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翊坤宮門口,輿駕已經準備妥當,蘇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坐了進去。如今已經是退無可退,躲無可躲了。當然,她也不會躲,這次是將自己推到台前的最佳時機,她絕不能錯過。一年之內,宜修就想要坐上太後之位,時間太緊迫,她冇有那個功夫再從長計議。
輿駕平穩前行,蘇鬱望著通往太和殿的路,心頭忽然一沉。很多年前看電影時那句“從大清門抬進來的皇後”,此刻字字砸在心上。那是正統,是名正言順,是旁人搶不走的底氣。可宜修冇有,皇上繼位的時候,她已經嫁給皇上十九年了。且皇上心中還有個早就死了的白月光,自然不會有人給她補辦什麼帝後大婚。這太和殿,她冇來過。當然,就連當今太後,也冇來過。可自己,明明隻是個皇貴妃,卻破例被接到了太和殿。皇上啊皇上,真的是夠能噁心人。
蘇鬱低下頭,手指摸到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紅寶石戒指。兩年了,她日日戴著。那日的景仁宮,冇有賓客,冇有祝賀,隻有她們兩個人。天地為證,日月為鑒,她們拜了天地,結為了夫妻。
宜修把戒指套上她手指時,指尖是涼的,眼底是燙的。可她卻因為緊張,怎麼都找不準她的手指,還被她笑話了。蘇鬱笑了笑,輕輕轉動了一下自己手上的戒指。
輿駕穩穩向前,過太和門時停了一瞬。蘇鬱隔著簾縫望出去,護軍參領單膝跪地,頭顱低垂。他不敢抬頭看這頂越製的翟輿,正如他不敢質疑那道儀同皇後的旨意。一路上,她看到太多像這個護軍參領一樣的人了,他們所有人,都將頭壓的低低的,不敢看一眼,生怕僭越。可是可笑的是,這輿駕裡坐著的人,就是這宮裡最大的僭越。
大清開國一百多年,從來冇有一個女人,能以妃嬪之位,坐著翟輿穿過太和門,沿著禦道直抵太和殿。一百年了。太和殿的漢白玉階上,從未站過皇後以外的任何女人。她是第一個,但她知道,她絕不會是唯一一個。
因為,在一年後,她會親手牽著宜修的手,將她從未走過的這條路重新走一遍。到那時,宜修會坐著十六人抬的鳳輿,從大清門進來,經天安門、端門、午門、太和門,沿著這條禦道,一直走到太和殿前。
到那時,她會站在丹陛之下,看著宜修從鳳輿中踏出,看著她踏上那塊一百年隻有皇後踏足過的漢白玉階,看著她以皇太後的身份,接受新帝率群臣朝賀。那是她欠宜修的,也是她今日一步一步,替她先走一遍的路。
低頭親了親手上的戒指,蘇鬱輕輕笑了。祖製算什麼,皇權又算什麼,宜修受的所有委屈,她都會替她一一彌補上。
“娘娘,太和殿到了。”翟輿穩穩地停住了,頌芝在外麵小聲說道。
做了個深呼吸,蘇鬱將手縮回了袖中,待宮人打開簾子,她邁著平穩的步伐走了出來。放眼望去,她已經看到太和殿前廣場上那黑壓壓的人群。
“皇貴妃到——”隨著司禮太監那一聲唱報,蘇鬱知道,戲——已經開場了。
景仁宮裡,宜修靠在軟榻上,目光沉沉地看著太和殿的方向,手上不住地轉著無名指上的紅寶石戒指。
剪秋在一旁侍立,不敢出聲。她看著娘娘把那枚戒指轉了一圈,又一圈,轉得比平日都慢,慢到每一圈都像是在數著什麼。
“什麼時辰了?”宜修忽然問。
“回娘娘,巳時一刻。皇貴妃娘娘應該……已經到太和殿了。”
宜修冇說話,她把戒指又轉了一圈。巳時一刻,她該跪下去了。她相信,以蘇鬱的聰明頭腦,她不會犯錯。可是,在那麼多人的注視下,她也會很緊張吧。苦了她了,為了她們的這條路,她真的很辛苦。她都能想象,過了今天,太後會怎麼為難她,禦史會如何彈劾她,那些躲在陰暗角落的暗箭會怎樣傷害她。她用她自己,替她這個皇後,擋下了所有。
想到這裡,心口不禁有些隱隱作痛,宜修抬起手,輕輕摩挲著胸口。倘若冇有這個刀傷,也許蘇鬱就不會這樣辛苦了。為了實現她的太後夢,蘇鬱真的犧牲了太多,其實到了現在,她想當太後的初衷早就變了。以前是怕大權旁落,要緊攥權力,現在……不過是為了名正言順能和她在一起。隻有皇上死了,她們才能冇有後顧之憂。
“嗯……”心口的疼痛突然劇烈了起來,宜修疼得哼出了聲音。
“娘娘!”剪秋急忙抱住了宜修,“又疼了嗎?”
“藥……”宜修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水。
“藥來了!藥來了!”剪秋立刻倒出了一顆止疼藥,塞進了宜修的嘴裡。
稍有些清苦的藥味瀰漫在口腔裡,宜修含著那顆藥,閉上了眼睛慢慢平複著。
“娘娘,奴婢扶您去床上躺一會兒吧。”剪秋輕輕擦拭著宜修額頭上的汗水,每次娘娘疼起來後,都異常的虛弱。
“不,我要在這等她,我要……等她的好訊息。”宜修睜開眼睛,把那顆藥嚥了下去。她固執地看著外麵,再次旋轉著戒指。一圈,兩圈,三圈……她慢慢地轉,等待著愛人歸來。
下了翟輿,蘇鬱挺胸抬頭邁著穩健的步伐朝著那抹明黃走了過去。太和殿前廣場兩側,此時已經跪滿了人,文武百官,皇室宗親,全都齊刷刷地匍匐在地,姿態躬謙。但蘇鬱知道,他們之中,冇有一個人是真的誠心跪她的,他們是這大清朝最有權勢那些人,他們不屑於跪她這個女人,他們跪的,是她身後那至高無上的皇權。而給她這個權力的人,此時正坐在丹陛下的龍椅上,默默看著她。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知道,此時的他應該很滿意自己的表現。
坐在龍椅上,皇上手裡撚著那串帝王綠的十八子,靜靜地看著蘇鬱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蘇鬱此時在他眼裡,不再僅僅是年世蘭,而是一件他培養了多年的滿意作品,更是他親手磨得最利的一把刀。
這把刀,不斬敵寇,不誅逆臣,隻對準他身後簾幄之中,那個最不能得罪,卻又最讓他窒息的人——他的生母,烏雅氏太後。
太後把持後宮多年,將宜修安在中宮,將宗族勢力盤根錯節紮在前朝,連他這個皇帝,一舉一動都要受她牽製。這麼多年的壓抑、隱忍、被拿捏的怒火,他全憋在心裡。
而今日,他就是要用這把刀,當眾刺向太後最在意的權柄與顏麵。
他抬舉世蘭,讓她以皇貴妃之身儀同皇後,踏禦道,入太和門,受百官朝拜,每一步破格,都是在斬碎太後定下的規矩,都是在動搖她把持多年的後宮格局。
世蘭走得越端莊,越從容,越無可挑剔,這把刀便刺得越深、越狠、越讓太後有苦說不出。
當然,他抬舉世蘭,不是因為他想廢黜宜修。宜修很好,從入府以來,一直兢兢業業為他打理府中一切事務,做了皇後,她也寬宥嬪妃,從未對自己說過一個不字。可是,他不喜歡宜修,不是因為她已經年紀大了,其實在她入府後,他就知道自己不喜歡她。
他出生的時候,他的生母烏雅氏隻是個包衣宮女,連個身份都冇有,他也隻能被交給貴妃佟佳氏養在身邊。從小,他就是個阿瑪不疼額娘不愛的。恰恰宜修,跟他是一樣的,雖出身烏拉那拉氏,可卻隻是個庶女,家裡冇有人在乎她。剛入府貝勒府,當側福晉的時候,宜修甚至可以說是謹小慎微。這樣的女人,他冇有辦法喜歡,因為她存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時刻提醒他,他胤禛就隻配和這樣不受寵的庶女做夫妻!他不甘心!明明都是皇阿瑪和額孃的孩子,為什麼?為什麼老十四可以得到全部的愛,而他卻什麼都冇有呢?他們從未給過他愛,甚至連挑選他的枕邊人,都是這樣的敷衍。
宜修越是溫順,越是妥帖,越是把一切都打理得滴水不漏,他便越是厭憎。他厭的從來不是宜修這個人,而是她身上那股和他如出一轍的不被期待不被珍視的憋屈。一看見她,他就想起自己幼年被抱去養在佟佳氏膝下的惶恐,想起額娘有了十四阿哥後,連一句溫軟話都不肯再給他。
憑什麼?憑什麼他一生下來就要被送走,憑什麼他的額娘隻疼幼子,憑什麼連他的婚姻,都要由著太後襬布,塞給他一個同樣無人疼愛的庶女?
太後要的從來不是他幸福,要的隻是聽話的棋子。宜修是,後宮眾人是,連他這個皇帝,也一度是。
可他偏不做那任人擺佈的傀儡,所以他捧世蘭。捧這個明豔、張揚、帶刺、從不肯低頭的年世蘭。
她不是太後選的,不是宗族塞的,不是用來提醒他卑微過往的。她是他親手挑的、親手養的、親手磨亮的一把刀,一把專刺太後心尖的刀。
此刻,蘇鬱一步步走近,身姿挺拔,步步穩如磐石。皇上指尖狠狠一攥,帝王綠十八子在掌心硌出淺印,眼底翻湧著多年積鬱的瘋癲與快意。太後不是要掌控一切嗎?不是要把後宮前朝,連他的心都攥在手裡嗎?不是動不動就要去跪宗廟,請祖宗牌位,罵他這個不孝子嗎?不是一直說他得位不正嗎?今日,他便讓天下人看看。他寵誰,誰便是皇貴妃。他抬誰,誰便可儀同皇後。他想破的規矩,便冇有破不得。他纔是這天下之主,他纔是九五之尊,他纔是這大清唯一說一不二的人!
蘇鬱越完美,他這報複,便越儘興。他不用看,也能清楚感知到簾後那道目光早已冷得刺骨,想必幃帳後的太後,已經咬牙切齒,恨得不行了吧。皇上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涼薄至極的笑,額娘,你看見了嗎?這一次,輪到我拿捏你了。
蘇鬱在他麵前三步站定,屈膝、俯身,動作端方如儀,冇有半分諂媚,也冇有半分怯意,“臣妾,參見皇上。”她聲音清冽,落在一片死寂的太和殿前,竟比禮樂還要分明。
皇上看著她垂著的眉眼,心頭那股報複的快意更盛。多好啊,溫順懂事的是太後給他的女人,明豔鋒利的,纔是他自己的刀。
“平身。”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壓服四海的威嚴。這兩個字,是說給蘇鬱聽,也是說給滿朝文武聽,更是說給簾後那個忍得快要崩斷心神的女人聽。
蘇鬱緩緩起身,立在他身側半步之遙。
那位置,是儀同皇後的尊榮,是百年未有的僭越,是他親手為她劃定的地界。
風捲過廣場,捲起她衣袂一角,珠翠輕鳴,像金戈相擊。皇上眼底笑意更深,涼薄,殘忍,又帶著一絲終於揚眉吐氣的癲狂。
太後不是最看重規矩嗎?不是最看重中宮體麵嗎?不是最看重她烏雅氏的威嚴嗎?今日,他便當著天下人的麵,把這些東西一樣樣踩碎。
宜修是太後的人,那他就讓世蘭站得比中宮更近。太後說祖製不可破,那他便破一個空前絕後的例。太後想讓他一輩子活在她的陰影裡,活在“得位不正”的非議裡,活在對她俯首帖耳的惶恐裡,他偏不!
世蘭站得越穩,他的腰桿便越挺。這柄刀越耀眼,他便越能證明,這江山,這後宮,這生殺予奪,從來隻握在他胤禛一人手中。
簾後的氣息已經冷得像冰,可皇上隻覺得通體舒暢。這麼多年的委屈、不甘、惶恐、隱忍,在這一刻,儘數化作了居高臨下的快意。他終於不再是那個從小被抱走,不被期待,不被偏愛的皇子了。
他是皇帝,是可以隨意打破規矩,可以忤逆生母,可以把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帝王。
他緩緩抬手,示意讚禮官。下一刻,震耳欲聾的山呼海嘯,席捲整個太和殿廣場。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貴妃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皇上閉上眼,輕輕吸了一口氣。這聲音,真好聽啊。比任何曲樂,都要悅耳。比任何奉承,都要解氣。額娘,你聽見了嗎?這天下,都在為我俯首。連你最在意的東西,我想毀,便可以毀。這一局,你輸了,輸得徹徹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