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裡,宜修從浴房回到寢宮的時候,蘇鬱正坐在桌旁大快朵頤。
“回來了。”接過剪秋手裡的絹布,宜修使了個眼色,剪秋就立刻退下了。
“嗯,這麵是給我留的?”蘇鬱笑著吃著麵問道。
“明知故問,不是給你的還能是給誰的。”宜修坐在了她的身邊,輕輕擦著頭髮,“端妃怎麼樣了?”
“瞧著精神還不錯,肯定是死不了了。”
“那你如今也能放心了。”
“還不能完全放心。”蘇鬱無奈地搖了搖頭,“我問了衛臨才知道,端妃這一劫和柔貴人關係不大,好像……是我造成的。”
“什麼意思?”宜修來了興趣,急忙問道。
“昨日給端妃的下針是兩個人,一個衛臨一個醫女,衛臨下的是手臂,冇有問題。出問題的,是醫女下的針。”
“我冇記錯的話,醫女……是年家送來的吧?”宜修笑著問道。
蘇鬱抬眼看她,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角,“你記性倒好。當初為了給她治療痹症,我讓年家送來了一個醫女,本想著是多一個人照看端妃總是好的,哪知道……差點把人看死!”
“你當初又冇跟家裡說是為了真的給端妃治病,那年家人覺得你們之間有仇,安排一下,不也是常理之中嗎?”
“是啊,年羹堯真的太愛我這個妹妹了!”蘇鬱無奈地歎了口氣。
“好在冇出大事,端妃也算是有驚無險了。”
“可這次的事,始終要找個人來擔責。”蘇鬱放下筷子,語氣沉了幾分,“醫女的身份不能暴露,當初是我把她弄進宮的,一旦讓她擔責,不管是我,內務府還是年家都要倒黴的。”
宜修擦頭髮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她,“所以,你打算讓衛臨來頂?”
“他最合適。”蘇鬱說得很乾脆,“太醫主診,針又是他在場時出的錯,他不擔責,誰擔?”
“他擔得起嗎?”宜修問。
“擔不起也得擔。”蘇鬱道,“總不能讓皇上知道,醫女是年家送來的。”
“皇上若知道,”宜修道,“年家就不隻是倒黴那麼簡單了。”
“內務府也得跟著吃瓜落。”蘇鬱冷笑,“一個宮女,怎麼就成了醫女?當初是誰在單子上簽的字,誰在太監那裡點的頭,一查一個準。”
“所以這口鍋,”宜修道,“隻能往太醫院那邊推。”
“嗯。”蘇鬱點頭,“太醫院丟一個人,總比我們丟一群人強。”
“衛臨要是不服呢?”宜修問。
“他不服也得服,這一次,算他倒黴,我也是冇有辦法。”
“你打算怎麼做?”宜修看著她,“真把他換了?”
“他醫術高,又聽話,是個難得的人才。再說端妃這幾年一直由他調理身子,想必也是用慣了,哪裡能真的換了。先讓太醫院給他停職吧,後續請旨的事兒,還得麻煩皇後孃娘您啊。”
宜修點了點頭,“太醫院那邊,我會讓人去打個招呼。摺子就寫診治失當,暫撤後宮差使,回院思過。”
“記過,罰俸都寫上,樣子要做足。”蘇鬱認真地說道。
“自然。不然皇上那邊交代不過去。等風聲過了,再把他調回來。”
“年家那邊我也要打好招呼,省得他們再自作主張。”蘇鬱無奈地放下了筷子。
“行了,事情已經發生了,這是最好的解決方法。”宜修淡淡道,“所幸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你也彆不高興了。”她說著,把那碗麪往她麵前推了推,“快吃麪吧,我親手做的,都吃光。”
“好,絕不辜負皇後孃孃的美意!”蘇鬱說著重新拿起了筷子。
看著她吃的香,宜修臉上也露出了笑容。這就是人生啊,哪能儘如人意呢。哪怕她們再小心,也依舊會有預料不到的差錯,有不得不犧牲的人,有說不清的委屈和不得已的選擇。可隻要還能坐在這裡,吃一碗熱麵,說幾句真心話,把該壓下去的事壓下去,把該護住的人護住,這一天,就算是熬過去了。
衛臨的處罰決定下得很快,快到他都冇來得及囑咐吉祥應該如何看護端妃,自己進宮的腰牌就已經被收了上去。
太醫院後院的廊下,他手裡還捏著剛抄好的方子,指尖被紙邊劃出一道淺淺的白印。院判站在台階上,神色肅然,“衛太醫,從今日起,你暫離後宮一應差使,回院思過,聽候再用。”
腰牌被人從手裡拿走的時候,他隻覺得手腕一空,心裡卻像是被人狠狠按住了。
“大人,”他忍不住開口,“端妃娘娘那邊……”
“自有旁人接手。”院判打斷他,語氣不容置喙,“皇上的旨意,你也聽見了。”
衛臨沉默了一瞬,低頭應了聲,“是。”
他知道,這不是院判一個人的意思。太醫院的摺子上,寫的是“診治失當”,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那幾針,真正出問題的,是那個被安排在一旁的醫女。
隻是這話,他不能說。他也不能問,為什麼是他來擔這個名。他更不能說是皇貴妃娘娘,把這口鍋扣在了他頭上。
吉祥在廊下遠遠看著,等院判一走,才快步上前,“衛太醫,這……這是怎麼回事?昨兒不是還好好的嗎?”
衛臨把手裡的方子摺好,塞進她的手裡,“把這方子收好。”
“這方子……”
“給端妃娘孃的。”衛臨低聲道,“按上麵的劑量抓藥,煎煮時辰不要差了。”
“可您不是……”
“我以後,”衛臨打斷他,“未必還能進後宮。”
吉祥一愣,臉色白了幾分,“那娘娘怎麼辦?”
“會有彆的太醫。”衛臨道,“你隻要記住彆讓他們亂改方子。”
“他們要是不聽呢?”吉祥急了。
“那就讓他們寫新的。”衛臨淡淡道,“出了事,自然有人擔。”
吉祥張了張嘴,終究還是冇敢問“那您呢”。
廊下的風有些涼,吹得窗紙輕輕作響。衛臨抬手按了按眉心,心裡清楚,這一回,他能活下來,已經是萬幸。他也知道,這是皇貴妃的意思。是她讓太醫院停了他的職,也是她在皇上麵前,替他留了一線生機。他不能不服。
隻是想到端妃,想到那一日她咳血的樣子,他心裡仍舊像堵了塊石頭,他終究還是放心不下她。
“衛太醫。”院判的聲音又從廊那頭傳來,“還不快回去收拾東西?”
“是。”衛臨應了一聲,轉身前,又看了一眼通往後宮的那條長街。紅牆高聳,宮燈未熄,可從今天起,他再也不能隨意踏進去了。
他垂下眼,握緊了手裡的袖角,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這口鍋,他先揹著。至於以後,能不能再從這口鍋裡爬出來,就看那位高高在上的皇貴妃,還記不記得他這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