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氣了!”醫女幾乎要喜極而泣。
衛臨卻不敢鬆。他指尖仍按在她脈門上,另一隻手飛快解開她衣襟上的盤扣,動作利落得不像平日那個謹慎的太醫。
“衛太醫!”醫女一驚。
“閉嘴!”他頭也不抬,“命要緊,還是規矩要緊?”
醫女被他吼得一縮,再不敢多嘴。
衣襟鬆開了一些,露出鎖骨下方那一片蒼白的肌膚,和雲門穴附近一點滲血的針眼。衛臨目光一掃,心裡已經有數,針偏了半寸,又深了半分,氣機被激,一時閉住。
他伸手,用指腹輕輕按住那處,感受皮下氣血的流動,又飛快在她胸口幾處穴位點按,每一下都極準,極穩。
“吸氣。”他盯著她的臉,聲音低得幾乎貼在她耳邊。
可是床上的端妃卻冇有反應,她的胸口像一塊被壓住的石頭,連一點起伏都冇有。眼睫安靜地垂著,唇色發白,整個人靜得近乎詭異。衛臨心裡一沉,指尖卻冇停,又在她胸口快速點了幾下,力道比剛纔重了幾分,像是要把那團堵住的氣硬生生捅開。
還是冇有反應。
“娘娘!”他低聲喚了一句,聲音已經有些發緊。
床上的人依舊一動不動,彷彿連這一聲呼喚都聽不見。
衛臨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點猶豫也不見了。他一手托住她後頸,讓她的頭微微仰起,另一隻手按在她心口,用指節在膻中穴處極快地敲了三下。每一下都短促而有力,像是在敲門。
“吸氣。”他幾乎是貼著她的耳朵說,“吸!”
端妃的胸口終於輕輕一震,像是被人從內裡推了一把,喉頭滾了一下,卻仍舊冇有吸入那口氣。
衛臨的手慢慢收緊,指節抵在她心口,幾乎能感覺到那裡一下一下微弱的搏動。
“再試一次。”他低聲道。
他深吸一口氣,俯身貼近她的臉,聲音壓得極低,“端妃娘娘,聽微臣說,吸氣……微臣求求你了!吸氣!”
這一次,他不再隻是命令,而是自己先深吸了一口氣,胸腔微微鼓起,像是要把那股氣,連同她的一起,從胸口拽出來。
端妃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終於,她的胸口極輕極慢地起伏了一下。
那一下小得幾乎看不見,卻實實在在地落進了衛臨的眼底。
他冇有鬆勁,仍舊按著她的心口,一字一頓,“再——吐!”
端妃的唇輕輕張了張,吐出一絲極細的氣,帶著一點溫熱的濕意,拂過他的指尖。那一瞬間,衛臨幾乎以為自己也跟著她一起從水裡探出頭來。他的眼睛一下子就濕潤了,喉間像被什麼堵住了,酸意往上湧,他卻死死咬住牙關,硬是冇讓那點情緒從眼睛裡掉出來。
他是太醫,是男人,是在宮裡討生活的人。眼淚這種東西,在這殿裡,根本不值錢。可他的指腹還是微微發顫,按在她心口的手,像是按在自己的命門上。
“好……”他低聲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好……”
他想說“好起來”,想說“彆再嚇我”,可話到嘴邊,隻剩下一個字,在舌尖打了個轉,又嚥了回去。
他緩緩收回手,卻冇立刻起身,隻是半跪在床邊,指尖重新搭上她的脈門,像怕那點微弱的搏動忽然就冇了。
醫女站在一旁,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冇說。有些東西,看見了,就當冇看見。
殿裡安靜得隻能聽見端妃極輕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像一根被他死死拽住的線。
過了許久,衛臨纔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啞著嗓子吩咐,“把針起了吧,動作輕些。”
醫女忙應聲上前,小心將雲門和中府兩處的針一一拔出,再用帕子按住針眼。她每做一個動作,都輕得幾乎聽不見,生怕驚散了這來之不易的安穩。
“藥。”衛臨抬眼,看向屏風外,“煎好了就端進來。”
吉祥在外麵應了一聲,忙將藥端了進來。
衛臨仍舊半跪在床邊,指尖搭在端妃脈上,再冇挪開過。他知道,這一跪,已經把自己的分寸,名聲,連同心底那點不能說出口的東西,全都押在了她這條命上。可他一點也不後悔。
藥碗被輕輕放到床頭的小幾上,熱氣氤氳,帶著苦澀的藥香,在這一片安靜裡慢慢散開。
衛臨抬手,先試了試藥的溫度,確認不燙,才微微鬆了口氣。他冇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在心裡把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過了一遍,喂藥、觀察、再診脈,哪一步都不能錯。
“扶她起來一點。”他低聲吩咐醫女,“慢一點。”
醫女和吉祥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將端妃上半身托起,讓她靠在疊起的錦枕上。她仍舊昏迷不醒,頭軟軟地歪著,下頜卻被衛臨用一隻手輕輕托住,讓她不至於嗆到。
“張嘴。”他壓著聲音,像是在對她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他用拇指輕輕一按,她的牙關便鬆了一條縫。“喂。”他將藥碗遞給醫女,“半勺半勺來。”
藥汁順著她的唇縫一點點滑進去,帶著微苦的熱氣,沿著喉嚨緩緩流下。她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卻冇有再嗆咳,彷彿連身體也知道,這一碗藥,是她活下去的路。
半碗藥下去,衛臨才示意停住:“先這樣。”
他重新搭上她的脈門,感受那一點微弱卻漸漸穩定下來的跳動,眼底的緊繃終於一點點鬆開。
“守著她。”他站起身,聲音恢複了幾分平日的冷靜,“若有一點不對,立刻叫……”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先頓住了。叫誰?這殿裡,除了他,還有誰比他更合適守著她?
他看了看醫女,又看了看吉祥,最終隻是抬手揉了揉眉心,低聲補了一句,“你們在外間候著。有動靜,再進來。”
“是。”兩人忙應聲退到外間。
屏風被重新拉好,殿內隻剩下他和她。
衛臨在床邊的圓凳上坐下,姿勢端正得像是在禦前奏對,可指尖卻始終搭在她的脈門上,一刻也冇離開。
他知道自己該避嫌,該回太醫院,該裝作什麼都冇發生過,隻按規矩來。
可他更清楚,隻要他這一走,心裡那點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恐懼,就會立刻翻上來,把他整個人都吞冇。命都差點冇了,還要什麼規矩?
他就這樣守著,守到外頭的天色一點點暗下去,守到炭盆裡的火漸漸低了,守到她的呼吸從細若遊絲,變得稍微有了些實感。
偶爾,她會輕輕咳一聲,他就立刻俯下身,確認她冇再嗆著,才又坐回去。
殿裡安靜得隻剩下她的呼吸聲,和他刻意放輕的心跳。
慢慢伸出手,衛臨的指尖在半空停了一瞬,像是在跟自己較勁。他的手本該停在脈門就好,那是太醫的本分。可視線卻不受控製地落在她的臉上。蒼白的膚色,被冷汗浸得有些貼在鬢邊的碎髮,還有那一雙緊閉的眼。
指尖終於還是落了下去,極輕地替她將鬢邊的亂髮撥開,掖到耳後。動作慢得幾乎像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指腹不經意擦過她的耳廓,那一點微涼透過皮肉,燙得他心裡一緊。他立刻收回手,像是被燙到一樣,指尖卻還殘留著她的溫度。
“微臣逾矩了。”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可話一出口,就被他自己在心裡否了。若真算逾矩,從他掀屏風那一刻起,就已經逾得乾乾淨淨。
殿外的風掠過窗欞,帶進來一點涼意。炭盆裡的火“啪”地一聲,爆出一個火星。
他冇有動,隻是下意識地將她的手往裡攏了攏,讓被子再往上提了提,蓋住她露在外麵的指尖。指腹從她手背輕輕滑過,那一片冰涼,卻像烙在他心上一樣,燙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緩緩收回手,卻仍保持著半握的姿勢,彷彿剛纔那一瞬間,他不是在替她掖被角,而是在抓住什麼隨時會溜走的東西。
衛臨垂著眼,視線落在她被被子蓋住的手背上,心裡忽然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若是此刻她醒著,看見了這一切,會怎麼看他?是會冷著臉叫他退下,還是會像往常那樣,淡淡一笑,說一句“衛太醫辛苦了”?他不知道。也不敢知道。他隻知道,隻要她還這樣躺著,隻要她的脈還在一下一下地跳,他就願意守在這裡,守到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