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遠在皇宮邊緣的交蘆館裡，皇上抱著甄嬛此刻也正睡得安穩。燭火將交蘆館的帳子染成昏黃，甄嬛僵著的脊背繃得像張拉滿的弓。皇上落在她腰間的手溫熱厚重，那溫度卻像烙鐵似的，燙得她每一寸肌膚都在發疼。疼得她想起流朱倒在血泊裡的模樣，禦前侍衛的刀劈下去時，她還攥著那支玫瑰簪子，簪頭碎成兩半，混著血珠滾到他的腳邊，才讓他終於想起來了交蘆館裡的她。
“多可笑啊……”她在心裡反覆咀嚼這四個字，喉嚨裡像堵著滾燙的炭，連氣音都發不出。當年碎玉軒的月夜，皇上也是這樣擁著她，說嬛嬛是朕心尖上的人，鬆墨香裡混著她鬢邊的梅香，那時她真以為自己抓住了世間最穩的依靠。可如今呢？依靠成了催命的鬼，她在他身下承歡，每一次呼吸都裹著浣碧七竅流血的慘狀，每一次觸碰都映著家人在寧古塔風雪裡蜷縮的身影。
指尖掐進掌心的力道越來越重，血順著指縫滲出來，滴在錦被上，暈開小小的紅點，像極了流朱傷口裡淌出的血。她望著皇上安睡的側臉，忽然想抬手撫上他的脖頸，隻要稍一用力，就能讓這張曾讓她癡迷的臉，永遠停留在此刻的柔和裡。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流朱最後望向她的眼神就撞進腦海，“小主，活下去……報仇……”
活下去。她緩緩鬆開指尖，任由掌心的血黏住錦被。是啊，流朱和浣碧都死了，她不能再跟著赴死。她要活著，要在他身下裝出溫順的模樣，要藉著這虛假的寵幸，一點點撕開祺貴人的偽裝，拽著鄂敏的貪念，最後讓這位九五之尊，也嚐嚐眾叛親離，錐心刺骨的滋味。對了，還有皇後，年世蘭，她們兩個也跑不了。她要讓他們所有人都來為她的浣碧和流朱陪葬！她要戴著溫順的麵具承歡，要藉著皇上的舊情步步為營，等時機一到，就親手掀翻這深宮的天，讓他們都跪在浣碧和流朱的牌位前贖罪。
燭火晃了晃，照得她半邊疤痕扭曲猙獰，可眼底的恨卻亮得驚人。她往皇上身邊湊了湊，故意讓髮絲蹭過他的臉頰，呼吸間卻全是冰冷的算計。這安穩的夜，不過是她複仇棋局裡最安靜的偽裝。
而翊坤宮的暖帳裡，宜修仍輕輕拍著蘇鬱的背。懷裡的人呼吸均勻，髮絲蹭得她脖頸發癢，連帶著心底的算計都軟了幾分。她望著帳頂繡的纏枝蓮，忽然想起那時候剛認識蘇鬱的時候，她頂著華妃的身份，卻在禦花園裡偷偷給受傷的小貓餵食。那時候的她，不像現在這般視人命如草芥。哪像後來，她能麵不改色地處置背叛者，甚至手段比自己更狠毒更強硬。宜修輕輕歎了口氣，將人往懷裡又攏了攏。這深宮最不缺的就是變，可她偏偏貪戀此刻的溫度，哪怕知道懷裡人的心早已變硬，也想多守這片刻的軟。帳頂的纏枝蓮在燭火下蜿蜒，像繞不儘的深宮路。宜修低頭吻了吻蘇鬱的發頂，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悔，有疼，更多的卻是無可奈何的貪戀。隻要能守著這片刻的軟，哪怕前路是更深的算計，她也認了。
兩處帳子，一冷一暖。一處是仇恨澆築的偽裝，一處是權謀間隙的真心。窗外的天漸漸亮了，燭火終於燃儘成灰，而這深宮的風雨，纔剛剛要掀起新的浪。
皇上睜開眼睛時，晨霧剛漫過交蘆館的窗欞，淡淡的光落在甄嬛臉上，粗布掩去了大半疤痕，隻露出一截蒼白的下頜線，倒有幾分昔日的影子。他望著懷中人安靜的睡顏，嘴角不自覺地牽起一抹淺淡的弧度。是久未顯露的，帶著舊情的柔和。其實隻要不看她被毀了容的那半張臉，甄嬛蜷縮在懷中的模樣，竟與當年碎玉軒初醒時彆無二致。額前碎髮軟乎乎搭著，呼吸輕得像怕擾了誰，連肩頭微微起伏的弧度，都還留著從前的溫順。
皇上指尖動了動，終究還是冇忍住，輕輕碰了碰她露在粗布外的耳垂。那點微涼的觸感傳來時，他忽然想起從前，她總賴在他懷裡不肯起，嘟著嘴說“四郎的懷裡最暖”，那時她的耳垂也是這樣涼，卻會主動往他掌心蹭，像隻討溫的貓兒。
可這念頭剛落，甄嬛就似被驚醒般顫了顫。她猛地抬頭，粗布滑落大半，那道從眼角蜿蜒至下頜的疤痕驟然撞進皇上眼底。猙獰的淡紅在晨光裡格外刺目，瞬間戳破了方纔那點舊情織就的幻夢。
皇上的指尖僵在半空，嘴角的柔和也淡了幾分。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雖快得像錯覺，卻被甄嬛精準捕捉。她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冷，隨即又垂下眼瞼，伸手將粗布重新拉好，聲音低得像認錯，“臣妾失禮，擾了皇上的眼。”
這聲低眉順眼的話，倒讓皇上生出幾分愧疚。他咳了聲，伸手將她鬢邊的布角理平整，語氣重又軟下來，“說什麼傻話，朕隻是想起從前罷了。”
甄嬛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原來他的舊情，隻敢落在那半張未毀的臉上。也好，這樣的念舊，倒更方便她藉著這虛假的溫情，一步步往複仇的路上走。她順勢往皇上懷裡靠了靠，聲音裡摻了點刻意的委屈，“臣妾有罪，不該讓皇上屈尊降貴來到這個地方。隻是……臣妾真的太想皇上了，哪怕……隻得這一夕溫存，臣妾覺得也值得了。皇上，以後不要再來了，臣妾……配不上皇上的探望。”甄嬛的聲音越說越輕，最後幾個字幾乎被呼吸吞冇，肩膀還刻意微微聳動，像在壓抑著委屈。她往皇上懷裡又靠了靠，卻故意讓粗布邊緣蹭過他的手腕，那布料粗糙得磨人，恰如她此刻想傳遞的“自慚形穢”。
皇上果然被這姿態勾得心頭髮軟，方纔瞥見疤痕的不適被愧疚蓋了大半。他抬手拍了拍她的後背，語氣裡帶著幾分安撫，“說什麼配不配？在朕心裡，你從來都不是旁人能比的。”話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愣。這話裡的舊情，竟比預想中更真幾分。
可懷裡的人卻猛地一顫，像是被這話驚到，又像是不敢置信。她緩緩抬頭，粗布仍掩著大半張臉，隻露出的那隻眼睛通紅，睫毛上還掛著未掉的淚珠，順著眼角滑下來，砸在皇上的手背上，燙得他心頭一緊。
“皇上……”她聲音發顫，指尖輕輕抓住他的衣襟，力道輕得像怕碰碎什麼，“您彆哄臣妾了。臣妾知道，碎玉軒的莞嬪早就死了，如今活著的，隻是個毀了容的罪臣之女。您來這一趟，不過是念著從前的情分，等這情分耗冇了，臣妾就真的什麼都冇有了。”
這番話半真半假，既戳中了皇上心底對舊情的留戀，又暗暗將了他一軍。若他真的就此不再來，便是坐實了薄情。若他還來，就隻能繼續沉溺在這虛假的溫情裡，成為她複仇的踏腳石。
皇上望著她泛紅的眼尾，想起從前她在碎玉軒裡笑鬨的模樣，終究是狠不下心。他攥緊她抓著衣襟的手，語氣鄭重，“朕何時哄過你？往後朕會常來。不，這裡太過簡陋，不適合你住下去，靜思苑還不錯，等收拾好了，你便搬過去，離朕近些。”
甄嬛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算計的冷光，隨即又被濃重的感激覆蓋。她重重點頭，將臉重新埋進皇上懷裡，聲音哽咽，“謝皇上……臣妾定好好等著。”隻是冇人看見，她埋在他衣襟裡的嘴角，正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這張用眼淚和委屈織就的網，終究是困住了這位九五之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