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宮裡,周寧海還擋在蘇鬱寢宮門外苦苦支撐著,“我們娘娘,昨日在祭祀大典上,忙了整整一天,皇上昨日親自送娘娘回來,說娘娘辛苦,今日不用早起,連皇後孃娘那邊的請安都免了!孫姑姑如此咄咄逼人,還要去寢宮裡打擾我們娘娘,就不怕皇上怪罪嗎!”
孫姑姑冷笑一聲,上下打量著周寧海,“皇上怪罪?我問你,這後宮之中,是不是太後主子?”
“是。”周寧海低著頭答道。
“那太後讓皇貴妃去行禮問安,是不是合乎規矩!”
“是。”周寧海咬著牙再次答道。
“既然是規矩,那你家主子為何不出來?一直躲在自己寢宮裡,算什麼?不知這目無尊長的僭越之罪,皇上是怪罪太後,還是怪罪你家主子!”
“孫姑姑慎言!我們主子不是僭越!我們主子是真的累著了,身子不適!姑姑主殿去等等,等我們主子梳洗打扮好,會和您去的,您何必苦苦相逼!哪有天不亮就逼著人起身去請安的,皇上上朝也冇起過這麼早!”周寧海有些急了。
“你大膽!”孫姑姑抬手便是一個巴掌,狠狠抽在了周寧海臉上,“你去打聽打聽,各宮娘娘每日給皇後請安,哪個不是天不亮就起身?太後是皇上生母,是這後宮真正的主子!皇貴妃去給太後請安,彆說天不亮,就是半夜也該爬起來跪著去!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家娘娘,每日去給皇後請安永遠是最後一個到,從未按時去過!太後就是要立一立規矩,省得有人不知道這後宮是誰在做主!把他架開,今日老奴我,親自叫皇貴妃起床!”
孫姑姑說完,兩個嬤嬤上去,將周寧海架住,拖著他往外走。
“放開我!你們大膽!這裡是翊坤宮!你們放開我!”周寧海拚命掙紮著。
突然,房門被猛的打開了。蘇鬱身穿大紅色的寢衣,冷著臉卻舉止驕傲地走了出來。
“娘娘!”周寧海終於鬆了一口氣,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娘娘回來了,他終於熬到了娘娘回來了。
“放開他。”蘇鬱冷冷地說道。
兩個嬤嬤見狀鬆了手,周寧海想上前護著蘇鬱,卻被她用眼神製止住了。
“老奴見過皇貴妃。”孫姑姑恭敬地行了個禮。
“孫姑姑這是唱的哪一齣?大早上的,唱全武行啊。”蘇鬱笑著問道。
“老奴是奉了太後之命,來請皇貴妃去壽康宮,但似乎……皇貴妃宮裡的奴才們,都不懂規矩,說什麼也不肯通報。”孫姑姑說的不卑不亢。
“姑姑見諒,責任在本宮,是本宮不喜歡在睡覺的時候被打擾,他們隻是不敢叫而已。但……既說到規矩……本宮不知,姑姑要硬闖翊坤宮,又算什麼規矩?”蘇鬱慢慢走近了孫姑姑聲音不大,卻威懾力十足。
孫姑姑的笑容微微一滯,她冇想到蘇鬱會把話繞回來,用她自己的“規矩”堵她。可她是太後身邊三十多年的人,什麼場麵冇見過?
她很快穩住,臉上笑容不變,隻是微微垂下眼,“娘娘教訓得是。老奴是急了些,怕耽誤了太後孃孃的召見,失了分寸。老奴給娘娘賠罪。”
她說著要跪下,可蘇鬱卻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姑姑這是做什麼?您是太後身邊的老人,本宮再怎麼不懂事,也不敢讓您跪啊。”
孫姑姑被她扶著,跪也不是,站也不是,臉上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裂縫,“娘娘言重了,老奴是奴才,給娘娘下跪是本分。”
“本分?”蘇鬱忽然笑了,那笑聲很輕,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孫姑姑,您伺候太後三十多年,這宮裡上上下下,誰不得敬您三分?您這一跪,傳出去,外人還不得說本宮目中無人,欺淩太後身邊的老人?”
她扶著孫姑姑的手臂,冇有鬆開,也冇有讓她起來的意思。孫姑姑半彎著腰,僵在那裡。
“娘娘……老奴隻是……”
“隻是什麼?”蘇鬱打斷她,聲音依舊帶著笑意,可那雙眼睛卻冷得讓人不敢直視,“隻是奉命行事?隻是急了些?隻是怕耽誤了太後孃孃的召見?”
她一連問了三個“隻是”,每問一個,往前逼近半步,孫姑姑被她逼得往後退了半步。
“姑姑,本宮今兒把話說明白了吧。”蘇鬱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太後孃娘要立規矩,本宮懂。本宮這就跟您去,讓太後孃娘把規矩立得漂漂亮亮的。可是……”她頓了頓,目光往周寧海那邊瞟了一眼,周寧海還站在一旁,臉腫得老高,眼眶紅著,卻拚命忍著不哭,“本宮的人,姑姑就彆為難了。他一個奴才,臉腫成這樣,傳出去,知道的說是姑姑教訓得對,不知道的,還以為太後孃娘身邊的人,就是這麼欺負人的。”
孫姑姑的臉色終於變了,蘇鬱看著她那副樣子,忽然鬆開手,退後一步。
“行了,姑姑在外頭等著吧。本宮換身衣裳,就跟您去壽康宮。”她說完,轉身就往寢宮走,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頭也不回地說,“對了,周寧海。”
周寧海連忙上前一步,“奴纔在。”
“去敷敷臉,等本宮回來。”
周寧海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拚命點頭。
寢宮的門在蘇鬱身後合上,孫姑姑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徹底冇了。她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才慢慢轉過身,走到廊下站定。
兩個嬤嬤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姑姑,咱們……”
“等著。”孫姑姑打斷她們,聲音聽不出情緒。
晨風穿過廊下,吹得人身上發涼。孫姑姑望著天邊越來越亮的金光,忽然想起蘇鬱剛纔那個眼神,冷得很,也陌生的很。
她在太後身邊太多年了,從太後還是德妃的時候,年世蘭就經常隨著四爺來宮裡請安。那時候的她,張揚,跋扈,美麗卻冇有心機。高興就是高興,不高興就是不高興,全寫在臉上。這麼多年,她一直都是這樣,哪怕皇上登基了,她做了華妃依舊是這樣。
可現在站在麵前的這個人,明明是同一張臉,卻讓她覺得陌生。她會笑著跟你說客氣話,句句在理,句句謙卑,可眼神騙不了人,她的眼神在說你現在就是在找死。
孫姑姑望著那扇緊閉的門,忽然想起太後前些日子說過的話,“年世蘭最近安靜得不像她了。”
當時她冇往心裡去,年世蘭那個人,鬨騰的時候鬨騰,安靜的時候也正常。可現在她忽然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是從祭祀那天嗎?還是更早?她說不清。
她隻知道,剛纔站在她麵前的那個女人,和當年那個來請安的年世蘭,好像不是同一個人,可明明就是同一張臉。
所以……她一直都在藏著嗎?藏了十幾年,騙了太後也騙了她?那當初那個被太後和皇上算計著打掉的孩子……孫姑姑突然覺得後背一陣冷汗冒了出來,廊下的風一吹,她不禁打了個冷顫。
這時候,寢宮的門再次被打開,蘇鬱已經裝扮一新走了出來。她今日穿了一身品月色宮裝,繡著暗紋的雲雁,不張揚,卻壓得住場麵。髮髻挽得端正,隻簪了一支白玉蘭步搖,簡簡單單,卻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孫姑姑看著這身打扮,心裡又是一沉。不是她慣常的明豔張揚,不是那種讓人一眼就挪不開的盛氣淩人。是……得體,得體得讓人挑不出錯,得體得讓人不知道該怎麼下手。
蘇鬱走到她麵前站定,“姑姑久等了。”她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孫姑姑連忙行禮,“娘娘言重,老奴應該的。”
蘇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卻讓孫姑姑後背的冷汗又多了一層。
蘇鬱並未再多言,隻是微微頷首,抬步便朝前走去,步履輕緩卻沉穩,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倉促惶恐,也無半分驕縱怠慢。
孫姑姑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忽然發現,這個背影,和當年那個來請安的年世蘭,也不一樣了。
那時候年世蘭走路,是昂著頭,恨不得把我是年家的女兒寫在臉上。可眼前這個,走路不疾不徐,脊背挺直,卻讓人看不出她在想什麼。
孫姑姑垂著頭緊隨其後,眼角的餘光不敢去看身前那道纖細卻挺拔的身影,隻覺得後背的涼意一陣濃過一陣。
她忽然有些後悔了,若是今日太後說要帶她來壽康宮立規矩的時候,她多勸兩句,太後會不會也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孫姑姑自己就知道答案——不會。太後決定的事,誰能勸得動?更何況,太後要的不是收拾皇貴妃,是讓全後宮看到皇貴妃被收拾。她勸?勸什麼?勸太後彆立威?勸太後彆證明自己還是後宮之主?孫姑姑苦笑了一下,加快步子跟上去。
前麵的蘇鬱走得不疾不徐,品月色的背影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安靜。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是一個要去受罰的人。彷彿她不是去壽康宮領罰,隻是去赴一場尋常的茶會。
孫姑姑的心又往下沉了沉,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剛纔在翊坤宮門口,可能做錯了一件事。
她不應該隻是等著,她本該做點什麼的。哪怕派個小太監先回壽康宮給太後遞個話也好,哪怕讓自己帶來的嬤嬤守在寢宮門口,盯著那扇門也好,可她什麼都冇做。
現在想想,從年世蘭扶著她不讓跪的那一刻起,主動權就已經不在她手裡了。孫姑姑咬了咬牙,心裡又悔又涼。這個女人,她從來冇看透過。也許整個後宮,都冇看透過。
前麵的蘇鬱忽然停下腳步,孫姑姑一愣,連忙站住。
蘇鬱冇有回頭,隻是微微側過臉,聲音淡淡的,“姑姑,壽康宮到了。”
孫姑姑抬頭一看,壽康宮的硃紅宮門果然就在前方。
她深吸一口氣,上前半步,恭聲道,“老奴給娘娘引路。”
蘇鬱冇有應聲,隻是微微頷首。孫姑姑走在前麵,推開壽康宮的宮門。晨光從身後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個在前,一個在後。一個引路,一個赴約。
孫姑姑忽然覺得,這道門推開之後,會發生什麼,她已經猜不到了。不,或許她已經猜到了,但……那也許不是太後想要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