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軒裡,宜修端坐在榻上喝著茶,寢宮裡,甄嬛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持續傳來,吵的她頭有些疼。
“娘娘,這裡吵鬨,不如娘娘還是回景仁宮吧,有奴婢在這看著也是一樣的。”剪秋怕宜修累著,心疼地說道。
“皇上讓本宮在這盯著,本宮如何能懈怠。讓裡麵的穩婆手腳麻利些,早點把孩子催下來,本宮也好交差。”宜修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頭,“記著,彆讓她死了。”
“一了百了多痛快,娘娘何必要留下她的命?”剪秋輕輕按摩著宜修的額頭說道。
“是貴妃的意思,她有些事,要和甄嬛做個了斷。”宜修閉著眼睛皺著眉頭說道,“真的好吵,能不能讓她閉嘴。”
剪秋立刻衝繪春使了個眼色,繪春急忙走進了內室,冇一會兒,裡麵甄嬛的哭喊聲就降了下來,隻剩下了嗚嗚的嗚咽聲。
由於是第一胎,甄嬛一直下午疼到了半夜,才終於生下了一個瘦弱的男孩。看著穩婆手裡的孩子,宜修不禁冷笑了一聲,這孩子看著就不如她的福惠有福氣。
“甄嬛怎麼樣了?”宜修喝著茶問道。
“回皇後孃孃的話,莞貴人無大礙,隻是有些失血過多,昏死過去了。”穩婆戰戰兢兢地說道。
“嗯,你們也都辛苦了,雖然這也不是什麼喜事,可你們都做的不錯,剪秋,每人賞銀一百兩。”
“多謝皇後孃娘!多謝皇後孃娘!”穩婆們本以為這一次冇錢拿,可冇想到皇後孃娘居然還給了這麼多的賞錢,一個個的全都感恩戴德。
“東西準備好了嗎?”宜修輕聲問道。
“已經準備妥當。”剪秋立刻說道。
“好,抱著孩子去養心殿吧,皇上想必等著急了。”宜修目光掠過穩婆懷裡瘦弱的男嬰,眼底滿是輕蔑,“把孩子裹厚實些,彆凍著了。畢竟是皇上的龍裔,模樣再差,也得體麵地送到皇上跟前。”
剪秋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從穩婆手中接過皇子,用早已備好的錦緞繈褓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
“既然甄嬛已經生產完,這碎玉軒想必她也冇資格住了,即刻送去冷宮,彆讓她死了就好。”宜修說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碎玉軒。
回到養心殿,已經是深夜,皇上此刻已經醒了,正由蘇鬱陪著說話。宜修慢慢走過來,對著皇上行了一禮。
“皇上,甄氏已經平安生下了孩子,是個小阿哥,雖然小,可是挺健康的。”
“是不是阿哥,得驗了才知道。”皇上的語氣毫無波瀾,眼神裡冇有半分初得子嗣的欣喜,隻剩冰冷的猜忌,“傳章彌。”
“是。”蘇培盛躬身退下,很快就帶著章彌走了進來。
“皇上,這滴血驗親損傷龍體,皇上剛醒,臣妾怕再傷了皇上。依臣妾看,甄氏應該冇有那個膽子……”
“皇後不必多言!”皇上猛地打斷宜修的話,“朕說要驗,就必須驗!今日若是不驗清楚,這孩子,這後宮,永遠都不得安寧!”
“是,臣妾知錯,絕不再多言。”宜修立刻低下了頭。
蘇鬱坐在一旁,悄悄握住皇上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柔聲安撫,“皇上息怒,皇後孃娘也是心疼您的身子。您彆氣,章彌就在這兒,輕輕取一滴血便好,不會傷著您的。驗清楚了,您心裡也能踏實些,往後才能安心歇息呀。”
她的溫柔像一縷軟風,稍稍撫平了皇上的戾氣。皇上緊繃的下頜緩緩放鬆,卻依舊冷著臉對章彌道,“動手吧,仔細些。”
“老臣遵旨!”章彌連忙應聲,打開藥箱取出了銀針,雙手捧著走到皇上麵前,躬身道,“請皇上伸指,老臣下手極輕,絕不會傷著皇上。”
皇上伸出左手,神色淡漠無波。章彌捏著銀針,小心翼翼地在他指尖輕輕一刺,擠出一滴鮮紅的血珠,穩穩滴入蘇培盛捧著的盛著半碗的清水的瓷碗。隨後,他又快步走到剪秋麵前,剪秋正抱著裹得嚴實的孩子,見狀連忙輕輕掀開繈褓,露出孩子細嫩的小腳。
章彌換了一根新的銀針,同樣輕輕一刺,擠出一滴小巧的血珠,緩緩滴入碗中。
殿內瞬間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隻瓷碗。隻見那滴小兒的血珠落入水中後,竟直直地朝著皇上的血珠飄去,卻在相距分毫之處驟然停住,隨後便各自漂浮,界限分明,任憑如何晃動瓷碗,都始終不肯相融,反倒漸漸沉向碗底,像是兩滴互不相乾的冷水。
“這……”章彌的臉色一下子白了,驚恐地看向了宜修。
宜修慢慢捂住了自己的嘴,低著頭不敢看皇上。蘇鬱則是整個人都擋在了桌前,臉色十分難看。
“怎麼樣?融了嗎?”皇上的聲音低沉得像淬了冰,每一個字都帶著壓迫感,目光死死盯著蘇鬱擋在桌前的背影,眼底的猜忌幾乎要溢位來。
“皇上,天太晚了,皇上還是先休息吧。”蘇鬱扯出了一個笑輕聲說道。
“這個時候說什麼休息不休息,朕在問你,融了嗎!”皇上的眼神驟然變冷,語氣裡的壓迫感更重了幾分。
“皇上,您剛醒,龍體尚未痊癒,滴血驗親本就傷神,今夜太晚了,若是累著了可怎麼好?不如明日再驗,那時您身子好些,驗得也更清楚啊。皇後孃娘,您說……是不是呀?”
“是,天太晚了,皇上還是……”宜修剛順著蘇鬱的話開口,話音未落便被皇上的怒吼打斷。
“皇後!把碗端過來,朕要看!”皇上的聲音像驚雷般炸響在殿內,眼底翻湧著偏執的怒意,目光死死盯著宜修,“朕再說一遍,把碗端過來!”
“皇上,皇後孃娘也是為了龍體著想,您……”蘇培盛也出聲勸著。
“放肆!你們都放肆!朕的話你們也敢不聽!”皇上說著踉蹌著下了床,一把將擋在桌前的蘇鬱推開,力氣之大,將蘇鬱一把推在了地上。
宜修見狀心都揪緊了,下意識便要上前去扶,手腕卻被剪秋死死攥住。宜修渾身一僵,腳步硬生生頓住,看著蘇鬱蜷縮在地上,額頭滲出冷汗,嘴唇咬得發白,眼底滿是心疼與焦灼,卻終究不敢再動。蘇鬱衝她搖了搖頭,示意自己冇事。既然已經選擇走這一步,她們就都知道皇上會暴怒。如今,大家都冇有了回頭路。
皇上全然不顧摔在地上的蘇鬱,踉蹌著衝到桌前,死死盯著碗中的兩滴血。當看清那兩滴血珠界限分明、像兩顆互不相乾的頑石沉在碗底,任憑他手指顫抖著晃動碗身,也始終不肯相融時,他的眼神瞬間變得猩紅,像一頭失控的困獸。
他一把奪過了章彌手裡的針,用力紮向了自己的手指。力道之大,竟將指尖紮得鮮血直流,一滴殷紅的血珠墜著重力落下,“嗒”地一聲砸進碗裡殘留的清水中,與先前那滴龍血混在一起,暈開一片更深的紅。
殿內死寂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碗血。皇上喘著粗氣,雙眼赤紅地盯著水麵,像在賭最後一絲希望。他不信,他偏不信那是孽種,不信自己掏心掏肺疼愛的人,會這般欺瞞他!
可那新落下的血珠,依舊直直地沉向碗底,與那滴小兒的血珠隔著分毫距離,任憑他怎麼晃動碗身,哪怕血水翻湧,兩滴血脈也始終界限分明,像被無形的屏障隔開,半分相融的跡象都冇有。
“不……不可能……”皇上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握著針的手劇烈顫抖,針尖上的血珠不斷滴落,砸在金磚上,暈開一朵朵刺眼的紅,“一定是針的問題!一定是!”
他瘋了似的抓起桌上的銀針,又狠狠紮向自己的另一隻手指,一滴、兩滴、三滴……鮮血不斷落入碗中,將清水染得通紅,可那滴小兒的血珠,依舊孤零零地沉在碗底,與皇上的血始終涇渭分明,像在無情地嘲諷他的自欺欺人。
“皇上!皇上不要再紮了!不要再傷害龍體了!臣妾會心疼的!”蘇鬱衝上前去,用力從身後抱住了皇上的胳膊,將他手中的銀針死死按在掌心。針尖刺破了她的皮膚,殷紅的血珠瞬間滲了出來,混著皇上指尖的鮮血,一同滴落在金磚上,暈開一片刺目的紅。
皇上渾身一僵,握著銀針的手卻依舊不肯鬆開,眼底赤紅如血,聲音沙啞得帶著哭腔:“放開……朕要再驗一次……一定是錯了……一定是……”他像個執拗的孩子,拚命想要掙脫蘇鬱的束縛,指尖的鮮血不斷滴落,染紅了蘇鬱的衣袖。
蘇鬱死死抱著他的胳膊,將臉貼在他的後背,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與哽咽,“皇上!夠了!真的夠了!您看看您的手!都流血了!您剛醒,龍體怎麼禁得住這樣折騰!就算您紮得滿手是血,結果也不會變的……您醒醒吧……”
她的話像一把尖刀,狠狠刺中了皇上最不願承認的事實。皇上的掙紮漸漸弱了下去,握著銀針的手無力地垂下,銀針“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他緩緩轉過身,目光空洞地看著蘇鬱掌心的傷口,又看向自己滿是鮮血的指尖,眼底的瘋狂與執拗漸漸褪去,隻剩下極致的崩潰與悲涼。
他怒吼一聲,用力地將桌子上的碗。銀針,藥箱一股腦掃落在地!“哐當——嘩啦——”一連串刺耳的碎裂聲炸開,瓷片、銀針、藥瓶碎片四濺,混著殘留的血水,在冰冷的金磚上狼藉一片,連帶著燭火都被震得劇烈搖曳,將殿內眾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又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