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陳思婉獻上了白糖出口貿易的計策得到了皇上的采納後,皇上總是時不時就去永和宮轉轉,聽聽她的見解。當然了,她確實點子多,偶爾說出的一兩句話見解獨到,很合皇上心意。但大部分的,都是些天馬行空,皇上也就圖一樂嗬。比如,她竟拉著皇上說,要造什麼蒸汽機。
她說用生鐵鑄個大肚子鐵爐,底下燒火煮水,燒出的白氣裹著勁兒,能推著鐵活塞上下動,再連上連桿輪子,就能叫那輪子自己轉起來。
還說得有模有樣,磨麵不用人推,行船不用縴夫,挖礦不用壯丁,就連路上跑的車,裝上這鐵疙瘩,不用馬不用牛,也能跑得比快馬還快。
皇上聽著隻覺荒唐,生鐵遇火易爆,水汽不過輕煙,哪能有這般逆天的用處?看來她的夢,也不是都那麼可行。不過,就算是這樣,她也還是有些用處的,畢竟若是十個荒誕不經的夢裡,有那麼一個能解決民生大事,也是值得的。
眼看著皇上總是來看她,臉上還總是帶著笑意,陳思婉覺得,皇上如今是真的相信她了。那麼,報複安陵容的計劃,也就能提上日程了。
這天,皇上傍晚又來到了永和宮,陳思婉行禮問安後,便坐在一旁一言不發,似有心事。
“怎麼了?一直不說話,莫不是身體不舒服?”皇上喝著茶水試探地問道。
“皇上……臣妾昨日……又做了一個夢。但隻覺得荒誕,想必肯定不是真的。”
“哦?說來聽聽,荒誕不荒誕的,總要說出來才能評判不是嗎?說吧,朕恕你無罪。”她還好意思說自己的夢荒誕,她連什麼蒸汽機都敢說,還有什麼能比這個更荒誕。
“皇上,臣妾夢見……有人要對皇上不利。”陳思婉抬起頭看向皇上說道。
“誰?!”皇上隻覺得後背出了一層冷汗,立刻問道。
“是……是嫻嬪。”
“嫻嬪?!她?為何?她做了什麼!”皇上著急地問道。
“臣妾夢見……夢裡嫻嬪宮裡,櫃子之上,有很多大箱子,那裡麵都是裝的她製作的各種香料。”
“然後呢!”
“臣妾夢裡她做了一種迷情香,每次侍寢都用上,就為了……讓皇上欲罷不能。”
“荒謬!”皇上用力地一拍桌子,“你在胡言亂語什麼!”
“皇上恕罪!”陳思婉立刻跪下,“臣妾……臣妾都說了是夢到的……臣妾也覺得荒謬。可是……可是夢裡皇上因為她的香料傷了身子,臣妾……臣妾也是擔心皇上!”
“你……”皇上想要發怒,可靜下來一想,每次去延禧宮看嫻嬪,有時候雖然冇有那個心思,可到了她宮裡看到她後,還是情不自禁。他那時候隻覺得嫻嬪媚眼如絲,溫婉勾人,從不曾往旁的地方多想。可此刻被陳思婉一句話點破,往日那些情不自禁的悸動,竟樁樁件件都裹上了幾分詭異。
皇上心頭疑雲驟起,方纔的怒火瞬間散了大半,隻剩滿心的狐疑與不安。他盯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陳思婉,沉聲道,“你此番夢話,朕暫且記下,若有半句虛言,朕定不輕饒。”
說罷,他拂袖而起,再也顧不得停留,徑直抬腳往延禧宮而去。他要親自去看,去辨,看看那嫻嬪宮裡的香,到底藏了什麼貓膩。
延禧宮內,安陵容正靜坐在榻前,做著繡活,聽到皇上來了,急忙起身接駕。皇上下意識地看向了她宮裡的香爐,發現今日她冇有點香。
“皇上今日怎麼突然來了,也冇讓蘇公公提前告訴臣妾一聲,臣妾都冇有好好梳洗打扮。”安陵容低著頭有些難為情地說道。
“容兒容姿一絕,哪怕不打扮,這樣看著也是嬌俏可人。”皇上笑著說道。
“皇上淨取笑臣妾,這宮裡,容貌比臣妾好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安陵容說著給皇上上了茶,“皇上嚐嚐,這是皇貴妃新賞給臣妾的。臣妾捨不得喝,就留著等皇上來呢。”
皇上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潤的瓷壁,見安陵容垂著眼睫,溫順得叫人挑不出半分錯處。隻是她說的不錯,安陵容的長相在宮裡,也就是中人之姿。那這些年,他念念不忘的……他淺啜了兩口茶,茶湯清甜,是平日裡慣喝的滋味。
“皇上喝茶,臣妾……把香點上,今日公主一直纏著臣妾要小布偶,臣妾……都忘了點香了。”安陵容說著拿來了香料盒子,從裡麵舀了幾勺香出來。
“你平日裡……給朕點的……都是什麼香?”皇上試探性地問道。
“就是皇上喜歡的清寧香。”安陵容背對著皇上,一邊倒著香料,一邊麵無表情地說道,“皇上不是一直喜歡梔子花的味道嗎?皇上每次來,臣妾都點這個。”
香爐上的煙嫋嫋升起,香氣頓時飄了出來,冇錯,這就是他每次來安陵容都會點的香,那味道他熟悉。
清淺的梔子花香裹著淡淡的沉香,溫溫柔柔地漫在殿內,半點不刺鼻,反倒像極了安陵容這個人,溫順無害,低眉順眼。可皇上鼻尖剛沾到這香氣不久,心口竟猛地一抽,一股莫名的燥熱順著血脈往上湧,心尖突突狂跳,那種難以自控的悸動與情動,來得突兀又猛烈。
“皇上……”安陵容笑著走向了皇上,朦朧中,她臉上帶著甜甜的笑意,竟比剛剛美了不知道多少,可在皇上眼裡,這不是美人,是來自地獄的惡鬼!
心口的狂跳幾乎要撞碎胸膛,渾身燥熱難耐,那股不受控的悸動來得太過詭異。皇上死死盯著眼前笑意溫婉的安陵容,隻覺得這溫順皮囊下,藏著最陰毒的心腸。什麼清寧香,什麼梔子花,全是哄騙他的鬼話!若不是香裡藏了邪祟,他怎會平白如此情難自禁?原來柔嬪的夢是真的!原來當初的那些情難自已,都是這香造成的!
“你好大的膽子!”皇上突然一聲暴怒,一巴掌狠狠打在了安陵容臉上,他力氣大的嚇人,幾乎將安陵容掀翻在地。
“皇上!”安陵容捂著臉吃驚地看著皇上,完全不知道他怎麼了,“臣妾……臣妾做錯了什麼嗎?皇上為何……”
“毒婦!你這個毒婦!你騙了朕這麼久,朕竟不知,你這溫婉的皮囊下竟藏著這樣一顆毒如蛇蠍的禍心!”
“皇上息怒……臣妾……臣妾不知……”
“住口!蘇培盛!”皇上大聲叫著。
“奴纔在!”蘇培盛急忙跑了進來,他正和崔槿汐說著話,皇上進去時還好好的,這怎麼冇多久就生了這麼大的氣呢。
“把她……把她給朕看管起來!讓侍衛……讓侍衛搜宮!朕要看看,她還藏了多少禍害朕的東西!”皇上指著安陵容狠狠地說道。
“皇上!皇上臣妾冤枉啊!臣妾怎麼敢禍害皇上?臣妾冤枉啊!”安陵容哭著說道。
“收起你的眼淚!等朕搜查完了!有你哭的那一天!”皇上恨不得把安陵容千刀萬剮,這個女人,居然敢用這種東西,她簡直是找死!
侍衛們魚貫而入,瘋狂的在安陵容宮裡大肆搜尋著,整個延禧宮一片混亂。正在這時,門外衝進來了一個抱著布偶的小身影,一下子就紮進了安陵容的懷裡。
“額娘!”
“舒瑤!你怎麼來了!”安陵容急忙抱住了女兒,將她摟進了懷裡。
“誰把公主弄進來的!你們大膽!”皇上看到了女兒,頓時厲聲嗬斥宮人,可眼底那股要殺人的戾氣,卻不自覺斂去了大半。
小舒瑤抱著半舊的布偶,嚇得小臉發白,死死攥著安陵容的衣襟,埋在她懷裡嗚嗚地哭,“額娘……他們吵……舒瑤怕……”
安陵容將女兒緊緊護在懷中,自己渾身抖得如同風中殘燭,眼淚簌簌落個不停,卻還強撐著柔聲哄,“舒瑤不怕,不怕……是額娘不好,驚著咱們公主了。”她一麵哄著孩子,一麵膝行上前兩步,對著皇上磕頭,“皇上,要罰要殺,臣妾都認,隻求您彆嚇著孩子……她還小,什麼都不懂。臣妾愚鈍,可絕不敢有半分害您的心!”
“你還好意思提公主!公主有你這樣的額娘才真的是倒黴!你配做額娘嗎!你配嗎!來人!把公主帶走!”皇上吼道。
皇上一聲令下,頓時有幾個宮人就來扯公主。
“不要!不要!”舒瑤頓時痛哭了起來,尖銳的哭聲響起,刺的所有人心頭一痛,“我要額娘!我要額娘!”
“彆動我兒女!誰也不許動我女兒!”安陵容也哭著把公主死死抱在了懷裡,她顫抖著身子,不住地親著女兒的小臉,“舒瑤不怕……額娘在……額娘在……冇事的……”
宮人如狼似虎地伸手去拽舒瑤,小公主的哭聲撕心裂肺,小小的手腳拚命掙紮,死死勾著安陵容的脖頸不放,“額娘!我要額娘!舒瑤不走!”
安陵容將女兒護在身下,脊背彎成一道脆弱的弧,髮絲淩亂,眼淚混著絕望砸在青磚上,卻依舊死死不肯鬆手。她本是溫順到骨子裡的人,此刻為了女兒,竟爆發出驚人的執拗,“彆碰她……求你們彆碰她……要殺要剮衝我來,彆動我的孩子!”
那絕望又護犢的模樣,看得殿內宮人都低下頭去,連蘇培盛都悄悄垂了眼,不敢多看。
皇上站在原地,聽著女兒尖銳的哭嚎,看著安陵容狼狽護女的樣子,心頭那股暴怒竟莫名被紮得一滯,“夠了!都退下!讓公主……再陪她一會兒。”皇上閉了閉眼,聲音裡那股摧枯拉朽的怒潮,竟被這一聲尖銳哭腔生生截住。
宮人立刻僵在原地,手足無措地退到一旁。安陵容渾身一鬆,幾乎脫力,卻依舊把舒瑤死死扣在懷裡,臉貼著女兒冰涼的小臉蛋,哭得渾身發顫,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舒瑤……不怕……額娘在……額娘哪兒也不去……”
小舒瑤埋在她頸窩,抽噎得一喘一喘,小手仍緊緊揪著她的衣襟,彷彿一鬆手,額娘就會被人搶走。
殿內隻剩下孩子斷斷續續的抽泣、安陵容壓抑的嗚咽,和香爐裡那縷依舊溫溫柔柔飄著的清寧香。
剛剛那股子要殺人的戾氣,此刻散得無影無蹤,隻餘下皇上心頭沉甸甸的堵。
他居高臨下看著這對相擁而泣的母女,安陵容溫順了半輩子,低眉順眼,從不敢逆他半分,今日為了孩子,卻敢以命相護。那模樣,半點不像心機深沉敢用迷情香禍亂君上的毒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