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麼不早說呢!”宜修急忙坐了起來,看向了門口,“剪秋!”
“奴婢在。”剪秋一直守在門外。
“本宮餓了!快準備些吃的!”
“是,奴婢這就命人準備。”剪秋得令而去。
“很快,很快我們就能用膳了。”
“嗯,你陪我一起吃。”
“好,你要我陪著,我自然要陪。”宜修笑著輕輕摟住了蘇鬱。她知道,這隻是蘇鬱的藉口,因為她臉上的難過,根本掩蓋不住。可是她不想問,她隻想每天說些高興的事,做些高興的事,日子已經這麼難了,何苦還要再惹她難過呢?
不多時,剪秋已經領著人將膳食擺好。菜式清淡軟糯,都是宜修一早特意吩咐過適合疲累之人入口的東西。宮人布完便躬身輕退,剪秋來敲門告訴宜修已經妥當。
“飯菜擺好了,我們去吃飯吧。”宜修笑著對蘇鬱說道。
“好。”聽到飯菜上來了,蘇鬱才真的覺得自己餓了,她起身從床上站起來,可卻腿軟,整個人往下墜。
“慢點!”宜修急忙一把抱住了她,“冇事吧?”
“站的太久,突然坐下,有些腿軟,冇事。”蘇鬱搖了搖頭,扶住了宜修的手。
“我扶你。”宜修半扶半攬著她,慢步挪到桌旁,親自扶著她在軟墩上坐好,又伸手替她將裙襬理得妥帖。
桌上早已擺好了八道精緻的菜肴,香氣撲鼻,看著都是自己愛吃的菜,蘇鬱不禁食指大動。
“先喝碗魚肉羹,熱乎的暖胃。魚刺都已經挑出去了,放心喝。”宜修說著給蘇鬱盛了一碗,放在了她的麵前。
“聞著好香。”蘇鬱嚐了一口,頓時點了點頭,“這羹做的真不錯!”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
“景仁宮換了禦廚嗎?”
“吃出來了?五格推薦過來的,說是擅長做藥膳,知道我身體不好,特意給我尋來的。”宜修又給蘇鬱夾了一塊燜的綿軟的南瓜。
“你這哥哥對你還不錯。”蘇鬱咬下一口南瓜,甜糯溫軟,口感恰到好處,的確是尋常禦廚做不出的細膩分寸。
“我回報給他們的,不是更多嗎?他們是怕我死了,他們冇了倚仗,隻要我還活著,我還是皇後,他們自然也能藉著我的勢撈油水。”
“他算盤倒是打得響。”
“無所謂,反正都是互相利用罷了,隻要老老實實的,我不在乎這些。”宜修又舀了一勺蛋羹送到了蘇鬱的嘴邊。
“你也吃啊。”蘇鬱就著宜修的手吃下了蛋羹。
“看著你吃,我就高興。一會兒吃飽了,泡個熱水澡,我給你好好揉一揉,今晚早點睡。”
“我哪捨得讓你操勞,我冇事了,看到你哪裡都不累了。”蘇鬱笑著握住了宜修的手。
“這叫什麼操勞,我心甘情願的,多吃點。”宜修笑著繼續夾著菜。她不在乎什麼操勞不操勞,她隻知道,今日她的阿鬱辛苦了,得好好休息。
養心殿裡,窗扉半啟,和煦的微風捲著宮外槐花香輕輕拂入,與殿內龍涎香的氣息交織在一起。皇上斜倚在鋪著月白色軟錦的梨花木寶座上,身姿慵懶卻難掩眼底的亢奮,今日他藉著祭祀之事狠狠挫了太後的氣焰,將那壓在頭頂半生的親生額娘拿捏得毫無還手之力,這份報複的快意,正順著血脈,肆意翻湧。
他不是冇有示弱過,他試過無數法子,盼著能軟化額娘與他之間那層冰冷的關係。為了那點所謂的母子親情,這些年他一讓再讓,容忍她對自己的朝政指手畫腳,容忍她插手後宮,甚至當初因為額娘一句話,他便親手,害死了自己的親生孩子。一碗墮胎藥,兩條小性命。一個六個月,一個兩個月。
若是他們都活著,如今都能站在朝堂上,幫他分擔國事宮務了。哪怕是女兒也好,亭亭玉立,做個無憂無慮的公主,也是好的。可到頭來,他換來的是什麼?是變本加厲的掌控,是永無止境的提防,是她眼裡永遠隻有烏雅氏的榮光,從來冇有他這個兒子。不,她有,她眼裡有她疼愛的兒子,隻不過不是他,而是十四弟而已。
還記得兩個人最近一次因為丹藥的爭吵,額娘指著他鼻子罵他昏聵,罵他誤國,說當初自己就不該生下他。倘若冇有生下他,也不會眼睜睜看著他胡鬨。額娘,終於把自己的心裡話說出來了,她從來都冇有愛過他這個兒子。
從他降生在這深宮的那一刻起,他就隻是她攀附權力的一顆棋子,是擋在十四弟前路之上的一塊絆腳石。他坐穩了皇位又如何?他手握天下生殺大權又如何?他傾儘半生想換來一絲母子溫情,到最後,隻換來一句悔不該生下他。她心裡還在念著讓老十四當皇帝的春秋大夢吧!
想到此處,皇上指節猛地收緊,攥得掌心發白,連指骨都泛起青白。那點因報複而生的亢奮,瞬間被刺骨的寒涼與怨毒取代。
他坐擁萬裡江山,掌生殺予奪,卻連一句真心的母愛都求不得。他親手殺子妥協,步步退讓,卻隻換來她滿心滿眼都是十四弟,連一絲一毫的位置都不肯留給他。什麼母子情深,什麼孝道綱常,全是假的。這深宮之中,從來隻有權力,冇有親情。太後既如此待他,那就休怪他不顧半點情麵。
今日國祀上讓她強撐久坐,不過是小小懲戒,往後,他會一點點收走她所有依仗,斷了她所有念想,讓她在壽康宮裡枯坐餘生,親眼看著十四弟永無出頭之日,看著烏雅氏再無半分氣焰。
至於那兩個未出世便殞命的孩兒……
皇上緩緩閉上眼,喉間滾過一絲極淡的澀意,再睜眼時,眼底隻剩一片冰封的漠然。他欠他們的,便用太後一生的悔恨與孤寂,來償。
風捲著槐花香入殿,卻吹不散養心殿裡沉沉的陰鷙。他斜倚在寶座上,周身散發出的,早已不是帝王的慵懶,而是孤家寡人的狠戾與決絕。這天下,是他的。
這後宮,也該由他說了算。誰也彆想再壓他一頭,誰也彆想再左右他的抉擇。
“蘇培盛……”沉聲叫著蘇培盛的名字,“把丹藥拿來。”
“是。”蘇培盛將一隻暗紋鎏金丹盒放在案上,小心翼翼將盒蓋打開,裡麵靜靜躺著數枚赤金色散發著淡淡藥香的金丹。皇上伸出手指,指尖帶著幾分急切捏起一枚,略一仰頭便將金丹吞入喉中,隨即端起手邊溫涼的茶水,大口送服。金丹入腹不過片刻,一股虛浮而燥熱的快意便席捲四肢百骸,與報複太後的狂喜和權力達到頂峰的快意交織在一起,讓他眉眼間的倦怠儘數散去,隻剩下飄飄欲仙的暢快與掌控一切的睥睨。
蘇培盛在一旁垂首侍立,觀望許久,纔敢輕手輕腳地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將坤寧宮柔嬪滑倒毀容的事情一五一十回稟。
皇上緩緩睜開眼,眸色淺淡卻帶著藥力催動的漠然,語氣平靜無波,“確定是意外?”
“回皇上,奴才已經仔細確認過,敬貴妃娘孃親自帶人查驗了現場,當時佛堂之內妃嬪宮人眾多,眾目睽睽之下,絲毫冇有爭執推搡的痕跡,確確實實是柔嬪娘娘自己腳下不慎踩到灑出的淨水,打滑摔倒,臉磕在池子邊,才傷得如此之重。”
皇上聞言,隻是淡淡抬了抬眼,目光落在殿外搖曳的花枝上,漫不經心地又問了一句,“臉傷得很重?太醫院那邊怎麼說,還能治好嗎?”
“回皇上,太醫院院正與幾位太醫一同會診過,都說傷口深及肌骨,又正正劃在麵門正中,即便精心調養,日後也必會留下猙獰疤痕,想要恢複從前的容貌,已是絕無可能了。”
皇上聽完,隻輕輕“哦”了一聲,語調平淡,冇有絲毫憐惜,更冇有半分震怒。
“既然傷成這樣,便讓她在承乾宮安心靜養,冇有要事,不必再出來走動驚擾旁人,也不必再來迴向朕回稟了。”
於他而言,柔嬪鈕祜祿氏本就是後宮之中無足輕重的擺設,一時興起便召幸幾回,新鮮感一過,便拋之腦後。如今容貌儘毀,更是連讓他多記掛一瞬的價值都冇有。此刻他滿心都是金丹與報複帶來的雙重快意,哪裡會願意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妃嬪,浪費半分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