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臣妾有要事和皇上稟告,請皇上移步外間。”宜修突然小聲說道。
看著她嚴肅的模樣,皇上點了點頭,和她一起走了出去。
“臣妾之所以這麼晚纔過來,一是處置了不會做事的奴才,二是覺得六阿哥這病來的蹊蹺。前幾日,六阿哥剛剛病癒,還冇好幾天,就又突然生病。李太醫以為是積食風寒,給灌下瞭解表消積的藥,可六阿哥卻突然病情加重。臣妾問了章彌,章彌說六阿哥的病症不是積食,而是風寒淤積,寒症之毒。”
“你的意思是……李太醫故意給六阿哥喂錯了藥?”皇上的聲音瞬間冷冽,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腰間玉佩,眼底翻湧著驚怒。皇子安危乃國本,若太醫敢在藥石上動手腳,便是欺君罔上。
“不,李太醫行醫數十載,醫術不在章彌之下,章彌說,六阿哥的症狀就像是風寒積食,若是他診斷,也會先開解表消積的方子。”宜修話鋒一轉,眼底掠過一絲凝重,“隻是那寒毒藏得極深,裹在積食的表象裡,尋常脈息根本探不出來,非得等解表藥的溫燥之氣一激,寒毒破了表象,才能辨明。這纔是最讓人憂心的。”她湊近半步,聲音壓得如絲縷般輕,“皇上想,若不是有人故意將寒毒摻在尋常吃食裡,讓六阿哥慢慢染上,怎會剛好卡在積食的幌子下發作,連李太醫都能瞞過?”
皇上臉色驟然鐵青,喉間溢位一聲低斥,“大膽!”殿外的宮燈被風捲得搖曳,光影落在他沉怒的臉上,更添幾分凜厲,“六阿哥的飲食用度,鹹福宮是如何看管的?竟能讓歹人有機可乘!”
宜修垂眸應道,“臣妾也正為此憂心。六阿哥病癒後,每日的膳食皆是小廚房專人打理,牛乳,糕點更是定點從禦膳房支取,按理說不該有差池。隻是……”她頓了頓,似是斟酌著開口,“臣妾問過鹹福宮的宮人,他們說,敬妃聽說牛乳有溫補之效,鹹福宮便每日給六阿哥熱一杯。章彌為六阿哥施針時,曾提過他口腔殘留一絲極淡的澀味,不似牛乳該有的清甜。”
皇上眸色一沉,“牛乳?傳禦膳房總管,還有鹹福宮負責六阿哥膳食的宮人,立刻過來回話!”
這時,衛太醫恰好從內間出來,聽聞這話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皇上,臣方纔為六阿哥複診,寒毒雖暫穩,但脈象裡仍有一絲凝滯的涼意,倒像是某種寒性之物與乳製品相混,日積月累沉在體內,才借解表藥一激爆發出來。那澀味,臣後來細想,倒與生石膏磨粉後的餘味有幾分相似。”
“生石膏?”皇上的眉頭皺的更緊了。
“皇上,臣還懷疑,牛乳敬妃娘娘也誤食了,所以纔會動了胎氣。”衛太醫叩首道,語氣滿是篤定,“生石膏性寒,常人少量誤食或無大礙,可敬妃娘娘懷有龍裔,本就需溫補養胎,這寒性之物入體,再加上她為救六阿哥急奔翊坤宮,氣血翻湧間,胎氣怎能穩固?臣方纔為敬妃娘娘診脈,其體內寒滯之氣與六阿哥脈象中的凝滯感如出一轍,必是同源所致。”
皇上猛地踹翻腳邊的繡墩,錦緞墊子落地發出悶響,殿內瞬間死寂。“好一個歹毒的心思!”他怒極反笑,眼底卻寒如冰棱,“連帶著皇子與有孕的妃嬪一起算計,當朕的後宮是藏汙納垢之地嗎?!”
“衛臨,敬妃剛剛失子,這件事情先不要讓她知道。”皇上閉了閉眼,壓下翻湧的怒火,語氣裡添了幾分疲憊。
衛太醫躬身應道,“臣遵旨,定會對敬妃娘娘瞞下此事,隻以憂思過度,胎氣本虛為由寬慰。”
宜修在一旁適時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條理,“皇上仁厚,顧念敬妃身子。隻是此事需儘快查清,免得歹人再有機可乘。禦膳房總管與鹹福宮的宮人已在殿外,不如先審他們,看看是誰經手了那摻了生石膏的牛乳。”
皇上頷首,沉聲道,“傳。”
殿門被推開,禦膳房王總管與那名負責六阿哥膳食的宮女五兒戰戰兢兢地跪了進來,剛一抬頭撞見皇上寒戾的眼神,五兒便噗通一聲伏在地上,抖得說不出話。
“你是鹹福宮負責六阿哥膳食的?”皇上盯著五兒,聲音冷得像冰。
五兒嚇得淚水奪眶而出,拚命磕頭,“回皇上,是……是奴婢負責每日從禦膳房取牛乳,再熱給六阿哥喝。”
“牛乳可曾經過他人之手?”宜修上前一步,輕聲問道。
五兒抽噎著道,“奴婢取來牛乳後,都是直接拿回鹹福宮,在小廚房熱好後親自端給六阿哥,不曾經過他人之手。”
“那牛乳裡怎麼會有生石膏?”皇上猛地一拍桌子,五兒嚇得身子一哆嗦。
五兒嚇得魂飛魄散,額頭在金磚上磕得通紅,哭喊聲都發著顫,“皇上饒命!奴婢真的不知道牛乳裡有生石膏啊!隻是……隻是前幾日,齊妃娘娘宮裡的小宮女春桃找過奴婢,說齊妃娘娘聽聞六阿哥病癒後內熱未清,給了奴婢一小包細粉,說摻在牛乳裡能幫六阿哥清火氣,還說這是深宅裡傳的穩妥法子,奴婢一時糊塗,又怕得罪齊妃娘娘,就……就照做了!”
宜修的聲音陡然轉厲,“你身為鹹福宮的宮人,得了長春宮宮女給的來路不明的細粉,就敢往皇子的膳食裡摻!說,你是不是得了好處?!”
五兒被這聲喝問嚇得一噎,哭聲頓了頓,隨即癱在地上,“有……有好處!春桃給了奴婢二兩銀子,說這是齊妃娘孃的賞錢,還說事成之後再給五兩,讓奴婢好好伺候六阿哥,莫要多嘴……奴婢一時貪念,又怕齊妃娘娘權勢,纔敢冒險啊皇上!”
“二兩銀子就買通你背叛主子?”皇上的怒火更盛,指節因攥緊拳頭髮白,“傳春桃!再傳齊妃!朕倒要看看,長春宮是怎麼管教下人的,又是怎麼把手伸到鹹福宮來的!”
王總管跪在一旁,見勢頭不對,忙磕頭補充,“皇上,臣想起一事!前幾日齊妃娘娘曾派太監來禦膳房,問過生石膏的研磨法子,還說要給宮裡的花除蟲,臣當時隻當是尋常瑣事,冇敢多問!”
這話讓皇上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齊妃要生石膏除蟲本就牽強,如今再結合五兒的供詞,分明是早有預謀。
春桃被兩個侍衛押著進殿時,髮髻已散了半邊,絹帕被淚水浸透,貼在臉上。剛跪穩,皇上的目光掃過來,她便像被抽了骨頭般癱軟,冇等問話就哭喊出聲,“皇上饒命!是娘娘!是齊妃娘孃親手把那包細粉交給奴婢的!她說這是清內熱的好東西,讓五兒摻進六阿哥的牛乳裡,彆讓人知道,奴婢不敢違逆,才……才轉交給五兒的啊!”
“你胡說!”殿門處突然傳來一聲尖利的反駁,齊妃被侍衛引著剛跨進門檻,聽見這話身子猛地一頓,珠花從發間晃落,滾在金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臉色慘白如紙,指著春桃顫聲道,“你這賤婢!本宮何時給過你什麼細粉?定是你收了旁人的好處,故意攀咬本宮!”
“齊妃!”皇上的聲音冷得像寒冬臘月的冰,“禦膳房王總管方纔供認,前幾日你宮裡的太監特意去問過生石膏的研磨法子,說要給花除蟲。你倒說說,哪門子除蟲要用生石膏?又哪門子除蟲,要把粉摻進皇子的牛乳裡?”
齊妃張著嘴,喉間像堵了棉絮,一個字也說不出。她看著春桃哭紅的眼、五兒伏在地上發抖的背影,再想起自己宮裡那包冇來得及處理的生石膏粉,心頭最後一點僥倖徹底碎了。侍衛上前一步,將一包白色粉末遞到皇上麵前,“皇上,這是從長春宮小廚房的櫃子裡搜出來的,與衛太醫從六阿哥牛乳殘渣中驗出的生石膏粉,成色一致。”
見物證擺在眼前,齊妃雙腿一軟,直直跌坐在地,“臣妾已經失了寵,宮裡的人看三阿哥的眼神都帶著輕慢!”齊妃一把抹掉臉上的淚,脂粉糊成一團,狼狽又淒惶,“那日三阿哥回來跟臣妾哭,說皇上又罵了他,罵他不是讀書的料,還說什麼若是他有六阿哥一半聰明,也不會讓太傅日日來禦前回話!臣妾看著他紅著眼的模樣,心都碎了啊!”
“朕哪句話說錯了嗎?三阿哥他本就不用心!”皇上冷哼一聲,語氣裡滿是失望,“太傅次次回稟,說他讀書時要麼走神要麼打瞌睡,一篇文章,背了半月還磕磕絆絆!”
“皇上對著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去誇二歲多連路都走不穩的娃娃,您對弘時公平嗎!六阿哥,他哪裡就聰明瞭!不過是因為敬妃日日夜夜教他,鸚鵡學舌而已!敬妃又是什麼好東西!靠裝無辜扮可憐,搏皇上同情,一個命格跟皇上相沖的皇子,因為她裝可憐就被皇上接納了!如今又靠著裝可憐肚子裡又有了!臣妾不服!臣妾就是要讓六阿哥虛弱,看他如何再讓皇上喜歡!”
“六阿哥差點被你害死!敬妃也因為六阿哥小產了!”
齊妃聞言如遭雷擊,臉上血色瞬間褪儘,隻剩滿眼的驚恐與難以置信,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不……不可能……我隻是……隻是想讓六阿哥……虛弱些……冇想要……冇想要害他們……”
皇上居高臨下地盯著她,眼中再無半分溫度,隻剩徹骨的寒意與厭惡,“事到如今還敢狡辯!”他怒極反笑,笑聲裡卻淬著冰,“敬妃小產時身下全是血,六阿哥高熱不退抽搐驚厥,若不是太醫拚死相救,兩條性命早已喪在你手裡!你這毒婦,連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過,還有何話可說!朕本想留著你的性命,可你到現在還在冥頑不靈!朕要殺了你,給敬妃未出生的孩子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