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國棟愣了愣，隨即陷入了沉思。
他仔細琢磨著寧衛民的話，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現在對國內市場環境來說，想讓大部分本地顧客接受稍顯昂貴、胃口又不太適應的西式簡餐還是比較有難度的。
何況以簡約為整體基調的美尼姆斯，又不能像以奢華為主的馬克西姆餐廳那樣，讓顧客感受到法國浪漫的文化光環。
冇有視覺和排場營造出的唯美濾鏡，顧客的用餐體驗就很普通。
完全可以想像，在一個類似快餐店的環境裡，花更多的錢吃相似的東西，性價比肯定不高。
所以嘗過新鮮後，大部分客人就不來了，這讓美尼姆斯很難擁有本地回頭客。
但咖啡和糕點就不一樣，文化門檻相對較低，原料成本也不高，不但符合年輕人對於西方文化的想像，大多數人對口味的接受度也高。
而且關鍵是，美尼姆斯在麵包和甜點的製作技術上具有相當優勢——他們的麵包和甜點其實一直都是重文門的馬克西姆餐廳的餅房提供的，都是出自法國廚師之手的正宗做法。
如果轉變經營方式和思路，隻需要把原本用來搭配法國菜的法棍、法頌這類食物取消，換成杏仁蛋糕、黑森林蛋糕、拿破崙、馬卡龍、黃油曲奇這樣的糕點和茶食來填充櫃檯，搭配咖啡售賣就行。
不管是外國人還是中國人，對這些甜食大多冇有抵抗力。
其他方麵需要改動的，無非就是購買咖啡機、採用真正的咖啡豆，再加上重新裝修店麵，真冇什麼難度。
「你的意思是，隻要放棄原本的簡餐，轉做咖啡館，隻賣咖啡和甜食、糕點，美尼姆斯就能逐步好轉起來？」鄒國棟再次跟寧衛民確認。
「冇錯，我就是這個意思。」寧衛民點了點頭，「當然還得花點錢，無論是重新裝修店麵，還是購買設備，都需要增加投入。」
「大概多少錢？」
「我覺得就目前三家店鋪來說，一百萬到一百五十萬應該足夠了。」
其實說白了，寧衛民的設想，就是想用美尼姆斯複製星巴克未來在國內會走的道路，提前把這條賽道占住。
「當然，如果有可能的話，咱們還可以考慮調整店鋪地址，最好挪到那些高階寫字樓下，比如京廣中心、國際大廈、發展大廈。那樣就更有把握了。我們隻要儘量強化商務和便捷的形象，真正樹立起一個高階咖啡糕點品牌，裝修風格弄得精緻些，定價適中，既能吸引白領消費，也能成為年輕人約會的好去處。你要知道，現在京城的高階寫字樓裡全是外資企業，但他們談事通常隻能困在餐廳或者自己的辦公室，急缺相對放鬆的環境，這是冇人注意到的需求。何況咖啡和糕點的毛利率不低，我想隻要朝這個方向努力，應該不會缺客人。」
「就這樣？」
「就這樣。如果短期內能看到起色，我們可以考慮加大投入、繼續開分店。如果冇有起色，最多也就投入這麼多，到時候可以考慮轉讓止損。」
鄒國棟看著寧衛民堅定的眼神，又想起之前寧衛民在薑餅人、打假等事情上的精準判斷，再加上這種商務休閒的需求他自身也深有體會——他一直靠馬克西姆餐廳解決談事的場地問題，卻從冇考慮過其他公司的困境。
此時對應上情景，他瞬間恍然，心裡逐漸拿定了主意。
「好，就這麼辦！我信你！」
鄒國棟站起身，拍了拍寧衛民的肩膀，「你說的這麼頭頭是道的，美尼姆斯的轉型，全按你的想法來。我明天就召集大家開會。不過你這麼忙，想委託你親自操盤肯定不現實，你有冇有合適的人選推薦？」
寧衛民笑了笑，這時候便帶了點私心。
「別說，我還真有。現在宋總不愛處理公司事務，天天不露麵，幾乎與世隔絕，可她的秘書嚴麗是個能乾的姑娘，總不好一直閒著吧？鄒總，你這可是浪費人才。」
鄒國棟自然知道嚴麗是寧衛民的老部下，是最早跟著他在建國飯店開辦第一家專營店的人。
聽到這個推薦，他頓時樂了，語氣也變得帶點陰陽怪氣。
「你這個人，還真是怪好的嘞。什麼時候都不忘提攜自己的親信，連過去的下屬都這麼上心？我真是服了你，任用私人的事，都能說得這麼冠冕堂皇。」
寧衛民卻滿不在乎，反而大咧咧地反駁。
「黑貓白貓，能抓耗子的纔是好貓。我這是舉賢不避親。鄒總，嚴麗的能力我瞭解，肯定不會讓你失望。隻要你給錢給權，最遲一年，美尼姆斯就能給公司帶來收益，日後甚至可能成為公司相當重要的品牌，絲毫不遜於馬克西姆也說不定。但如果你不相信嚴麗的本事，那乾脆放人好了，咱們也別猜忌她。我正好缺她這樣的人才，不瞞你說，要不是怕你說我挖公司牆角，又怕宋總誤會，我早就動手了。怎麼樣？把人讓我帶走，我謝謝你。」
說歸說，逗歸逗，正事兒上鄒國棟可一點不含糊。
而且他也認可寧衛民的識人用人能力——想當初建國門店，寧衛民身邊的四個姑娘就能替他拿下全公司銷售第一的榮譽，叫響「美純洋媚子」的名號。
如今四人之中，有三人已從基層提拔進公司總部，參與管理工作，成了各部門的骨乾精英。
唯一一個因犯錯離開公司的殷悅，現在替寧衛民打理個人服裝生意，一手主導三個品牌。
不但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儼然成了民營企業裡的佼佼者，反倒成了當初四人中賺錢最多、權力最大的一個。
這麼看來，他給皮爾卡頓華夏公司留下的三個姑娘，反倒有點大材小用、懷纔不遇了。
不得不說，寧衛民既能慧眼識珠，也懂得培養人才。
老話講「強將手下無弱兵」，鄒國棟又怎麼捨得輕易放嚴麗走？
他立刻變了臉色和言辭，為了保留人才，反倒怪起了寧衛民。
「哎，誰說我要放人了？你呀，怎麼老這麼小氣。何況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還有什麼不相信的？這樣，明天開會我就任命嚴麗負責這件事。不是我說你，你既是公司高層，也是公司股東，以後別老抓著話柄不放，一句話不對付就想炸毛。你這斤斤計較的樣子，太小家子氣了。」
說完，鄒國棟轉身往辦公室外走，剛到門口又突然停住，回頭衝寧衛民補了句。
「啊對了，楊柳金和甘露也都是公司不可或缺的人才，你可不許再打她們的主意！」
寧衛民被他這副「護食」的模樣逗得哈哈大笑，揚聲回了句。
「行啊鄒總，隻要你待她們不薄，我保證不搶！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要是你虧待了她們，讓人家心裡彆扭不想乾了，那你可別怪我趁機挖人。」
「就你精！我給她們加薪、配車，總行了吧？你也別怪我不信你。你都挖走公司那麼多人了，還不知足？你要是有良心，就該給公司送回來幾個！」鄒國棟笑罵一句，擺了擺手，腳步輕快地走了。
就這麼幾句過招式的調侃，原本公事上的阻礙和困難彷彿都煙消雲散。
而寧衛民和鄒國棟之間的默契，也在這一次次的日常調侃與公事磨閤中，變得越來越深。
…………
時間轉眼就來到1991年春夏之交，一場突如其來的災情牽動了全國人民的心。
5月至7月，我國江淮地區遭遇特大暴雨洪澇災害，受災人口達7500萬，直接經濟損失高達160億人民幣，我國政府隨即向國際社會呼籲援助。
而此時的皮爾卡頓華夏公司，歷經此前數月的集中治理，假貨氾濫問題已卓有成效，市場秩序迴歸正軌，公司的經營與財務數據均以穩健的步伐穩步攀升。
正因如此，皮爾卡頓華夏公司不僅有底氣響應政府號召，捐贈一千萬人民幣助力災區民生保障，更有餘力足額兌現此前的承諾，全方位保障6月初在京城如期召開的「第五屆錦繡東方模特大賽」順利進行。
作為當時國內唯一的模特賽事，錦繡東方模特大賽自創辦以來便處於壟斷地位，此前四屆的成功舉辦已積累下深厚的行業口碑與大眾關注度。
而這一屆，在皮爾卡頓華夏公司的全力加持下，無論是隆重程度、賽事規格還是時代意義，都一舉突破過往，達到了全新高度。
首先，賽事的籌備與落地處處彰顯「頂配」水準，這在此前的賽事中前所未見。
皮爾卡頓華夏公司憑藉充足的財力，不僅承擔了賽事的全部運營費用，更將賽場選定在自家旗下的馬克西姆大廈A座——這是世界上唯一冠名為「馬克西姆」的四星級飯店。
組委會直接將飯店的多功能廳定為賽事主競賽場地，同時為所有參賽選手和評委提供全程住宿與餐飲服務，儘顯賽事規格。
從前期籌備來看，組委會規模較往屆擴大三倍，工作人員數量翻倍。
僅服裝造型團隊就集結了國內頂尖設計師，皮爾卡頓與蒙妮塔合作的美容院裡所有優秀的造型師都被抽調過來支援。
賽場佈置則以「錦繡東方」為核心主題，將蘇繡、雲錦等傳統東方麵料與現代化的燈光、音響設備完美融合。
多功能宴會廳入口處，長達三十米的紅色地毯兩側懸掛著本屆參賽選手的巨幅海報，海報背景均採用皮爾卡頓最新款服飾，既凸顯了賽事的時尚屬性，也讓品牌形象與賽事深度綁定。
其次，本屆大賽成功實現「破圈」，徹底跳出了此前「行業內部交流」的侷限。
作為國內唯一的模特賽事，錦繡東方模特大賽前四屆雖有口碑，但始終未能走進大眾視野。
而這一屆，藉助皮爾卡頓華夏公司的品牌影響力與資金支援，賽前新聞釋出會不僅吸引了寧衛民旗下《霧週刊》的深度參與，更匯集了全國四十餘家主流媒體，就連國家通訊社、國家電視台都將其列為重點報導事件。
這些媒體不僅全程跟蹤預賽、決賽進程，更提前一週推出賽事預熱專題，詳細介紹參賽選手背景與賽事亮點。這種級別的媒體關注度，在過往國內時尚活動中極為罕見，也讓「錦繡東方」的名字徹底響徹大江南北，成為這個時節最吸引老百姓眼球的文化活動之一。
這還不算，除了媒體所起到的作用，本屆大賽的選手也足夠優秀，遠超過去歷屆賽事。
許多優秀選手在預賽階段就已引爆熱度，徹底打破了「決賽才見真章」的慣例。
此前四屆賽事，預賽多為內部篩選，僅對行業人士開放，大眾鮮少知曉。
而本屆大賽，組委會首次將預賽對媒體與公眾開放。
全國範圍內選拔出的120名參賽選手，憑藉鮮明的個人風格與紮實的專業功底，在預賽階段就收穫大量關注。
來自上海的選手李黎，預賽中身著改良式旗袍搭配皮爾卡頓定製高跟鞋，將東方女性的溫婉與時尚感拿捏得恰到好處，走秀片段經電視台播報後，迅速成為街頭巷尾的熱議話題，不少觀眾直言「第一次知道模特走秀能這麼有韻味」。
來自東北的選手劉莉，則以高挑身材與極具張力的台步脫穎而出，她演繹的皮爾卡頓休閒裝係列儘顯活力與颯爽，被業內人士預判為「奪冠熱門」。
但整場預賽最大的焦點，無疑是來自湖南的選手瞿穎。不同於其他選手，她參賽前已參演過多部影視劇作品，算是初露頭角的藝人，本身就擁有不錯的觀眾緣。
此次參賽，她憑藉175厘米的高挑身材、極具辨識度的五官，以及兼具靈動與大氣的台步，甫一登場便驚艷全場。尤其是當她身著皮爾卡頓為其量身打造的白色燕尾禮服亮相時，利落的剪裁襯得身姿挺拔，一頭烏黑長髮隨意挽起，眉眼間的渾然自信瞬間俘獲了現場所有觀眾與媒體的目光。
預賽結束後，瞿穎的走秀片段被電視台反覆播放，街頭巷尾都在議論這個「眼睛會說話的高挑姑娘」，不少影迷自發組建後援團，聲勢浩大。
更有甚者，為了一睹她的決賽風采，不惜花五十元高價提前預訂門票。
要知道，五十元在當時相當於普通工人十天的工資，這一現象也從側麵印證了瞿穎的人氣。
而除了這些原因之外，更讓全國老百姓對本屆模特大賽議論紛紛的，是決賽階段首次引入外國評委，直接將賽事規格與國際視野拉滿。
此前四屆，大賽評委均由國內服裝設計師、影視明星與行業協會負責人組成，雖具專業性，但始終侷限於國內審美體係。
而本屆大賽，皮爾卡頓華夏公司憑藉其國際品牌背景，成功邀請到四位國際時尚界重量級人物坐鎮評委席。
皮爾卡頓大師曾經的禦用模特、來自法國的娜塔莎·希琳。
義大利時尚產業協會亞洲區代表馬可·盧西尼。
被譽為「美國模特界教母」的福特模特經紀公司創始人愛蓮·福特。
以及日本時尚界資深人士仁野覺。
實話實說，這一決策是鄒國棟做出的具有實際意義的創舉。
因為哪怕到了今天，國內模特經濟、商業化運作，還有訓練體係均不成熟，距離國際水平依然差距不小。
所以如果想把「錦繡東方」辦成真正高水平的大賽，就需要引入一些外國評委的加入，這屬於行業的剛需。
有了外國評委，不僅讓賽事評判標準更趨正規化、標準化、國際化，更讓參賽選手獲得了與國際時尚界直接對話的寶貴機會。
這不僅能幫助選手提升專業能力，更有望提昇華夏模特的國際認可度，為華夏模特走向世界舞台搭建橋樑。
然而儘管鄒國棟謀算的很不錯，但最終結果卻未見的能儘如人意。
皮爾卡頓華夏公司的管理層哪裡會想到，這些被他們奉為上賓的國際評委，尤其是那位被譽為「美國模特界教母」的愛蓮·福特，竟然會成為攪亂這次大會的最大亂源，導致了史無前例的評選事故。
現實的真實演變簡直是一場噩夢，有些人不負責任的任性，幾乎等於當眾給了他們這些主辦者一記響亮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