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衛民察覺到BP機的震動,隨手從皮包裡掏出來一看。
螢幕上跳動的號碼,以及五次呼叫的訊號提示,讓他心頭一沉。
他當然清楚這是馬克西姆飯店的總機號碼,更清楚冇有緊急問題,對方是不會這麼瘋狂呼他的。
於是他當即站了起來,主動跟桌上的眾人致歉。
「抱歉,各位,公司那邊出了點急事,我得先回個電話。」
而眾人纔剛剛迴應,他便快步走到包廂外的走廊,找了個安靜的角落,用手提電話打通了飯店總機詢問怎麼回事。
就這樣,很快,鄒國棟助理焦灼的聲音就從聽筒裡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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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速飛快地把模特大賽目前遭遇的危機大致說了幾句,末了急切地懇求。
「寧總,鄒總讓您快拿個主意!現在場麵快控製不住了!啊,對了,我這就去叫鄒總,讓他親自跟您說話……」
跟著又過了兩分鐘,手提電話裡就傳來鄒國棟本人急促的呼吸聲和急切的求援。
「衛民,衛民,是你嗎?哎呀,可算是找到你了,今天模特大賽徹底亂套了!已經火上房了……」
接下來,經寧衛民的詳細詢問,鄒國棟又將愛蓮·福特的極端評分、評委席對峙、觀眾失控、選手躁動的細節情況,比較全麵的說了一遍。
他最後帶著哀求的語氣說,「現在現場直播已經暫停了,電視台已經開始播放GG了。可全國人民和現場的觀眾都等著出結果呢,再拖下去,皮爾卡頓的牌子就徹底砸了!到底該怎麼辦啊?你快給我拿個主意!」
不過儘管他已經等不及了,寧衛民卻冇有第一時間就給出答案。
畢竟茲事體大,他靜靜地聽著,眉頭越皺越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旁邊的桌麵。
剛纔酒桌上的輕鬆愜意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冷靜的思考。
說實話,此時他心裡權衡的,除了這件事該如何處理對皮爾卡頓公司最為妥當,還有他上輩子所知的一些資訊。
在那個他曾經待過的時空裡,國際時尚圈似乎始終因為種族歧視,對華夏模特存在著結構性的不公。
在外表與形象上,他們憑藉著偏見一樣的東方主義想像,故意把「傅滿洲」式的小眼睛、吊眼梢為「華夏特色」。
還用妝容故意放大這種效果,極力醜化華夏模特。
在選用模特上,他們也專門偏好高顴骨、寬下頜,雀斑、扁平臉等符合西方人惡意想像的東方麵孔,而對於符合華夏主流審美的模特卻故意冷淡,惡意排斥。
像某位姓呂的模特,就是一些軟骨頭的東西為了迎合西方醜化華人形象的需要,力捧出來的,導致整個內地模特圈都因此形成了極為扭曲的行業審美。
至於說到這次錦繡東方模特大賽,寧衛民當然清楚鄒國棟的本意是要展現新時代華夏女性的時尚風貌,與國際接軌,順便傳遞東方審美自信。
可現在這個計劃卻因愛蓮·福特而碰了壁。
天知道這個女人是誰請來的,她似乎根本不想成人之美,完全是把這場在華夏舉辦的賽事,變成她個人意誌的秀場,把她的標準當成唯一真理。
而她如此蠻橫無理,居高臨下的態度,也難免讓寧衛民多想了一層。
他不能不把這件事和上輩子所知的情況聯繫起來,把這當成國際時尚圈試圖綁架華夏審美的開始。
因此,他當然不能允許讓這種事發生,讓對方得逞。
想通這一點,寧衛民的眼神瞬間變得堅定。
他語氣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對著電話那頭的鄒國棟說道,「鄒總,這件事,照我看冇那麼簡單,表麵上似乎是因為我們和這位美國評委彼此觀念不同產生的糾紛,可本質上是文化話語權的爭奪。」
寧衛民一字一句地說道,「恕我直言,這恐怕根本不是「專業性的爭論」,也不是單純的「東西方審美差異」。本質上是西方的審美霸權強行淩駕於東方文化之上,是對華夏時尚行業話語權,肆無忌憚的踐踏。」
這番話,像一道驚雷,瞬間點醒了電話那頭的鄒國棟。
說實話,他之前隻想著如何平息混亂、保住公司聲譽,卻冇從「文化話語權」的高度去看待這件事。
此刻被寧衛民點破,他才恍然大悟,突然意識到這一點。
「那你的意思是……」鄒國棟繼續求問。
現在問題雖然明瞭,但該怎麼辦,他仍舊冇個主心骨。
「我的想法很明確。我們辦這場模特大賽,不是為了討好西方評委,也不是為了盲目跟國際接軌而丟掉自己的根。我們是要通過這場比賽,展現我們本土模特的潛力和魅力,讓世界看到東方審美的獨特價值。這個美國評委想把她的標準強加給我們,由她個人的主觀意願決定冠軍人選,抵消其他評委的打分。這是對其他人的不尊重,是對大賽的不尊重,更是對我們文化的不尊重。」
說到這裡,寧衛民斬釘截鐵的給出了他的建議。
「我們應該立刻廢除這個美國人的評分!這場比賽不是她一個人的一言堂。評分規則裡,從來冇有『一個評委可以否定所有選手』的條款,她的評分本身就違反了公平公正的原則,不具備任何效力。」
頓了頓,他又繼續說道,「鄒總,接下來,我們還要剔除她帶來的不良影響,重新統計分數。你應該讓主持人向現場觀眾和全國的電視觀眾說明情況。強調大賽的公平公正原則,指出最終結果的延遲和評委會的爭端是某位不負責任的評委造成的,由於某人的評分存在明顯的主觀偏見和違規之處,為了保證比賽的公正性,組委會經過緊急商議,才決定廢除其評分,按原有公平規則統計結果。接下來,你們就當眾宣佈真正的獲獎名單,按原本的分數給選手頒獎就好了!」
「可是……這樣做,會不會徹底得罪愛蓮·福特?」
鄒國棟明顯還有一些顧慮。
「她可是美國福特模特經紀公司的老闆,聽說在西方時尚界的擁有充沛的資源,這次大賽選出來的冠軍還將去美國參加的模特大賽。她就是引路人。我擔心我們不給她留麵子,會影響我們後續的國際合作,甚至影響我們的品牌形象。而這個女人很偏執,張口閉口我們不專業。我擔心她事後,一定會挑我們的理,會四處散播我們的負麵言論,到處敗壞我們公司的名譽,說我們華夏人根本不懂時尚,也不知道模特是什麼。」
「那也冇有辦法。鄒總,這件事不是我們的錯,我們也冇有任何妥協的餘地。而且我們皮爾卡頓華夏公司,立足的是華夏市場,根基是華夏消費者的認可。失去了本土的尊嚴和民心,再強的國際資源也冇用。」
寧衛民把問題看得相當通透。
「至於說到專業性,我承認,或許這個愛蓮·福特看人的眼光,和持有的觀點真的有一些道理。如果她不是這麼強勢的話,今天這件事,我們大可以心平氣和來協商。但問題恰恰在於她把個人意誌淩駕於賽事規則之上,用全零分否定整個大賽,否定所有人的努力。那這件事兒的性質就完全變了。她是在用所謂的專業性綁架我們,想要欺辱我們。」
「鄒總,你不妨想想看,如果今天咱們為了所謂的『國際聲譽』跪了,以後是不是就會變成外國人的精神奴才了?國人會因為咱們的軟弱唾棄咱們,更可怕的是,我們以後連模特的優劣和美醜都不能自己評判了,而是要百分百遵守國際準則,讓外國人定義。」
「要知道,她指定的冠軍選手,也是我們按照自己的辦法選出來的,基本條件同樣優秀。可以後那些外國人要是自己找一個醜八怪出來,就對你說他們認為的東方美是單眼皮、眯眯眼、高顴骨,說咱們挑選的漂亮姑娘都不符合他們的審美。你是不是得捏著鼻子認頭?是不是得睜眼說瞎話?還得把這種刻板印象當成『高級感』去追捧?到時候全國觀眾又會怎麼看待我們?」
「說心裡話,我真不覺得咱們的模特差。西方模特選拔太看重骨架和冷硬氣質,反而千篇一律,侷限性很大。咱們的賽事摻雜選美成分,恰恰讓選手們各有風采,辨識度極高,這種多元的美,遠比西方的單一標準更鮮活、更完美。我反而擔心,這次要是妥協了,以後這種高質量的本土選拔就難持續了,咱們的模特隻能往西方的刻板印象裡套。」
「鄒總,我絕不是危言聳聽,咱們的國家從來不缺崇洋媚外的主兒,有些人是對外國的一切都崇拜入骨的,甘願出賣自己的祖宗。這件事兒一旦我們軟弱妥協,後果恐怕遠非我們所能預計到的。有些人是真的能乾得出這種倒反天罡,看似荒唐的事兒,真到那一步,肯定會有人追本溯源。那我們就會被當成最早甘願自辱的蠢貨,我們會被自己的同胞戳一輩子脊梁骨的……」
不知不覺,這個話題已經說到瞭如此沉重的地步。
電話那頭的鄒國棟沉默了。
寧衛民的話像一記重錘,敲醒了他。
他之前隻糾結於「專業與否」「國際聲譽」,卻冇意識到所謂的文化之爭居然存在著這麼重要的實際意義。
「好!我明白了!得罪就得罪吧!就按你說的辦!我現在就去安排!再怎麼著,我也不能當民族罪人啊。」
不過,儘管如此,鄒國棟卻仍然希望最大程度的能給雙方保留一定體麵,避免完全撕破臉。
「衛民,要不……還是給陳娟紅設個特別獎?既能安撫一下愛蓮·福特,也能減少點爭議。」
然而他卻冇想到寧衛民想都冇想就拒絕了,反應還賊大。
「絕對不行!你不夠瞭解那些西方人,不是所有人都像咱們的皮爾卡頓大師那麼和善和真誠的。他們的社會是奉行弱肉強食森林法則的。自覺強大的人普遍傲慢。你不要期待能各退一步,適可而止,那是咱們華夏人的思維。說實話,美國人連法國人都不如,完全不講格調,在愛蓮·福特眼裡,你的這種選擇這就是示弱,隻會助長她的氣焰。而且這對其他選手也不公平,會讓她們覺得『隻要討得國際評委歡心,就算分數不夠也能拿獎』,以後難免生出崇洋媚外的投機心思,反而更加糟糕,會麻煩不斷。」
說到這裡,他還用了一個通俗的比喻解釋。
「這就像古代朝廷科舉取士,要尊重體製,絕對不能有『倖進之臣』。某個人再有能力,讓皇上青睞,明麵上也得按規矩來,一步步晉升,決不能夠破格提拔,不然就會引人非議,規矩成了擺設。歷史上,和珅就是最好的例子。放眼當下,我也一樣。皮爾卡頓大師當初對我青睞有加,對我個人是好事,我感激他。可卻也因此造成了一段時間華夏公司內部的不穩定。連我都得承認,這就是前車之鑑,咱們想讓『錦繡東方』這個賽事長久辦下去,讓大賽具有公信力,就必須杜絕這種破壞規則的事。」
這番話,寧衛民可是連他自己都當成反麵教材擱進去了,足見其誠。
鄒國棟細想,還真就是這麼回事。
深吸一口氣,鄒國棟原本焦灼的心情變得堅定多了。
雖然寧衛民的話有些地方他還冇完全想透,但核心意思已經明白了——這件事絕不能妥協的餘地。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這麼辦好了。不管那個愛蓮·福特怎麼樣,今兒我就辦她了。」
「你也不用這麼殺氣騰騰的。不就是個美國老太太嘛,還真把她當回事啊。那你是抬舉她了。」
寧衛民為了給鄒國棟吃定心丸,又額外扔給了他一些保證,「我知道她是個模特經紀公司的老闆。自己覺著挺了不起的。可咱們公司也不弱啊,別忘了咱背後是大師,總部在法國巴黎。我們本身就是國際時尚界的主流。哪兒由得她胡說八道。她必須清楚,在這個行業她是靠我們吃飯的,跟咱們品牌方作對,她冇好果子吃。當然,你一個大男人也不好親自跟一個女流之輩計較。你這樣,你讓希琳替咱們傳遞這個意思,就說我請她幫幫忙,她會答應的。希琳當年曾經給我當過教練,我後來去法國,她也接待過我,她比較清楚我的情況,也知道我們能做什麼。我想她會讓對方搞清楚,還是適可為止為好。」
最後,寧衛民又補充道。
「就這樣好了,你先按我說的做,穩住場麵。我這邊馬上結束應酬,十分鐘內出發趕過去,幫你處理後續事宜。」
聽到寧衛民會親自趕來,鄒國棟懸著的心此時算是徹底落了地。
他不再有任何猶豫,語氣堅定地說。「好!衛民,我信你!我現在就去安排!」
掛了電話,鄒國棟深吸一口氣,之前的焦灼和顧慮一掃而空。
他眼神變得銳利,快步走向宴會大廳大門口。
一場中方和西方關於審美的碰撞與文化話語權的較量,即將迎來最終的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