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多富豪,但若要論誰最愛國,和大陸內地的關係走得最近,誰的經濟實力最神秘,最不為外人所知,肯定非霍家莫屬。
港城薄扶林沙宣道33號,有一幢亞洲難得一見的古堡式建築,名為「anor(石頭莊園)」,就是港城霍家的所在地。
這棟建築是1970年霍英東以 143萬港元購入的,霍家長房三代十幾口人在此合住,這裡就是其家族核心居所。
整個建築占地大約 3000平方米,主樓三層,配大圓亭、草坪、工人宿舍與地下車庫,四周綠植環繞、私密性極強。
不得不說,儘管查良鏞也是住在豪宅的億萬富翁,可億萬富翁之間仍舊是存在量級區別的。
像他的別墅哪怕位置在太平山,圈層比較高,但別墅麵積隻有1300平方米,如果和霍家這套花園洋房比起來,就隻能算是鴿子籠了。
對這一點,就連初到港城的寧衛民心裡也跟明鏡似的。
他深知港城的商界江湖,霍家便是那定海神針一般的存在。
尤其是霍家家主,霍老先生不僅是港城的商業巨擘,更是始終心繫內地、默默為家國奔走的愛國僑領。
在港城商界、乃至全球華人圈層,都有著舉足輕重的話語權和威望。
而他這次來港,本意就是為了在港進行投資佈局、撈金逐利。
那麼按照江湖規矩,他要在霍家的「地界」上做事,於情於理,自然首先就要對這位真正的「港城地主」打聲招呼、表達敬意。
這就叫「拜山頭」。
且不說霍家手中的資源、人脈能給他的生意鋪路搭橋。
單是能與霍家建立正式的合作關係,於他而言,就是一層最堅實的保障與信用背書。
另外,除了炒股和炒樓的打算之外,因為在日本的生意越做越大,寧衛民已經有了包船的打算,他迫切需要一艘可靠的貨輪隻為自己從中日兩國運貨,這也恰巧是霍家的老本行。
而且寧衛民還看好港澳地區的旅遊消費市場,他很想在港澳兩地嘗試鋪開自己的實體生意。
總之,在港城小打小鬨靠洪先生和阿霞的關係已經足夠,但真正的大買賣最好是能夠獲得霍家的支援才能順風順水。
也正因為如此,寧衛民纔會特意託了銀都機構的林炳坤從中引薦。
畢竟林炳坤作為大陸內地的輿論代理人之一,在港與霍家素有往來。
別人的麵子霍家或許不給,但林炳坤的麵子多半還是有用的。
隻是話又說回來,寧衛民對自己的份量也有著清醒的認知。
霍老先生何等身份?
那是港城響噹噹的傳奇人物。
往來皆是各國政要、商界頂尖大佬。
而他自己,目前不過是一個剛到港城、尚未在港城站穩腳跟的內地商人。
哪怕有了銀都機構的負責人出麵引薦,靠著林炳坤的麵子不至於吃閉門羹,但也不足以讓霍老先生親自出麵見他。
甚至霍家的長房長子都不會露麵。
在他看來,此次登門拜訪能夠獲得的最好結果,也不過是和霍家旁係人員見上一麵而已。
不過隻要生意談得攏,他倒也冇什麼意見。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見麵時送什麼禮物,如何介紹自己的業務、如何委婉地提出合作意向,每一步都盤算得妥妥噹噹。
然而這世上的事兒就是永遠會有偶然性,杜絕不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變化。
寧衛民怎麼也冇想到,自己因捐贈八百萬拍攝《豪門夜宴》而成為全港焦點這一件事,竟製造出了變數,意外打破了這件事本應該有的走向。
就在寧衛民和查良鏞達成版權轉讓意見的當天傍晚,霍家長子霍震霆趕在晚七點前,回到了石頭莊園。
他拿著公文包從車上下來後,在家裡傭人的服侍下換過居家鞋,這才朝著餐廳走去。
作為港城的名門望族,霍家向來規矩重,隻要人在港城,晚飯便一定要全家圍坐,一同開餐。
「父親。母親。」
霍震霆走進餐廳時,家人已經坐在餐桌旁等他了。
而他的父親霍老先生正穿著一身寬鬆的唐裝坐在寬大的餐桌前,戴著眼鏡看報,不緊不慢地翻閱。
一旁的老管家垂手侍立,安靜得體。
「回來了。」霍震霆的母親熱情的招呼兒子。「今天回來這麼晚,公務很忙嘛。」
霍老先生的目光卻未離報紙,聲音平穩,「坐吧,菜馬上就上。」
霍震霆點點頭,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雙手輕放在膝上,神態恭敬。
他素來知道父親的性子,話不多,卻句句都在點子上。
餐桌上的氣氛安靜片刻,傭人開始輕手輕腳送上菜餚和湯水。
霍英東這才緩緩放下報紙,抬眼看向霍震霆。
「前幾天我聽你好像提過一次,銀都機構的那位林總經理,是不是主動牽了條線,想帶一個內地來的客人來讓你見一見?」
霍震霆一怔,立刻反應過來:「是,父親。那位寧先生是一位內地來的商人。聽說生意在內地做的很大,是個很優秀的年輕人,現在打算來港城投資。林先生希望我們霍家能多少關照一二,我把這件事交給二弟了,相信二弟會處理好這件事的。」
「那林先生的意思,是不是希望你出麵見一見?」霍老先生淡淡問。
「是。可我最近實在是有點忙。尤其又想著對方登門所求,無非是商業上的一點便利,我出麵似乎冇有太大必要啊。二弟或者三弟,他們接觸一下纔對路,畢竟家族一般生意都是他們在打理。」霍震霆如實答道。
霍英東微微頷首,卻忽然輕輕一句,「你吃完飯去和他們問一問,約好見麵時間和地方冇有,如果時間合適的話。這個人,我要親自見一見。」
霍震霆猛地抬眼,明顯意外。
「父親?怎麼……您……您要親自見他?」
在他印象裡,父親極少主動見一個剛到香港的外來商人,更別說為了一個原本隻打算讓兒子出麵見的人,親自改變計劃。
霍老先生冇有多解釋,隻伸手拿起桌上那份晚報,翻開一頁,推到霍震霆麵前。
版麵位置很顯眼,正是這幾天全港都在議論的新聞。
「內地商人寧衛民,初到港城便無償捐出八百萬港幣,讚助群星零片酬參演的賑災公益電影《豪門夜宴》。並在麗晶酒店大擺宴席款待這部電影的主創人員,並當眾對眾多娛樂圈人士表示,影片上映所有收入全部用於賑災,自己不求回收成本……」
「你看看這個。」霍英東指尖輕點版麵,「一個內地來港的商人,合同還沒簽一單,先拿出八百萬做公益。兩百多位港星零片酬配合,全港都在誇。」
霍震霆快速掃過報導,依舊有些不解。
「父親,這人確實出手闊綽,也有善心……可太招搖了些吧。他是不是有意為之呢?而且我還聽說,他和14K的人有關聯,一個大陸人來港就有社團背景,這個人似乎有點複雜啊。」
霍老先生人雖然瘦削,但卻目光深沉,語氣平靜,分量十足。
「你記住,看一個人的格局,除了要看他說了什麼和做了什麼,還要看他怎麼做的。產生了什麼樣的後果。不管他是不是有意招搖,也不要在乎他是什麼背景。我隻看他作為一個內地商人,來到港城後不先忙著賺錢,反而先出錢給港城電影人拍電影賑災,憑一己之力解決了許多人的難題。你想想看,肯主動做這種旁人眼裡『吃虧』的事,這樣的人世間有幾個?這種人也肯定不是一般的商人。如不是大善之人,就是大奸大惡之徒。至於他和社團有往來,那算得什麼,港城商人,幾乎個個都要和社團打交道。」
他頓了頓,收回報紙,重新放回桌角。
「好久冇有遇到這樣的人了,而且他還是個內地人,這就更有意思。你想想看,內地才改革開放多久啊,他就能擁有這樣可觀的財富?他怎麼做到的?所以我很想親自看一看,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霍老先生說得興趣十足,然而霍震霆卻頗感詫異。
因為他無論站在商人的角度,還是人情往來的角度想了無數種可能,唯獨冇料到,父親竟是因為一則公益捐款的新聞,動了親自見人的心思。
「也許他是哪個大員的孩子吧。在大陸,隻要掌握一定人脈上的便利,賺錢也可以是件很容易的事。」
「不像,如果是這樣的話,林炳坤為什麼不對你直言?難道對這麼重要的情報,他還會故意隱瞞不成?」
霍震霆再次一愣,他隨後看著父親絕不是開玩笑的神色,終於輕輕點頭,「我明白了,父親。吃過晚飯我就去給弟弟們打電話,我會按您的意思重新做出安排。」
霍老先生「嗯」了一聲,一手拿起筷子,語氣淡卻篤定,「你要有時間也陪我一起去吧。不管是什麼原因,一個來自內地的人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他就很不一般。我從不相信偶然。這個來自大陸的年輕人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就值得我們一見。當然,也不用搞得太正式,隨便吃吃早茶就很好。」
三天後的清晨,港城中環的士丹行街早已車水馬龍,喧囂之中,坐落於街角24-26號的陸羽茶室卻透著一股鬨中取靜的雅緻,這便是霍家選定的赴約之地。
作為港城餐飲文化的地標,頂級富豪的「飯堂」,陸羽茶室自1933年創辦以來,已走過數十載光陰。
這裡始終保留著舊式香港茶樓的格調,古色古香的裝潢、身著傳統唐裝的老侍應生、氤氳的茶香與精緻的廣式點心。
這裡無處不透著濃濃的港城舊日韻味,成為富豪名流、文人雅士聚集社交的首選之地,尋常人即便有錢,也未必能得償所願進店一品茗香。
而這茶室最廣為流傳的,便是1975年那則轟動港城的傳聞,
當年英國女王訪港,曾有意來此品嚐地道早茶,卻被茶室婉拒,理由是「座位早已訂滿,全是給熟客固定留座」。
這份不卑不亢的底氣,不僅讓陸羽茶室的名氣更盛,更成了港城人心中堅守本心的象徵。
而這底氣的背後,卻也離不開霍家的支撐——霍家正是陸羽茶室的重要股東,憑著這層關係,霍家人無需提前預定,便可隨時登門,更能獨享二樓最僻靜、視野最佳的包廂,避開外界的紛擾,這是尋常富豪即便提前許久預定也難以企及的待遇。
平日裡,茶室裡的茶桌多有固定熟客「留位」,往來皆是各界名流,能踏入這裡,本身就是一種身份的彰顯。
此時的寧衛民,正帶著四個得力下屬,從停在陸羽茶室門口汽車上走下來,神色裡滿是掩不住的期待。
這不僅是因為他腦海裡回想著上輩子看過的《無間道》、《文雀》這樣的港片,為自己即將來到這些電影的取景地而興奮。
更讓他的激動的,還是即將見到霍老先生本人,這讓他真正有了一種自己亂入歷史的荒謬感。
說實話,自前天接到林炳坤的電話,得知霍老先生要親自見他,還要在陸羽茶室請他吃早茶,甚至允許他帶四五個隨行人員時,寧衛民整整一夜都冇睡安穩。
他反覆琢磨,自己不過是個剛到港城、尚未站穩腳跟的內地商人,既無驚天動地的業績,也無顯赫的家世背景。
無論怎樣,也不至於讓霍老先生這般級別的人物親自出麵相待。
這份禮遇實在太過厚重,讓他既滿心期待,又滿心疑惑,始終想不通自己究竟何德何能,能得霍老先生如此另眼相看。
不過說到更讓他頭疼的事兒,還是見麵禮的準備。
原本他盤算著,此次見麵最多不過是霍家旁係人員出麵,無需太過講究,買些輕奢小物既可。
金筆、金錶、金質打火機都蠻好,他從金利來拿貨方便的很。
可如今要見的是霍老先生本人,這位心繫家國的愛國僑領、港城商界的定海神針,霍家的一號人物,他要再送這樣的世俗物品就不大合適了。
寧衛民思來想去,隻感到困難重重。
禮物既不能滿是銅臭味,也不能太過廉價,顯得自己不懂禮數。
可問題是時間又不夠,買文玩字畫這些東西是需要精挑細選的,否則別說買到贗品讓人笑話,弄不好也會觸碰到某種忌諱,那就真是適得其反了。
原本呢,他從京城帶過來的料器葡萄也是不錯的選擇,可偏偏他之前剛剛送過查良鏞一對兒。
鑑於查良鏞和霍老先生的地位是不一樣的,如果見霍老先生,他再送同款料器葡萄,便顯得有敷衍之嫌。
就這樣,他琢磨來琢磨去,最後好像也能採取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了。
那就是把霍老先生當成純粹的親友長輩來對待,買些燕窩、鹿茸一類的補品帶上,當做禮物。
除此之外,寧衛民還覺得怎麼也得弄點京城本地的土產纔像話。
否則都是港城本地可以買到的補品,再名貴也顯得不心誠。
說到這裡,那就得慶幸他買下麗晶酒店這件事了。
敢情自從他買下麗晶酒店後,還專門從內地調動了三百斤的禦田胭脂米交給阿霞,在麗晶酒店的中餐廳試賣。
因為價格太高,同時初到港城的胭脂米的名氣還未能在日本那樣傳開,如今麗晶酒店賣掉的並不多,還有二百斤左右。
這種米尋常人可難以見到,用來送禮,既顯珍貴,又不失雅緻,還帶著幾分內地的特色,遠比尋常的貴重禮品更有心意。
於是寧衛民就讓人把十公斤米好好的打了包裝,並且通過麗晶酒店的供貨商,拿到了貨真價實的補品禮盒,終於解決了最大的難題。
隻是這般一來,又有一個新的尷尬出現了,因為他和下屬們便成了「負重前行」。
就像現在,下車的寧衛民手裡抱著兩包沉甸甸的禦田胭脂米,身後的下屬們則分別提著燕窩和鹿茸禮盒,大包小包堆了滿懷,一行人站在古色古香的陸羽茶室門口。
在其他人的眼裡,他們哪裡像是來吃早茶的賓客,反倒像極了從內地來港走親戚的鄉下人,渾身透著一股「北佬」的笨拙。
而此時,早已在茶室樓下等候的林炳坤,遠遠便看到了這一幕,臉上也不免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快步走上前迎客,對著寧衛民無奈地擺了擺手,壓低聲音說道。
「寧先生啊,你這是搞什麼名堂?霍老先生特意說不用搞得太正式,就是吃頓早茶、聊聊天,你帶這麼多東西來,反倒顯得生分了。再說,你這模樣,不知情的人見了,還以為你是來送貨的呢。」
以寧衛民的心理素質,他倒是不至於像他身後的幾個手下,鬨個臉紅。
他僅僅也隻是有些窘迫地撓了撓頭,「林總,我這不是心裡冇底嘛。霍老先生是什麼身份,我怎麼敢怠慢?總歸是我的一份心意。」
說著,他又看了看手裡的胭脂米,補充道,「這是咱們內地的禦田胭脂米,清代的貢米,口感和營養都極好,想著霍老先生或許會喜歡,嚐個鮮唄,就特意帶了些來。」
林炳坤看著他如此說,也不忍心再多調侃,隻得無奈地笑了笑。
「罷了罷了,你有這份心意就好。霍老先生為人通透,不講究這些虛禮,看重的是你的為人和誠意,你帶的這些東西,反倒顯得你實在。走吧,我帶你們上去,霍老先生和霍先生已經在二樓包廂等著了。」
寧衛民連忙點頭,示意下屬們跟上,又下意識地緊了緊懷裡的胭脂米,一步步走進了陸羽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