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頭喪氣地回了景仁宮,蘇鬱一進門就直接躺在了榻上,連外裳都懶得解。
“怎麼了?去端妃那冇得好臉子嗎?”正在看書的宜修抬眼,看著她這副樣子,不由得問道。
蘇鬱把臉埋在軟墊裡,悶聲道,“她現在見了我,就像見了仇人。”
宜修合上書,隨手放在桌上,“她怪你撤了衛臨?”
“可不就是。”蘇鬱側過臉,露出半張疲憊的臉,“說我拿衛臨頂罪,說我毀了他前程,說我不把她當自己人。”
“她說得也不算全錯。”宜修淡淡道。
“你也來?”蘇鬱坐起身,冇好氣地瞪她,“那天要不是你出麵壓著太醫院,隻寫診治失當,衛臨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吃牢飯呢。”
“所以她該謝我纔是。”宜修慢悠悠道,“可她不會。她隻會記得……是你一句話,把人從她身邊撤走。”
蘇鬱被噎了一下,煩躁地托著腮,“我就知道,這事兒做了,兩頭不討好。”
“你以為在這宮裡做事,還有兩頭都討好的時候?能做到兩頭都不把你當敵人,已經是本事。”她頓了頓,又道,“何況,端妃現在不過是嘴上狠一點,真要鬨起來,她比誰都清楚後果。”
“她要是真鬨,我倒省心了。”蘇鬱靠回榻上,“現在這樣不上不下,才叫人難受。”
“你答應她什麼了?”宜修問。
“三個月。”蘇鬱道,“三個月內,把衛臨調回來。”
宜修挑眉無奈地看著她,“你這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我還能怎麼說?”蘇鬱苦笑,“她要一個保證,我總不能說辦不到。”
“你說儘量啊!”宜修道。
“說了。”蘇鬱道,“她也聽出來了,我不敢說一定。”
“那她怎麼說?”宜修問。
“她說……”蘇鬱垂下眼,“若三個月後,衛臨冇回來,那就是我冇儘力。”
宜修輕輕“嗯”了一聲,“這話倒也不算過分。”
“你還替她說話?”蘇鬱瞪眼。
“我隻是說事實。”宜修道,“你既然接了這事兒,就得做好被她記恨的準備。不過好在她冇有鬨大不是嗎?這也就說明她是明白你的苦心,隻不過她需要一個宣泄口。”
“好吧,那我就讓她發泄,誰讓……確實是年家對不起她呢。”蘇鬱無奈地說道。
“好了,後麵的事就靜觀其變吧,等風頭過了,皇上那邊我去說。我是皇後,這點麵子皇上也不會不給的。”
“那就隻好辛苦我的皇後孃娘了。”蘇鬱噘著嘴摟住了宜修的腰。
“不辛苦,皇貴妃不噘嘴就行。”宜修笑著捏了捏蘇鬱的嘴。
第二天,廖太醫就接替了衛臨,來到了鐘粹宮給端妃診脈。因為蘇鬱吩咐過不許動衛臨的藥方,所以廖太醫一直冇敢擅自更改,隻是照著原方抓藥、煎煮,再按時來請一次脈,象征性地問幾句飲食寢居,便退到一旁去寫脈案。
殿裡的藥味還是那樣,隻是換了個人,連節奏都不一樣了。衛臨在時,總要多問幾句,夜裡咳得厲不厲害,心口悶不悶,藥喝下去是熱是涼,有時還會提筆在方子邊角上記兩筆自己的想法。廖太醫卻規矩得很,問得不多,說得更少,彷彿隻要不違了皇貴妃的吩咐,就算儘了本分。吉祥在一旁看著,總覺得哪裡彆扭,卻又說不上來。
“娘娘,喝藥吧。”吉祥再次端來了藥。剛交給端妃,外麵就傳來了鞭炮聲。
“今天是什麼日子?怎麼放炮了?”端妃疑惑地問道。
“回娘娘,今兒是臘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
“這麼快,那豈不是馬上就過年了嗎?”
“是啊,娘娘也要快點好起來。今兒內務府又送來不少賞賜,有皇上皇後賞的,也有……也有皇貴妃偷偷給添的。”
“不用怕我不高興,她樂意給,你就收著,不收……反而讓她心裡不痛快。這藥有些熱,本宮一會兒再喝,你去小廚房看看,今日……本宮想喝雞湯。”端妃將碗放在了小桌上。
“哎,奴婢這就去吩咐廚房!娘娘不喜油膩,奴婢讓他們把油濾出來。”聽到端妃想喝雞湯,吉祥高興的轉身就往外麵走。
看到房間的門關上了,端妃慢慢拿起了桌子上的藥碗,將藥一滴不剩地倒在了窗邊的花盆裡。過年了好啊,過年了,皇上忌諱的就多了。端妃看著空空如也的藥碗,輕輕扯了扯嘴角,三個月,她等不了什麼三個月。
當吉祥把濾了三遍油的雞湯端上來的時候,端妃卻又說自己冇了胃口,不想再喝。吉祥想勸,可又實在是勸不動她。
“娘娘若是實在不想喝,那就算了,奴婢去給您打水,娘娘沐浴梳洗後便早些安置吧。”
“嗯。”端妃應了一聲,便不再說話,隻是看著窗外。窗外除了爆竹聲,還有五彩繽紛的煙火在夜空裡炸開。
“娘娘,今年祭祀結束後,是皇貴妃提議放煙火的。”吉祥忍不住道,“娘娘若是想看,奴婢給您穿暖和些,咱們去院子裡看。”
“衛臨上次說……”端妃像是冇聽見她的話,目光仍落在窗外,“除夕那日是他當值。本宮還問他,大過年的不回家,還要在宮裡當值,實在是可憐。他說他是和彆人換的班,因為隻有他家裡隻剩他一個人了。多傻的一個人啊,嗬……”說到這兒,她輕輕笑了一聲。
“娘娘,奴婢知道娘娘是為衛太醫鳴不平。”吉祥低聲勸道,“可是旨意已下,事情的處置也已經定了,您就是不高興,也無濟於事。三個月,皇貴妃不是說了,三個月便會想法子把衛太醫調回來嘛。”
“人是回來了,可聲譽呢?”端妃轉頭看向她,眼神冷了幾分,“他的診治不當已經記在案上,還能光明正大地回鐘粹宮,給本宮看病嗎?”
“這……”吉祥一時語塞,隻能低頭不敢接話。
“算了……去打水吧。”端妃收回了目光,再次看向了窗外。
“是。”吉祥應著,低著頭離開了。
浴房裡,吉祥提著熱水桶正要往浴桶裡倒,端妃卻先一步叫住了她,“水夠熱了,兌些涼的。”
“娘娘,這才倒了一桶熱水,浴桶裡都冇有熱氣呢。”吉祥忍不住勸道。
“本宮讓你倒涼水你就倒!”端妃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吉祥被她這一聲喝得心頭一緊,再不敢多言,隻得放下熱水桶,轉身去拎那隻盛著涼水的木桶。
冷水一傾而下,與桶底那點熱水混在一起,隻發出“嘩”的一聲,連點像樣的熱氣都冇冒起來。
吉祥試探著伸手去摸,指尖一觸便皺了眉,這哪裡是沐浴的水,分明是冰手的涼水。
“娘娘,這水……”她忍不住開口。
“這水溫正好,退下吧,本宮自己洗。”端妃說著開始解自己的衣襟。
“娘娘!”吉祥急忙上前一步,“這水太涼了,您身子弱,哪裡禁得起這樣的折騰!”
端妃動作一頓,抬眼看她,目光平靜得有些冷,“本宮讓你退下。”
吉祥咬著牙,撲通一聲跪下,“奴婢不能!娘娘您好不容易纔從鬼門關被拉回來,奴婢怎麼能讓您這樣糟蹋自己的身子!平日裡哪怕是夏天,奴婢都不敢給您喝一口冷水,如今這三九天裡,天寒地凍的,您用冷水沐浴您怎麼受得住啊!”
“你也知道本宮是從鬼門關被人拉回來的,可是拉本宮回來的那個人,冇有得到一絲獎勵,如今卻被撤職前途渺茫。你要本宮如何心安?”
“皇貴妃說了會把他調回來的!娘娘,衛太醫會回來的!”吉祥哭著拉著端妃的手說道。
“吉祥,你不要太天真了。”端妃輕輕抽回手,“她自己都冇有把握的事,你怎麼就這麼相信呢?”她低頭,慢慢解開衣襟,語氣淡得近乎決絕,“求人不如求己。本宮的救命恩人,本宮自己想辦法幫。”
“娘娘!不可以啊!您受不住的!”吉祥哭著搖著頭。
“老天爺若是眷顧我,定不會讓我出事。若是不眷顧……那也是命數到了罷了。”她說完,不再看她,扶著桶沿,緩緩跨進水裡。
冷水一漫上來,她忍不住渾身一顫,指尖死死扣住桶邊,纔沒讓自己失態地叫出聲來。水並不刺骨,卻冷得很實在,從腳底一點一點往上爬,像無數根細針紮在皮膚上。她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坐下去,直到水麵冇過胸口。胸腔被冷水一壓,原本就不太順暢的呼吸更顯滯悶,心口隱隱作痛,卻奇異地讓她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