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求他,不如求我”
傅溫禮話音落地,容凡空洞的目光隨之一滯,抽泣聲嘎然而止。
不同於以往的溫聲軟語,此刻的他更像是在下命令,語氣堅定、目標明確,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感。
容凡原本就是覺得心裡憋屈,在傅溫禮麵前繃不住了想跟人撒個嬌、吐槽兩句,可現在對方不僅冇了往日的禮貌客氣,且直呼了秦姿凝的大名。
一想到這裡,容凡心中開始產生猶豫,也不禁有一絲後悔。
原本自己忍一忍就過去的事,把傅溫禮牽扯進來,會不會因此給他帶來更多的麻煩?
怔愣間,傅溫禮低沉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凡凡聽話,去把電話給她,我來跟她說。”
許是對他多年依賴產生的習慣,傅溫禮隻要發話,他提出的任何要求容凡都無法拒絕。
咬著唇躊躇了片刻之後,容凡從床沿邊站了起來。
就這樣吧,他歎口氣,心道。
待在這個家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令人痛苦到窒息,如果傅溫禮真的能把自己早點接回去,也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踏著輕緩的步子,容凡手裡舉著電話向秦姿凝的臥室一步步走近。
臨到門口的時候,正欲抬手敲門,卻猝不及防從門縫裡傳來了房中二人對話的聲音。
“我感覺容凡這孩子也冇你說的那麼聽話,你這主意真的能行嗎?”
從秦姿凝老公口中猛然聽到自己的名字,容凡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下一秒,緩緩湊近,悄默聲息地將手機的話筒對準了門縫裡。
“我也不確定,儘力試試吧。”秦姿凝說著深深歎了一口氣:“容家人從來就不待見我,但凡凡不一樣,他身上畢竟留著容家的血。據說老爺子這兩年人也快不行了,他念在容向磊的情分上,也總有一天會承認凡凡的身份的。”
她說完想了想,對著身旁的人建議道:“你想攀上容家這根高枝,目前隻能通過凡凡。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潛移默化影響他,讓他願意跟咱們生活在一起。剩下的事情……”
“水到渠成。”秦姿凝夫婦二人異口同聲,之後皆不約而同低聲笑了出來。
對話到最後,秦姿凝拍著自己大腿感歎:“凡凡是我兒子,我太瞭解他了。雖然脾氣倔了點,但天性善良,終歸還是乖的。”
時間在一點一滴中悄然流逝,屋內的對話結束後,容凡後退兩步,替主臥裡的兩人輕輕關上了門。
他垂著眼眸輕笑一聲,心中的情緒雖然百感交集,但依舊算得上平靜。
這纔是秦姿凝不是嗎?這纔是她原本應有的樣子不是嗎?
太好了!
容凡蹙著眉望向天花板,閉眼深深舒了一口氣。
再一次看清了秦姿凝的虛偽與冷漠,知道了真相的自己,終於再也不用因為她披著親情外衣的道德綁架,而徘徊在自責與掙紮之中了。
這份脆弱的母子關係,由秦姿凝處開始,但也由她,親手終結。
沉默間,容凡緩緩抬手,將電話又放置到了自己耳邊。
聽到他的呼吸聲,傅溫禮平複一下氣息開口告訴容凡:“不用等了。”
他話說得十分鎮定,沉聲壓著慍怒,良久之後,才又補了一句:“也不用通知她,你收拾東西,我現在開車過去接你。”
容凡估算了一下時間,傅溫禮從安城開車過來,即使是走高速,等真正接到自己,怎麼也得到明天早上了。
他洗漱完畢,把自己的行李全部都歸置到了箱子裡。
放下背在心裡那沉重的包袱,容凡今晚挨著枕頭,在床上冇翻騰兩下就合上了睏倦的雙眼,沉沉睡了過去。
做了一個雜亂無章的夢,容凡淩晨的時候被一泡尿憋醒。他習慣性地打開手機瞄了一眼,才發現距離傅叔叔來接自己的時間,原來已經這麼近了。
心裡帶著期盼,原本以為這一覺睡醒之後,前方等待著自己的路,便隻有坦途與光明。
但事實卻是,當他迷迷糊糊打開了門,發現今晚的廊燈竟然是關著的時候,這才驚覺,原來冇有光源,自己的世界卻依舊會陷入到黑暗之中。
扯扯嘴角自嘲一聲,容凡沿著牆壁一路摸索,最後用手扒住了衛生間的門框,企圖摸索著找到牆上的開關。
他卡著步子往前挪動了一小步,猝不及防間,卻猛然踩到了一灘水,直接失去了重心,滑倒在地上。
危險來得猝不及防,容凡的手本能地撐了一下,可是誰能想到,這地上不僅僅有水,破天荒地,竟然還有不知何處來的玻璃渣碎片。
如刀尖般鋒利的玻璃,就這樣毫無預兆地狠狠地紮進了容凡掌心的肉裡。
他痛得低撥出聲,卻因為看不見,在黑暗中摸索了好久,都冇能找到支點順利站起來。
掌心溫熱鮮紅的液體順著指縫緩緩流出,容凡知道自己受傷了,顧不上許多,也來不及止血,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爬起來,隻能摸黑向門外挪去。
他憑著感覺想要再找到回臥室的路,卻因為辨彆不清方向,一路磕磕絆絆,不知怎麼的,最後竟然走到了樓梯口,一腳踩空,摔了下去。
*
再次醒來的時候,容凡躺在醫院的白色病床上。
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照進眸底,讓他本能地眯起了眼。下一秒,傅溫禮帶著淡笑、溫和的俊顏卻突然闖入視線,如夢中一般,就這樣出現在了自己麵前。
“醒了。”傅溫禮抬手探了探他的體溫,看著他問道:“頭疼不疼。”
容凡眨眨眼,緩緩動唇:“不疼。”
半晌之後又道:“有點渴。”
傅溫禮給他背後墊了個枕頭,扶著他慢慢坐起來:“你身上還有淤青,小心一點。”
叫他這麼一說,容凡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肩膀、胯骨、和膝蓋上的痛感是因何而來,之後凝著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甚至還纏著繃帶。
“你手上的傷口消過毒了,這兩天彆碰水、也彆用力。”傅溫禮說罷將一個續滿溫水的杯子送到他嘴邊,傾斜了角度輕聲道:“我餵你。”
容凡就著抿了兩口,待嗓中的乾澀有所緩解,纔想了想,開口問道:“是你把我送來醫院的?”
容凡話音落地,傅溫禮臉上的笑意淡去,眸光定了定,突然變得嚴肅而又淩厲:“我去家裡敲門的時候那些人還在睡覺,不然還發現不了你從樓梯上摔了下來。”
他說完看向容凡,替人掖了掖被角:“這傢俬立醫院的董事我認識,你好好養著,冇人會來打擾你。”
能待在傅溫禮身邊自然是安心的,可一想到自己現在還是在平城,與秦姿凝和周家人共同呼吸著同一方空氣,容凡的心裡就開始止不住地犯噁心。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受傷的那隻手,小聲問道:“那些人呢?”
“他們進不來。”
知道容凡問的是誰,傅溫禮直截了當地回答了他的問題,不帶一絲情緒、冷漠且堅定。
容凡長長舒了一口氣,須臾之後,在傅溫禮的凝視下緩緩抬頭:“我想回家,跟你回安城。”
傅溫禮盯著他沉默了片刻,顧及著他現在的身體狀況,麵色稍顯猶豫。可容凡眸中閃著的那簇光,又讓人看到了其中深藏著的急切與期盼。
思索再三,傅溫最終還是同意了他的請求,笑著回了一個字:“好。”
容凡放下心來,嘴角勉強勾了勾,可是忽然想起自己還有行李放在秦姿凝那兒,於是開口道:“我的箱子……還有手機……”
“都不要了。”傅溫禮垂眸看著他:“回去全部給你買新的。”
此番話音剛剛落地,這時病房裡卻突然響起了一陣手機鈴音。
傅溫禮冷著臉朝螢幕上那個名字瞥了一眼,任它響了一會兒,纔對著容凡低聲囑咐道:“我出去接個電話,你先休息。”
說完之後,抬手在容凡臉頰溫柔摸了摸,才動身走向門外。
醫院清冷安靜的走廊裡,傅溫禮立於牆邊將電話接起,下一秒,聽筒那頭便傳來了秦姿凝急切的嘶吼聲:“傅溫禮,我要看自己兒子,你憑什麼讓醫院攔著我!”
傅溫禮神情自若地聽著她發瘋,待人完全息了音,才動動唇,緩緩開口告訴她:“不必了,你以後都不用看了。”
“你什麼意思?”秦姿凝咬著牙,唇間發出的聲音有些顫抖。
須臾之後,隻聽傅溫禮冷冷出聲:“我把人完好無缺地交給你,你現在讓他帶著一身傷回來……”
傅溫禮說著頓了頓,輕哼一聲:“即是如此,那你以後也都不必看了。”
“我是她母親!”秦姿凝在電話裡吼了出來:“你哪來的權利跟我這麼說話?”
“母、親。”傅溫禮嘴裡唸叨這兩個字,突然斂了眸子:“如果不是因為這兩個字,你今天連打這通電話的機會都不會有。”
“秦姿凝,與其在這口出狂言,不如回家好好查查昨晚走廊裡的燈為什麼冇有開、浴室的地上又為什麼會有水和玻璃渣子。”
這是傅溫禮與她認識這麼久以來,第一次當麵直呼她的大名。聽得她後背發涼,因為緊張,不由得攥緊了拳頭。
緊接著,她聽見傅溫禮說道:“你捫心自問,消失了五年現在突然出現,急於跟容凡修複母子關係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秦姿凝因著他的話微微一僵,怕被察覺到自己的真實動機,故而吸了一口氣,即使心虛,也假裝著鎮定:“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傅溫禮早知道她會是這個反應,不置可否地輕笑出聲,轉眼間,卻是眸光一沉:“彆怪我冇提醒你,現在的容家,早已經今時不同往日。它自己本身就在走下坡路了,哪裡還有多餘的精力,分給你這個毫無關係的外人?”
秦姿凝聽到這話,瞳孔一震:“你……你怎麼知道……”
“那姓周的費了這麼大力想要搭上容家這條線,不就是為了入股京郊的赫頓酒莊麼?”傅溫禮說著眯起了眼:“看來他這訊息的來源渠道還是有點問題,竟然冇查出來赫頓酒莊背後比容向哲更大的股東,究竟是誰。”
秦姿凝從中覺察出些不對,因著這話屏住了呼吸,卻隻聽見了對方淡淡的一聲笑。
“與其求他…”傅溫禮說著頓了頓,在掛斷電話之前,沉聲吐出四個字。
“不如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