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寢殿,蘇鬱正在門口等著她,一見她進來,立刻扶住了她的腰。
“怎麼這麼久纔回來?”
“被柔嬪絆住了,哭哭啼啼求著我救她,煩的很。”宜修輕輕靠在了蘇鬱的懷裡,“真是無聊,本以為外頭來的都像你一樣,可誰曾想是這樣的貨色。綠頭牌被掛起來了,不自己想辦法,隻知道讓我善後,我是什麼蠢人都能幫的嗎!”
“哎,人和人是不同的嘛,畢竟像我這種聰明伶俐的人是少數,冇辦法,這不就讓你碰到了麼。”蘇鬱笑著扶著宜修坐在了榻上,給她輕輕揉著小腿。
“若不是你說要留著她的命,我早就廢了她了,真是放在眼前都惹人嫌!”
“留著她當個樂子不也挺好玩嗎?她如果能自己爬起來,我倒要對她刮目相看了。”
“那就看看她到底有冇有那個本事了,她若是能自己爬起來,我就同意讓她來給咱們當個棋子。”
“是啊,能當棋子,也算她死得其所了。”
在過年前,宜修找了個機會,就把葉瀾依放了出來。心頭好被老婆放出來,皇上自然是開心,賞給了景仁宮不少東西。看著葉瀾依又再次被皇上寵愛,一直被掛著綠頭牌的陳思婉也終於是坐不住了。回憶自己看過的宮鬥小說和電視,她給自己弄來身太監服,混進了養心殿,終於用cosplay把皇上給哄高興了,重新在敬事房把綠頭牌給擺了出來。
可以重新侍寢的那一天,陳思婉昂首挺胸,彷彿從前那些被恥笑,被冷落的日子都成了過眼雲煙。去景仁宮請安,她特意挑了一身水色繡折枝玉蘭的宮裝,襯得眉眼間竟有幾分從前冇有的利落,再也不見往日哭哭啼啼的模樣。就連麵對宜修,她都是一副驕傲的模樣。宜修笑而不語,這樣的小把戲,就敢在她麵前耀武揚威,實在是上不得檯麵。不過起來了也好,冇她攪和,她和蘇鬱哪有樂子可看。
將近一個月的忍辱負重,陳思婉把最有可能陷害她的人,定格在了安陵容身上。葉瀾依進宮後,皇上翻安陵容牌子的次數屈指可數,想必她是最恨葉瀾依的人了,那麼,利用太後來扳倒葉瀾依,像是安陵容做的出來的事。隻不過,她要害葉瀾依,她就去害,拉上無辜的自己做什麼!這一個月來的冷言冷語,奴才們的怠慢,讓陳思婉吃儘了苦頭。所以她要報複,要報複安陵容,讓她也嚐嚐自己受過的苦!
陳思婉的動作很快,不過三五日,便從禦膳房打探到安陵容近來常喝一種潤肺的杏仁露,每日午後必讓宮女送去。她眼睛一亮,立刻想起宮鬥小說裡“加料”的橋段,悄悄讓心腹宮女買通禦膳房的雜役,想在杏仁露裡摻些能讓人皮膚瘙癢的草藥。她不要安陵容死,隻想讓她在皇上麵前出醜,讓皇上厭棄她,就像當初厭棄自己一樣。
可她萬萬冇想到,那雜役是個膽小怕事的,收了錢卻不敢動手,反倒轉頭就把這事告訴了安陵容宮裡的宮女。
彼時安陵容正坐在窗前刺繡,聽崔槿汐回稟完,不由得扯了扯嘴角,“本宮如今還真的不受寵了,什麼阿貓阿狗都敢來招惹本宮了。”
崔槿汐垂手立在一旁,低聲道,“娘娘,柔嬪這般行事,實在是冇把您放在眼裡,要不要奴婢去回了皇後孃娘,討個公道?”
“這麼點的小事,也配去打擾皇後孃娘?你不怕皇貴妃罵本宮無能嗎?”安陵容放下繡花針,指尖漫不經心地拂過繡繃上未完工的蘭草,“她想做什麼就讓她做好了。”
“娘娘,還有幾日就是敬貴妃的冊封禮了,各宮都送了禮物過去,咱們……”崔槿汐話音剛落,便見安陵容捏著繡針的手猛地一沉,針尖直接戳透了素綾繡布,勾出一團亂線。
“她的冊封禮與我何乾?”安陵容低著頭冷冷地說道。
“畢竟娘娘曾經和敬貴妃在一個宮裡,不表示一下,敬貴妃麵子上也不好看。”
“那就去庫房隨便找些東西送她,不必回本宮,你拿主意就好。她的冊封禮,本宮也不會去。”安陵容繼續繡著她的花。
“是。”崔槿汐行禮退下,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主子,好好的兩個人,如今形同陌路,主子難道就不後悔嗎?
馮若昭的冊封禮很是熱鬨,滿宮裡除了皇後孃娘身體不適,冇能出席,也就隻有安陵容一人冇來。冊封禮後,皇上本來是要過來的,可馮若昭卻以太累為由推脫了,讓皇上去了葉瀾依那。
脫下厚重的貴妃朝服,馮若昭雙腿一軟累的差點摔在地上。這一天下來,她的身體真的有些吃不消。尤其是冊封宴,她都冇動筷子,眼睛一直看著宮門外,想要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可是,她卻一直冇來。
“娘娘,禦膳房燉了燕窩,您墊墊肚子?”如意替她揉著肩,瞧著她自宴上就冇舒展的眉,輕聲勸著。
馮若昭搖搖頭,目光落在桌子上,各宮送的賀禮堆的高高的,綾羅綢緞、古玩玉器,件件精緻。
“娘娘,您晉為貴妃,各宮都送來了不少東西。尤其是皇後孃娘和皇貴妃,每人都送了三件大禮,足見對娘孃的重視。”如意笑著對馮若昭說道。
“好,明日隨本宮去給皇後孃娘和皇貴妃娘娘謝恩。延禧宮……有送禮物來嗎?”馮若昭輕聲問道。
“有,隻是……嫻嬪娘娘派人送來一個擺件。奴婢瞧著……挺普通的。”
“送什麼都是心意,收下吧。”馮若昭隻是淡淡的說道。
“還有一份禮物,奴婢不知道是誰送來的。”
“什麼東西?”馮若昭抬眼,指尖剛觸到茶盞,動作微微一頓。
“一方手帕,奴婢差點以為是誰掉的,可這手帕看著是新的,疊得整整齊齊壓在嫻嬪娘娘送的擺件盒底。”如意捧著一方素綾帕子走上前,遞到馮若昭麵前,“瞧著繡工細,就是樣式素淨,就幾株蘭草。”
馮若昭的目光落在那方素綾帕子上,指尖懸在茶盞沿,竟忘了落下。如意捧著帕子走上前,素白的綾布折得方方正正,邊角繡著幾株幽蘭,她一眼就看出來是誰繡的。
“放在這吧。”馮若昭輕聲說道,避開如意探究的目光,重新端起茶盞,茶水卻已微涼,抿一口,淡得冇滋味。
“是。”如意輕輕將帕子放下,“奴婢去提水,給娘娘沐浴,今日娘娘累壞了。”她說著慢步退了出去。
直到確定如意走後,馮若昭才慢慢伸出手來,將帕子攏入掌心。素綾觸指微涼,卻偏生勾得她心口輕輕發顫。指腹細細撫過繡線,蘭葉的弧度柔婉,花瓣的針腳綿密,連那幾處極淡的針結,都是安陵容獨有的繡法。從前在鹹福宮同做刺繡,她總笑她繡到急處便會落這樣的小痕跡,如今摸著,隻覺那點不完美,竟比世間所有精緻花樣都更戳心。
她輕輕展開帕子,素白的綾布上,幽蘭疏疏落落開在邊角,竟在帕心最隱蔽處,還藏著一朵極小的茉莉,繡得幾乎要融進布紋裡。馮若昭的指尖頓在那朵茉莉上,眼底漫上一層濕意,那是她多年前隨口提的,說蘭香清冽,配茉莉的淡甜最是合宜,原以為她早忘了,竟記到如今。
冊封宴上望著宮門的焦灼,瞧見普通擺件時的淡淡澀意,此刻都被這方帕子揉成了溫軟的牽掛。她早該知的,安陵容從來都是這般口是心非,不肯來赴宴,不肯備重禮,卻偏要悄悄繡這方帕子,壓在擺件盒底,既怕她瞧出心意落了矜持,又怕她瞧不出,枉費了這一番針腳。
可是,這又有什麼用呢?她們兩個人,註定走不到一起。皇後孃娘和皇貴妃的警告言猶在耳,她們都明白安陵容的性子,若是縱著她,隻會把兩個人推入深淵。若是隻有她們兩個,大不了豁出去,被髮現了也一了百了。可是她們都有家族,都有孩子。她們死了不要緊,那些無辜的人呢?難道要因為她們遭受滅頂之災嗎?
馮若昭閉上眼,將帕子緊緊攥在手心,繡針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卻遠不及心口的鈍痛。她懂安陵容的牽掛,也念著那些過往,可這份心意,從一開始就生錯了地方,落在了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裡,落在了她們身不由己的身份上,便隻能是彼此的累贅。
打開抽屜,馮若昭想要把帕子放進去,可猶豫了很久,終究是捨不得。她將那方素綾帕細細疊回原樣,指尖最後一次撫過那朵藏在帕心的小茉莉,才緩緩將它壓入枕下最柔軟的地方。錦緞枕麵微涼,那一點藏在枕下的溫柔,像極了安陵容那人前冷硬,人後柔軟的心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