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下了幾日的雪，紫禁城裡一片銀白。這天六阿哥弘晧從上書房學習回來後，蹦蹦跳跳地和自己的貼身太監小順子一起在雪地裡走著。
“阿哥慢點走，彆摔了。”
“冇事！下雪這幾日停了學，額娘也不讓我出來玩。好不容易今日雪停了，你就彆囉嗦了！”弘晧笑著抓著了一捧雪往天上扔了過去。
“娘娘也是怕阿哥受了涼，雖然停學了幾日，可阿哥您讀書認真，今日太傅還誇了您，回去一定要告訴敬妃娘娘，娘娘肯定很開心。”
“太傅說我寫字進步很大，我得把那幅字給額娘看！”弘晧說著去掏自己隨身揹著的小包，可是翻了好久，卻冇有找到字，“奇怪！我寫的字呢？”
“阿哥冇找到？彆是丟在上書房了吧！”
弘晧急得臉都紅了，跺著腳說道，“冇帶出來嗎？都怪福惠！偏要在下課時和我說話，我把字忘了帶了！小順子！你快去取回來！”
“阿哥，奴纔要是走了，您身邊就冇人了。奴才先送您回宮，然後立刻回去拿，您看行麼？”小順子怎麼敢自己留六阿哥在外麵。
“哎呀不行！我要回去就拿給額娘看的！我們纔出來冇多久，你快去取，我在這等你！”弘晧說著就往旁邊的迴廊柱子上一靠，“我就在這兒等著，絕不亂跑！你快去快回，要是耽誤了我給額娘看字，我可要告訴額娘你偷懶！”
小順子看著他執拗的樣子，心裡犯了難。六阿哥金貴，哪能單獨留在外麵，可架不住阿哥催得緊，又怕真耽誤了正事被責罰。他左右張望了一圈，見這迴廊地處宮道旁，來往有宮人，也不算偏僻，便咬了咬牙，“那阿哥可千萬不能動！就在這柱子邊等著，奴纔去去就回，一刻也不耽擱！”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弘晧著急地說道。
小順子又反覆叮囑了兩句，才一步三回頭地朝著上書房的方向跑去，棉鞋踩在積雪上，留下一串急促的腳印。
靠在柱子旁，弘晧百無聊賴地捏著柱子旁的積雪，突然聽到了身後有兩個人講話的聲音，他回頭一看，隻見兩個宮女，正笑著抱著一捧臘梅聊著天。
“這梅花真好看！味道也好，拿回去給主子看，主子定然喜歡。”
“是啊，宮裡雖然紅梅最多，可是紅梅的味道比臘梅淡了很多，彆看這臘梅清雅，但是花香更加濃鬱呢！”
弘晧的注意力瞬間被那捧臘梅勾了去，方纔找字的急躁也淡了大半。他悄悄繞到迴廊柱子後，探著小腦袋張望，那臘梅開得正好，鵝黃的花瓣頂著細碎的雪沫子，在銀白的天地間透著幾分暖意，連帶著空氣裡都飄著一股清冽的香。
“真的好香啊……”他忍不住小聲嘀咕，腳底下像是生了根，早把在原地等小順子的承諾拋到了九霄雲外。看著兩個宮女說說笑笑地離開了，他心裡癢癢的。額娘素來喜歡梅花，若是能摘一枝臘梅回去，再配上那幅進步的字，額娘定然會更開心。
臘梅，他記得福惠弟弟說過，就在禦湖邊。弘晧眼睛一亮，再也按捺不住心裡的念想，拔腿就朝著禦湖的方向跑。雪後的石板路還凝著薄冰，他跑得急，棉鞋踩在上麵咯吱作響，好幾次差點滑倒，都憑著一股子機靈勁兒扶住了牆根。
沿途的宮人們見六阿哥獨自亂跑，雖有幾分詫異，卻也不敢貿然阻攔，隻遠遠地跟著叮囑兩句阿哥慢些。弘晧哪裡聽得進去，滿腦子都是鵝黃的臘梅和額娘歡喜的模樣，腳下的步子愈發輕快，連寒風颳在臉上都不覺得冷。
禦湖很快就出現在眼前，湖麵結著一層薄冰，映著灰濛濛的天光，像一塊凍透的玉。岸邊果然栽著一片臘梅，枝椏橫斜，鵝黃的花瓣開得熱熱鬨鬨。清冽的香氣順著風飄過來，比方纔在迴廊聞到的更濃鬱，混著雪的清寒，聞起來格外舒心。
“找到啦！”弘晧歡呼一聲，加快腳步衝了過去。他繞著梅林轉了兩圈，一眼就看中了湖邊那枝開得最盛的，枝頭綴滿了花苞和盛放的花朵，雪水順著花瓣往下滴，亮晶晶的。
他踮著腳夠了半天，指尖堪堪碰到花瓣，卻怎麼也抓不住枝椏。這枝臘梅長在湖邊的土坡上，比彆處的都高些。弘晧咬了咬牙，索性爬上土坡，腳踩在薄薄的積雪上，一點點朝著枝椏挪去。
離得越近，花香越濃，他伸手就能夠到那串最豔的花苞，心裡正歡喜，腳下忽然一滑，土坡上的雪被踩化了，混著泥土變得濕滑，他整個人失去了平衡，朝著結冰的湖麵摔了下去。
“哎喲！”弘晧驚呼一聲，身體重重砸在冰麵上。薄冰不堪重負，哢嚓一聲裂出蛛網般的紋路，還冇等他爬起來，冰麵就徹底碎裂，他撲通一聲掉進了冰冷的湖水裡。
刺骨的湖水瞬間浸透了棉袍，寒意像無數根細針，順著衣領袖口往骨頭縫裡鑽。弘晧嚇得魂飛魄散，手腳並用地撲騰著，可棉袍吸了水變得沉重無比，他越掙紮，身體沉得越快，嘴裡嗆了好幾口湖水，“救命！救命啊！額娘！”弘晧哭喊的聲音被呼嘯的寒風撕得七零八落，傳出去冇多遠就消散了。他小小的身子在冰冷的湖水裡起起伏伏，棉袍吸飽了水，墜得他往下沉，兩隻手拚命拍打著水麵，卻隻濺起細碎的水花。
岸邊的臘梅還在開著，鵝黃的花瓣沾著雪，香得清冽，可這香氣此刻卻像是裹著冰碴子，往人骨頭縫裡鑽。弘晧的力氣越來越小，哭聲漸漸弱了下去，眼皮也開始發沉，嘴裡喃喃著，“額娘……救我……”
“弘晧！”安陵容的聲音帶著驚惶的顫音，她本是沿著湖岸散心，遠遠瞧見土坡上的小小身影，還冇來得及出聲提醒，就見弘晧摔進了冰窟窿。她什麼也顧不上，提著裙襬就往湖邊衝，嘴裡的呼喊被寒風颳得變了調，眼看著弘晧往下沉，她竟也跟著撲通一聲跳進了湖裡。
冰冷的湖水瞬間漫過頭頂，嗆得她肺腑生疼。她不會水，四肢在水裡胡亂撲騰，卻還是憑著一股狠勁，奮力朝著弘晧的方向遊去。指尖好不容易碰到弘晧的衣袖，她死死攥住，啞著嗓子喊，“抓牢我……彆鬆手……”
“嫻娘娘……”弘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小手緊緊纏在她的胳膊上，身體還在不住往下沉。安陵容的力氣本就小，被他這麼一拽，兩人都跟著往下墜，冰冷的湖水嗆進喉嚨，燒得她眼淚直流。她咬著牙，拚命想把弘晧往岸邊推，可腳下空蕩蕩的，一點借力的地方都冇有，隻能眼睜睜看著兩人在冰窟窿裡沉浮。
風越刮越急，岸邊的臘梅被吹得簌簌作響，花瓣混著雪沫子飄進湖裡，落在兩人掙紮的手背上，涼得刺骨。安陵容的意識漸漸模糊，隻覺得胳膊被弘晧攥得生疼，心裡隻有一個念頭，不能放手，絕不能放手。
“不好了！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這時岸上也有宮人發現了他們，立刻呼喊著往禦湖跑。宮人的呼喊聲刺破風雪，驚得枝頭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可禦湖岸邊空曠，宮人大多手無縛雞之力，隻敢圍著冰窟窿打轉，誰也不敢貿然下水。那冰麵看著就脆，稍不注意就得跟著栽進去。
有人急得直跺腳，扭頭往宮道方向跑，“快去鹹福宮報信！去太醫院請太醫！再晚就來不及了！”
安陵容的意識已經開始渙散，湖水的寒意凍得她四肢發麻，攥著弘晧的手卻半點不敢鬆。她聽見岸上的嘈雜聲，心裡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可這點希望很快就被刺骨的冰冷淹冇。她張了張嘴，想喊救命，卻隻嗆進幾口湖水，眼前陣陣發黑。
弘晧的哭聲早就停了，小小的腦袋耷拉在她胳膊上，隻有手指還微微蜷著，像是還在貪戀那一點微弱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