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曆拖著一條腿,慢慢出了門,上了周寧海帶來的轎子。如今已經是深秋,晚上的風特彆涼。可這轎子居然是敞轎,弘曆坐上去,冷風像刀子似的往衣領,袖管裡鑽,剛剛他的的腳還帶著刺痛,此刻又被寒氣裹著,連帶著膝蓋的舊傷都隱隱作痛。他下意識攏了攏衣袍,卻擋不住四麵八方湧來的風,隻好挺直脊背。他偏要坐得端正,哪怕轎子敞著,風再烈,也不能在翊坤宮的奴才麵前露半分狼狽。
周寧海就跟在轎旁,腳步不快不慢,見他凍得指尖泛白,也隻當冇看見,偶爾抬眼瞥向轎內,眼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打量。弘曆餘光瞥見他的神色,心裡的火氣更盛,卻隻能死死憋著。這敞轎是華貴妃故意安排的折辱,他若是此刻發作,反倒落了下乘,不如先忍過這一路,看她究竟要耍什麼花樣。
走著走著,弘曆突然感覺到了不對勁,這條路,越走越偏,似乎不是去翊坤宮的路。
“周寧海,這是去翊坤宮的路嗎?你們要帶我去哪?”
周寧海腳步頓了頓,轉過身時臉上還掛著那副不變的笑,隻是眼底少了幾分之前的恭敬,多了些諱莫如深,“阿哥莫急,這條路是娘娘特意吩咐的。翊坤宮今日人多眼雜,娘娘怕怠慢了阿哥,特意選了處清淨院子說話,離著不遠,過了前麵那道月洞門就到了。”
他話說得客氣,腳下卻冇停,示意抬轎的小太監繼續往前走。弘曆心頭的疑慮更重,宮裡的路他雖不算熟記,可翊坤宮在西六宮,這條路卻越走越往宮牆角落偏,連廊下的宮燈都稀疏了不少,昏昏的光隻夠照亮腳下的青磚,更顯陰森。
弘曆猛地攥緊轎沿,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聲音裡裹著壓不住的警惕,“清淨院子?宮裡哪處清淨地需要繞到宮牆根下?周寧海,你敢欺瞞本阿哥?”
話音剛落,轎子忽然停了。抬轎的小太監齊齊躬身退到一旁,周寧海上前兩步,目光落在不遠處那道斑駁的月洞門上。門內隱約能看見黑黢黢的屋簷,連一盞宮燈都冇有,隻有風吹過枯枝的嗚咽聲。
“阿哥自己瞧便是。”周寧海的笑淡了些,語氣卻多了幾分不容置疑,“娘娘就在裡麵候著,奴才隻負責引路。至於信不信,阿哥既已到了這兒,不妨自己進去問個明白。”
弘曆盯著那片漆黑的院子,心頭一寒。這地方偏僻得連鬼影都少見,華貴妃選在此處,哪是要說話,怕是也冇安好心。
弘曆扶著轎沿慢慢起身,受傷的腿剛落地,就被冷風灌得一個踉蹌,他卻強撐著冇倒,目光死死釘在那月洞門上,“華貴妃既邀本阿哥來,為何連盞燈都不肯點?是怕見光,還是怕本阿哥看清院裡藏了什麼?”
周寧海站在一旁冇接話,隻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那姿態看似恭敬,實則像在逼他進套。弘曆喉結滾了滾,餘光掃過周寧海身後的小太監。幾人雖低著頭,手卻都按在腰間,分明是早有防備。
他忽然冷笑一聲,索性直起身往月洞門走,“也罷,我倒要看看,華貴妃費這麼大勁把本阿哥引到這鬼地方,究竟要演哪齣戲。隻是醜話說在前頭,今日我若有半分差池,翊坤宮怕是也脫不了乾係。”
他剛邁過門檻,就聞見一股淡淡的黴味,院裡的枯枝在風裡晃著,影子投在地上像張牙舞爪的鬼。弘曆有些害怕,想要轉身離開,可是後背突然被人用力一推,他一個踉蹌直接跌進了正對著的屋裡。
屋子裡很黑,有股說不出來的味道。那味道混著黴味,塵土味,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腐氣,嗆得弘曆猛地咳嗽起來。他摸索著,自己趴著的地方像是一張桌子,似乎摸到了燭台。他又伸手摸了摸,好像摸到了火石。弘曆指尖攥緊粗糙的火石,連帶著掌心的冷汗都蹭上了灰。他咬著牙穩住顫抖的手,將火石往燭台旁的火絨上狠狠一擦,“嗤”的一聲,火星躥起,昏黃的火苗瞬間舔舐上燭芯,弘曆也看清了自己眼前的一切。然而,當他看到那一切的時候,他寧願自己從冇有點起那盞燭台。
屋子亮起來的那一瞬間,弘曆就看到一張支離破碎的臉,正在他的下巴正下方。那張臉貼得極近,燭火晃一下,臉上的裂痕就跟著動一下,是被硬物打碎的,深的地方還凝著黑紅的血痂,淺的則翻著泛白的皮肉,混著滿臉的灰,像塊摔碎後勉強拚起來的瓷娃娃。她瞪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他,頭上,還有著白白的腦漿,不是浣碧還能是誰。
“啊——!”弘曆的尖叫卡在喉嚨裡,隻發出一聲破了音的嘶吼,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似的往後倒,燭台“哐當”砸在地上,火苗滾了兩圈,火星子在黑暗裡跳得嚇人。
原來,這裡是斂房!是宮裡人避之不及,專門停放亡者的地方!弘曆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冇想到,他竟被推進了存放浣碧屍身的地方!
燭台躺在地上,火光微弱,映得浣碧的臉忽明忽暗。她依舊保持著剛纔的姿態,僵直地躺在停屍榻上,頭頂的腦漿混著血,順著榻沿往下滴,在青磚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弘曆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往門口跑,可是剛到門口,咚的一聲,一個重物突然朝著他砸了過來。弘曆被那東西砸到,下意識地看了過去,頓時嚇得再次尖叫,那哪裡是重物,而是已經死了的的小德子。他雙目圓瞪,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臉上都是血。小德子的屍體直挺挺砸在門檻前,胳膊肘還順著慣性撞了弘曆的膝蓋。那觸感冰涼僵硬,嚇得弘曆猛地往後彈開,重重摔在滿是灰塵的青磚上。
他盯著小德子圓睜的雙眼,那眼裡還留著死前的驚恐,頸側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翻著皮肉,血早已淌乾成黑褐色,沾著幾根碎髮。這不是意外!小德子方纔明明還在院子裡候著,怎麼會突然死在這裡,還被當成重物砸向他?
弘曆尖叫著一把推開了小德子的屍體,想要跑出門去,可是剛到門口,大門突然發出了一個聲響,一具身穿桃紅色宮裝的女屍,就這樣毫無預兆地被吊著脖子掛在了大門上。
那具女屍懸在門楣下,桃紅色宮裝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像極了活人轉身時的裙襬,可脖頸處被麻繩勒出的紫黑痕跡,還有垂在身側,指節扭曲的手,都在昭示著她早已冇了氣息。弘曆的目光順著宮裝往下滑,落在女屍露在外麵的腳踝上。腳踝上繫著一根紅繩,繩頭墜著顆小小的銀鈴,是飛燕!是伺候浣碧的飛燕!
“飛燕!怎麼連你也……”弘曆的聲音徹底啞了,渾身的力氣像被抽乾,癱坐在滿是血汙的青磚上。她臉色鐵青,舌頭在外伸著,腳踝上的銀鈴隨著屍身晃動,發出“叮鈴”的輕響。那聲音本該清脆,此刻聽來卻像催命的鐘。
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動女屍撞在門板上,發出“咚”的悶響,頸間的麻繩跟著晃了晃,像隨時要斷裂。弘曆被這動靜嚇得連連後退,後背又撞到了停屍榻的木沿,回頭便見浣碧的屍身因震動微微傾斜,頭頂的血汙順著榻沿滴得更快,在青磚上彙成一小灘暗痕,竟與小德子頸側的血跡連在了一起,像畫了個圈,將他困在中間。
“啊!”弘曆再也忍不住內心的恐懼,他朝著大門口跑去。他踉蹌著撲向大門,指尖剛碰到冰涼的門板,就被門楣上晃動的飛燕屍身擋了去路。那垂落的衣袖擦過他的臉頰,帶著腐氣的涼意,嚇得他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卻撞在小德子僵直的胳膊上。
混亂中,他摸到門閂的木柄,想要用力拉開門,可是門卻怎麼也拉不開。
門外的周寧海,笑著看著外麵落的鎖,隻聽哢噠一聲,聲音精準紮進弘曆的耳朵裡。他拽著門閂的手猛地一頓,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瞬間凝固。門不僅被抵住了,還被周寧海從外麵鎖死了!
“開門!周寧海!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弘曆大哭著用力拍著門,可門紋絲未動,隻有飛燕垂下來的頭髮,一直擦著他的肩膀。
“四阿哥,這麼多的老朋友想跟你敘敘舊,今晚,就請阿哥好好跟他們聚聚吧。”周寧海的聲音隔著門板飄進來,帶著惡意的笑說道。
“不要啊!放我出去!求求你!放我出去!”弘曆嘶吼著,拚了命地拍著門。
“嗯……”景仁宮寢宮的雕花大床被遮的嚴嚴實實,偶爾能透出一兩聲宜修微不可聞的喘息。
床頭的燈穩穩懸著,暖光把帳幔染成蜜糖色。宜修的指尖被蘇鬱牢牢抓住,與她十指緊扣,喉間溢位輕緩的喟歎,錦被隨她的動作微微起伏,帳上兩人交疊的影子,溫馨又甜蜜。蘇鬱替她捋開頰邊碎髮,指腹蹭過她泛紅的唇角,連落在燈影裡的笑,都裹著幾分鬆弛的暖。
弘曆拍門的力道撞得梁木微顫,那盞歪倒在地上的蠟燭,也耗儘了最後一絲暖。火苗“嗤”地一聲滅了,整間屋子瞬間沉進濃黑,隻剩門外銅鎖的反光,在黑暗裡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