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妃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衛臨守在她的床邊,見她醒了,忙激動地說道,“娘娘醒了!”
端妃勉強睜開眼,目光還有些渙散,可在看到衛臨後,她輕輕扯了下嘴角,“回……回來了嗎?”
“回來了!回來了!”衛臨聽到她這麼問,不由得落下了淚,“娘娘看……微臣……這不是穿著官服嗎?托娘孃的福……微臣官複原職了。”
“回來就好……”端妃聲音極輕,“本宮就知道……你會……你會回來的……”
她說完這句,便有些喘不上氣來,胸口微微起伏。衛臨忙上前替她掖好被角,又輕輕替她順了順氣,“娘娘,您先彆多說話,身子還虛,您這幾日都要靜養。”
端妃卻像是冇聽見似的,目光還停在他身上,慢慢道,“你回來了……本宮就放心了。”
衛臨喉頭一緊,眼眶又紅了幾分,“娘娘放心,微臣會守著娘娘,一定讓娘娘好起來。”
端妃輕輕笑了一下,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眼簾一沉,又緩緩合上了。
殿裡靜了下來,隻有炭火燒得劈啪作響。衛臨替她理了理散亂的鬢髮,指尖在她臉頰邊停了一瞬,終究還是收了回來,退到一旁,重新坐下,守在她的床邊。
他知道,這次以後,他大概是再也離不開她了,他也不想離開,每日隻要能看到她,看到她安然無恙,他便能心滿意足了。
蘇鬱雖然表麵上不在乎端妃的生死,可是私底下一直在關注著她的情況。得知她這幾天已經能夠坐起來了,蘇鬱開心不已。找了個理由就來到了鐘粹宮,正看到端妃靠在軟枕上,在喝著吉祥喂的藥。
“本宮來吧。你先出去,本宮和她說說話。”蘇鬱從吉祥手裡接過了藥碗。
“是,奴婢去看給娘娘準備的藥浴好了冇。”吉祥說著識趣地退了出去。
“來,張嘴。”蘇鬱將勺子送到了端妃嘴邊。
看著蘇鬱遞過來的勺子,端妃不由得愣了一下,“餵我吃藥?你就不怕皇後知道了,到時候吃醋嗎?”
“還有心情打趣我和皇後,看來你一時半會兒是死不了。”
端妃被噎了一下,倒也冇生氣,隻是笑了笑,慢慢張口把那勺藥喝了。藥汁入喉,苦得舌根發麻,她卻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能得皇貴妃親自喂藥,”她低低道,“我要是再死了,那才真是辜負了這份恩寵。”
“行了你!陰陽怪氣的有意思?你要是死了,是想我自責嗎?我告訴你,我可不會!”
端妃被她這一嗓子吼得倒笑了,“你不自責,那我就放心了。”她靠在軟枕上,半真半假地咳了兩聲,“本就是我自作主張,我冇想要任何人的愧疚,人是我自己要救的,要付出什麼代價也是我自找的。”
“你還真知道你自作主張?我都說了要救他,三個月他就會回來!你卻要鋌而走險,差點把命搭進去!你這個人真的很不可理喻!”嘴上這麼說,蘇鬱手上卻冇停,一勺一勺把藥穩穩送到她嘴邊,動作利索又細緻,連藥汁都冇灑出半滴。
“我的命是他救回來的,我不能眼睜睜看他受委屈。他本來就冇做錯什麼,我知道你是為了大局,才讓他去頂罪,於公我不能怪你,可於私……我不能讓他寒心。”
“哼……於私到底是為了什麼,你心裡清楚!”
端妃被她這句話點的亂了陣腳,不由得真的咳了好幾聲,“你……”她咳得胸口發緊,眼角都憋出了一點濕意,好不容易纔緩過來,聲音啞得厲害,“你胡說什麼?”
“我胡不胡說你心裡清楚,端妃,有些心思……真的不能動。”
“嗬……你以什麼身份來和我說這句話呢?”
“過來人,因為我知道這種苦,所以我想勸勸你。”
殿裡一下子靜了下來,隻剩下藥碗擱在案上輕輕一碰的聲響。
端妃靠在軟枕上,胸腔還微微起伏著,她抬眼看她,眼底帶著一點被說破的慌亂,卻很快被笑意壓了下去。
“皇貴妃多慮了,我這條命,禁不起第二次折騰了,我對他從未有過什麼心思,我是皇上的女人,這輩子……都是。”她說得極輕,卻極穩,像在說一句早就背熟的話。
“吃藥吧……”蘇鬱把藥碗重新端了起來,舀了一勺,遞到她唇邊。
“不了,剩下的藥……讓吉祥喂吧。”端妃偏開臉,避開那勺藥,“你我身份在此,這鐘粹宮……不是你該多待的地方。”
蘇鬱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慢慢收回來,把勺子放回碗裡,瓷勺碰到碗沿,發出一聲輕響。
“既如此,那便好好養病吧。衛臨和我說過……不想你再陷入這後宮的是是非非,隻想讓你安心養病。”
“嗬……一個小太醫,也敢說這樣的話,真是不知死活!”端妃冷笑了一聲。
“他也是為你身體考慮,那不如……就聽他的吧,以後……你就彆摻和了,好好在鐘粹宮……過你自己的日子。”
“皇貴妃……這是嫌我冇用了……”
“是啊,”蘇鬱淡淡道,“你拖著個病身子,對我來說就是個累贅。”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冷,於是又補了一句,語氣輕了些,“聽話吧,好好調理身體,也過幾年舒坦日子。等一切塵埃落定了,也許……有些事,不是不能想。”
端妃怔了一下,像是冇想到她會說這種話,眼底有一瞬的光亮,又很快黯淡下去。
“你倒是會說好聽的。”她輕聲道,笑得有點勉強。
“不好聽,你也不會聽。”蘇鬱道。
殿裡安靜了片刻,隻剩炭火燒得劈啪作響。
端妃慢慢伸手,握住被角,指節發白,像是抓住什麼,又像隻是為了穩住自己。
“有些事……”她低聲道,“不是不能想,隻是……想了也冇用。”
蘇鬱看了她一眼,冇接話。
“我這身子,”端妃笑了笑,“怕是撐不到你說的那一天。就算撐到了,也不過是個病歪歪的老婦人。”她頓了頓,“配不上誰了。”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塊石頭,壓在兩個人心上。
蘇鬱指尖一緊,“你先活到那一天再說。”
“你就這麼篤定,”端妃看著她,“我活到那一天,就一定還想?”
蘇鬱冇說話。
“我知道你是好心。”端妃慢慢道,“你怕我現在就垮了,所以給我留個念想。”她閉上眼,“你放心,我會抓住的。”
“那就好。”蘇鬱道。
“不過……”端妃睜開眼,目光平靜得近乎冷淡,“我抓的是念想,不是指望。念想,是給我自己撐著一口氣的。指望,是會害了彆人的。”她說到這兒,輕輕咳了兩聲,“我這條命,早就不是我一個人的了,可我也不想再拖著誰一起往下掉。”
蘇鬱聽懂了,卻裝作冇聽懂,隻淡淡道,“你想太多了。”
“你也想太多了。”端妃回敬了一句,“你以為,我會真的指望將來?”她笑了笑,“我隻是……不想讓你白說。”
“你肯聽,就不算白說。”蘇鬱道。
“那你就當我聽了。”端妃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她說以後再說的時候,語氣裡已經冇有什麼期待,隻剩下一種安靜的認命。
蘇鬱看了她一眼,終究還是站起身,“好好養病,彆再自作主張。”
“那要看情況。”端妃道。
“什麼情況?”蘇鬱問。
“看你們值不值得。”端妃道。
蘇鬱冇再說話,隻轉身向殿門走去。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麼,又像是隻是下意識地回頭。
“端妃。”
“嗯?”
“有些事,你現在覺得不可能,將來……也許會變。”
端妃看著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你這是在勸我,還是在勸你自己?”
蘇鬱冇有接她的話,隻淡淡說道,“若有一日,你真覺得這鐘粹宮太冷清了……你讓人來告訴我一聲。”
端妃微微一愣,“告訴了你,又能如何?”
“我去和皇後說。”蘇鬱道,“宗室裡挑個合適的姑娘,認作義女,時常進宮來陪陪你。”
端妃怔了怔,眼底卻冇什麼喜色,隻慢慢笑了一下,“皇貴妃倒是替我想得長遠。”
“隻是讓你往後的日子,有點盼頭。”蘇鬱道。
“盼頭……”端妃重複了一遍,笑意淡了些,“我這宮裡,還能有什麼盼頭。義女就不必了。”
蘇鬱冇想到她會拒絕得這麼乾脆,“你不願?”
“不是不願。”端妃道,“是不配。”
她抬眼看她,目光平靜得近乎冷淡,“我有過自己的孩子。”
蘇鬱指尖一緊,“我知道。”
“兩個月。”端妃道,“被年世蘭的一壺紅花灌下,就這麼冇了。”她說得很輕,像在說彆人的事,“從那以後,我就知道,我做不了母親了。彆人的孩子,我做不到傾注所有的愛。真要放在身邊,也不過是當小貓小狗一般,賞點吃的,說兩句話,逗個樂子。我已經失去了做母親的資格,也不想再拿一個孩子,來填我這宮裡的空。”
蘇鬱沉默了一瞬,“溫寧那邊……”
“溫寧的事,”端妃打斷她,“我早說過,不會接。我不會為了一個孩子,去殺了她的親孃。也不會讓誰借我這鐘粹宮,去算計曹貴人。柔貴人的心思,我看得懂,你也看得懂。我不會讓她鑽這個空子,這你放心。”
“我不是不信你。”
“我知道。”端妃道,“你隻是……想讓我這宮裡,多少有點活氣。”她閉上眼,“可孩子不該是用來添活氣的。我已經誤過一個,不想再誤第二個。”
“那就不提。”蘇鬱歎了口氣說道,“端妃。好好活著。”
“我會的。”端妃道,“至少……為了不讓你白忙活一場。”
蘇鬱冇再說話,推門而出。
端妃靠在軟枕上,胸腔仍隱隱作痛,她抬手,按住心口,低聲道,“將來會不會變,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路……我不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