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你乖一點”
夜風微涼,輕撫在容凡酒後泛起紅暈的麵頰上。
直到午夜十二點的鐘聲被敲響,這場持續了將近六個小時的狂歡派對已臨近收尾,方思怡片刻前看似隨意實為點醒的那番話,還在容凡腦中不斷地迴響。
樂隊的演奏聲在容凡緩緩走上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他從貝斯手身旁的話筒架上取下麥克風,麵對眾人的注視,清唱送上了一首歌。
像是在娓娓道來訴說著一段酸澀難言的暗戀故事,容凡輕柔的嗓音伴隨著身後漸起的舒緩旋律,迴盪在萬籟俱寂的夜裡。
“But I love nothing in the world but you.”
陸譯忱望著遠處的舞台,嘴裡小聲唸叨著這句歌詞。須臾之後轉頭,將目光定格在傅溫禮的身上,玩味般明知故問道:“你說他這是在跟誰表白呢?”
傅溫禮單手插兜立於庭院內的草坪上,任由清冷的涼風拂過鬢間的碎髮,卻依舊紋絲不動,神色如常。
眸底染上一層讓人不易察覺的黯然,傅溫禮終是冇有迴應陸譯忱拋來的那句話。未將那首歌完整地聽到最後,便沉默轉身離開了現場。
容凡今晚隻喝了一罐啤酒,不知怎麼的,上樓的時候差點被絆了一跤,恍然間竟是覺得有些醉了。
三樓客房所有臥室的門都敞著,供賓客玩累了之後休息使用。
42碼運動鞋的腳印落在走廊柔軟的毛質地毯上,容凡從中找到了那間房門緊閉著的臥室,站在門口稍稍猶豫了片刻,最終定了定神,壓下扶手走了進去。
屋內的光線算不上明亮,全靠牆上那排瓦數不大的射燈勉強支撐著。
傅溫禮背對著容凡,獨自一人站在透明的落地窗邊抽菸。房頂的新風係統全程開著,故而聞不到一絲刺鼻的味道。
容凡將門從內關上以後,跑去浴室洗了把臉,待頭腦恢複清醒才從裡麵出來,走上前站定在傅溫禮的身邊。
將菸蒂碾滅在菸灰缸裡,傅溫禮動了動唇,須臾後出聲:“怎麼這麼早就上來了?”
寓小言。
這種以年輕人居多的派對他不是第一次參加,按照先前的預估,樓下的賓客至少能撐到兩點左右纔會散場。
他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問容凡喝不喝。
容凡冇有接話,而是兀自上前一步將自己直直送到了傅溫禮麵前,仰頭望著他:“你不是也早早就上來了?我是來找你的。”
“不要總跟我比。”傅溫禮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退,嘴角掛著淡笑靠回到窗邊,望著外麵的景緻道:“我老了,跟你們熬不動了。”
“傅叔叔不老。”容凡的目光定在傅溫禮俊朗的側顏上:“你在我心裡永遠風華正茂、氣宇軒昂。”
“這麼高的評價。”傅溫禮失笑,看向他打趣道:“我可受不起。”
“你受得起。”容凡湊上前,也跟著靠在了窗邊,歪頭打量著他:“至少在我心裡,你永遠都是最好的。”
傅溫禮因著他的話微微笑了笑,抬眸的一瞬間,與容凡的視線在空中彙合。
容凡酒後微醺的麵頰上泛著淡淡紅暈,纖長的睫毛覆在眼瞼上忽閃忽閃地擺動著,在柔和燈光的映照下,好像一個精緻的瓷娃娃。
傅溫禮盯著他看得入神,恍然間,容凡開口問道:“傅叔叔,你在想什麼?”
傅溫禮抬手替容凡撩了撩他額頂的碎髮,將一小撮撚在指尖細細摩挲著,半晌之後,緩緩道:“我在想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我們凡凡都已經二十了。”
容凡眨著眼睛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笑:“我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的時候,依舊會在你身邊陪著你的。”
容凡口中所描述的場景太過遙遠,饒是傅溫禮這般習慣於運籌帷幄掌控全域性的人,也從不敢輕易對兩人的未來做過多的設想。
傅溫禮輕聲歎了一口氣,跳過這個話題抬手捏了捏容凡的肩膀,對著他輕聲詢問道:“今天很累了吧?要不要早點休息?”
“不累。”容凡搖搖頭,瞳眸中依稀還閃爍著興奮的光。
“那要不要拆禮物?”傅溫禮問他。
容凡興致缺缺地朝身後桌上瞟了一眼,裹著各色彩紙的禮盒堆積成山,卻讓人絲毫冇有打開的慾望。
“算了,不拆了。”他垂下眼眸:“這裡麵冇有我想要的。”
“都不喜歡嗎?”傅溫禮低頭觀察著他臉上的表情,認真問道:“那你想要什麼,說來聽聽。”
傅溫禮話音落地,容凡的腦海中卻在此時浮現了方思怡臨走前對自己的叮嚀。
她說既然喜歡,與其畏畏縮縮,不如大膽爭取。
總要有人向前邁出那一步,主動一點其實並不丟人,不敢正視自己的心意,反倒會留下遺憾。
耳邊反覆回想著這句話,容凡緊攥著手心,一步一步緩緩地靠近傅溫禮。
在兩人的距離無限縮短、容凡臉頰僅差方寸之距就要貼上傅溫禮胸膛的時候,傅溫禮的眼底卻染上了一抹複雜的情緒,無聲抿住了薄唇。
察覺到對方眉宇間流露出這一絲細微的變化,容凡來不及多想,將自己送上去摟住了傅溫禮的腰。
“傅叔叔。”容凡側臉抵著傅溫禮胸膛,放軟了語氣撒嬌一般說道:“凡凡想要抱抱。”
容凡能聽見傅溫禮沉重的呼吸聲,須臾之後,一隻溫熱的手掌撫上了自己的後腦勺,帶有安撫性質地在髮絲間順了幾下。
“維生素給你放在床頭了,睡前記得吃。”傅溫禮抱著他站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叮囑道。
他扶著容凡肩膀,正欲將人從自己懷裡的分離出來。
倏然間,容凡卻條件反射般縮緊了臂膀,將他纏得更死了一些:“我今晚不想讓你走。”
容凡說罷慢慢抬起頭來,聲音哆哆嗦嗦的,有點啞:“傅叔叔,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兩人之前不是冇有同床共枕過,但此番情景下,容凡言語裡的暗示已經再明顯不過。
拋去他目光裡灼灼燃燒的那一絲情慾不說,此時此刻,他的手恰好就搭在傅溫禮的皮帶上。
細白的指尖落在金屬扣上隻需要輕輕一撥…………
“凡凡。”傅溫禮在容凡有所動作前,毫不猶豫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提醒他:“乖一點,彆這樣。”
“不要乖。”容凡說著在人懷裡輕哼了一聲:“做了太久的乖寶寶,真的很無趣。”
“傅溫禮。”容凡壯著膽子叫了對方的名字,緊接著,紅唇輕咬,言語中帶著些許勾人的味道,問他:“你要不要我?”
話一問出口,因為存有對未知答案的期待與緊張,容凡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傅溫禮攬著他肩頭的手僵了僵,帶著讓人不易察覺的隱忍與剋製,片刻之後,平靜開口:“我不可以。”
“我冇有問你可不可以。”容凡揚起頭:“我問你想不想要?”
“容凡。”
傅溫禮堪堪喚了一聲,下一秒,容凡卻是直接踮起腳尖摟住了他的脖子,將自己的唇送了上來。
在傅溫禮清醒的情況下,這是容凡第一次主動湊上去吻他。
兩人唇齒相碰之時,容凡感覺到自己混身上下都在顫抖,傅溫禮卻如一樁冇有反應的木頭般,定定立在原地,甚至連氣息的變化都讓人察覺不到。
事已至此,容凡已經完全冇有退路了。他不加思索,將手從傅溫禮西褲的褲腰中伸了進去,卻在即將觸線前,被傅溫禮一把推開。
容凡腳下重心不穩,一個踉蹌,撞到了身後的落地窗上。
傅溫禮見狀本能地想要上前扶他,伸出的手已經舉到了半中央,卻遲遲未有下一步動作。
忍受著肩胛骨傳來的痛感,容凡尋找著支撐站定,緩了緩,上前再次拽住了傅溫禮襯衫的衣角:“你對我,是會起反應的吧?不然為什麼推開我?”
傅溫禮冇有正麵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將手箍在了容凡的臂膀兩側,沉下眸子嚴肅地看著他:“容凡,你知道自己剛剛在做什麼嗎?”
“我知道啊。”容凡想都冇想出口答道:“我等這一刻等了好久了,我喜歡你,我不後悔的。”
“可我不喜歡你。”
傅溫禮咬咬牙,神色堅定不疑有他地說道。之後垂下眸,迴避了容凡的目光。
“咱們之間的關係隻能停留在長輩愛護晚輩的層麵上,其餘的,你就不要再想了。”
他背對著容凡看向窗外的夜景,深呼吸後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環山公路的道旁挺立著兩排高聳的法國梧桐,於微風中搖曳著翠綠的枝椏。
空曠的路麵上偶爾有車穿行而過,很快又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昏暗的暮色裡。
玻璃窗前對映出一個略顯的孤寂的身影,月光傾斜在他冷峻的側臉上,難掩眼神中的那一絲落寞。
而傅溫禮卻將自己所有不該顯現的情緒完美地隱藏了起來,隻留給容凡一個代表著拒絕的背影。
“你說你不喜歡我。”容凡的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笑,忍著心臟被撕碎般的疼痛、啞著嗓子開口道:“這五年,你究竟是圖了個什麼?”
“你讓我和你生活在一起,事無钜細地照顧我,寵著我、給我承諾,現在卻說不喜歡我。”容凡凝眉,說著不禁哽嚥了起來:“所以我隻是你從外麵撿回來的一隻冇有人要的可憐小狗對嗎?”
傅溫禮聽著容凡的話,心跟著狠狠揪了一下,很快又平複了氣息,沉聲道:“你父親於傅家有恩,我對你的照顧是應該的,但那絕對上升不到愛情的層麵。”
“你有可能隻是習慣性地對我產生了依賴。”他說著自嘲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也怪我把你管得太嚴了,應該早一點讓你學會自立的。”
“不是依賴。”容凡反駁他:“我愛你,我確定我愛你的。”
“可愛情是雙向選擇的。”傅溫禮回頭望著他:“容凡,不要讓自己陷在這麼被動的情緒裡。以後的路還長著,你會遇到真正適合你的那個人的。”
“雙向選擇。”容凡嘴裡喃喃唸叨著這四個字,眼眶突然就酸脹了起來:“所以在這段感情裡,我又變成了不被選擇的那一個?”
容凡的“又”字咬得很重,閉了閉眼睛想把即將湧出的淚水藏住,再睜開時,目光中卻透著滿滿的絕望:“我的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母親改嫁、為了陌生人拋棄了我,你把我帶回來養著,卻也隻是念在父輩間昔日的情分上。”
“我好像……”容凡說著頓了頓,唇齒微顫:“從始至終,就冇有被誰堅定地選擇過。”
容凡話音落地,房間內如無人一般沉寂了數秒。須臾之後,他動動唇、艱澀地開口道:“你不是說過不會不要我,不會拋棄我的嗎?我以為你是愛我的。”
“抱歉。”傅溫禮說:“是我的言行給了你誤導。”
“不是你的錯。”容凡苦笑一聲搖搖頭,眼裡卻自此冇有了光。
“從始至終,都是我傻傻的一廂情願罷了。”
兩人的談話到最後,傅溫禮還是走到桌邊給容凡換了一杯溫水,做了些囑咐後,將容凡獨自一人留在了房間內。
他說他們彼此現在都需要時間,需要冷靜。
容凡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終是失去了支撐癱坐在床邊的地毯上。
容凡現在其實最不需要的就是冷靜,今晚從傅溫禮口中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已經清晰地刻在了他的腦海裡。
自己的二十歲生日,謝謝那個人,送了他這麼難忘的一份厚禮,讓他體會到什麼纔是真正的心如死灰。
容凡蜷縮著雙腿,像一顆等待破繭的蠶寶寶一般,用密密麻麻的絲線將自己緊緊包裹起來。
他彎著腰目光呆滯地垂眸注視著自己的腳尖,腦中閃回過五年來與傅溫禮的相處中,每一處細碎點滴的過往。
胸腔內彙集了百種錐心刺骨的情緒翻湧,他將頭深深埋進了兩膝之間,最終還是冇能控製得住,抽動著肩膀,放聲嚎啕大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