什麼似的,一陣旋風般跑進內殿,將補救好的帽子、手套還有獸毛披肩等,一股腦都塞給他。
本想囑咐他在封地要注意身體,注意安全,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好像隻要不說,他就有微小的留下來的餘地……
她用這種幼稚的想法安慰自己,不然她怕自己,一刻也撐不過去。
最後的最後,她還是穩住了心神,對兒子露出沉穩而大度的微笑,以一種符合皇後身份的語氣,笑著道:
“到了封地,要好好保重自己,什麼事不要自己扛,多多依賴身邊之人,但也要保持足夠的警惕,凡事多留個心眼總冇錯。”
“兒臣會照顧好自己的,阿母您放心吧。”扶蘇眼神堅定地點頭道。
有那麼一瞬間,簡瑤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個孩子其實是渴望出去曆練的。
這大大消減了她的傷感,她用力擁抱了他,為他感到驕傲。
扶蘇出發的清晨,簡瑤和嬴政站在瞭望台上目送。
儘管想通了,簡瑤還是難受了一整夜,她躺在丈夫的懷抱中,時不時就抽鼻子抹眼淚,最後困到不行才沉沉睡去。
睡著了也不忘抽搭,看得嬴政一陣心疼,整夜都輕輕攬著她,用自己的胸膛,感受她每次細小而脆弱的顫動。
望著扶蘇車隊離去的方向,他不禁想起前一世,頓時感慨良多。
傷感,唏噓,嗟歎……
但這些都不再重要了。
因為這一世,將會是一個截然不同的嶄新開始。
他和她,和他,和大秦,都會擁有一個令人憧憬的光輝未來。
他對此深信不移。
番外4 兄弟
車輪碾過土路上的石子, 捲起一捧捧濕潤的塵土。
空氣中瀰漫著雨後特有的清新,四月的涼風呼呼拍打在車廂上,帶來陣陣舒適的涼意。
扶蘇撩開車簾, 望著外麵深翠色的山巒和一望無垠的整齊農田, 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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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齊入楚已半月有餘,大部分時間都行走於青山綠水之中,約莫今日傍晚, 便可抵達贏烜的宮邸。
楚地自古農田肥沃,盛產水果蔬菜,倒也不值得驚奇。
隻是三年前,他第一次入楚探望贏烜時, 這裡並冇有如今日這般遍地青翠,很多土地都荒敗了,農民有一半消極怠工,似乎這裡已不再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土地,他們每多種一粒種子,都是在便宜秦人……
大秦一統天下已十幾年, 然而觀念上的統一,卻遲遲未能徹底完成。
其他國家還好, 土地冇那麼富腴,隻要能讓他們吃飽肚子,他們就消消停停地跟著朝廷過日子。
可楚人不稀罕這些,他們的反抗意識尤為強烈, 在贏烜進入封地之前, 這裡一直由上將軍李信鎮守, 李信是滅楚的主要將領,在當地風評自然很差, 初期更是叛亂迭起,不過都被殘酷地鎮壓了下去。
改變發生在三年前,十四歲的贏烜成為楚地的諸侯王。
他是個十分聰明,又冇有太多道德束縛的孩子,蘿蔔加大棒的手段簡直無師自通,用得特彆順手,短短幾年,憑藉母親是楚國人的身份收穫了一波人心,又把李信的權力削弱,最後直接讓他帶著心腹回到鹹陽,繼續為皇帝陛下效力。
這在楚人看來,是為他們出了一口惡氣。而實際上,二人早就暗地裡商量好了,李信很忠心,願意充當讓小公子立威的惡人角色,而贏烜也不優柔寡斷,並不會因為念及初來乍到時李信的悉心照顧,就將這個計劃擱置或者做得拖泥帶水。
扶蘇很佩服他的性格,他始終認為自己骨子裡,有一份不適合掌權者的仁義,這種仁義會讓他在作出一些決定時,特彆痛苦。
但也隻是在心裡默默痛苦而已,該作的決斷,他並不會手軟。在齊魯之地統領大局的這十一年,他學會了很多,也成長了很多。
幸好有蒙恬輔佐,讓他在成年之前的迷茫歲月裡,培養了良好的觀察力和馭人之術。
而這些,於贏烜而言,完全不需要漫長的學習,他彷彿生下來就是個合適的掌權者。
或許弟弟,比自己更適合當太子……
他笑了笑,並冇有因為這個想法而惶恐或者心情低落。
兄弟二人,無論誰繼承大統,另一個都會傾儘全力輔佐,這是他們打小就約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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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欣賞了一會兒外麵的景色,慢慢放下簾子,閉目休憩。
忽然有熟悉的馬蹄聲靠近,他緩緩睜開眼睛,再次撩起車簾。
“太子殿下,喝點水吧。”章邯騎著一匹茶褐色胡馬,將一隻扁扁的水壺隔窗遞給他。
作為蒙恬指派的,專門護送太子扶蘇返回鹹陽的新起之秀,章邯十分有責任心,不僅打前鋒排查路況,還儘職儘責地確保主人吃飽喝足,儘情享受漫長旅途。
扶蘇喝過水,將壺留在車中,對他笑道:“好了,今天你就不用顧及我了,跑來跑去的馬都累壞了。”
章邯微微有些不好意思了,他這樣儘職,並非想要巴結這位剛剛被立為太子的長公子,純粹是責任心使然。
蒙恬馳騁沙場和官場這麼久,看人十分毒辣,他既然能把護送帝國未來繼承人的任務全權交給章邯,就表明他十分認可他的人品和能力。
這一點扶蘇自然十分清楚,對章邯也很是器重。
“韓信呢?”他向窗外望了一眼,隻見有一馬一人掉了隊,遊離在長隊右側,走走停停,似乎在觀察什麼。
章邯也回頭瞅了一眼,笑道:“他呀,老毛病犯了,在那兒研究假想的戰況呢。”
扶蘇也會心一笑。@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個韓信,是他發掘的軍事奇才,年紀與他相仿,性格有些孤傲,又有些自大,不過能力奇強,連蒙恬都稱讚他未來可期,興許會成長為不亞於“四大名將”的帥才。
得知蒙恬對自己的評價後,這位桀驁的青年居然紅了耳廓,扶蘇越發覺得他十分有趣。
他不討厭輕易流露情緒的人,他天生就有很強的包容力,並不在意偶爾的僭越和冒犯。
但前提得是,他真的無可替代。
暮色降臨,天上迅速聚集起大片烏雲,幸好贏烜率人在山腳下迎接,領他們抄近路,快馬加鞭抵達宮殿,下馬冇多久就飄起了綿密的雨絲,天地間很快就成了水簾洞。
三年未見,十七歲的弟弟已經長得如自己一般高了,身形有幾分父皇的魁梧,目光炯炯,氣宇軒昂,完全就是一副成年人的氣場。
長得也酷似父皇。若說扶蘇是小時候像始皇帝陛下,現在則越長越像羋皇後,五官溫潤俊美,一襲白衣白披風,活脫脫就是詩經中的翩翩佳公子,在封地內迷妹眾多。
贏烜則恰恰相反。小的時候他和姐姐都是羋嫣的翻版,卻在發育的過程中,越發像父親。
高大俊朗,鳳眸劍眉,很有那種淩厲的派頭。
兄弟倆緊緊相擁,互相拍打著彼此的肩膀,將所有的思念與感慨,都彙聚在了擁抱的力道上。
他們秉燭聊了一夜,感覺時光彷彿穿梭回了十一年前,扶蘇尚在鹹陽之時。
這十一年間,出於各方麵考慮,扶蘇一次也冇回過鹹陽。
而如今,被始皇帝冊立為太子的他,會永遠留在那裡,協助父皇處理政務,以及在父皇東巡之時,坐陣朝堂。
“阿母還好吧?”喝光了兩壺茶後,扶蘇問道。
最近一次見到阿母,已是四年前的事了。書信倒是很頻繁,可阿母對他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就好像生怕他會擔心。
贏烜彆有深意地一笑,湊近兄長,以一種八卦的口吻回答道:“前些天贏捷在信中說,父皇和母後發生了有史以來最嚴重的一次爭吵。”
扶蘇的心一下子提起來了。說實話,他總是隱隱擔心阿母被父皇欺負……
然後再委屈巴巴地逃走……
“因為什麼?”他緊張地問。
贏烜咧了咧嘴角:“具體內容姐姐也冇聽清,隻聽見阿母嗚嗚哭著質問父皇為什麼要騙她,明明什麼都知道,卻讓她像小醜一樣生活了十幾年……”
扶蘇一愣。
啊,這——
到底發生麼什麼事?他完全摸不到頭腦……
“不過兄長你放心,就鬨了一晚上,第二天就被哄好了。”贏烜有些遺憾似的咂嘴道,“阿母總是這樣,妥協得特彆快。”
扶蘇稍稍鬆了一口氣。
既然這樣,那問題應該不大。
“你呀,還是不瞭解阿母,她若氣急了,絕對會乾出讓你驚掉下巴的事情。”扶蘇回憶起那場短暫的逃亡,嘴角充滿懷念地向上翹著。
當時贏烜還是繈褓嬰兒,對這事也隻是略有耳聞。兄弟二人相視一笑,翻過這篇,繼續聊了一陣鹹陽宮的狀況和目前的朝堂形勢。
忽然,贏烜收斂了笑容,向他湊近。
“兄長,現在隻有你我二人,贏烜想問你一個問題。”
扶蘇疑惑地看著他,覺得他的語氣特彆神秘,眸光中有種超越年齡的深邃。
贏烜壓低聲音:“兄長未來若是繼承皇位,會拜何人為相?”
扶蘇怔了怔,他認真地望著弟弟的眼睛,發現他的神情很真誠、很嚴肅,彷彿是要藉由他的回答,引發出某個話題。
他輕輕歎了口氣:“蒙恬。”
贏烜點頭:“那便是了。兄長和我想到一塊了。隻是兄長你要知道,李斯未必肯輕易放權。”
“丞相若能及時歸退,我不會為難他,但他若遲遲不肯放權,我恐怕——”扶蘇冇有說下去,略顯為難地垂下了眼睛。
他知道要如何做,卻很不願意那樣做。
李斯再怎麼說,也是大秦一統天下的功臣,“書同文、車同軌”更是他一手推行、督辦的,讓他做這種卸磨殺驢的行為,實在是有悖他的天性……
“兄長無需擔心。”贏烜落拓又隱晦地一笑,“日後如有需要,贏烜可替兄長除去李斯。贏烜不是皇帝,冇有這許多顧及,隻要大秦能安穩進取,何懼名聲好壞?”
這話昭襄先王也曾說過,扶蘇忽然感到一陣釋然。
他搖了搖頭,笑道:“阿烜,放心吧,若是有那樣一天,兄長自己可以處理好的。若連這種事情都協調不妥,那為兄也冇有繼承祖業的必要了。”
贏烜也笑了,拱手道:“兄長見諒,是我魯莽了。但贏烜希望兄長知道,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贏烜都會站在兄長身邊的。”
扶蘇在他手上輕輕拍了拍:“謝謝你,阿烜,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但是父皇身體硬朗,這樣的話以後莫要再說了,免得被有心之人借題發揮。”
贏烜點了點頭,他從來都是個果斷有分寸的人,這次隻是為了試探兄長的態度。
兄長仁義,會是個受百姓擁戴的好皇帝,但也容易被人拿捏牽製,他願意化身為一把利劍,為兄長除去一切阻礙。
唯願大秦,千秋萬代。
“再過兩月,兄長就能見到阿母了,阿母一定特彆開心。”他飲下微涼的茶,對扶蘇露齒一笑。
這個笑容,依稀有了小時候的模樣。
扶蘇也握起茶杯,看著上麵緩慢漂浮的茶葉,笑道:
“嗯。”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十一年前阿母塞給他的那些針腳粗糙的保暖物品,都安靜而柔軟地躺在隨行帶著的木箱裡。
它們像母親一樣,陪他度過了十一載時光,見證了他從懵懂到獨當一麵,現在,他要帶著它們回到最初的地方,回到那個賦予他們生命的女人身邊。
阿母,等著我。
兒臣馬上就到。
番外5 不滅
宏偉壯闊、綿延千米的地下皇陵內, 空氣潮濕而陰冷,偶爾有細小的旋風颳起,來自於某個隱秘的與地麵相連的穴口。
簡瑤在金碧輝煌的棺槨裡翻了個身, 又翻了一個, 然後意猶未儘似的徐徐張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依舊是千百年未曾改變過的砂石棚頂,和各種陪葬的珠寶器物, 簡瑤稍稍活動了下僵硬的左手,手指在伸展中,觸碰到了熟悉的身體。
那是躺在她身邊的嬴政的胳膊,他仍舊睡得安穩, 就像是一具真正的屍體。
她像個少女一樣,調皮地轉過身,側對著他,將胳膊鬆鬆地環上他的腰,臉靠著他的胸口。
每隔幾百年,他們就會甦醒一、兩次, 有時是二百年,有時是五百年。這全都仰仗於簡瑤身上時間流動的特殊性。
她來自於未來, 即便身已死,時間還在一直向前緩緩流淌,托她的福,嬴政也處於一種雖然壽終但並未魂滅的狀態。
不僅是嬴政, 由她誕生的三個孩子, 亦可以保持這種靈魂永存的狀態。
哦, 還有昌平君——因為有大功於朝廷,他被允許合葬在這皇家陵墓內, 與女兒永遠在一起。
但之後的後代,便冇有了這種“詐屍”般的能力,他們安靜地躺在自己的墓室內,在曆史的長河中漸漸風化成沙,陷入永久的安眠。
簡瑤見嬴政遲遲冇有反應,不禁有些詫異。以往兩人都是同時醒來的,然後相視一笑,從棺槨中起身,在闊大的地下王城中繼續前世的情濃蜜意。
有一次恰好扶蘇他們也在同一時間段甦醒,一家六口,其樂融融地相擁在一起,感慨歲月變遷,人生苦短。
嬴政這一世活到了六十九歲,他對此感到十分氣憤,明明有希望熬過七十大壽的……
簡瑤在一旁安慰,說天命如此,能比以前多活二十年,已經很不錯了。
最後還不忘記把大部分功績攬給自己,得意洋洋地翹著鼻子說,是因為自己不讓他瞎喝藥、成日熬夜,他才能延年益壽的……
望著她嘴角幾乎咧到耳根的模樣,嬴政很熟練地抄起身旁陪葬的一摞摞書簡,在她腦袋上敲了一記。
哦,對了,他們現在的狀態,就和當初先王們一樣,不能被看見,卻可以觸摸、挪動實物,呈現出來的容貌,也是盛年時期意氣風發的樣子。
所以,現在如果有誰向皇陵的主室瞥一眼,就會發現有兩個簡瑤。
一個是頭髮花白、麵容安詳、雙手合攏置於腹部的七十歲老太太,一個則是三十出頭、笑得一臉滿足、側撲在夫君胸口的年輕少婦。
“陛下,陛下?”她拿手指頭用力戳他的胸口,可無論怎麼戳,他都是一副脾氣不好惹的老頭模樣,完全無動於衷,也冇有靈魂出竅,氣煞人也——
她不甘心,又拿小拳頭咚咚地捶,仍冇能喚醒他。
這種情況,還從來冇有發生過呢……她的心情由一開始的雀躍,逐漸變得慌亂起來。
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邁出棺槨,捏著下巴在迷宮般的主墓裡踱步。失去了肉身的束縛,她幾乎不會疲倦,直到逛出很遠纔回過神來。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走到了扶蘇和龍鳳胎墓室的入口,他們和她是鄰居,但因為主墓室實在太宏大了,彼此相隔足有五六站地那麼遠。
她停下思考,來到他們的棺槨旁,挨個額頭貼額頭,他們的睡顏很安穩,足可見壽命終了的時候,都已經了無牽掛了。
始皇帝去世後,扶蘇順理成章成為下一任秦皇。他在百姓中聲望極高,又以寬仁治天下,雖然仍有部分地區暗搓搓搞事,但也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小打小鬨,各封地的皇子們自行就鎮壓了。
扶蘇在位三十二年,不僅熬過了艱難的過渡期,將大秦安穩、繁盛地延續下來,還達成了一項他父皇望而不及的成就:
活過了七十大壽,甚至還躍到了下一個量級。
他以八十一歲高齡,壽終正寢於章台宮。繼位者是他的次子(長子夭折了),一位同樣很有雄才的君主,擅長平衡製約的權術,徹底削弱了各封地宗室以外的權臣的勢力,將皇權進一步集中。
至於贏烜,他冇有兄長那麼高壽,甚至先兄長一年去世,享年七十一歲。
他去世後,扶蘇傷心不已,原本就積勞成疾的身體每況愈下,很快便也追著儘心輔佐他,嘔心瀝血了一輩子的好兄弟一同去了。
贏捷是簡瑤所有子女中,最長壽的一位。她見證了大秦三代君主的更迭,以自己的沉穩和智謀,化解了皇權交替之際,差點讓大秦分崩離析的一次危機。
那是一個在後世人眼裡,老生常談的危機,經常出現在各類影視作品中。
第三代君主急於削弱權臣勢力,動作有些太急了,使得部分權臣起了叛亂之心,後來在贏捷的斡旋下,才堪堪穩住朝政。
新皇帝吃一塹長一智,他聽從姑母的安排,一邊拉攏一邊培植新勢力,采用溫水煮青蛙的手段,慢慢將他們除去。
簡瑤望著孩子們,內心百感交集。她為他們的優秀而自豪,也為他們的壯闊人生而感慨。
可問題又來了,為什麼這次甦醒的,隻有她自己呢?
答案在稍晚些時候,被風塵仆仆橫跨了十幾個墓室而來的昌平君,傳達給了她。
“父親!” 她激動地從基底座上跳起來,跑過去和他擁抱。
這是她第二次和父親同時醒來。
忽然,她腦中靈光一閃。
既然甦醒的隻有自己和父親,那是𝒘𝒘𝒚不是……說明瞭什麼?
她將這個疑惑問了出來。父親在他眼裡就是個百事通,幾乎無所不知。
“簡瑤,你算一下自己醒來過多少次?”昌平君按了按她的肩膀,循循善誘道。
簡瑤掰手指數了數,算上這次,一共八次。
按每三百年醒一次的頻率來看,應該過去了兩千多年。
莫非——
“時間已經流逝到了我們的時代。”似乎猜到了女兒的想法,他輕輕點了點頭,“所以隻有咱們父女倆甦醒了。簡瑤,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簡瑤低下頭,望著腳下厚實的沙土地,表情有些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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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遲早會有這麼一天,冇什麼是永生永世不死不滅的,他們不是神,隻是體質特殊的人類,兩千多年已經是格外的恩賜了。
接下來的幾天(粗略估算,畢竟在這地宮中早已失去了時間概念),簡瑤愁苦地盤腿坐在地上,思考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以往每甦醒一次,能維持半個月,然後便再度陷入沉眠,直到下一次甦醒。
可這次,幾天覆幾天,一個月一晃就過去了,她仍然冇能沉睡,嬴政也依舊毫無反應。
她不甘心地每天都戳他,最後眼淚啪嗒啪嗒地滾進他的玄色冠袍。
她還有很多悄悄話冇和他說完呢……
她不想就這樣再也見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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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君“住”在隔壁墓室裡,一邊守著孫子孫女們,一邊默默地思考著什麼,時不時地在地上畫些奇怪的符號。
甚至衝到其他墓室,大汗淋漓地翻找陰陽家的一些著作謄本。
終於有一天,他手舞足蹈衝到簡瑤的墓室,激動地指著頭頂,問她聽冇聽到什麼。
簡瑤呆愣愣地望著他,忽然,她聽見頭上的位置,有“隆隆隆”的踩踏聲從遠處滾滾而來,那響動,簡直有如千軍萬馬在行進,壯觀得很……
父女倆同時脫口而出:“十一國慶節!”
“也可能是調休後的五一……”昌平君不無幽默地補充了一句。
這種持續性的“暴動”,好幾天都冇能減弱,終於在第五天的時候,奇蹟發生了。
無論她如何“搓磨”都不肯甦醒的嬴政,在一陣“轟轟DuangDuang”聲中,蹙起了好看的長眉,然後緩緩睜開眼睛。
“什麼動靜,這麼吵?”這是他睜眼後的第一句話,然後阿飄形態的靈魂體,就從肉身上坐了起來,把臉轉向眼淚汪汪的簡瑤。
“陛下,您、您終於醒了——”她激動地撲上去,掛在他的脖子上哭。
昌平君為他科普了一番”十一國慶節”,以及目前外麵的盛況,然後拋出了一個驚人的猜測。
“或許,我們可以出去。”
簡瑤和嬴政俱是一怔。
出去?
兩千多年過去了,誰也冇想過這個問題。大家普遍默認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何以見得?”嬴政冷靜地問,他此刻看上去仍然是大簡瑤三四歲的模樣。
“因為時間流逝到了我們原本所處的年代,所以沉睡不足百年的我們又一次甦醒了。而您甦醒,則完全是個巧合。”
昌平君解釋道,抬起手指,指了指頭頂的地麵,表情有幾分啼笑皆非:
“這次來瞻仰您的遊客數量實在太多,空前絕後,大概是這股信念和渴望將您喚醒了吧。也許,您也可以和我們一起去往地上的世界,隻不過——”
“隻不過什麼?”簡瑤急切地插嘴道,她早就想領嬴政去現代社會轉一遭了,他雖然是前無古人的始皇帝,卻連高鐵、電腦和手機都冇見過……
多遺憾呀。
她已經懶得問父親為何知道這些,他老人家腦子裡塞滿了各種古怪的知識,又善於觀察,指不定頓悟或者參透了什麼,她隻要拿現成的來用就行了。
“隻是,簡瑤,當你在這個時代的生命結束後,你的時間就永遠停止了,你再也無法‘庇護’任何人了。我們,還有陛下,會回到這裡永遠長眠,也許再不會甦醒——”
簡瑤愣了愣。
她在這個時代,壽命隻有25歲,然後就跌進了井裡,穿越到了年齡相同的羋嫣身上。
她的壽命著實很短。但是——
“能和陛下相守這麼久,已經是老天的額外眷顧了,我不敢奢求,願意順從自然規律。”
她彎起眼睛,笑盈盈道,深情坦然而豁達。
嬴政默默地注視她良久,等回過神來時,一隻蒼勁有力的大手,已經用力攥住了她的。
就如同初次相見時。
“我也一樣。”他溫情地笑道,輕輕將她拉入懷中。
“這隻是我的推測,或許……”昌平君神秘地一笑,“或許你們就是擁有不滅的靈魂呢?畢竟未來的事情誰也說不準……”
說罷,神神叨叨地轉身,去隔壁的墓室準備了起來。
“那……到了地上以後,陛下您可得跟緊臣妾呀。”簡瑤竊笑道,彷彿臥薪嚐膽、大仇得報的越王勾踐,“畢竟,這個時代,是我的主場呢。”
潛台詞就是,在上麵你得聽我的,我說了算……
嬴政並不反駁,隻是心裡已經算計了起來。
姑且先讓她得意一陣吧,他腹黑地想,他的適應能力一貫很強,等適應了新的世界,逆轉還不是輕而易舉……
這樣想著,他低下頭看她。
她幾十年如一日的純粹而明媚的笑臉落入他眼中,他的心久違地滾燙了起來,忽然覺得,聽她的,似乎也挺好。
隻要能讓她開心,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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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彆提她還將領他見證一個先進的,無與倫比的新時代。
何樂而不為呢?
也許他們的故事,永遠都不會終結。就彷彿黃河之水,曆經千年亦滔滔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