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 限
我有三個兒子,他們都覬覦我的身體。
匿名鹹魚
發表於1周前 修改於4天前
原創小說 - BL - 中篇 -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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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P
四個“影帝”之間的較量,是誰在假裝,又是誰付出了真心?
那天晚上確實隻有一個攻,大家可以猜一猜是哪個攻?
一
李端一從模糊、混亂的“噩夢”中醒來,意識恍惚了片刻,才覺得冷,刺骨鑽心的冷。
他張開眼,先是看到了烏黑的樹影和破曉的天際,然後才意識到,那快要斷了的腰,和還在痙攣著的雙腿的存在。
他癱在一片盤錯的樹根下,手心一抓,全是烏黑的淤泥,他咬牙撐著身體爬起來,先看到的是自己半遮半掩在破爛的衣衫下的腿,他的眼前還在一陣一陣的發黑,心窩也疼的厲害,卻不得不伸出手挑起那塊沾著他身體餘溫的破布,看向自己雙腿之間。
隻一眼,他就豁然攥緊掌心,嗓子裡發出困獸般的吼叫——那不是夢,他真的被人捆在了洞中,矇住了雙眼,欺辱了一夜。
“張開腿……”那蠱惑的嗓音,在他耳邊來來去去徘徊:“太緊了……臣都進不去了。”
“你在發抖……是太冷了麼?”“抱緊我就不冷了,對,用腿抱我,腰再用點力。”
那聲音刻意偽裝的沙啞,低沉,彷彿沉屙已久的病人,而那副身軀卻堅實有力的可怕,帶著灼熱的溫度,一下一下挺入,頂的他又深又痛,隻能從嗓子裡發出悶悶的叫聲,連鼻息都被打亂。
自己腿根的掐痕,還有一片一片的幾乎都沾染到了身下草皮上的濁痕,還有疼的發麻的無法合攏的腿,都像是罪證,證明著昨夜他所遭受的恥辱。
怒到深處,李端一的腦袋開始嗡嗡作響,似乎有千萬擂鼓在擊打,他耳鳴的厲害,手心扶著樹乾因為太過用力,粗糙的樹皮都刺入了掌心。
他另一手捂住心口,想要站起來,試了幾次腿軟的像是失去了作用,隻會一個勁兒的抖,他跌坐回去,望向漆黑一片的叢林,冷的牙尖顫栗。
是誰?昨夜到底是誰!?他穩住心神,仔細回憶,即使腦海中的那些身體與唇齒間的觸感讓他幾乎作嘔,理智依然強迫著他一遍一遍抽絲剝繭的去思考。
那個人,偽裝的……太好了,換一句話說,對方顯然有備而來,甚至親手策劃了這一切,他的聲音,口音。
以及穿的衣服的布料都用的十分謹慎,都冇有一絲紕漏,讓人猜不出這個人真實的身份。
昨天下午,天冇有那麼燥熱了,李端一一人入了獵場,追著那鹿去了,將禁軍遠遠甩到了身後,他甚至意氣奮發的覺得自己一定會親手射下那隻不太機靈的獵物,馬鞭一下比一下拍的用力。
這是皇家獵場,方圓百裡都有守衛,除了他帶來的宗室子弟,再無旁人,所以他十分放心的縱著自己策馬放鬆。
早秋的午後,太陽照得萬物都毛絨絨暖烘烘的,李端一回頭望了一眼安靜的叢林,然後跳下馬,準備休息片刻。
然後,他就一腳踩空,掉進了那個陷阱裡去,緊接著被下麵閉塞洞穴裡的隱隱約約的“藥味”迷了過去,再次醒來時,他被布巾矇住了眼睛,手腳四肢疲軟乏力,那個男人就出現了在了他身後。
想到這裡,李端一再次咬住了牙齦,麵露狠色,表情都扭曲的可怕,他低下頭,看到手腕上的青痕,以及被人故意綁上的“布巾。”
那是一片再普通不過的巾帕,一絲花紋裝飾都冇有,此刻,上麵卻遍佈著一團一團像是被什麼東西經濕了的汙跡。
他伸手幾下拽下那礙眼的東西,用儘全身的力氣丟遠,那上麵,全是他的東西,口水、汗水還有……隻是這一個動作,就讓他的腰狠狠扭了一下,他不得不低頭,趴在地上忍過這鑽心的痛楚。
忽然,叢林深處傳來,草葉被碾壓的細響。
李端一忽然警覺了起來,顧不得渾身痠軟,一把拽過衣服,遮在了身前。
他盯著那個傳來聲音的方向,用儘一切的注意力去看,心裡卻道,無論現在過來的是誰,他都會殺了這個人,他絕對,絕對,不會允許任何人見到他現在的這副模樣。
那聲音越來越近,林間沙沙作響,他耳朵跟著動了動,這才反應過來……那是馬蹄踩在樹葉上的聲音。
過了不久,在天光乍破,在萬籟俱寂中,那個騎在馬上的人,迎著微薄的光線一點點在他視線中變得清新起來。
神氣威武的高頭大馬,盛氣淩人的銀色盔甲,連馬首和馬蹄上都包著嚴密的鐵片, 馬蹄聲逼近,那個人也注意到了他。
馬上的人居高臨下,直到走到樹根前,才勒住了韁繩,麵具後那匹馬黑漆漆的眼和盔甲後的眼,都無聲的俯視著他。
許久,那人才吐出一句,像是困惑,又像是難以接受的問句:“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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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李端一誰都殺的,偏偏眼前這個人,卻殺不得。
馬上的年輕人身姿挺拔,腰桿筆直,背脊結實,一看就是校場練出來的好手,他身體輪廓與身後鬆樹的尖直的影子一般,斂著鋒芒,那雙黑亮的瞳孔裡帶著沙場捲來的烈風。
是李筠雙。
李端一的眉頭一下就蹙了起來,覺得事態有些出乎意料。
“你……”他剛想開口,像以往那般,帶著訓斥威嚴的氣勢說些什麼時,忽然發現嗓子又痛又癢,像是被什麼磨……磨破?昨晚那些讓他不適的畫麵又再次趁機鑽入他的腦子裡——他被拎著後脖頸,強行掰開臉頰,嘴中被塞入一個帶著腥膻味的“大傢夥”,他的嘴唇像一座失守的孤城池,怎麼也守不住,隻能任憑敵軍“進進出出”,攻城虐地,直至咽喉“要塞”。
他的嗓子眼被磨的生疼,本就犯噁心,這下又被戳的直倒胃,口水也跟著失控,像破了堤壩的洪流一般,四處蔓延,糊了自己一臉。
那人像是十分嫌棄般,那條濕熱的舌尖專門避開了他一塌糊塗的臉頰,隻朝著喉結的軟肉而去。
李端抵不開,掙紮排斥間,還被自己唾沫嗆了一下,他憋的臉上緋紅,上氣息難接下氣。
那人緊緊扣著他的牙冠,力氣大的像是要把他那一口牙舌全拔掉一般。
李端一嗆了一下,喉嚨收縮,下意識唇齒一緊,一點點牙尖磕到了那人的那“玩意”,隻聽極細微的一聲抽氣聲,那人連手中的動作都跟著停了一下。
李端一腦子渾渾噩噩,還以為結束了,正要長舒一口氣,那人就掰著他的臉,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這巴掌下手又重又狠,李端一生平第一次挨這樣的打。
他喘了一下,隻覺的臉皮生疼,連著鼻腔裡滾出溫熱的血一滴滴的滲入嘴裡去,跟那人的“玩意”一般腥臭。
他氣的胸腔起伏,差點要背過氣去:“……我……千刀萬剮……”那人聞言,俯下身子,用指尖捏了捏李端一胸前可憐的乳尖,然後低頭,把自己的鼻息全噴到了李端一敏感異常的耳蝸裡,慢慢道:“陛下,明明舒服的連腳趾都縮起來了呢………”說完,輕輕笑了一下,指尖向下往李端一緊繃的地方摸索過去,他笑中帶著一點喘息聲,像是滿足又像是喟歎“夾緊,彆吐出來,不然的話,我等會讓你全嚥下去。”
他說這話時,聲音惡劣又帶著一股懶洋洋的味道。
記憶被李筠雙打斷,少年從馬上利落的翻下,走到了李端一身前,目光從李端一露出的肉體上快速劃過,不做任何停留的落在了李端一的臉上:“父皇,總算找到您了。”
“兒臣……找了一夜,都快急瘋了……”他半跪下,湊到李端一身邊,脫下自己的盔甲,解了外衣給李端一披上。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對李端一一身的狼狽與處境不多言一句,彷彿未曾看見般。
“長腿老阿姨理李筠雙。”
李端一穩了穩心神,就著他的手披上了外衣,沉著嗓子問道:“朕失蹤了幾個時辰了?”李筠雙另一條腿也跪下,規規矩矩回答:“陛下失蹤了四個時辰了,禁軍和兒臣帶來的神武軍已經漫山遍野找了許久了。”
李端一冇有動,目光定定落在李筠雙微微彎起的背脊上。
他知道李筠雙這副乖巧模樣絕對是裝出來的。
李筠雙16歲便被封為驃騎校尉,率領八百騎兵深入大漠,兩次功冠全軍,封“冠軍侯”。
17歲指揮兩次河西之戰,殲滅和招降河西匈奴近10萬人,俘匈奴祭天金人,直取祁連山。
李筠雙今年18歲,不及弱冠,卻早已已勇冠三軍,成名比任何同輩都早。
他是什麼脾性,李端一自然一清二楚——這就是個小兵痞子。
李端一脾氣陰晴不定慣了,自己靠著篡權上位,殺人無數,身邊人都懼怕他。
他一直都以為人人都是這樣,似乎連這塞外回來的小霸王在他麵前也是恭順的很,而昨晚的事,卻狠狠打了他一記耳朵,讓他臉麵和尊嚴全失。
一想到那個禽獸,李端一恨得恨不得剝其皮,挫其骨,飲其血。
李端一再恨,也凍了一夜,早秋的夜很涼,特彆是接近清晨十分,他打了數個噴嚏,隻感覺呼吸不暢,頭腦昏沉。
李筠雙連忙道:“我送陛下回營地去。”
他一把將人扶入懷裡,手卻摸到了那人細軟溫熱的腰。
李端一的腰上的皮膚光的就像是一塊緞子似。
李筠雙的手快速劃過,彷彿剛剛那下是不經意的一般。
李端一拾起身,還冇站直,腰身已經軟的往下墜。
“陛下,失敬了。”
李筠雙終於一咬牙,將人一把橫腰抱起,他低聲道,然後轉身往吹了個口哨,喚回了一邊吃草的馬。
李端一哪裡被人這樣近身抱過,反應過來,一下子有些張慌,眼看著要變臉。
李筠雙嘴角一彎,一個玩世不恭的笑露了出來:“平日父皇威嚴,兒臣不敢逾越,今日既然給了兒臣個表孝心的機會,父皇隻需安心受著便是。”
李端一被抱回了營地,甚至,直接抱回了榻上。
他一直一言不發,麵色鐵青,卻絲毫不敢亂動。
李筠雙自小塞外野風吹慣了,向來穿的薄,這衫子為了透氣,又做的分外輕便,李端一藏在衫子下,一不小心,裸著的胳膊腿就要露出一點來。
他隻得儘量縮起來,躲在李筠雙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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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李端一回到營地,換了衣服,又變成了那個高高在上的君王。
他說的第一句話便是:“立刻封了營地和獵場。”
李筠雙領命去了。
伺候李端一洗澡的太監一直在抖,抖的幅度不大,卻足矣引起李端一的注意。
“蠢東西……”他有些心煩“……領賞去吧。”
立刻有人領著那抖的跟個梭子似的小太監出去了,李端一說的“賞”,絕對不是字麵上的賞,這賞,少則躺個十天半個月,多則斃命。
李端一閉目慵懶的泡在池子裡,不願起身,連有人來了,都冇反應過來。
直到熱帕子敷到了臉上才張開眼,身邊跪著的,是李微之。
“微之。”
他坐的板正了些,接過熱帕子,蓋在臉上。
三個兒子裡,隻有李微之纔會被他喚成微之。
另外兩個從來都是連名帶姓的,疏遠又刻意。
李微之來他身邊一年,對他一直畢恭畢敬,向來都是鞍前馬後的儘心伺候著,比起另外兩個略帶假裝的恭敬,李微之的恭順顯然更加實在。
所以李端一對他會更加親近些。
“陛下。”
李微之果然端著藥碗來的“太醫說您受了寒氣,開了方子,送了藥來。”
李端一已經過了而立之年,在這一點事上,卻還像是個孩子一般。
他向來病忌諱醫,怕吃藥,更怕紮針,從來都是能躲著就避開。
這藥一看就是李微之自作主張讓開的方子端來的。
李端一不會為這些小事斥責他,但是臉上的不開心明晃晃的紮眼。
李微之見李端一不肯接藥,有些緊張,頭垂的更低。
許久才試探道:“剛剛為陛下備了蜜餞和桂花糕,您喝了藥,若是嫌嘴裡苦,可以吃點甜一下。”
要是李筠雙在這,肯定已經開始胡說起來:“我長這麼大,還冇見過哪個為喝藥這般麻煩,為這點小事磨嘰,尚不及三歲稚兒。”
若是李拂了在這,隻會略微搖搖頭,表示不讚成。
這三個兒子,個有個的性子,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李端一的上一任皇帝是他叔叔,宣陽皇帝一生浪蕩不拘,冇有留下子嗣,最後讓讓旁支的撿了漏。
這原本不關李端一什麼事,有一天,他在自己家中擺宴席,聽得客人拍馬屁稱讚他德比什麼,功高什麼,於是他殺了這人,自己腦袋一拍,想著做皇帝也挺好,接著就造了反,逼得新立的小皇帝退了位。
他也許名不正言不順惹怒了祖宗,繼位十年,冇有子嗣。
到了三十出頭,朝臣比他還急,因為他的叔叔還有叔祖都是這個年歲故去的,他們可不想天天過著此方唱罷,他方響應,諸王造反的日子。
李端一身子骨又不行,垂死邊緣徘徊了數次,嚇得朝臣在大殿門口光苦諫就跪死了好幾個。
李端一一氣之下,要在諸王子嗣裡給自己選兒子。
他定的條件極為苛刻,但下麪人頂著忤逆聖意的風險給他選了一個出來。
李端一氣急了,冷冷一笑:“選都選了,怎麼能隻要一個。”
他大筆一揮,又白撿了兩便宜兒子,就是後麵的李筠雙和Q/un/9/8/2/638/0/3/5李拂了。
李筠雙是出身外戚加權貴之家,自身功勳又高。
白被李端一撿了去,彥平侯一家,有苦難言。
而李拂了更誇張,李拂了,學冠京都,舉世無雙。
雁朝百年國基,就出了一個李拂了,這在景王家裡就是供起來的祖宗,是行走的活菩薩。
被李端一一道聖旨搶了去做兒子,景王差點在家抹了脖子。
李端一得了三個半大的兒子,心裡卻也不痛快。
他原本想挑年紀小些的,性子好養些,結果蘇雍之明裡暗裡告訴他,諸王在他手裡早已死了好幾波,能剩下的都是極平庸之輩,要麼就是血緣極其疏遠的,能挑下這麼幾個,已然不易。
李拂了最大,十九有餘,李微之小幾個月,剛滿十九,李筠雙十八,皆隻比李端一小上十幾歲,好在輩分上都是不差的。
自從兒子敲定,李端一就把人都安排在了離他最近的寢殿中住,說是為了培養父子感情,實則是方便監視。
李拂了總是冷冷清清的,做事一板一眼,從不出一絲錯處,對這些安排,即使心裡不滿,至少麵上冇有露出來過。
李微之身份最為低微,在宮裡,乃至帝都,萬事還要仰仗李端一,所以態度最為平和端正。
最難調教的就是李筠雙,表麵一套,背地一套,一天天在宮裡,不是惹了桃花債就是在宮外惹是生非,擺明瞭抗議的姿態。
李端一不動聲色觀察他這些兒子的同時,他的這幾個兒子其實也在悄然注意著他。
他們在暗地裡已經不知道較量了幾個回合了。
李微之使出了渾身解數,才讓李端一喝了藥。
他本就是個老實人,再加之從小刻意削弱自己存在感,內心自卑敏感慣了,從不敢輕易開口,勸人的好聽話,嘴笨的也說不上來幾句。
李端一一拒絕,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隻能捧著藥傻站著,直到胳膊酸困的開始顫栗,藥在白玉托盤裡開始叮叮咣咣的響。
李端一才喝了藥,解脫了他。
等李端一收拾妥當了,太監纔來稟報,李拂了來了。
李拂了和李筠雙一起來的,兩人跪下,李微之也跟著跪下了。
此次之事,事關重大,皇帝在皇家獵苑裡平白無故消失了四個時辰之久,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端一坐在塌上,靠在一邊,目光從三個人身上挨個掃過,一言不發。
他把玩著手中的扳指,看似平和,實質上怒意叢生。
那個人是誰?他再次想到了這個問題,皇家獵苑除了守衛軍和禁軍,還有太監們,就隻剩下這三人了。
如果不是禁軍,那隻能是麵前這三個人中的一個。
那會是誰了?李端一的眼神開始變得晦澀陰鬱,就像裹著巨浪的濤濤怒火。
他的目光戳在每個人背上,恨不得透過衣料,在那血肉上插上一把劍。
他絕對,絕對,不會饒過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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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李端一讓其他兩個兒子先下去,隻留了一個李拂了。
李拂了站在營帳中央,身姿端正,無可挑剔。
這人不但文章冠絕天下,連姿容亦是冠絕天下。
明明素服卻穿的像是一身孤寂霜華,人立在那處,宛如立在梅花下,吹來釀風雪。
“李拂了。”
李端一端詳了他片刻,纔開口道。
李拂了微抬了一下眼,看向前方,態度不卑不亢。
他眉目間也帶著一種風雪氣,但是卻被周身的那絲書卷氣,掩蓋的很好,並不覺得十分冷傲。
“陛下。”
李拂了道,一副但聽吩咐的模樣,眉目間卻淡淡的。
“昨晚,你在哪?”李端一端起茶杯慢悠悠吹了口氣,問道。
為什麼隻問李拂了,是因為李端一在昨晚那片草腥味和爛泥腐味裡隱隱約約嗅到了一點極淡的佛灰香。
而在李端一見過的所有人裡,也隻有李拂了會用這種香。
李拂了篤信佛門,所以身上常年染著這種清淡的佛香味兒。
李端一不會聞錯,他向來對自己的判斷感官都十分自信。
他危險的眯起眼,目光在李拂了周身遊走,甚至想要穿透那薄薄的衣衫,窺探那皮肉是否有昨晚的痕跡。
“臣昨晚早早入了營帳,看了會兒書,照例作了一張畫,寫了一副字就睡下了,半夜聽到外麵有動靜,便起來了,李公公自己不敢做主,來問臣拿主意,臣便從陛下案上拿了印璽,調了禁軍守衛搜山。”
李拂了不疾不徐道,字句清晰,有條有理。
他頓了頓接著道:“昨晚事出緊急,是臣逾越了,擅自拿了陛下的印璽,請陛下降罪。”
說完,立在原地,等著李端一發話。
李端一的目光還在他周身肆無忌憚的亂瞄,也不見他有絲毫慌亂。
自從李拂了被李端一強行收做了兒子,李拂了在朝野上下的威望越來越高。
李端一這人身上,有一種很罕見的氣質,簡單的說,便是“穩”字。
彷彿遇到再大的難處,也能輕描淡寫的解決,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
從不將喜怒溢於言表之外,旁人跟著他,總能尋到一種心安。
彷彿連他所處方寸之間的空氣也能跟著靜下來。
況且,他還是個虔誠的佛教徒,平日裡更是將謹言慎行,心存善念發揮到了極致。
按理說,這樣的人絕無可能做出像昨夜那般目無王法,惹起滔天大罪之事。
可是,李端一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多疑,善猜忌,但凡是被他懷疑的人,即使天下人都不信,他也能給人把罪名定死了。
他自然覺得,這不過是李拂了給世管理鈀溜欺齡捌貳欺. 人的假象罷了,他壓根不信世上有李拂了這樣追求至善至純品性的人。
李拂了被他盯得久了,便直接抬起頭,坦然的望了過來。
那雙眼睛裡,平靜的彷彿蓄了一池的秋水,連波光都是泠泠冷淡的。
李端一與他對視了片刻,終於彆過了臉,李拂了的那雙眼睛,果然厲害,雁朝再也生不出第二雙來了,李端一在心裡暗自想著,李拂了若是個女人,我定是強求也要把人圈進我的宮裡。
“陛下?”李拂了終於從李端一的眼睛裡看出一點不對勁來。
“咳……”李端一被他一叫,心裡的那些歪歪曲曲的心思一下子跑了個一乾二淨。
“無事你就退下吧,朕乏了。”
李端一裝模作樣的揮揮手,用另一隻手撐住了額角,懶懶散散的道。
看著李拂了的背影,他又想起了昨晚,那串被放置入他體內的串珠,那冰冷圓潤的珠子在他的身體裡慢慢滑動,激的他一直顫個不停。
那玩意滑不溜秋,他生怕斷在身體裡再也出不來,甚至放棄了掙紮,屏住了呼吸,用全部的感官注意這那處,反而使得渾身越發敏感了起來。
那人似乎也覺察到了他的害怕,下手卻越發的放肆,將串珠往裡推的更深更遠,直到隻留了一小節穗子在外麵。
李端一生平第一次感到了絕望,他想夾住腿阻止對方,卻又因為亂動反而讓珠子往裡滑了一大截壓的更深。
身體一抖一抖,那處也跟著一縮一縮,那人用指尖在四周按了按,李端一反應大的像脫了水的魚,差點原地蹦了起來。
想到這處,李端一又扔了一個茶杯,他又生氣了,心裡將那個畜牲再次咒罵了一通。
等罵完了,纔再次想到:“是他手上戴過的那串佛珠麼?”是麼?他越想越篤定是李拂了就是這個人麵獸心的畜牲。
因為三個兒子裡,李筠雙喜歡自稱“兒臣”,李微之往往膽怯,什麼都不稱,急了會叫奴婢。
隻有李拂了一直自稱為“臣”。
他彷彿打心底裡未曾接受過李端一這個便宜爹,處的依然是君臣之道。
而那個人,在他耳邊喊的也是“臣”。
“陛下的身體,臣真是喜歡的厲害,一刻都不想離開。”
“陛下喜歡聽臣叫您什麼?”“哦,原來喜歡被叫小淫貨,您摸摸,您下麵的小嘴好激動,都快要把臣的珠子吐出來了呢。”
李拂了(liao),讀了不起的了,彆叫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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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李端一是個錙銖必較的人,況且昨晚的事,對他而言又是生從未遭過的奇恥大辱,就算將京都翻個底朝天,他也要將人給挖出來,絕不輕饒。
但是,畢竟這事說到底事關臉麵,又不好大肆聲張,所以李端一隻叫了十率衛的統帥章遜前來。
十率衛本是皇城禁軍的一支,隻是這一支是他從南邊帶過來的,跟了他許多年,身份地位自然大不一樣。
十率衛除了日常護衛,還要幫他監視朝臣,打壓宗親,身兼多職,權力也更大些。
章遜來了,李端一先是慢條斯理的“遙想當年”敘敘舊日恩情,說的章遜淚眼朦朧。
眼看著火候差不多了,緊接著,李端一麵色一沉,又拿出帝王的威儀指責章遜辦事不力,疏忽大意。
章遜一個八尺高的男兒,當場淚雨如下,一臉悔恨,伏倒在地。
李端一捧著茶杯,不動聲色沉默片刻,才歎了口氣,又敲打了幾句,這才引出了正題來。
他要找人,讓章遜必須立刻,馬上,拿出最大的本事,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個人給他找出來。
如果找不到,章遜的位置,他已經想好了接班人選了。
章遜聽了這話哪敢馬虎,詳問了幾句,知道事關重大,連滾帶爬去查人了。
等交代完這些,他又叫來李公公,詳問了李筠雙,李微之和李拂了三人昨夜的去向。
他早早就在這三個兒子身邊都安排了小太監,每日三人的坐臥起居,言談舉止都要向李端一彙報。
李公公一一說了,與三人自己交代的也基本吻合。
這下,李端一更加覺的有意思了,這一環一環相扣,倒是要扣出了個連環套來。
安排完這些,李端一隻覺得自己乏的連喘氣都困難。
他身體本來就弱,臨近中年又開始多病,這一夜的功夫,又將他悉心將養了半年的精氣神耗的油儘燈枯。
他躺在榻上,用手揉著眉心,身體到處都隱隱作痛,提示著昨夜那場狂悖的情事。
李微之掀起簾子又進來了,李端一抬眼撇了一眼,看見是他,再次閉上了。
李微之走到榻邊,道:“我早上看見……陛下腿上有些淤青,不放心,拿了治跌打損傷的膏藥來。”
李端一冇有動。
“這藥是我自己配的,冇有經過太醫手裡。”
李微之又道。
李端一略微露出一點眼縫,懶懶看了一眼被李微之捧在手裡的藥。
那盛藥的盒子果然簡陋,藥的氣味聞著卻要比太醫院配的藥淡上許多,還隱隱有一股幽香。
李端一心思百轉千回,一下子就明白了李微之的意思。
他眼睛不但睜開了,人也坐了起來,望向麵前的李微之。
這個人不簡單——李端一開始警覺起來,李微之的心思真的太過細膩了,任何蛛絲馬跡彷彿都能被他發現。
從昨夜到今晨,李微之肯定是發現什麼,所以纔會偷偷捧來藥膏,而且——這藥還偏偏冇有任何藥味。
“你會配藥?”李端一不動聲色的問,彷彿隻是隨口話家常。
“我……在鄉野長大,平日裡要上山打些野味順便摘些草藥補貼家用,時間長了,這些藥都認得差不多,跟著老先生又聽了些方子,隻學會了點皮毛。”
李微之老老實實道。
若論容貌,三個兒子李裡,李微之最為普通,板正的臉,配上濃眉大眼,在鄉間怕是一頂一的帥小夥,隻是到了這魚龍混雜,臥虎藏龍的京都,顯得略微普通些。
他走路步子也沉,儀態隨意許多,比起李拂了的端姿雅容,特彆是兩人站一塊時,就要立刻原形畢露,顯出千差萬彆來。
而比起李筠雙常年沙場練出來的精壯,他的骨架更寬些,也更粗獷些。
“方子記對了麼?”李端一接過藥,打開嗅了嗅,隨口道。
李微之的手立刻垂在衣襟下襬處,握在一處,相互摸索起來,結結巴巴開口道:扒溜妻齡扒耳欺製做“我……不,奴婢,應該記得不,不差。”
李端一一笑,又迅速斂了起來,道“這麼怕我做什麼?我難不成會吃了你?”李微之又不知道該如何回話了,手足無措站在那處。
李端一很喜歡他這副老實樣,有些開心的教導道:“你如今是我的兒子,便是這雁朝的二殿下。”
“這身上,就該有皇子該有的氣魄……你給我記住,你現在是主子,可不是什麼奴才。”
李微之聽了忙不迭的點了點頭。
李端一想要找太監來給自己上藥,一回頭卻見李微之正猶猶豫豫站在床邊,一副想開口又不敢的模樣。
“怎麼了?”李端一問。
“這藥用時還要配上一定的方法,旁人不一定會……我……兒臣可以,可以給陛下上藥麼?”李微之期期艾艾道。
李端一扭頭盯了他一兩秒,道:“行吧,你給朕上吧。”
李端一躺在床上,一副大大咧咧模樣,反倒是李微之一張臉紅的要縮了起來,他本就皮膚粗糙黑紅些,燈光一暗,更是黑紅的像是一塊燒紅的土窯磚。
他呲呲啦啦半天,等的李端一都要犯困了,還是冇有等到膏藥抹上來。
李端一不耐煩的張開眼,道:“你是大姑孃家麼?磨磨蹭蹭做什麼?”李微之這纔開口道:“藥膏有些涼,兒臣怕冰到陛下,想……暖一暖。”
李端一一看,就看見這傻高個果然將藥盒子抵在胸口的衣襟裡,緊緊貼身捂著。
“用一旁燭火燎一下便是,你這樣捂著,要捂到什麼時候去?”李端一道。
“火一燎,藥膏會化。”
李微之道。
等到李微之終於捂熱了藥膏,李端一都已經睡意朦朧。
他隻感到一個微涼卻不是很冰的指尖輕輕解開了自己的下裳,抖了抖,摸到了自己的後腰。
那指尖一捱到皮肉先是頓了頓,然後又迅速往回一縮,猶豫幾下,連指節的蜷縮,試探,再次伸展李端一都感知的一清二楚。
“快些。”
李端一催道,他太困了。
“嗯。”
李微之的回答又低沉又短促,像是有些心不在焉。
李微之的抹藥果然不止是抹藥,而且還帶著推拿和按摩,他的手法嫻熟,按的李端一舒服的輕聲哼叫了出來。
皮膚相接的溫度越來越高,藥膏也越來越濕滑。
那手從背脊到後腰還有小腿都按捏了一遍,停頓了片刻,彷彿在等什麼,見李端一睡得已經開始輕輕打呼,那手才往“禁區”蜿蜒走去。
掌心挨著大腿根的軟肉,隻是一擼,睡夢裡的人就下意識一顫,連眉心都輕輕皺了起來。
李微之的手剛剛往上越界了一點,就被人一把握住。
他微微抬頭,看見了李端一清晰的眉眼,裡麵黑沉沉一片。
李端一的掌心按住李微之的手,對方手的溫度和指節輪廓,他都瞭如指掌。
李微之立馬收回手,往後退開一點,垂下腦袋。
李端一神色莫測許久,像是困極了,帶著一點暗啞,模糊的口吻道:“不用抹了,下去吧。”
李微之收拾了東西,便走了。
李端一腦子卻清明許多,那指節,手掌,似乎有些熟悉。
昨夜他被翻來覆去折騰,最後泣不成聲,手指下意識的往四處亂抓,幾乎要被地上的碎石子劃破。
那人卻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兩人掌心相扣,將他牢牢困在原地。
那個帶著灼熱溫度的掌心,和骨節分明的手指,真的太像了。
李端一又坐了起來,摸了摸自己剛剛抹了藥的腿,有些心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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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第二天回宮,四個人坐在一頂馬車裡麵麵相覷。
李筠雙先抗議,表示自己要騎馬走,李端一偏不許。
李筠雙見他拒絕的毫無餘地,心裡有些不滿,一路臉黑的像鍋底似的,彆彆扭扭的坐在李端一的右手邊。
李拂光則跪坐在另一側,手裡拿著一卷書,並不為周圍動靜所影響,他連翻紙張的動作都是斯文儒雅的,輕緩而寧和。
而李微之遠遠跪著馬車最外側,忙著沏茶,李公公明明都教了他好幾回,他做起來,依然有些笨手笨腳的。
李端一目光掃過這幾個兔崽子,心裡冷哼一聲,開口道:“說來,朕有些日子未曾考校過你們的功課了,今日剛好有空,不如朕出題,你們來作答。”
李拂了放下了書,目光落在李端一蓋著的毯子上,目光空澄澄的,應道:“是。”
李筠雙眉頭肉眼可見的一蹙,不耐煩的坐直了身體,將射箭用的箭頭在桌上滾的骨碌碌作響,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手下片刻都不得清閒。
“兒臣近日忙著訓練神武軍,冇空讀書。”
這一張嘴,就是個刺頭語氣“若是父皇考問兒臣神武軍的調配和軍戶,兒臣或還能答上些許。”
李端一輕描淡寫的看向李筠雙,然後開口教訓道:“為天下之君,要學的可不止這一兩點,這懂軍務是本事,懂治國理政更是大學問,大本事,你們幾個不但要學,還要學懂,弄明白。”
李端一說這話時,語調雖慢,但威壓甚重,李筠雙聽了,雖不高興的低下頭,嘴裡卻依舊含含糊糊的應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李微之也跟著遠遠的點了點頭,表示聽到了,然後端著茶盞,小心翼翼膝行往李端一身邊挪,想把晾好的茶水遞過來。
經過李筠雙麵前時,就聽見這人撇嘴嗤笑了一聲,聲音不低也不輕,似乎很不屑的模樣。
李微之冇有做任何反應,恍若未聞般繼續往前挪。
在他快要靠近李端一麵前時,李筠雙忽然毫無征兆的將大長腿往前一伸展,這出乎意料的一擋,果不其然的,李微之冇有任何準備的往前一絆,撲向了另一側的李拂了身上。
手中茶水也跟著一晃,全潑到了李端一腿間的毯子上。
李拂了被撲了個正著,端正的身形搖搖欲墜,李端一也被茶水澆了個淋透,隻有罪魁禍首,正一臉的悠然,帶著玩世不恭的笑看著剩餘狼狽的三人。
“李筠雙!”李端一咬牙道。
李筠雙無辜的眨眨眼,將腿收了回去,撓了撓大腿,道:“嘖,剛剛不知道為何,腿忽然有點抽筋,可能是最近訓練有些過頭了吧,身體受不住。”
他自顧自話,一臉坦然,完全不像是惹了扒溜妻齡扒耳欺製做禍樣子。
李筠雙最終還是被當著眾人的麵攆下了與車,這是極丟臉的事,而在他本人麵上卻絲毫不見得羞愧,隻有一臉春風得意。
“不準給他馬,讓他跟著馬車一路走回京都去!”李端一陰沉著臉吩咐道。
黃公公給李端一換了新毯子,李端一依然氣的腦袋嗡嗡,不止是因為李筠雙頑劣,最主要是擔憂自己怎麼能放心將江山依托給這樣的人手裡去。
他扭頭,看向一邊的李拂了,這人早已整理好了衣服,又恢複了從容模樣,看起來斯人如玉,質白光潤,完美無瑕。
李端一不得不承認,朝堂上那些老頑固們的們眼光確實不錯,這樣的繼承人,不但能讓人賞心悅目,還能讓人放心。
李端一的目光雖過於直白赤裸,卻未曾給李拂了造成任何反應。
他似乎已經適應了這樣長久的帶著打量意味的注視,隻是將滾落在一邊的茶杯扶起來後雙手端著交給黃公公手裡,然後抬頭道:“陛下不是要出題麼,臣願聞其詳。”
李端一目光還粘在那雙骨節清明的手指上,一時冇有反應過來。
聽了這話,纔回過神來:“啊?…哦……是……”李拂了的手也好看,李端一默默唸叨著,但是看起來,也很像那晚那個人那樣分明的指節。
又想到了那晚,李端一的身體不知為何竟自動提高了溫度,彷彿是下意識的,下身開始蠢蠢欲動,彷彿在響應和回味什麼……回味?!什麼回味!李端一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可惜身體卻直接的多了,又有些發軟。
“陛下?”李拂了看了過來,目光不溫不火,看不出任何情緒“身體可有不適?您的手心在發燙。”
李端一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不知何時居然毫無意識的搭在了李拂了的腿上,連自個的腰身也朝著那處斜去,兩人之間隻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
李端一立馬伸回來手,坐直了一點,掩飾性的將手背到了身後去,立馬道:“朕可能有些風寒之症,頭覺得是有些暈。”
李微之連忙下車去叫太醫來,車裡隻剩下李端一和李拂了兩人。
“朕……頭暈的厲害。”
李端一道。
李拂了眼睫輕輕垂了一下,掃過下眼瞼,複又抬起定定的望向李端一道:“陛下若是覺得身後的靠墊硌的話,可以靠著臣躺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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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回到宮裡已近黃昏,這一路足足有幾十裡地。
李端一心裡想著,這回總該把那混小子累蔫了吧,一挑簾子,就看到了一個活蹦亂跳的李筠雙。
那廝嘴裡叼著一片草,握著一張弓,正對著樹上一隻鳥。
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
李端一黑著臉問黃公公:“你們是不是偷偷給他馬騎了?”黃公公立馬叫冤:“陛下可饒了奴婢吧!就算借奴婢十個膽子,奴婢也不敢違了陛下的旨意呀!”李端一隻能磨牙,暗自道,這小子身體是真是夠硬氣。
李端一剛要抬腳往寢宮去,就聽見李筠雙遠遠叫了一聲:“李拂了。”
李端一聽了立馬回頭怒斥道:“冇大冇小,還有規矩麼?李拂了也是你叫的?”李筠雙被李端一惡劣的語氣嚇了一跳,有些可憐兮兮的扁了一下嘴。
“叫大哥!”李端一道。
“大哥……”李筠雙道,等李端一一轉身,他立馬翻了個白眼。
李端一十分後悔這一次出行,遇上了“那樣”的事情不說,回來之後,這案上堆的摺子多的要壓塌桌子。
李端一不得不熬了個夜,等黃公公來勸寢時,他已經看摺子看的頭暈眼花。
李端一一忙,心情就不爽,就要開始發飆:“內閣整天都在做什麼?朕養了一群酒囊飯袋麼?還有你們司禮監……一個個屍位素餐!”“朕看你們一個個臉麵不想要就罷了,如今連良心,腦袋也要舍了去。”
李端一一罵人,大殿裡裡外外都要跪上一大片。
黃公公伺候他多年,知道他這是嫌司禮監篩選不到位,將摺子積的太多了這才引得這位爺煩悶。
於是趕緊磕頭告罪。
李端一將硃筆一扔,進了內殿開始沐浴,洗著洗著,忽然問道:“你覺得……李拂了怎麼樣?”這話問的有些冇頭冇腦,卻也難不倒黃公公。
他邊給李端一擦頭髮,邊道:“大殿下,皮相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文章是花拳繡腿,聱牙詰曲,狗屁不通,做人是偽善之至,虛情至極。”
“……?”李端一怎麼也想不到黃公公會說出這麼一番“睜眼瞎”的評價。
黃公公看他一臉難以置信,下巴都快要掉了的表情望向自己,嗬嗬一笑道:“這可是陛下的原話,上回江閣老品評殿下文章,讚不絕口,陛下當時就回了他這麼一段,還罵江閣老是有眼無珠,隻會阿諛奉承,吹馬溜鬚。”
“……”李端一想了半天,隱約記起自己似乎是這麼說過,而且李拂了當時就立著一邊,一字不落聽了全程。
李端一有些心虛,不做聲了。
許久才試探著問道:“你當時在旁邊,瞧著李拂了……生氣了冇?”“陛下也知道,大殿下這人啊……性子沉,行事有禮有方,從不難為怨懟下人,而且也不喜形於色,更不多言多語,他心裡想什麼,連陛下都猜不著,我們做奴婢的哪裡又摸得清?”黃公公道。
李端一又想起了白日裡那個端方儒雅的少年,忽然心裡一癢,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要掙脫出來了似的。
他從水裡站起來,任憑黃公公擦拭身體,自己腦子裡卻百轉千回。
佛灰香……應該不是李拂了吧?天下那麼多人,也不是隻有李拂了會有佛灰香,也不隻有李拂了會叫他“陛下”,會自稱“臣”。
這是李端一第一次仔細的思考和揣摩自己的“大兒子”。
他也終於開始承認,以前的自己是豬油蒙了心,被鷹啄了眼,看不出李拂了的完美與溫柔。
現在看出來了,想明白了,心卻也跟著跳的越發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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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李筠雙又在京都惹事了,他打了馮尚書的兒子,還將人家打的頭破血流,筋骨俱斷。
被人家告到禦史家裡,禦史又連夜上書告到李端一這裡來。
李端一聽了章遜的彙報,額角氣的一跳一跳:“混賬東西!”“讓他立馬來延慶殿!”既然口頭警告不頂用,小兔崽子一句都聽不進耳朵裡去,李端一不得不考慮是不是下點狠手,讓李筠雙知道點厲害。
剛好章遜也在,李端一開始打聽起天牢裡的刑具。
章遜聽得冷汗直冒,且不說這李筠雙如今是何等身份,這小子從前就是西北邊疆的小霸王,功勳等身,更有延平侯一家在後麵保著,威風慣了,誰敢拿他下手。
再說,這李筠雙不愛與京都達官貴人們交往,就愛和他們這些文人眼裡的莽夫們成日混在一處,大家都稱兄道弟慣了,關係不說過命,也絕對夠鐵。
他連忙找機會為李筠雙辯白,說了不少求情的話,這纔將李端一的脾氣暫時哄了下去。
結果,那小子一來,第一句話惹得李端一砸了案上的硯台。
“兒臣的暮靄刀也不是哪個都配捱上一下,今兒賞他一刀,是他的造化,還敢來禦前告狀,我看他是冇被打服氣!”李筠雙理直氣壯的道,少年人語氣清亮,一席話說的擲地有聲,毫不畏縮。
李端一抬手,將另一個硯台朝著李筠雙砸了扣扣芭溜妻靈芭貮漆,去。
那硯台撞在李筠雙的眉骨上,立刻刮出一道血痕。
“好大的口氣,出息了啊!”李端一扶著長案,隻覺得呼吸間,胸口悶的慌,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累的。
那一下砸的一點都不輕,李筠雙站在原地冇躲,也冇吭聲,彷彿捱了那一下不過是羽毛拂麵罷了。
而章遜已經嚇得過去扶住了李筠雙,卻被李筠雙甩開。
他眼神黑亮黑亮,一點都不服輸的模樣:“我看他就是不記打,我說過,見他一回,我就打他一回,他自己不長記性,賴不得兒臣。”
李端一被黃公公扶住,冷笑一聲道:“冠軍侯好威風,說打哪個就打哪個,朕做了十幾年皇帝都不及您這般威風!”“朕還要這刑部,要這禦史台,大理寺做什麼!?若是看哪個不順眼,叫冠軍侯殺了去便是!”“兒臣自有兒臣的道理,犯了事,就算三法司都來,兒臣也不懼誰!”“你!”這邊正鬨嚷著,門又開了,李拂了匆匆而來。
先是給李端一行了禮,然後回頭問李筠雙道:“這是鬨什麼?”李筠雙抿著唇,不說話。
李拂了果然皺起了眉頭,然後抬手利落的給了李筠雙響亮的一巴掌。
這一下,來的又快又狠,連李端一都愣住了。
平日裡寡言少語,溫和有禮的李拂了原來也會打人,打的還是最為囂張的李筠雙。
李筠雙剛剛被李端一用硯台砸都不做聲也不反抗,更冇有害怕。
李拂了這一下,卻是把他徹徹底底打懵了,等反應過來,他立刻暴怒,像一頭被惹惱的雄獅一般,撕扯住李拂了的衣領,咬牙道:“李拂了!我操你大爺的,你敢打老子?”李端一看著,腦子一抽一抽的疼,黃公公瞧了一眼,知道他不太好,立刻輕聲道:“這邊就交給大殿下處理吧,您先去歇息一會兒。”
李端一也知道自己的身體,一頭疼起來,什麼都管不了,隻好走了。
走之前他回頭望了一眼,看見立在人群中被失去理智的李筠雙扯住的李拂了,即使在這種境地裡,那人的麵孔依然是冷漠的,平靜的。
就像……就像拋去七情六慾,走出三界之間的神佛。
回去路上,李端一忽然道:“章遜與李筠雙關係很好麼?”黃公公想了想,道:“大概是吧。”
李端一直到這會兒,才真正顯露出冰冷的本色來:“我知道,你與李微之關係最好。”
黃公公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手一顫,立馬跪下了,連一句解釋的話都不敢說。
李端一輕輕一笑,看向此起彼伏的宮室樓閣,慢慢道:“都不及李拂了,人傢什麼都不做,內閣也要往上貼。”
他這三個兒子,一個背後是十率衛,掌握天下耳目,還有塞外百萬大軍。
一個背後是司禮監,手握皇帝硃筆,掌內外廷之事。
還有一個背後站著內閣,有天下文臣助力,更有可口誅筆伐的無冕之師。
冇有一個是簡單的……一想到這,李端一的腦袋更疼了,他覺得自己這不是找了三個兒子,而是找了三個敵人,甚至是三個祖宗和爹。
禦攆剛過了永華門,就撞見了重明公主,李端一的外甥女。
她帶著一行婢女風風火火走來,直到禦前,才行禮:“陛下。”
“這是去哪?”李端一問,他與這個外甥女素來關係不錯,因此多問了這一句。
“去……找宣妃聊天。”
重明道。
“朕怎麼瞧這你這個方向是往外廷去的?延慶殿?”李端一道。
重明見瞞不過了,隻得說了:“聽說這李筠雙又犯了事,惹了陛下生氣……”“嗯。”
李端一不置可否。
重明隻好接著道:“我這趕著過去勸架去。”
李端一:“李筠雙惹禍,你勸的什麼架?”重明道:“我看上李筠雙了,他惹禍,自然有我的事,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被陛下打。”
李端一非常真實的被噎了一下,半天才道:“朕記得……朕給你指過駙馬,你前年大婚,朕還送了不少賀禮。”
重明道:“陛下有所不知,我早已與駙馬和離,如今雙方婚嫁,互不乾擾。”
李端一:“什麼時候的事?慶王妃知道麼?”慶王妃是重明的母親。
“上個月。”
重明道。
“母親並不知道,陛下可要替我瞞好了。”
“……”李端一腦仁更疼了。
“你再這樣任性,朕可要收回公主封號和封地,將你貶為庶人,看你還如何折騰。”
李端一木著臉道。
重明並不怕他,道:“那我還是喜歡李筠雙,還是要嫁給他。”
“……”李端一也詞窮了,半天才道:“延平侯一家也不會答應的。”
重明道:“可如今陛下纔是他的爹爹,李筠雙婚娶,自然由陛下做主了。”
延平侯是李筠雙的親生父親,大將軍戎馬一生,封侯拜將,這才教養出李筠雙這樣的孩子。
李端一為延平侯一家和李筠雙本人默哀片刻後道:“不準胡鬨。”
“我和離就是為了李筠雙,都已經豁出去了,我還怕個什麼?”重明道。
想起大殿裡那個梗著脖子叫喚三法司來兒臣都不怕的小子,再看看麵前的重明,李端一忽然發現,他們其實還挺配的。
重明見李端一沉默,便知道機會來了,眼珠子一轉便道:“陛下選李筠雙做皇嗣,不就是為了把人留在京都錘鍊,陛下日夜派人小心監視,還不如直接將我嫁給他,我幫陛下盯著他,絕不讓他有異心。”
李端一聽了,哼笑一聲,並不說話。
“陛下,有我在他跟前,保證他一輩子都對陛下忠心耿耿,為陛下守疆拓土,讓陛下開創千秋偉業。”
重明道。
“行了,婚嫁講求你情我願,你一廂情願有什麼用,李筠雙是什麼態度?”李端一扯回被重明抱在手中搖的衣袖,道。
“這個陛下不用擔心,我自然有辦法讓他心甘情願娶我。”
重明胸有成竹的道。
“……”以李端一對李筠雙的瞭解,他並不十分相信重明的信誓旦旦。
過了幾日,李端一正在聽內閣的戶部報賬,忽然聽見外麵一片喧嘩聲。
大殿的被人一腳踹開,大臣們心驚膽戰的回頭。
這種橋段,一般是逼宮造反的情節,當年李端一也是這樣提著劍一腳踢開了麵前這扇大殿門,殺了裡麵的小皇帝。
李端一跟著站了起來,看向門,扒流欺玲疤而期入裙口……是李筠雙。
是喝的醉醺醺的李筠雙。
他提著酒壺,搖搖晃晃進來,過門檻時,還差點被絆了一下。
後麵跟著章遜,章遜快要哭了,望著這祖宗勸道:“殿下,您跟臣回去吧……可不敢在這裡撒酒瘋鬨事啊。”
李筠雙連著撞到了好幾位大人,回過身隻知道傻乎乎的笑:“你,看不起我!”他指著其中一位內閣的蘇大人道。
蘇大人也怕兵痞子,連忙否認道:“臣不敢懷有輕視殿下之心。”
“彆跟我耍心眼子,老子生平最討厭心眼子比屁眼子還多的人!”李筠雙道。
李端一聽到這裡,笑了一下,但其餘人卻不敢。
李筠雙聽到笑聲,望向了李端一。
他往前跨了幾步,走到案邊,隔著書案看著李端一。
“你!”他大著舌頭道。
李端一麵容平靜,準備聽一聽他的高談論闊。
結果,李筠雙盯著他認真的道“你的腰好軟,好細!”此言一出,李端一表情凝固,石化,然後破裂。
黃公公非常有眼色的退了出去,幾個內閣的人也忙不迭的往外跑,生怕遲了一步聽到了哪句不該聽的。
“李筠雙。”
李端一的麵色變得危險起來。
“啊?誰叫我?”李筠雙又開始暈暈乎乎起來,往後退了一步,把酒壺當劍,在屋子裡耍了起來。
那酒壺被他拋來拋去,神奇般的,一滴酒都冇有撒出來。
他即使手裡拿的是酒壺,也揮出了沙場衝刺的力度,透出一點殺氣來。
李端一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醉糊塗了,隻得抱臂看著。
李筠雙的招式很凶,腳下和臂膀蓄力都很穩,李端一不是行家也能看的出來。
這人敵軍陣前十步殺一人,千裡取蔻首的名聲看樣子也不是吹的。
他將酒壺一扔,剛好扔到了李端一頭頂,於是腳下一躍,毫不猶豫跳上了案頭,鞋底踩上了天下一年的賦稅清單,那可都是百花花的銀兩。
李端一眉心一跳,正準備發怒,就看見這人自他頭頂穩穩接住酒壺,身體卻往下一倒,正正栽入了自己的懷裡。
少年人帶著一身清冽的酒氣和英氣,撲向了李端一。
還有撲在李端一耳朵處的鼻息間熱氣。
李端一被他壓住,隻得反手抱住他,想將人從案上拖下來,卻發現以自己的力氣完全辦不到,隻得放棄。
李筠雙微閉著眼,睫毛一動一動的,這樣就一下一下的掃在李端一的臉頰邊,癢癢的。
李端一偏頭本想避一避,卻忽然看見了少年那雙睜著的烏黑的眼睛。
“我想回塞北。”
他道,用一副小孩子撒嬌的口吻。
他冇有用兒臣,用了我。
我想回塞北,想摸我最愛的烈馬,想見我最親的姆媽,最喝我埋了好久捨不得喝的烈酒,想見我來即將要嫁出去的妹妹,想教給我弟弟那套我來不及教會的槍法,想與我上了戰場的兄弟告一聲彆。
我想回去,想回到塞北去,想在陰山下獵鷹,騎馬,烤肉,想過回我過了十幾年的生活。
“而我最想的是重新回到戰場,去與匈奴人再戰一千場,奪回我阿爺喪命了的戧山,搶回我哥哥戰死的葫蘆海,接回我妹妹。”
李筠雙道。
他說話間的酒氣全撲到了李端一的鼻腔裡,但是李端一冇有推開他,一直聽著,等他說完。
“你會回去的,但不是現在。”
李端一在心裡道,卻冇有說出來。
“我不想在這裡待著,這裡冇人看的起我,我心裡清楚…冇有人真心想與我做兄弟,他們都隻想騙我,利用我……”他說的越發委屈,像小孩子一樣嘟起嘴,好在眼淚卻是憋住了。
李端一伸手,猶豫了片刻,還是摸了摸少年有些紮手的發頂,想要用這種像母親般的手勢安撫對方。
李筠雙的頭髮好硬,他隻摸了一下,便想道。
李端一隻摸了幾下,就感到自己脖頸間似乎濕了,是李筠雙哭了。
他哭的很委屈,卻冇有發出一點聲響,隻有李端一的脖子是證據。
他哭了一會兒,又開始跟自己生氣:“男兒有淚不輕彈……李筠雙,你就是個慫貨!!大慫貨!!!”李端一聽著他趴在自己懷裡跟自個鬥氣罵仗,又有些好笑。
到底還是個冇有長大的孩子,李端一想,忽然又一征,他也曾懷疑過那夜是李筠雙,因為李筠雙第一個找到了他,還是孤身一人找到了他。
而且李筠雙盔甲下硬邦邦的胸膛和那個人有些像。
那人發力時,力度重幾乎可以把李端一的骨架撞散。
而且十分……持久,說明體力很好,也許就是常年征戰的武夫。
所以,李端一也懷疑過李筠雙,但是看著這個埋在自己脖子裡痛哭泣下的人,李端一又開始動搖了。
他不過是個孩子罷了,又怎麼會做出那樣齷蹉的事情?憑著李筠雙的驕傲,他應該不會乾出那樣的事。
那麼,那個畜牲,到底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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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李端一又在夢裡挨操了,操他的人有一雙粗糲的大手,那手指摸的他腰間軟肉發疼,而下麵的小穴被那“大傢夥”磨的更疼。
李端一在夢裡被強製教會瞭如何收放穴口,配合那人的節奏,每次做的不好,那人都要抽出自己的東西,塞進其他的玩意折磨李端一,要麼是燭台,要麼是茶壺嘴兒,熱燈油或者冷茶灌進那處的滋味並不好受。
於是李端一在夢裡可憐兮兮的哭了鼻子,連眼角都哭紅了,鼻息都哭亂了,也冇學懂得該如何啞著嗓子求饒。
等他喘著氣大張開眼,發現自己依然睡在寢殿中,垂紗簾外依然漆黑一片,他想坐起來,拾了一半身,就發現腿虛軟的厲害,連腰都是痛的。
那些反反覆覆的夢果然對他身體產生了些影響,連醒來後都會或多或少的疲軟乏力,略有不適。
李端一差點將自己的一口牙咬碎了,氣的胸腔一個勁的喘“黃九棠!”小太監先聞聲趕來,怯怯的跪下。
李端一清了清嗓子問道:,扣玐溜期齡玐貳七“黃九棠人了?”小太監道:“爺爺昨晚多喝了幾杯酒,守夜著了涼,怕把病氣過給陛下,便回去呆著了。”
李端一看了一眼外麵的天色,陰沉著臉又坐下,道:“去,給朕拿件寢衣來。”
他剛剛摸了自己一把,身上並無粘膩,卻就是透著一股不自在。
定然是那個夢的緣故,他一想到那個夢,又想起了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自己從前從未做過這樣的夢,自從那晚後自己整宿整宿的都在顛來倒去做著相似的夢。
在這樣下去,李端一都要懷疑自己是鬼上身了。
小太監伺候著李端一換了衣服,李端一忽然問了一句:“晚上可曾有誰來過?”小太監趕緊搖了搖頭。
李端一又問:“那,可聽見什麼動靜?”這次小太監回答道:“並無什麼特彆的動靜,隻隱隱聽見陛下似乎睡的不太踏實,在說些什麼夢話。”
“朕說什麼了?”“奴婢隻聽了一句……不要再來了,腰快折了……”“……”很好,李端一又想殺人了。
這麼一折騰,他再也睡不著了,於是叫小太監傳召章遜過來問話。
——————————————————————————李端一發現自己投注到李拂了身上的目光次數越來越多,多到自己都有些詫異,那人身上彷彿有了一種魔力,吸引著李端一的注意力。
李端一看著看著奏摺,忽然來了一句:“李拂了是不是喜歡那副畫?”黃公公的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道:“大殿下上次來,好像是多看了幾眼。”
能讓李拂一多看幾眼,那必然是喜歡的很了。
於是李端一道:“取下來,給李拂了送過去。”
過了一會兒,黃公公又捧著畫回來了,李端一有些不解的望著,道:“怎麼?不喜歡?”黃公公回道:“大殿下說,既然也是陛下喜歡的東西,他不敢奪愛,他的喜歡比起陛下來說微不足道。”
“……”李拂了就是這性子,剋製,守禮,從不越規半寸。
李端一有些生氣,他又坐下,看了幾份摺子,忽然道:“他既然不要,那就拿去燒了。”
“……”黃公公手一抖,冷汗都快下來了。
這可是江呈子的真跡啊,傳了百年的名畫,稀世之珍藏,價值連城,竟然成了鬥氣的犧牲品,說燒就燒了。
畫還真被燒了,李端一自己親手燒的。
李端一叫李拂了過來陪自己用膳,次數多了,李拂了便道:“於禮不合,臣心惶恐,受之不安。”
眼見著李端一麵色冷了下來,黃公公趕緊勸了幾句,李端一卻直接把筷子一撂,道:“怎麼,陪朕吃頓飯還委屈你了?”李拂了一掀衣襬直挺挺的跪在地上,讓李端一賜罪。
眼見著這頓飯是吃不下去了,氣氛僵了起來,李端一生平第一次為一個人收斂了一回脾氣,他坐在那,看了李拂了半響。
歎了口氣道:“你起來吧。”
李拂了冇有動,依然跪著,繼續求賜罪。
李端一忍了忍,麵上甚至帶上了一點和煦的笑,起身,準備親自去扶李拂了起來。
卻被李拂了避開了,李端一的手剛碰上對方的胳膊,就被對方用一種不著痕跡的方式悄然躲開。
李端一的手就頓在了原地,一時尷尬的無以複加,整個大殿的人都恨不得把腦袋埋到地底去,個個都將裝瞎裝聾的本事發揮到了極致。
李端一緩慢的收回手,背在身後,轉過身,許久才道:“你退下吧。”
李拂了走了,李端一的飯也吃不下去了,而且一連著好幾頓都冇有吃,太醫院的藥開來了,他也不喝。
李微之勸了幾次,見勸不動,便自己上手做家鄉的小食,故意端到李端一麵前,用香氣引誘人。
李端一果然被誘惑,試著吃了幾口,道:“味道不錯。”
結果吃完就翻臉,教育人道:“君子遠庖廚,應該把心思花在有用的地方,多去內閣看看,再去各部走走。”
李微之也不敢反駁,隻得呐呐點頭。
飯後,李微之忽然道:“陛下,在兒臣的家鄉,大丈夫洗手做羹湯,一為臥病在床的父母,二為嗷嗷待哺的孩子,三……為心上人。”
“所以,明天繼續讓兒臣為陛下做吃的,可以麼?”李微之試探的問道,他說這話時,雙手又緊張的在衣襬處摩挲,真的就像鄉下整日忙於灶頭農田間的婦人一般,日複一日的忙碌,心裡卻等待著被人許可,或者奢望著被人讚賞。
“朕冇有臥病在床。”
李端一道。
“……”李微之毫無辦法。
“多把心思花在功課學業上,朕每日吃了多少東西,喝了幾次水,穿了幾件衣服,起了幾次夜,這些小事都不用你操心。”
李端一道。
“朕尋你回來,給你皇子的身份,不是讓你來做伺候人的事,你不止是朕的兒子,更是天下人的兒子,你該操心的是這天下的事。”
李端一準備敲打敲打這個兒子。
李微之麵露羞愧之色,又不敢說話了。
等李微之走了,李端一扭頭問了黃公公關於李微之的課業,隻聽了幾句,他心裡大概就知道,李微之就不是塊學習的料,甚至比武夫出身的李筠雙更糟。
“二殿下畢竟從小在鄉野長大,哪裡念過什麼書,這一下子又換個身份,要學那麼多東西,一股腦還要都裝進腦子裡去,定然需要時間消化,畢竟不是人人都有像大殿下那般的天分。”
黃公公道。
李端一心裡也明白,隻得道:“給他換個師傅,讓蘭旬英去教他,順便挑幾個合適的伴讀送過去。”
李端一準備當個合格的父親,一連數月,都不見李微之,將人拒之門外。
“告訴他,什麼時候朕提問,他能對答如流不磕磕巴巴了,朕許他見上一麵。”
李端一讓黃公公轉告道。
黃公公看了一眼從外麵飄進屋簷裡的雪花片子,麵露心疼之色:“二殿下在外麵跪了好久了,瞧著這天色,雪還得下上些時候,二殿下身子骨好,可也遭不住這樣的天啊。”
“朕冇讓他來,更冇讓他跪,他既然樂意便跪著吧,剛好讓外麵的雪給他清醒一下腦子。”
李端一赤腳踩著包著軟布的爐子道。
李端一當然知道這樣的天氣會凍死人,連他自己都縮在生滿爐子鋪有地龍的屋子裡許多天未曾出去過了。
可是他也明白,李微之那不加掩飾,幾乎要暴漏的一覽無餘的心思再不管管,就要惹出大禍了。
李端一覺得這就是少年人——衝動又多情,做事憑著心意來,不加考慮後果。
但他不一樣,他年長許多,又是父親,他就應該幫著李微之做出一個正確的選擇。
“李拂了最近在乾什麼?”李端一問。
“大殿下好像一直在翰林院跟著葉大人修書,聽人說,現在連飲食起居都挪去了那邊,忙的不可開交。”
黃公公道。
“嗬。”
李端一發出意味不明的^韭把貳溜散把伶叄舞。 一聲冷笑。
這三個兒子,一個他越親近,越視他為洪水猛獸,避之不及,一個他越刻意疏遠,越想著法子往上來硬湊,另一個,如今就是脫了韁的野馬,整日給他到處生事。
總結一下,冇有一個省油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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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我兩天寫了十章兩萬多字,有點佩服我自己,本來預計是個短篇,現在看來是箇中篇,謝謝大家的關注和評論。
黃公公還在苦口婆心的勸李微之,那人卻死掘的厲害,明明眉毛頭髮上結滿了冰棱,手已經凍得開始發紅腫脹,依然一動不動。
黃公公不得不讓跟著的人退下,自個費力的彎下腰湊近李微之小聲道:“你這孩子這會兒犯什麼犟,身體是自己的,拿自個的命去賭彆人的心軟,是這世上最傻的事!”見李微之不理會,又接著道:“你剛來宮裡那會兒,被人輕慢,欺負,怕生,他們罵你粗鄙,等著看你洋相,你啊,見了人就躲,整日裡,過得那叫心驚膽戰,連咱家瞧著都覺得憋屈可憐,可這好不容易熬過去了,如今認了祖歸了宗廟,這就是板上釘釘的李家人了,就是正兒八經的皇嗣”“連這樣的苦日子都熬過來了,眼見著就要……”黃公公絮絮叨叨著。
李微之忽然打斷了他,叫了一聲:“阿翁……”這一聲雖然打著顫音,又極其微弱,還是被黃公公聽到了。
這是隻有他們獨處時,李微之纔會喊的稱呼。
黃公公曾經說過:“這宮裡叫咱家乾爹,祖宗,爺爺的人多得去了,也隻有你這聲阿翁讓咱家心軟了一回。”
“他們叫咱家叫的是越親厚,這心裡啊,就越想讓咱家護著他們。”
黃公公道。
“我也是。”
李微之道。
“咱家知道。”
黃公公依然是笑嗬嗬模樣,簡單的回了一句。
現在,兩人都跪在這大雪裡,聽著肆虐的長風在空蕩的台階上刮過,發出像刀棱刮在地上的聲音。
李微之不知被凍僵了還是怎的,發著抖問道:“阿翁,陛下……會,會心軟麼?”黃公公看著那片透著黃色燈火的宮室,搖了搖頭,道:“我親眼見過他是如何殺了不到七歲的永殤帝……”他冇有說完,但是李微之已經明白了。
李微之從地上站起來,試了幾次都冇能成功,還是黃公公硬拖著,纔將人拽了起來,他們相互攙扶著,費力的走過大雪地。
隻留下兩行就被風雪迫不及待就掩蓋了的腳印。
李微之聽到馬蹄聲,回頭,看見是一身大紅色武將袍子的李筠雙,鮮衣怒馬的少年,意氣奮發的從宮門處騎馬過來,那身紅映著白的發亮的大雪,刺目的厲害。
這處顯然不能縱馬……可惜那是李筠雙。
李筠雙直到殿門前才翻身下馬,他邁著大步,越過阻攔的小太監,將韁繩遠遠丟入一人懷裡,然後步伐靈巧的鑽過人群,片刻就混入了殿門裡去。
冇有人敢真的對他動手……因為那是李筠雙。
李微之看著,終是被那片刺目的紅刺紅了眼睛,那紅倒影在他眼裡,像是一抹深刻的血痕,他的手收緊,再收緊,最後攥成一個拳。
“走吧。”
黃公公道。
李筠雙溜進大殿,站在門口抖了抖渾身的雪,這才抬腳進了內殿,越往裡走越溫暖如春,簡直花團錦簇。
遠遠就聽見李端一說話聲:“是誰讓擺這麼多花的?”小太監道:“是桂公公。”
“端走,全部端走,朕聞見這香味就鼻癢。”
李端一不耐煩的道。
桂公公本來想獻個殷勤,結果拍到了馬蹄子上去,隻得趕緊招呼人將花往外搬,速度快的猶如雷霆閃電。
李端一一回頭就看見正嬉皮笑臉往過來走的李筠雙,於是臉一黑,道:“你過來做什麼?又闖什麼禍了?”李筠雙咋一聽李端一這麼說,有些不高興的道:“兒臣就不能做點好事麼?陛下天天盼著兒臣闖禍麼?”李端一坐下,喝了口甜絲絲的橘子水道:“我還不知道你?”李筠雙湊過來,靠著李端一身邊伸手去烤爐子裡的火,嘴裡抱怨道:“騎馬過來,手都快凍掉了。”
一到冬天的李端一就像一隻離不了爐子的貓,必須依存著火爐才能活下來似的,他的身邊總是放著一個最溫暖的爐子。
“朕可警告你,下次再在宮裡縱馬,朕就讓人打斷你的腿。”
李端一懶懶的掀起眼皮警告道。
一暖和就犯困,一天能睡十幾個時辰,這一點更像貓。
李筠雙歇暖和了手,就挨著李端一坐下,道:“上回父皇幫兒臣解決了尚書家的事,兒臣作為答謝,特意讓我弟弟給打了一塊上好的皮料,準備讓他們做成大衣送過來。”
“免了。”
李端一言簡意骸回道。
“父皇這麼怕冷,就缺一塊好料子,這事就包在兒臣身上了。”
李筠雙道。
“……”說完,這廝的手已經伸到了李端一的腰上來,李端一被他一碰到就立刻往回縮了一大截,警惕的盯著李筠雙道;“你做什麼?”李筠雙又擺出標準的無辜臉:“量尺寸啊。”
“……”李端一哪裡信他的鬼話。
“兒臣這雙手啊,可小看不得,隻要這樣輕輕一握,就能知道美人的尺寸。”
李筠雙得意的道。
“李筠雙。”
李端一成功被他這副吊兒郎當樣子惹火了“少把你在外麵學的那些不三不四的東西醃臢到宮裡來!”見李端一真的怒了,李筠雙這纔不情不願的跪在地上,道:“陛下莫氣,兒臣隻是隨口說說。”
李端一生氣,也是有緣由的,前幾日他剛剛聽到傳聞,說李筠雙一擲千金,把京都乃至揚州等地的名妓花魁都請到了斜柳莊園,設什麼“群芳宴”,大擺酒席,請了湖廣江南,還有川蜀的廚子,將菜肴做出了千般花樣,一群人在那院子裡爛醉了三天。
小太監來報時,不知道是嫉妒還是怎得,又添油加醋的說上了許多細節,聽的連一邊好不容易來宮裡一趟的李拂了都眉頭直皺。
“你從前在家,犯了錯,你父親怎麼罰你?”李端一坐在椅子上問。
李筠雙不情不願的道:“用蘸了水的柳條抽我。”
“你下次再辦這種荒唐事,那朕也學學延平侯的法子。”
李端一道。
李筠雙知道他這麼說,代表著自己大設什麼“群芳宴”的事情就算揭過了,他今天來宮裡,哪裡是為了什麼大衣料子,就是為了來探探李端一的口風,生怕李端一知道了,又要開始管製他的自由。
好在李端一這次似乎想要放過他一馬,說起來,李筠雙數次將京都攪得風雨不寧,最後皆是李端一給他善的後,李端一這個人,嘴裡凶的很,麵上也黑,但就心地這一塊而言,至少還是軟的。
哦,腰也是軟的,李筠雙藏在身後的手搓了搓,又暗自留戀了一會兒剛剛摸到的細滑觸感,雖然隻是短暫的一會兒,卻也值了。
李筠雙自小就當了小將軍,自詡是個英雄,便覺得英雄愛美人是常理,再加之妹妹打小看的話摺子裡有不少“英雄難過美人關”的情節,他深受影響,李筠雙甚至篤信自己一定會遇到一個那樣的絕世美人。
而那天當他縱馬走到樹根下,看見李端一方徨又強自鎮靜的麵孔,還有那一身一看就很美的痕跡,忽然,心就丟了。
李筠雙的報複…杦玐尓騮叄岜綾叄梧……,仇恨,快意,在那一刻混雜在一處,變成了一種全新的,從來冇有出現過的新的情緒。
他不恨他了,因為,英雄終究難過美人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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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天最冷的時候,李端一病了,病的連床都下不了。
他是半夜突發病症,開始高燒發熱,說胡話。
冇想到比太醫來的更早的是李拂了,那人冒著大雪而來,一身寒氣。
他來了,也不說話,就沉靜的站在床邊看太醫觀脈。
中途李端一清醒了過來,看見了李拂了,冷哼了一聲。
幾個太醫望聞問切完,開始商議方子。
李端一這才發現李拂了的衣服是濕的,正滴滴答答往下落水。
“哎呦,殿下這是打哪來的,這衣服都被雪浸濕了。”
黃公公也注意到了,連忙讓小太監去李拂了宮裡取衣服來。
“宮外。”
李拂了道。
“殿下可以等明早再來,著急這麼會兒做什麼,外麵這麼冷,這衣服還濕了,要是再凍壞一個,如何是好?”黃公公絮絮叨叨的毛病又犯了。
李拂了冇有說話。
倒是床上的李端一啞著嗓子開了口道:“取一件朕的衣服給他穿就是了。”
李拂了換了衣服後就站在一側看太醫寫方子,見人寫完後,忽然道:“拿來給我看看。”
太醫還冇說話,床上的李端一先開口了,道:“怎麼,怕朕裝病誆你回來?”李拂了接方子的手一頓,然後從容拿過,在燈下看了起來。
他語調很慢,很和緩,溫聲與太醫建議換幾味溫性些的藥來。
李端一看著又氣不打一處來,他似乎很愛生李拂了的氣。
李拂了也好像總是讓他生氣。
等太醫都退了出去,李端一又開始發作了起來:“朕還以為,大殿下這是準備今後就住在翰林院,一輩子不踏足這延慶殿了。”
李拂了的麵孔在燈火下總是顯得柔和很多,就像現在這樣,帶著點無奈,又有些乏力的模樣。
“臣不敢。”
李拂了道。
李端一也知道傲嬌也該有個限度,因此陰陽怪氣了幾句後,就忍不住立馬換了一張臉,招呼道:“李拂了,坐到朕跟前來。”
他其實多日不見李拂了,心裡也有些想唸了,可惜這人對他的私下傳召屢次推辭就是不肯入宮來,若是為了公事,來了也是講完就走,絕對不多留一刻。
今夜看他冒雪而來,李端一的心又軟了幾分。
李拂了卻道:“臣……不敢僭越,站著回話就是。”
李端一的目光從殷切變得冰冷,終究成了落寂。
他其實並不會對李拂了做什麼,他們是君臣,更是父子,有倫理更有道德約束著,就算李端一想,他也不能,他不是個昏君,他冇辦法做出強求李拂了的事情。
他所能想的,能做的,就是多見一見李拂了。
可惜李拂了總是不能讓他如願。
李端一在床上翻了個身,將麵孔朝向裡麵,道:“你走吧,朕好著呢,也不需要誰來看望。”
李端一甚至想破罐子破摔,就這樣病下去,病死算了。
就在剛剛那一刻鐘時間裡,李端一想了太多,卻終究什麼都冇有說出來。
他想讓李拂了走,他不想讓李拂了看見他此刻的麵孔。
等了好久,身後什麼動靜都冇有,李端一回頭,發現那人還站在那裡。
李端一一下子坐了起來,生氣,難堪,鬱悶,心酸聚在了一處,他指著李拂了的臉喊道:“滾……冇聽見麼?朕讓你滾!”屋子裡的人都被他忽如其來的暴怒嚇到,跪了一地。
隻有李拂了直直站著,他站在那處,目光泠泠,像秋水,像春日,又像冬雪,更像夏花。
李拂了的目光太複雜了,李端一看不懂,也不想再看。
他是君王,隻能彆人舉天下之力討好他,哪有他去討好彆人的道理。
李端一吼完這句,就開始咳嗽起來,咳的停不下來。
李拂了猶豫了一下似乎想上前,卻被身後忽然冒出的李微之搶了個先。
李微之一下子就跪在了李端一床前,回頭厲聲問道:“太醫了?藥了?”李微之在人前總是笨手笨腳,膽怯唯諾的,似乎從來都冇有像這般疾聲厲色的說過話,離的最近的小太監嚇得咣噹一下磕了個頭,連忙道:“回二殿下,藥正在煎。”
“嗯。”
李微之像是反應了過來,冷淡的應了一聲,抓住了李端一冰冷的手揣入自己懷中。
“陛下的手怎麼這麼冰,不是說發熱了麼?”李微之道。
李端一剛剛一著急,手扒著冰冷的床柱坐了起來,時間一長,反倒手心的溫度降了下去。
李端一喘了一下,收回手又躺下,疲憊的道:“都退下吧,朕不想看見這麼多人。”
他一個都不想看見。
“兒臣以前在村裡經常照顧病人,有些降燒去熱的土法子,就讓兒臣留下來照顧陛下吧”李微之急切的道,看樣子十分擔憂李端一病情的模樣。
李端一知道他真情實意,於是回頭,和聲道:“朕病了,可不能再染給你們幾個,朝中的事還有靠你們幾個……”李微之打斷他道:“有大哥在,朝堂上的事兒臣也操不上什麼心,在這裡,兒臣纔能有點用處,而且兒臣從小在地裡做農活,風裡來雨裡去慣了,身子骨硬朗,不會輕易被過病的。”
“……”李端一第一次這樣認真看著麵前這個兒子,李微之雖然模樣不及李拂了,英武不及李筠雙,但至少這心意是遠遠勝過那兩位的。
李端一承認自己感動了,民間俗語,久病床前無孝子,這要放在外麵,李微之可能是唯一一個會為自己養老送終的人了。
響亮的腳步聲從外麵傳來,一聽就是李筠雙那個混小子。
果然,人未到聲先道:“又在這演上父慈子孝了?李微之,你現在好歹也算是個正經皇子了,能不能彆把你鄉下那一套做派往宮裡帶,吃飯跟狗搶食一樣就不說了,還偷偷往宮裡接鄉下親戚,你以為你這是麻雀變鳳凰了,全家都要跟著雞犬昇天了麼?”李微之緩緩站了起來,看向外麵,臉色漲紅,看樣子是生氣了。
李拂了也蹙眉,顯得有些不滿。
李筠雙終於拐進來,這 老-阿/姨八陸七靈八貮柒~人一身利落的勁裝打扮,腰細腿長,氣勢逼人。
他穿著硬邦邦的軍靴,每踩一下地板,都會發出噠噠的響動。
李端一皺眉道:“李筠雙,你又胡說些什麼?”李筠雙看向床上的李端一,彎腰規規矩矩行了個禮,道:“父皇。”
“兒臣可冇有胡說,兒臣說的每一條,都是有理有據。”
李筠雙道。
他不笑時,眉峰高,眼窩也深,顯得過於英氣,而嬉皮笑臉時,就像是祁連山的積雪全化了,奔過山川,漫向春深。
李端一聽說過一種說法,說是李筠雙其實不是延平侯夫人的親生子,而是延平侯與外族的女人生的,所以,長相比起延平侯其他孩子要出眾上許多。
李端一當然不會無聊的去求證這種流言,隻當聽聽罷了。
但李筠雙長的像異邦人,這是不爭的事實,而性子,比起內斂含蓄的雁朝人,也更加野些,大膽直白些。
就像現在,膽子大的要翻天,李筠雙似乎根本不知道害怕為何物,他走到李端一床前,很自然的伸出手,掐了掐李端一的臉,又往下摸了摸脖子,然後道:“陛下雖然發熱了,但不燙手,應該不要緊。”
接著又道:“兒臣從前帶兵出去打仗,被弓箭射中,發熱高的嚇人,在荒漠裡也冇有什麼藥,聽了老兵的土法子,差點冇給治死,聽人說兒臣那會躺在馬背上都冇知覺了,叫都叫不靈醒,體溫一摸,低的嚇人,都說不行了,人要涼了……”李拂了忽然開口道:“李筠雙。”
李筠雙眯眼看向他,目光很危險,像一隻在審時度勢的頭狼。
他忽然一笑,極其燦爛,道:“大哥,怎麼了?”李拂了也回望著他,兩人目光相交,猶如電石火光,快又快又狠。
“李筠雙,規矩點。”
李拂了淡淡道。
“李拂了,上次忍了你一巴掌,是看你是個書生,小爺不屑於跟你們這些酸臭文人一般見識,今天你要是敢自不量力,小爺定讓你出不了這重華門。”
李筠雙卻並不怕他。
李端一歎了口氣,閉上眼躺下了。
李拂了卻冷冷一笑道:“哦?小殿下這是在警告我麼?”李筠雙道:“是又怎麼樣!?你就是看陛下寵愛我,喜歡我,偏心我,就處處和我不對付,還指撥那些老迂腐們為難我!”李端一一骨碌翻坐了起來,捂著因為起的太快而犯暈的頭道:“李筠雙你有胡咧咧什麼?還有冇有規矩王法了?”冠軍侯就跟瞬移一樣,眨眼之間就撲倒了李端一身上,一把將人摟住道:“兒臣哪裡胡言亂語了,兒臣每次惹禍,陛下都出來給兒臣做主,幫兒臣的忙,隻要不是瞎子,都能看的出來,這不是喜歡是什麼?”“……”李端一掙了掙,無力道:“放開朕。”
“我不!陛下必須當著有些人麵說清楚了,是不是喜歡我!”李筠雙不依不饒道“眼痠心黑算的了什麼君子,還號稱什麼狗屁公子,有本事你讓父皇也喜歡你啊!”“……”李端一隻想立即去世。
結果,李筠雙又扭頭對李端一道:“喜歡兒臣有什麼不好意思說的,兒臣十三歲就能取呼延老賊的腦袋,十五收回關河草場,十六打到匈奴王庭,逼得赫連乎退回沙漠,兒臣這般英勇,喜歡愛慕亦是人之常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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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李筠雙被李端一關進了冷宮,雁朝被用來關犯了大錯嬪妃的宮室,第一次關了一個男人。
李端一道:“知道他跟禁軍還有十率衛關係好,但朕醜話說在前麵,誰這次要敢暗度陳倉幫李筠雙,朕第一個就革了他的職!”章遜瑟瑟發抖,他知道陛下這是專門說給他聽的。
李筠雙被關了起來,重明公主第一個就找上了門來。
“舅舅……”這次連陛下都不叫了,改成上來就套近乎。
李端一煩的看書換了一個方向,並不理會她。
重明哪裡罷休,也跟著轉到了另一邊去,道:“陛下,您怎麼把李筠雙關起來了?”“犯了錯,自然要關起來。”
李端一道。
“李筠雙犯了什麼錯?”重明問。
“以下犯上,目無尊卑,藐視君威。”
李端一咬牙道。
“嗨,我還以為犯了什麼大錯呢,不就是衝撞了陛下嘛。”
重明道。
“……”李端一冷冷撇了她一眼,她似後知後覺接受到,然後乖乖跪下了。
“陛下要教訓他也給他安排一個好的屋子關著啊,熙華殿那地方,破的連鬼都不去,把人關在那裡,就是鐵打的身子也遭不住呐。”
重明道。
她嘴上說著大大咧咧的話,其實眼睛卻一直在謹慎觀察著君王的臉色。
但是她冇從李端一臉上看出任何一點細微的變化,心裡也跟著越發摸不著底。
“要不,陛下找個罪名也把我關進去吧,就跟李筠雙關一個屋裡!”她忽然一拍腦袋,道。
李端一臉上終於出現一點變化,彷彿是一言難儘:“你……想跟他關一屋子?”不怕被煩死麼?“對啊,孤男寡女,天造地設。”
重明興沖沖道。
“……”李端一卻隻怕房頂會被這兩個祖宗掀起來。
“行不行嘛,舅舅~”重明抱著李端一的胳膊搖了搖。
“不行。”
李端一冷酷無情道。
重明並不氣餒,接著勸道:“陛下還記得上次我說的那個法子嘛,您想要徹底管束住李筠雙,就得給他指門婚事,這男人結了婚,開始承擔家裡家外的大小事,會越來越成熟穩重起來了,自然冇精力到處去惹是生非。”
見李端一露出感興趣的神色,重明繼續淳淳善誘道:“這指婚對象啊,是不是得從文臣家眷中選,是不是還得找跟您最親近的,信任的。”
說完一副得意模樣,一臉是不是這個道理的表情。
“也不是非你不可。”
李端一想了想,又翻了一頁書。
“舅舅~”重明狗腿的端茶遞水。
“那要遠嫁到風都去,你願意麼?”李端一合上書,問道。
延平侯一家就在風都。
重明冇想到李端一會突然來上這麼一句,愣了一下,立刻就反應了過來,頓時喜笑顏開道:“願意,願意!”李端一歎了口氣,故意道:“女大不中留。”
一回頭卻發現重明的眼睛都快笑冇了,於是又道:“就那麼喜歡李筠雙麼?”重明想了想這才斂了笑,鄭重道:“我從前在家中受兄弟欺辱,在父母麵前卻要裝作兄恭弟謙,乖巧懂事 ,後來去了夫家,駙馬妾室不斷,內宅無一寧日,在公婆麵前,卻要裝作賢良大度,寬厚孝敬。”
“陛下,我隻是在這京都呆夠了……像冠軍侯那樣的人,冇有哪家姑娘不喜歡。”
她道,眼角隱隱藏有委屈。
冇有人不喜歡李筠雙,李端一又想起李筠雙那句信誓旦旦的話,那時尚覺可笑,如今看來,倒也不算誇張,扒流欺淩把貳期`進群。
李端一收迴心思,問道:“你怎麼知道朕一定會放李筠雙回塞北?”重明眼睛轉了轉,打馬虎眼道:“猜的。”
見李端一麵色嚴肅,這才道:“我知道陛下不可能讓李筠雙當太子,如今圈著他,便是想他多於京都產生些感情,順便將他性子也磨一磨,但這打仗遲早還是要用他,所以,終究會放李筠雙迴風都。”
李端一知道重明一直都是聰明的,便直接道“那你說吧,朕該如何幫你?直接指婚?”重明嘩啦啦從衣袖裡掏出一堆瓶瓶罐罐,獻寶似拿了出來,道:“陛下隻需把我和李筠雙關一起就行了,後麵的事,自然水到渠成。”
“這都是什麼。”
李端一拎起一個看了看,又嗅了嗅。
重明立刻嚇得顧不得失儀,一把搶回道:“這可聞不得。”
“……?”李端一。
“春藥。”
重明掩著口鼻,小心翼翼的壓低聲音道:“最受外麵青樓青睞的助興藥。”
“……”李端一。
“我呀,準備等會找個小宮女沿著李筠雙住的那屋子的牆根撒上一圈。”
重明偷偷摸摸道“他每天要換洗衣服,我讓浣衣局的人往他衣服裡也倒了些。”
“……”還真是全方位無死角。
“那是聞著用的,看,這是下到茶水裡的,無色無味,一般人看不出來的。”
重明打開一個給李端一看了一眼。
見李端一看的認真,重明道:“舅舅若是喜歡,我等會給您留幾個,晚上用。”
說完就擠眉弄眼。
李端一拍了一下她的腦袋。
重明要走時,李端一將她叫住,道:“你等等。”
然後叫了黃公公來,低聲吩咐了幾句。
黃公公一聽,大驚失色道:“哎呀,陛下,這可使不得,太醫說了,這藥性子烈,您的身體底子根本受不住!”李端一扶額道:“不是朕,你隻管去拿,不許多舌!”黃公公跟做賊似拿回一個藥包,交給李端一,再三囑咐道:“陛下,宋太醫說了,這是他們家祖傳的奇方,藥性狠,一次切忌貪多,一點點足矣 。”
李端一拿在手裡顛了顛,轉頭吩咐道:“讓太醫院開個……養身的方子,然後把這個放進去,以朕的名義送給三殿下,就說……冷宮窗大漏風,讓他喝點藥預防風寒。”
“是。”
小太監道。
“等等……這個……多放點。”
李端一囑咐道,以李筠雙的身體素質,多放點保險。
然後又叫來了黃公公,問道:“李筠雙在那邊一天都吃什麼?”黃公公一一報了,有魚有肉,看樣子夥食還算不錯。
李端一道:“吩咐禦膳房,中午給李筠雙做碗羊鞭,豬腰子……什麼的十全大補湯,送過去。”
重明在一邊看的目瞪口呆。
李端一拍拍手,坐下,一臉你還是見識太少的表情。
“重明,朕也隻能幫你到這份上了,過了今晚就看你自己造化了。”
李端一道:“他日若成了延平侯府少夫人,莫要忘了朕的努力,這恩啊,得報,明白麼?”重明趕緊磕頭,又說了些冠冕堂皇的套話。
重明走前又有些猶豫,李端一問她:“怎麼了?不想去了?”“陛下也忒狠了些。”
重明趕緊搖搖頭,道:“這湯湯藥藥下去……”“怕李筠雙受不住,心疼了?”李端一隨口道。
“不是”重明臉一紅,說完扭頭就跑了:“我是怕我受不住!”冇想到這句話,李端一在一晚過後,靠自己身體力行,有了更徹底的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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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平元十三年的那個夜晚發生的事,李端一後來回憶起來覺得一切都透著一股邪乎勁。
先是南宮廢棄的大殿走了水,大火連天,一下子燒了好幾個宮室,將已經吃了藥睡下的李端一又折騰了起來。
接著,是黃公公奔進來,著急的道:“陛下,章大人說,這天本就乾燥,如今夜裡又起了大風,火勢越撲越大,瞧著風的方向,九輝殿這邊怕是也有危險。”
李端一在寢衣上直接披了一個裘皮大衣,道:“去青漪閣。”
那閣子建在水中央,平日隻有一條石頭小路可以通行,避火最為有效。
於是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往那處走去,剛出宮門,李端一回頭忽然道:“你跟著朕做什麼?快去章華殿看看幾位殿下怎麼樣。”
黃公公像是忽然反應過來了,應了一聲,連忙小跑著走了。
宮裡到處都是人,提水的,端盆的,李端一回頭,發現火勢果然越發大了,照得整個宮城上空一片通紅。
“章遜,你也彆跟著朕了,去指揮十率衛和禁軍救火。”
李端一道。
章遜卻道:“陛下,臣可得跟著您。”
李端一臉一黑,道:“彆讓朕說第二遍,快去!”於是,李端一身邊隻剩下幾個小太監跟著,往那空僻的水央閣子走去,那閣子建的又遠又大,去一趟也費力,李端一很久冇有來過了,此地也跟著荒廢了起來。
進了閣子,裡麵漆黑一片,幾個小太監連忙點燈的點燈,生爐子的生爐子,李端一站在水邊的台子上眺望著起火的地方。
他正看的認真,忽然聽見嘩啦一片水聲,連忙扭頭去看,便見黑乎乎的水裡遊上來一個人,正巴著台子往上來爬。
李端一喝道:“誰?”那人從台子上站了起來,一身水淋淋的,狼狽不堪,但是瞧著身影十分高大。
李端一從一邊取下一個銅燭台,走了過去,警惕的盯著對方,那人雖站著,卻冇有動,周圍地板上積了一堆從他衣襟上滴下的水。
李端一看了一會兒,道:“李筠雙?”李筠雙一臉如夢初醒的表情,愣愣的看著前方,許久才口齒不清的道:“父……父皇?”他往前踉蹌了幾步,往李端一撲來。
李端一這次機敏了許多,趕緊閃身避開,李筠雙撲了個空,摔向一邊的地上,李端一也察覺出來,發現李筠雙反應力和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
“父皇……冷。”
李筠雙趴在地上一臉委屈的,像是控訴般的道。
李端一看了他幾眼,瞧著這大冬天的,李筠雙還一身的水,怕人真的凍出個好歹,於是彎腰將人扶了起來。
李端一的手剛一碰到他,李筠雙的胳膊就跟藤蔓似的,自動自發的纏繞了上來,將人緊緊箍住,一邊往李端一懷裡鑽去。
“手拿開。管喱壩陸期零吧貳期”
李端一黑著臉道。
李筠雙拿臉在李端一裘衣的毛領子上蹭了蹭,一臉索瑟的呢喃道:“冷……兒臣的手好冷,臉也冷,身子更冷……”“你怎麼到水裡去了?”李端一將人半抱半扶著攙進屋裡。
李筠雙整個身體壓在李端一身上,李端一走路也開始踉踉蹌蹌起來,他正準備喊人來,就聽見李筠雙迷迷糊糊道:“對啊……兒臣怎麼到水裡去了……?這是哪?……好冷,兒臣頭好暈,眼睛也好花……”李端一伸手摸了摸這人的額頭,卻摸到一手滾燙。
“你怎麼這麼燙?是發熱了麼?”李端一嘀咕道,連忙將人往裡麵帶。
給李筠雙脫了濕衣服,這人就開始不安分起來,一個勁的往李端一的身上爬,李端一不勝其煩,道:“往朕這湊什麼!”“去,給小殿下拿件乾的衣服來。”
李端一吩咐道。
小太監為難道:“可是這裡也冇有衣服,要回殿裡去取……”“那就快去取,愣著做什麼!”李端一皺眉道。
他坐在屋子裡坐了一會兒,披著裘衣還是覺得陰冷,於是怒道:“一個個都是吃乾飯的麼?生個爐子也這麼慢!”一邊伺候的小太監嚇得一個抖擻,連忙跑出去幫著生爐子了。
屋子裡隻剩下李筠雙和李端一兩人。
等小太監再次回來時,就聽見屋裡傳來奇怪的“嗚嗚嗚”聲,接著是李端一咬牙切齒的聲音:“李筠雙,等你清醒了,朕要剝了你的皮。”
小太監頭都不敢抬的端著爐子進去,餘光瞧見,原本披在李端一身上的裘衣裹在了李筠雙身上去。
李端一也縮在裘衣下,兩人麵對麵,看上去,倒像是李端一坐在李筠雙的懷裡似的,而且李筠雙的腦袋還埋在李端一的脖頸間。
李端一呼吸有些不穩了,他想推開李筠雙,但是隻要稍微一動,後背就露了出來,挨著了外麵的冷氣。
冇辦法,他隻好忍住了,一側頭,就看見小太監還杵在屋裡,而自己一副丟人樣,於是道:“滾出去。”
到處都冷,隻有神誌不清的李筠雙的身體是暖和的,李端一看了他一眼,確定人是迷糊的,猶豫著伸手,將人抱住。
李筠雙就像一個爐子,暖乎乎的。
而在裘衣下,李筠雙反手也抱住了李端一的腰身,輕輕握住:“父皇的腰……好細。”
然後手指頭向下:“有……還有倆個小窩……嘿嘿嘿。”
他就像發現了新大陸一般,不住的往下探索,李端一感覺自己快要坐不住了:“李筠雙!放肆!”回答他的是李筠雙濕漉漉的眼睛:“我……我,兒臣忍不住了。”
“什麼忍不住?”李筠雙啃上了李端一的鼻尖,輕輕咬了一下,呼吸又濕又熱,人還暈乎著,手卻靈巧的幾下就解開了李端一的寢衣。
他舌尖向下,啃到了李端一的嘴唇,冇有伸進去,隻是用小虎牙磨著那兩片薄薄的唇,李端一的罵聲被堵了回去,臉憋成了豬肝色。
李筠雙沉的就像是坨硬鐵塊,壓的李端一動彈不得,即使李筠雙並冇有把全身的重量都落下來,李端一還是被他頂的急喘。
李端一明白李筠雙想乾什麼了……兔崽子……這是想亂倫了。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李筠雙的語調變得異常的溫柔,細膩,帶著點少年的顫音“很快的……”自己忍不住了,卻讓李端一忍一忍。
李端一抬腳就要踹,卻忘了對方是在戰場上長大的小將軍,李筠雙身經百戰,無數次都是靠身體本能死裡逃生。
李端一腳還冇抬,就被絞住,嘴還冇張,就猛地被灌進一口酒。
李端一嘴裡的酒隻嚥下去一半,另一半從鬢角滾落,被李筠雙悉數舔走,吞的太急,他嗆了一下。
就這一下的功夫,李筠雙進去了,簡直是當機立斷,兵貴神速。
進去之後的李筠雙就像是肉體和靈魂脫離了,他嘴上說著:“馬上……就好了,兒臣輕一點,不痛不痛的……”肉體一下比一下堅決果斷狠厲。
李端一的天塌了,心裂了,神智蕩然無存了,他閉上了眼,想長長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卻在嗓子千迴百轉,出口就成了急喘和哼叫。
“要到了……”李筠雙小聲道:“不急不急。”
然後,他一口氣又堅持了一個時辰,李端一在他身下生不如死。
“陛下在裡麵麼?”門外傳來尋問聲。
李端一分辨了許久許久,才聽出來,是二兒子李微之。
接著是小太監的回答聲:“回二殿下,在裡麵。”
李微之想推門,小太監卻道:“讓奴婢去通稟報一聲。”
從那處進來還有一扇門,李端一屏住呼吸,聽見了小太監細碎的腳步聲,心一下子抬到了嗓子眼處。
小太監在門外低聲道:“陛下?”李端一冇有應聲。
小太監又叫了幾聲,冇聽見回答又退了出去,李端一隱隱約約聽見他回道:“陛下怕是睡熟了。”
“陛下還在病中,我不放心,進去看看。”
李微之堅持道。
小太監猶豫了一下:“這……”李微之在李端一身邊平日裡就伺候慣了,飲食茶水都向來十分關注,小太監隻是略微一想,便不攔了。
李筠雙還在賣力頂弄,原本並不受外麵動靜影響,小太監來敲門,也隻是耳朵動了動,李微之要進來。
他忽然就一把拉過衣服將李端一捂在了裡麵,像護食的狼崽子似,用爪子將人圈了起來,然後抬高背脊,眯眼向門口望去,眼神凶猛而可怕。
但是身下的動作並冇有停,隻是略微放緩了速度,李端一一下子緊張的臉色發白,用力去推身上的人。
“嗚嗚嗚”李端一道。
李筠雙低頭,輕輕看了一眼李端一,那一眼,冰冷而涼薄,就像是……雄狼在教訓和警告不配合的交配對象。
李微之走到了門前,輕輕敲了敲,道:“陛下?”“呃……”李筠雙忽然拔了出去,彎起了背梁,連抱著李端一的胳膊上的骨棱都一根根繃緊支棱了起來。
這極其細微的一聲動靜,還不如油燈爆了的火花聲音大,依舊被李微之捕捉到了,他立刻貼進門框,側耳去聽。
“陛下,聖躬安否?”李微之問,語氣很是恭敬謹慎,小心的。
“安。”
李筠雙懶洋洋道“知道了就滾吧。”
門啪一聲被推開,在李微之麵孔上出現了他從來冇有顯露過的一麵,那張臉上充斥著震驚,詫異,難以置信與暴怒。
“李筠雙!”他道,那像是從胸腔裡發出的咆哮,如同猛獸的警告,卻又被刻意壓低,彷彿字句在剝筋抽骨般,恨到極致。
簾子早就被李筠雙扯下,李微之隻能看見倆個相互交疊和偎依的人影,而李端一的裘衣從床榻上垂下半截,落在地上,十分醒目。
李微之盯著那截裘衣,雙目赤紅,李筠雙輕輕一笑,又開始動了,他壓低身子,故意附到李端一耳邊,道:“叫吧……讓他好好聽聽……”忽然,外麵又傳出另一個人的聲音,帶著一點涼絲絲的意味,低沉而冰冷道:“微之,怎麼了?”接著,是穩穩的腳步聲。
李拂了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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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扒溜妻齡扒耳欺製做四
李筠雙隻穿了一件薄薄的寢衣,領子還敞了半截,垂著腦袋跪在屋子正中央。
李端一披著他那件裘衣端坐在椅子上,李拂了和李微之則各站著一邊,屋裡靜的落針可聞。
剛剛李拂了一腳都要踏進來,緊要關頭,李微之恨恨望了裡頭一眼,然後轉身出去了,他一把拽住了李拂了的袖子道:“大哥,我有事與你說,你先跟我出來一下。”
李拂了一臉莫名的被他拉著走了,李微之臨到門口,又回頭故意高聲道:“你們杵在門口做什麼?還不趕緊進去伺候陛下……陛下要有個差池,你們腦袋還想不想要了!”等他倆回來,李筠雙已經端端正正的跪在屋子裡了。
李端一不開口,無人敢說話。
氣氛有些異乎尋常的緊張,李拂了站在原地,眼觀鼻,鼻觀心,微微垂著眸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在極其壓抑的寂靜中,李端一終於說話了:“去拿根棍子來。”
他語調很平穩,甚至冇有一絲起伏。
小太監拿來了棍子,交給李端一,李端一拿在手裡顛了顛,似乎不太滿意。
然後又道:“再找個力氣最大的人來。”
過了一會兒,小太監請來了禁軍統領,八尺魁梧漢子往那一站,威迫力十足。
李端一道:“拿著棍子,打他,每一下都要使出你渾身的力氣,朕說停才準停。”
禁軍統領也不多話,拿起棍子就過去了,果然落在李筠雙肩胛骨,腰背上的每一下都十分用力,打在筋骨、後背發出沉悶的聲音。
李筠雙跪著,背挺的筆直,始終緊緊抿著嘴唇,一言不發。
那一下一下,在場的隻聽著聲音就悋人的慌。
李筠雙生生受著,打的他後背漸漸見血,額頭冒冷汗也冇吭上一聲。
章遜一進來看見這架勢,立刻撲了過來道:“陛下……饒了小殿下吧,他畢竟是您的兒子啊……”章遜不提這個還好,李端一聽到兒子這兩個字眼,表情崩壞了,額角青筋都隱隱爆起。
李端一道:“言悟道!你這是給他撓癢癢了麼?冇吃飯嗎?打不動了麼?”禁軍統領一聽,連忙手中又加重了幾分力道。
“陛下啊……”章遜哀道。
李筠雙終於開口,咬牙道:“章遜……閉嘴。”
章遜隻得禁聲立在一邊。
又打了十幾下,李筠雙的後背已經慘不忍睹,簡直血肉模糊。
李拂了才慢慢出來,道:“陛下,如今宮裡的火也撲滅了,此處夜露又深,您呆在這人兒身體受不住的 ,不如先回九輝殿去歇息。”
說完,又看了李筠雙一眼道:“臣等會親自將三弟送到宗正寺,交由宗正責罰。”
李端一已經冷靜下來了,知道事情不適宜鬨大,隻得暫且這樣處理。
一回到九輝殿,李端一稟退左右,隻剩下一個章遜。
李端一問:“那個人查出來了麼,是不是李筠雙?”章遜嚇得撲通一聲跪下道:“臣尚未查清……不過那天傍晚與晚些時候,小殿下一直與臣還有禁軍的人在一處比摔跤,未曾見過小殿下自行離去,這一點十率衛眾人以及禁軍眾人皆可作證。”
李端一閉上眼,乏力的鬆了周身的力氣,那點強撐的勁終於再也撐不住了。
章遜冇有查到那個人是誰,李端一說到做到,一道旨意,將章遜發配到了黃州去。
章遜是痛哭涕零走的,他跟了李端一整整十八年了,李端一卻一點舊情都不念,說貶就貶。
李端一又提拔了新的人接替章遜的位置,一切照舊。
李微之在為李端一熬藥時,與黃公公立在一道說了幾句話。
“我以為章遜對陛下而言,與其他人是不一樣的。”
李微之道。
黃公公一邊整理內閣報來的奏摺,一邊搖搖頭道:“對於帝王來說,哪裡有什麼特殊之人,我們都不過是些螻蟻,儘好螻蟻該儘的本分便是。”
“章遜為什麼會被貶?”李微之不解的問。
黃公公歎了口氣,道:“他與小殿下走的太近了,像他那樣身份位置的人,這是大忌。”
李微之打開摺子看了一眼,又扔到了一邊,道:“陛下,似乎總是在變,每次給人的感覺都不一樣。”
有時候是平和仁慈的,下一秒立刻就變成了殘忍冷血。
黃公公將摺子整理好,準備抱到禦前去,李微之趕緊上前道:“我來,這種事讓我來就是了。”
黃公公避讓了一下,道:“還是讓奴婢自己來吧。”
說完,背影蹣跚的走了。
李微之望著,忽然就明白了些什麼——黃公公這是在提醒他,也許下一個被李端一盯上的人,就在他們之間。
李筠雙被關在了宗正寺很久,等到宗正來問話,李端一回道:“朕不想再看見他。”
朝堂裡的人,都以為李筠雙與李端一兩人怕是因為章遜鬨掰了。
其實,李端一隻是為自己遭的那場罪,與疼了半個月的腰和屁股報仇。
李微之自從那件事後,看李端一的目光越發不同了起來。
黏糊又曖昧。
李端一原本也想將他攆走,隻不過李微之剛剛離開了三天,李端一就覺得自己哪哪不舒服。
不是茶燙了,就是奏章擺的不對,反正看什麼都不順眼。
李微之不得不再次趕回來,給這隻“貓”順了順毛,纔將人哄踏實了。
而李拂了自從那晚之後,又是好久冇露麵,聽說去山上的廟裡清修了。
李端一一聽,就道:“他還修什麼?他再修下去就絕情絕欲,六界之外了!”嘴上說著,自己又收拾了一大堆東西讓送到廟裡去。
什麼錦團被,琉璃盞,滿滿噹噹裝了幾個箱子,裡麵還夾了私貨——李端一自己寫的信。
李端一還再三交代道:“親手交到李拂了手中,中間不得任何人打開。”
就這樣過了一段日子,夏越來越深了,李拂了在某一個深夜,忽然冒著大雨忽然進宮了。
宮人們隔著門,隻是聽到鞭子抽動的聲音,李端一打了李拂了。
然後是兩人吵架的聲音,無休無止,鬨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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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靶陸期零捌貳漆五
李拂了冒著大雨來了,李端一特地又披上衣服起來了,看見這人遠遠自掛滿宮燈的長廊下走來,肩頭,素紗衣襟上全是淋到的雨水。
李端一有些開心,因為李拂了來了,他笑吟吟的道:“怎麼次次都不打傘?雨這麼大……明兒朕送你一把傘。”
李拂了走近,然後直接在他麵前跪下了。
李端一愣了一下,然後揮手讓宮裡伺候的人都退下了,和聲問道:“怎麼了這是?”李拂了端端正正磕了個頭,道:“求陛下饒老師一命。”
李端一聽到這,臉色變了。
許久,才道:“原來……你是為這個來的。”
外麵的雨下得更大了,四處像是起了霧氣一般,落在青石板上喧囂的令人吵鬨。
“陛下……”李拂了抬起頭,眼睛是赤紅的,紅的彷彿要滴血,他滿臉都是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淌,原來舉世無雙,風姿綽約的大殿下,有一天竟然也會有這樣狼狽的一麵。
李端一轉過身,不想看見他這副模樣,抬腳要往屋子裡去,卻被伏在地上的李拂了一把抓住了下衣襬。
“陛下……求求您,隻有您才能……”他說不下去了,連嗓音都在顫抖。
李端一被他抓住衣服,走不得,隻得道:“你來求朕,朕也不能,宋映時必須死。”
“那是臣的老師……臣三歲便跟著他啟蒙,他教了臣快二十年,甚至比家父都待臣親近,他為人公允,就算對自己的親兒子都不存任何私心,也從不許家人收禮買地,一生清肅自律,入閣三十年,勤勉……”李拂了道,聲音不大,字字含血帶淚。
李端一打斷他道:“誰說他不存私心,平元十年,他引你入內閣,其實那時即便你才名遠揚也遠不夠格。”
“是。”
李拂了道:“老師生平破了一回規矩,便是為了臣……他說,他惜臣之才,不忍白玉蒙塵。”
“李拂了。”
李端一道:“朕也惜你。”
李拂了跪在地上,冇有說話。
李端一忽然覺得乏了,彷彿什麼都冇意思透了,有些無力的道:“李拂了,回去吧,這是你老師的命,誰都救不了,包括朕。”
雨水漫過了李拂了的膝蓋,將他迅速的籠罩在一片雨幕裡,李端一回頭看了一眼,又有些不忍心了。
“臣的老師,絕對冇有偏心南方士子,更不可能故意露題存私。”
李拂了斬釘截鐵道:“臣可以用臣的性命擔保。”
李端一回頭,道:“朕知道。”
李拂了霍然抬頭,難以置信的看向李端一。
李端一接著道:“宋映時輔佐朕已經十三年了,他是什麼為人朕比你還要清楚,讓他偏私,比殺了他還難。”
“可是他為什麼一定要死……李拂了,朕也試過各種辦法去處理或者淡化這件事,但都無濟於事,春榜出來,流言已經漫天飛,雁朝兩直隸,風都和京都除外,還有十三省,北方就有八個省,南方士子占了榜上百人,北方零星幾個,這太醒目了,冇有人不去注意。”
“事出之後,北方士子到處吵鬨,製造輿論壓力,如今聲勢越發浩大,他們討伐你老師,隻因為你老師是南河人,又是內閣首輔,他的學生接連都及第高中,他的門生個個春風得意。”
“朕何曾不想保他,可是朕保不住了,這事鬨太大了,不殺個人都兜不住!”“其實他們那些人鬨起來哪管這許多,他們求朕給個公允,其實真正的公允哪裡有人真的在乎,他們要的是朕殺人,這才能大快人心。”
李端一道。
這一席話,已經是他的肺腑之言。
李拂了聽著,忽然冷冷一笑,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道:“臣聽明白了,陛下這是要舍了老師,保自己的名聲。”
李端一聽了這話,低頭,定定的看了跪著的李拂了半響,忽然笑了,笑的聲嘶力竭,笑的眼角帶淚。
“李拂了……你,你這樣看朕的麼?”李端一道,他急轉過身,掩去了淚目,他已三十有餘,又年長李拂了一輩,卻還是輕易的被眼前這個人弄哭了。
他失望,沮喪,難受,卻也無可奈何。
李拂瞭望著他的背影,忽然道:“陛下,今夜臣可以不是臣。”
李端一問:“那你是誰?”李拂了深呼一口氣慢慢道:“陛下的心思,其實臣都明白,臣躲避,是因為臣害怕,今夜臣可以不再做臣子……臣願意做陛下想讓臣做的那個身份……角色。”
“李拂了,你再說一遍!”李端一轉身,厲聲道。
“臣說……”李拂了慢慢吞吞道。
李端一回身,抽過一個馬鞭,朝著李拂了抽過去,打斷了他的話,這一下下足了狠手,李拂了的脖子上立刻見了血痕。
“陛下打死臣,臣也要說,陛下喜歡臣,愛慕臣,臣都清楚,隻要陛下繞過臣的老師一命,今夜,乃至以後,陛下叫臣做什麼都可以,臣會努力喜歡陛下,會學會如何討陛下歡心……”又一鞭子掄下,打的李端一都手心發麻。
李拂了垂下腦袋,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發了狠的磕頭,磕的頭破血流,血跡沿著磚縫蜿蜒,這一刻,李拂了的清高,出塵,冷淡都在這一地的雨水裡冇有了。
李端一氣的腦袋發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氣什麼,鞭子落下,比落在自己身上還疼,他的手一直在抖,抖個不停。
“李拂了,朕今日就告訴你,朕不是為了自己的麵子,換句話說,朕的麵子就是朝廷的麵子,科舉是國家之本,士子亦是國家之基石,朕維護的,是這天下的臉麵!”李端一道。
“你老師比你懂朕,他早上告訴朕,說問朕借一塊柳木,朕許他一塊檀香木,他說不要,他清廉了一生,連棺材都不敢破費。”
李端一道。
李拂了跪坐在地上,連眼神都木了,冇有一絲生機。
“你也不用回去了,就在宮裡等著吧,宋映時不會讓自己活過今夜的。”
李端一疲憊的道。
李拂了聽了這句話終於有了一點反應,他從地上爬起來,站直身子,一點點立端正,又恢覆成了那個冰冷,於七情六慾之外的李拂了。
李端一看著他,心疼的無以複加,卻也冇有任何辦法,人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李拂了的路,他就算是皇帝也乾預不了。
李拂了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走廊,回頭道:“今日之後,臣是君之臣,臣是君之子,請陛下不要再用以前那種眼神看臣了。”
“你說什麼?”李端一輕輕問。
“臣說,請陛下以後不要再用那種目光看臣了,臣覺得……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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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李拂了前腳剛走,李端一就倒在了地上,李微之不知從哪個角落忽然出現,將人攬在了懷裡。
“陛下……”李微之道。
李端一睜開眼,看見是他,笑了一下,問道:“你都看見了?”“看見了”李微之小聲道,顯得有些窘迫,過了一會兒,又道:“我……不是有意的。”
李端一搖搖頭,隨意道:“無所謂了,都無所謂了。”
李拂了自請要去南管裡衣溜韭灞寺肆吧舞妻,河查鹽稅,李端一知道他是想為宋映時扶靈,便隨他去了。
李筠雙被李端一旨意發配去垂英山養戰馬去了。
李端一身邊隻剩下一個聽話的李微之了。
李微之照常為他端茶倒水,整理摺子,李端一不止一次誇道:“黃九棠,你乾了一輩子都不如李微之學了一個月乾的好。”
黃公公總是笑嗬嗬的道:“二殿下是天之貴胄,老奴怎麼能跟殿下比。”
李端一越來越多的在處理政務上需要李微之搭手。
批摺子,任免官員,查賬款,治理南方水患,調運糧食解決北方蝗災等等雜事,李端一一般都交給李微之處理,自己隻聽個結果,若是滿意就在紙上寫個“可”,不滿意就指點幾句。
兩人商議完,都給事中參閱後,由黃公公批紅,返給內閣處理。
李端一被李微之越發的慣成了一隻“懶貓”,隻知道睡覺和敞開肚皮曬太陽。
晚上,李微之拿著油膏過來給李端一推拿按摩。
李端一就舒舒服服趴在榻上享受著李微之的伺候。
李微之的手很粗糙,勁又拿捏的好,按的李端一每每舒服的直叫喚。
有時候按著按著李端一就睡過去了,連李微之何時走的都不知道,在李微之的將養下,李端一竟然長胖了一點,睡得也更好了些,那些亂七八糟的夢再也冇出現過。
“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兩人晚上獨處時,李端一會與李微之閒聊,天南海北,京都奇聞什麼都講。
李微之嘴笨,隻是聽,李端一就一個人一直說個不停。
李端一看李微之好像有些乏了,眼睛下都有了淤青,便問道。
李微之搖搖頭,強做精神的道:“不累。”
李端一道:“累了就去歇歇,我聽說你昨晚在內閣坐了一宿,這北邊的蠻子要打仗,也不是一兩日的事,身體可彆累垮了。”
“是。”
李微之恭恭敬敬道。
李端一一手撐著頭,一手拿著一杆煙槍,吸了一口,吐了,忽然道:“微之,那天晚上是不是你?”李微之愣了一下,懵懂的抬頭,道:“什麼?”“獵苑那天晚上。”
李端一道。
李微之坐在那處看著燭蕊想了許久才記起來,問道:“就是陛下失蹤的那天晚上嗎?”“是。”
李微之睫毛抖了幾下,道:“陛下,其實有個疑團在我心裡藏了很久了。”
李端一看著他,拿下巴輕輕一點,意思是繼續說。
“那天早上陛下回來沐浴,我看見了陛下身上有淤青,我就一直都在想,陛下那天晚上失蹤了之後到底遇上了什麼事。”
李微之道。
“我想啊想,就是想不明白,直到失火那晚,我看見……我纔想明白,那些淤青到底是怎麼來的了。”
李微之攥緊手裡的布巾道,攥的很用力,連他自己都冇察覺到,幾乎要將布巾絞斷了。
“而且我記得,那天早上也是李筠雙抱您回來的。”
李微之忽然抬眼,看向李端一道,眼底裡有不解也有難過,更有恨意。
李端一冇有說話,於是李微之接著道:“我恨李筠雙,不止是因為他總是嘲笑我,貶低我,而是……而是因為他,他竟然對您做了那樣的事!”那樣大逆不道,不可饒恕的事。
李端一在李微之的眼睛裡看到了真真切切的難過與憤恨。
那樣的情緒從眼底直達心底,連坐在一邊的李端一都似乎被共情了。
李微之的手在抖,那布巾勒的他手心發白,李端一歎了口氣,道:“行了,去睡吧。”
李微之神思恍惚的走了,留下一個頭大的李端一。
李端一放下煙槍,在黃公公服侍下睡了,這一夜睡得並不踏實,他夢見在打仗,京都到處都是亂兵,空中不停的落下的炸藥彈,房屋倒塌,民眾奔逃。
他驚醒了,黃公公來報:“宣王造反了。”
李端一心裡忽然咯噔一下,連忙道:“叫宋映時來。”
黃公公默了默,才道:“陛下糊塗啦,宋大人如今都葬下了。”
“哦”李端一摸了摸頭上的冷汗,道:“去拿燭台和地圖,就是……朕收在櫃子裡的那個大圖。”
李端一想叫章遜,忽然記起來章遜還在黃州。
“去叫李微之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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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李微之來的很快,甚至連衣服都未穿好。
“陛下。”
“來。”
李端一正在看地圖,隨口道。
李微之過來,李端一道:“宣王這時候造反,恐怕是和塞外勾結了,他們隻要聯手呈南北包夾之勢,可以將京都圍成一個孤城。”
李微之點點頭。
“宣王有多少人馬。”
李端一問。
李微之想了想,道:“他的府兵並不多,恐怕靠的是臨近宣州的湖廣大營,那裡駐紮了有十萬軍戶。”
李端一沉吟片刻,問:“我們現在可以拿出多少兵力?”李微之道:“因為要抵抗匈奴人,神機營精銳剛剛調到鄴城去,還帶走了京都附近大部分存糧,我們現在可以用的,隻有京郊守衛的北大營。”
“有多少人。”
“二十萬。”
李端一坐回椅子上,摸著下巴望向外麵的夜色。
,氿芭兒溜散罷苓散嫵.“隻是……這北大營多是世襲的軍戶,很多已經好幾代都冇有經曆過戰事,紀律也鬆散,恐怕難成氣候。”
李微之道。
李端一歎了口氣,道“那就賭一把,是死是活看天命吧。”
天至破曉,京都已經有很多人得了訊息,說要打仗,都連忙收拾好行李準備奔逃出城去。
李端一坐在案前,內閣在開會,兵部在吵架。
他一人靜默的翻看地圖。
李微之端了杯茶過來,遞給李端一:“陛下再用點糕點吧。”
李端一搖搖頭。
李微之在一旁坐下,陪李端一一起看地圖。
看了一會兒,李微之開口道:“陛下………昨夜往我宮裡送了幾個女子,是何意?”李端一道:“你也大了,房內總該有幾個伺候的人了。”
李微之抿了下唇冇有說話。
李端一繼續道:“朕準備這次忙完了就給你安排婚事,人也想好了,就魏申侯家的女兒,聽說那姑娘性子很活波,適合你。”
“我不喜歡。”
李端一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輕描淡寫:“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朕覺得妥當就行。”
說完,抬腳往外走去。
李微之在他背後道:“陛下!”他很少在李端一麵前這麼大聲說話,看來這次是真急了。
李端一冇有理他,直接走了。
兵部建議李端一放棄京都,帶著人馬去風都避一避。
那邊有最強勁的邊軍駐紮,誰都不敢打過去。
李端一道:“朕不能走,朕走了就代表著放棄了京都,匈奴一進來,燒殺搶掠,城裡百萬百姓就遭了殃。”
“朕要留在京都,親自指揮,若是城破了,朕便殉國。”
李端一道。
內閣的人都紛紛跪下。
李端一看著這些兩鬢斑白的老臣們道:“若是誰不願意留在京都的,朕可派人互送他們前往風都。”
老臣們皆道:“臣願誓死相隨。”
李端一道:“諸位皆是國之本,今後諸事還要仰仗各位,這金子不能都藏在一個罐子裡,風險太大。”
“江淨安,趙洵,你們兩位拿著朕的聖旨去風都,若是朕有什麼差池,你們就……打開聖旨,照上麵的辦吧。”
李端一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這纔鬆下心。
戰事開始吃緊的時候,李端一忽然就病倒了。
病的很厲害,李端一摸出調兵的令符和印璽交給李微之。
李微之看著這兩樣東西有些發愣,過了許久道:“陛下……臣不能受此重托。”
李端一裹在墨色的狐皮大氅間,襯的麵色更加蒼白,他道:“朕看你這段時間處理事情有條不紊,調度也很有方,朕現在這模樣,連坐起來都困難,也隻能交給你了。”
李微之推辭再三才收了,有了這兩樣東西,不但可以調兵還可以號令百官。
李端一再又一個冬天來時,病的更重了,開始神誌模糊。
他甚至隱隱約約可以聽見外麵的炮聲。
李微之總是說,還可以再堅持,然後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下了,李微之出現在他身邊的次數越來越少。
這仗又打了半個月,有一天李端一醒來,忽然發現周圍的模樣變了。
他叫黃公公再也叫不答應,叫李微之也冇人應,卻來了一堆麵生的太監。
他們伺候他洗漱,吃藥,但是冇有一個人應他的問話。
李端一的病好了一點時候,李微之出現了。
“我們在哪?”李端一問。
“懷州。”
李微之道。
“誰做主棄了京都的?”李端一咬牙問。
“我。”
李微之坦然道。
“你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嗎,天下人皆會罵朕軟弱無能。”
“知道。”
“所以?”李端一的麵色越來越青,他心裡其實已經很明白了,隻是嘴上還不願承認罷了。
“隻有離開京都,我纔有機會。”
“既然都下藥了,為何不乾脆毒死朕?”“我需要一個籌碼,來牽製住風都。”
“李微之,你下了好大一盤棋啊。”
李端一冷笑道。
他笑著笑著又咳了起來,這一次,李微之冇有再像從前那樣離開衝上來,又拍背又端藥忙成一團。
他站在原地,看著李端一咳出血絲,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陛下,風水輪流轉,這次,該您求我了。”
李微之道。
窗外的太陽擠進這狹小的屋子,李端一抬頭,忽然又不認識這個兒子了。
看到有人擔心作者更的太快,比較有壓力,非常感謝關心啦,這幾天每天日萬字,又藏不住稿,寫了就想發,所以一直邊寫邊發,雖然理智告訴我,發文戰線拉的久一點,可能看的人更多,但是作者就是管不著自己的手哈哈哈哈哈,每次立刻發完就回來看評論,非常感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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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管.理捌溜柒齡捌餌柒 八
他們繼續往西南方向去,李端一被關在一個狹小的馬車裡。
隻有當人去報李端一看著快不太行了的時候,李微之纔會勉為其難的來看上他一麵,吩咐一定要把李端一的命吊住,此人留著還有大用。
一日,李微之興致勃勃的來看望李端一,道:“陛下,我拿下漢郡了,有了此地,前可攻,後可守,在此地駐紮可謀天下。”
李端一靠在硬梆梆的車板上,即使病中 ,依然強撐著那股氣兒,並不落魄,他道:“雁朝邊軍,北有延平侯的神策軍,東有元大帥北巍軍,南有損孫將軍的剿寇軍,更有中央駐軍神機營和神武軍,你帶著京都這二十萬人馬就想謀天下,恐怕……白日做夢。”
說完,李端一彎唇微微一笑,這些日他麵色蒼白,越發襯的唇色鮮紅,這一笑時,猶如鬼魅。
李微之目光停留在他薄而豔的兩片唇上,注視了片刻,忽然彎腰,靠近李端一道:“我帶著這二十萬人確實難成大事,但,隻要陛下在我手裡,我便是護駕之師,勤王之軍,名正言順,誰敢殺我?”李端一看著他,目光冷凝,裡麵彷彿正燃著兩簇火苗:“李微之,朕生平看人從未走過眼,在你這,走眼了。”
李微之聽了這話輕輕一笑,彷彿是開心又像是痛快,他道:“其實這也怪不得陛下,我有時候裝著裝著連自己也會糊塗,好似真的喜歡陛下喜歡的不得了一樣。”
“我日日夜夜的照顧您,彷彿給您端屎端尿也心甘情願,隻有每晚回到屋子裡睡覺時,我纔會想起這些……屈辱的日子,想起那些受過的輕視與辱罵——它們折磨著我,讓我睡不著一個踏實覺。”
“看著您一點點的開始依賴我,寵信我,離不得我片刻,我心裡高興的不得了,卻依然要裝作卑微不安,彷彿你給的那一點笑臉對我而言是天大的賞賜一般。”
李微之捏住李端一的下巴,一字一句問:“陛下,被人這樣喜歡著,是不是……很享受?”李端一的下巴被他捏的生疼,卻強忍著不吭聲,不想落了絲毫弱勢。
他兩個黑漆漆的眼珠子盯著李微之,然後慢慢抬起顫巍巍的胳膊,使出全身的力氣扳開了李微之的手。
他道:“李微之,當你選擇當一隻狗的時候,就再也變不成人了。”
李微之聽了這話,立在原地,恨恨看著李端一冇有說話。
許久才露出一個扭曲又陰暗的笑,他轉身走了,大力摔上馬車門,然後吩咐外麵的小太監道:“去給陛下沐浴,關了幾日,都臭了。”
李端一生平第一次洗了個冷水澡,還是在寒冬臘月。
外麵大雪紛飛,他赤裸著身子,站外荒野上被人從頭淋下了一桶冷水,那些水冇有被擦乾,迅速的在他頭髮,眉毛上結下冰淩。
李微之這回狠了心,連馬車都不願給了,直接在李端一腳上栓了兩個鐵鏈,將人手綁在車柱子上,李端一隻能亦步亦趨的跟著隊伍走,慢了就會被拖行在濕滑積雪的泥濘地上 。
一日,李微之騎馬停在李端一麵前,將手裡的東西咣噹一下丟在了李端一麵前。
李端一看了一眼,是個被割下的頭顱,麵目被血濺滿了,絲毫看不清長相。
李微之坐在馬上,居高臨下道:“禁軍統領倒是對您忠心,看出不對勁,密謀著要來救駕,被我的人殺了。”
李微之說完,輕蔑一笑道:“對了,殺他的人,就是李筠雙說的,我的那些鄉下窮酸親戚。”
李端一看著地上滾落的頭顱,眼睫顫了顫,微微張開口,隻吐出一點霧氣,冇能說出一句話。
李微之端坐馬上,看著李端一一臉難受模樣,剛開始笑了幾聲,慢慢的又斂了起來,最終變成了一片空白。
他握緊韁繩,調轉馬頭,不想再看李端一,李端一哭了,他忽然心裡跟著空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從高處墜落了。
他強忍著那點莫名其妙的情緒,迎著風雪去了。
雪是冷的,風是冷的,彷彿心也冷了。
“殿下,宣王來信了,說答應您迎娶郡主啦!”有駕馬過來高聲道,馬蹄濺起沿路的淤泥。
李微之剛剛那點鬱悶與心塞一下子煙消雲散,他接過書信一看,連道:“好,好,好。”
然後轉頭看了一圈,急忙道:“快去取紙筆,我要給郡主去一封書信。”
寫完信,他又道:“去吧馬車裡的花也給郡主帶去,郡主喜歡杏花。”
那輛馬車被用獸皮和稻草封的嚴嚴實實,鐵皮夾層裡裝滿了炭火,不間斷的燒,又有水汽養著,隻為了供養一盆本應三月纔開的杏花。
因為郡主喜歡。
來送信的那人笑嘻嘻的問:“殿下許了宣王和郡主什麼,那邊這麼快就答應了?”李微之寫信用特製的熏了香的“桃花箋”,紙張暗香浮動,又用專門的信皮封存起來,他聞了聞,確保香味相宜,這才道:“我許她……一生一世一雙人。”
李端一聽了,閉眼笑了,那不過是下一個被李微之“用心”對待的“李端一”罷了。
馬上意氣風發的李微之看著牧州方向,揚聲道:“加速前進,到牧州,列三軍,迎郡主!”幾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前進,煙塵四起,李微之又馭馬走到李端跟前,道:“陛下,您看,您不給我的,我可以自己去搶,您想給我的,我也不稀罕要。”
“李微之,你想要什麼?”李端一用暗啞的嗓音問。
“我想當太子……”李微之皺眉想了想,抬頭看向四野河川,又否定了:“不,我想要當皇帝,我想要這,萬裡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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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李微之接來了郡主,然後下令在漳城駐紮立營,還占了當地的府衙,把郡主高高“貢”在了最好的院落裡。
她還帶來了自己的兩個哥哥,而兩個哥哥又帶來了十萬湖廣大營軍隊,這個“陪嫁”對於李微之而言,可謂雪中送炭。
李端一依舊被李微之關押了起來,因為他身份特殊,不宜過多暴露,於是乾脆被李微之關在了他自己住的院子的廂房裡。
一日,李端一在外麵石椅子上曬太陽,周圍站著幾個小太監,密切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李端一手上的腳銬手蹽終於被李微之取下了,倒不是因為他出於後悔憐惜,隻不過因為如今兩人住的近,每晚李端一在房裡走來走去弄出的動靜總會吵到李微之睡覺,所以李微之下令讓摘了。
漫長的凜冬終於要離開了,最後一點寒意尚留人間。
這是個難得的好日頭,日光燦爛的像要把一切都曬酥一般。
李端一攤開“皮毛”睡午覺,曬的正渾身軟綿綿,忽然聽到有人在他頭頂問:“他是誰?”李端一睜開眼,就看見一個模樣十分嬌俏的女子。
她沉著臉站著,問話的是後麵的婢女。
身邊幾個小太監連忙爭著行禮道:“郡主。”
這一答,李端一便知道這人是誰了,他仍坐著,隻是懶懶掀起眼皮,用一雙犯困的睡眼打量著麵前的人。
郡主瞧著他這副模樣,更加不高興了,於是氣沖沖問道:“這是誰,我怎麼從未見過,也未聽殿下提起過?”小太監不知如何回話,有些緊張,躊躇半天才道:“回郡主,不過是普通奴仆罷了,不值貴人相提。”
郡主的眼睛滴溜溜的在李端一臉上轉了一圈,一副你哄鬼的表情。
她橫眉怒道:“你這奴婢,我還冇過門你就敢欺我,若我過了門,你豈不是要騎到我頭上去!”那小太監一下子跪倒在地,開始抽自己巴掌,告饒求罪。
“他是奴仆?這是哪家教出來的規矩,見了主子穩穩噹噹坐在椅子上,怎麼?等主子給他行禮麼?”郡主指著李端一道。
李端一仍然一副看戲的表情,挑眉看的高興。
“瞧瞧這臉白的,腰細的,一臉狐媚相,說!莫不是你們殿下藏在屋裡頭的人?”郡主身後的婢女及時補上了郡主不適合說出口,但又想問的話。
幾個小太監都一排跪下,冇有一個敢答話的。
郡主瞧這他們這副模樣,心裡也越發肯定了自己的猜疑。
她在原地轉了幾圈,手裡的帕子幾乎要被絞斷,眼眶裡已經見紅。
“好啊,李微之這個王八蛋!嘴上說著一生一世一雙人,背地裡竟然還有一套!”她快氣的哭了,一口細白的牙將下嘴唇PO九八二六三吧零三五)都咬出了血跡來。
她越想越委屈,又想自己帶了十萬軍隊過來倒貼,越發覺得難以接受。
她扭頭,恨恨的盯著李端一,問:“你跟了他多長時間了?”小太監剛要答話,就被郡主的扯著腦袋婢女狠狠扇了一耳光。
“我要你自己回答!”她直直盯著李端一道“你若再不開口,我就讓人拔了你那冇用的舌頭。”
“哦……”李端一也看著她,瞧著有意思,忽然起了逗趣的心思,於是慢條斯理開口道:“倒是有些日子了……”郡主的眼裡的火光肉眼可見的快速聚集,然後揉碎,爆裂。
“你!”郡主忍了忍,咬牙切齒道:“你還算個男人麼?自甘屈於人下,靠搖屁股求榮。”
郡主越罵越上頭,簡直眼冒火光,嘴上也越發不留情了:“嗬,往日就聽說京都有這些齷齪事,今日倒叫我見著了一個,還真是個冇臉冇皮的東西,就算去了根的太監怕是都臉麵比你清白,你爺孃生了你……”李端一聽這臉上也變了顏色,從冇人敢這樣指著他罵,還連帶著祖宗都捎上了,字字句句都臟的不能細聽。
他站了起來,揹著手走到郡主麵前,看著這個氣的麵容扭曲的女人,靠近她,慢聲細語道:“屈居人下……李微之他配麼?”“李微之,他配麼?”李端一道,語氣平緩,字字落地。
郡主被他忽如其來的陰沉麵孔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他從前在我眼裡,頂多算隻聽話的狗,現在——卻是連狗都不如的。”
李端一在一片寂靜中,揹著手,睥睨著這些人道。
“是麼?”原本半掩著的門開了,李微之走了進來。
他麵容平靜,甚至還帶著一點笑,他腳步很穩。
每一下落地都帶著一點乾脆的聲響,這人自從撕了那副麵孔後,從前的卑微怯弱全都無影無蹤。
他變得陰鬱而可怕,喜怒不定,周身都籠上了一層威壓。
“郡主怎麼來這兒了?”他冇有理李端一,而是先問了郡主。
郡主看見他來了,略有些慌張,無措的攪了攪手心的帕子,勉強笑了一下。
“狗都不如?”李微之又細嚼慢嚥般的回味了一遍。
他的眼睛又黑又沉,像兩片沼澤般,彷彿要將所有人無聲無息往那淤泥裡拖去,那樣的氣息是極度平靜,卻又是可怕的。
“是,豬狗不如。”
李端一扯起一點笑,回答道。
李微之忽然揚聲道:“來人,送郡主回去。”
然後扭頭給郡主道歉道:“我這邊要處理個不聽話的囚犯,怕汙了您的眼,先讓人送您回去。”
郡主看了看站著的李端一,又看了看眉目溫柔的李微之,忽然有些心悸,她心不在焉點點頭,在婢女的攙扶下出了院落。
李微之又吩咐道:“鎖門。”
小太監連忙過去鎖了門,李微之這纔在院子裡李端一坐過的石椅子上坐下,端起李端一喝過的冷茶喝了一口,道:“陛下喜歡男人,對麼?”李端一冇有做聲。
“陛下還喜歡被男人操。”
李微之悠然道“喜歡被……強壯的男人操,對麼?”李端一目光變得冷凝並且危險,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李微之的麵孔,甚至想將那張偽善的麵孔灼出幾個洞來,將其徹底撕破。
可惜李微之的麪皮不知道太厚了還是怎麼的,並不為李端一的怒視所動。
他繼續道:“我鄉裡幾個兄弟,也有喜歡操人屁眼的,不如把陛下送給他們,怎麼樣?”“李微之!”李端一感覺心口開始疼了起來,一下一下疼得厲害。
“我會吩咐他們,讓他們好好伺候陛下的。”
李微之走近僵直立在原地的李端一,捏了捏他細軟的脖頸,溫聲道“保準讓您爽到。”
那些從李微之鼻子裡噴出的灼熱氣流,撲在了李端一的臉上。
李端一抬手,狠狠給了李微之一巴掌,動靜大到嚇人。
院子裡的人俱是一震。
李端一那隻打過人的手慢慢垂下,一直在抖個不停。
“李微之,你敢!”他道。
李微之摸了摸自己被扇的通紅的麵孔,眸光流轉道:“那您倒要好好看看,我敢,還是不敢。”
他轉頭吩咐道:“把他鎖回屋子裡去。”
“是。”
幾個小太監上前,架住李端一的胳膊腿把人往屋裡拽去。
李端一的開始掙紮,他的腳拖在地上磨出長長的痕跡。
他厲聲道:“李微之,你敢。”
幾乎破聲。
李微之站在原地,站在那棵光禿禿的梨花樹下,一片枯葉從樹杈上落下,落在他的肩頭,他伸手輕輕拂落,然後抬頭道:“我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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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李端一被拉扯進去綁在了床柱子上,還被蒙上了眼睛。
“聽說隻喜歡男人那處,但是不喜歡看見臉,所以讓蒙上臉,還交代要蒙結實了。”
小太監們邊擺弄李端一,邊道。
李端一的嘴也被棉不團塞滿,直接堵到了嗓子眼去,隻能發出極其模糊的一點聲音。
另一小太監看見,忙過來道:“這是做什麼,堵這麼結實做甚?”另一小太監連忙道:“怕他傷了貴人嘛。”
“你這就不懂了吧,去,拿兩個粗布條來,將他上下牙口勒住,給他點留下發聲的餘地,這樣貴人還能聽個聲,纔會高興。”
那小太監這才恍然大悟,幾下綁好了李端一的上下牙幫子,讓他的嘴無法閉合,隻能大張著,嗓子裡也隻能發出“嗚嗚嗚,啊啊啊”的聲音來。
直到那群人上上下下給他洗搓乾淨,特地灌洗了那個地方後,才放過他。
李端一被矇住眼,看不清天色,也不知道時辰光景,就這樣裸著身子被四肢大張的捆在床上等了許久,纔再次聽見開門的動靜。
“吱呀”一聲,驚的李端一在床上抖了抖。
那人腳步不輕不重,從門口走到床邊走了十五步。
然後在李端一身邊坐下了。
李端一聽見解釦子的聲音,抖的更劇烈了,連床柱子都被他晃出了巨大聲響來。
那人解了衣裳,然後徑直上了床來,但他並冇有著急動作,反而坐在一邊開始打量李端一的身體,氿芭兒溜散罷苓散嫵.,李端一冇有再聽見聲音,心更慌了。
他的身體因為對方的沉默打量而屈辱的染上了潮色。
口水沁濕了口中的布條,他發出“嗚嗚嗚”的抗拒聲。
接著,那人的手覆上了他的身體,卻先摸了摸他的耳垂。
輕輕捏了捏,然後鬆手,又摸上了李端一被蒙著的眼睛之上。
李端一因為對方的動作,一直在憤力躲避,他不想讓對方捱上自己,隻是他被捆在床上,那繩索收的很緊,可以活動的範圍十分有限,他再避讓,也避不開來。
直到那人玩夠了他的身體,整個身體壓了上來,李端一的嗓子裡發出一聲淒厲又絕望的吼叫。
那人的身體很燙,燙的李端一無處可逃,而他的動作卻很慢,慢的幾近是在折磨人。
他慢條斯理的逗弄李端一的身體,逼的李端一情難自禁。
他就像是用一塊肉吊著獵物一般,不急於下手,一點點引導著,引導著獵物順著自己的引誘上鉤。
李端一在這漫長的折磨裡,連有意識的抗拒都冇有了,身體隻能靠本能痙攣。
他在消耗李端一的體能和意識,等李端一反應過來時,已經像是案板上的敞著白肚皮的魚。
在發現李端一開始疲軟之後,對方忽然出其不意的發起了攻擊。
專門挑李端一最脆弱最敏感的地方去,一下又一下,像是冇有儘頭。
李端一感覺自己流血了,又似乎冇有,他的神誌已經在漫長的爭鬥中迷失了,所有反應都隻能靠身體本能作出。
“不………”他費力的喊出一聲,又被快速的撞散。
對方彷彿不知疲憊,把李端一當成獵物來逗弄。
就像,要殺了對方吞裹下肚,明明可以一擊斃命,卻依然耐著性子陪著奄奄一息的獵物來回兜圈子追擊。
李端一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他似乎進入了一個混沌的世界裡去,手被繩子磨破都毫無反應,嘴角流出了口水,跪著的膝蓋在不住的失力打滑。
他模模糊糊的喊著:“走開……滾……不要……”忽然,他清晰的叫出了一聲:“微之……微之……朕好疼……疼……”身上人忽然停住了,彷彿時間都靜止了一般。
那人伸手摸了摸李端一汗濕的臉頰,然後是鼻梁,最後是眼睛。
然後他繼續發力,彷彿要將自己撞入李端一的身體和骨血中去一般。
他一邊頂弄,一邊握住李端一已經失去直覺的雙手,緊緊扣住,彷彿像相互依存的兩根藤蔓,交纏,交纏。
從前在宮裡,李端一解不開奏摺上捆著的繩結時,就大聲喊:“微之,微之。”
李端怕黑,半夜起來後迷迷糊糊犯暈,就喊:“微之,微之。”
似乎隻要一喊,這個人就立馬出現了,幫他解決好所有問題。
他也待微之不好過,罰他捱過板子,罰他跪過,罰他去抄過書。
他總是想,這麼傻的一個孩子,我多教一教就聰明瞭。
可惜,他的微之騙了他。
李端一醒來,精神就有點不對勁了,他不說話,也不喝水吃飯,就像一個失去了靈魂的傀儡一般。
他卻知道把自己藏起來,藏在被子裡,藏在櫃子裡,藏在所有他覺得安靜,安全的地方去。
他聽不得任何動靜和高聲說話的人,也怕黑,更怕光,像是隻要是活的東西,他都害怕。
小太監們光每天找他就要花費好久的時間。
李微之冇有再出現過,但是知道李端一瘋了之後,倒是給他漲了一點待遇。
李微之還在忙著打仗,和匈奴打,和趁亂造反的諸王打。
宣王也終於被他打服了,送來了女兒求和,同意聯姻,還送來了兒子表達誠意。
李微之想,自己再堅持一下,等到一個合適的時機,就該贏了,從此——萬裡江山,無人敢不向他叩首。
忽然有一天有人來報,道:“李拂了來了。”
李微之正在看地形圖,聽了並不太在意的抬頭,問道:“帶了多少人?”“就他一個。”
小兵回答道。
李微之抬頭,微微凝視著油燈中的燭火片刻,忽然一笑道:“他膽子倒是大,來送死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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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陛下了?”李拂了站在大賬中央問道。
“自然在我安排的妥當地方呆著。”
李微之道。
“我要見他。”
“他瘋了……你就算見到他也無用。”
李拂了聽了這話,一拳砸在木案上,將一桌的草圖文書掃飛。
他向前微傾著身子,一字一句咬牙問道:“你對他做了什麼?”語調十分危險。
燭火爆了一下,發出細小的聲音。
李微之冇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隻是道:“他不認得你了……也不認得我,他現在誰都認不得了。”
李微之說這話時,眼睛裡有連他自己都冇有意識到的悵然若失。
兩人靜默了片刻,李拂了堅持道:“讓我見他。”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
李拂了見到了李端一,李端一冇有穿衣服,大冷天在外麵玩雪,像個孩子似的,瘋跑,大笑。
他回頭看見李拂了,愣了一下,就往回去縮。
“陛下!”李拂了追在後麵叫道。
李端一跑的飛快,他氣喘籲籲,胸腔裡發出像呼哧呼哧的響動,他在雪裡跑的艱難,終於一下栽倒在地。
他撲倒在雪裡,李拂了追上了他,在他身邊蹲下。
李端一聽到腳踩扣扣芭溜妻靈芭貮漆,在積雪上嘎吱嘎吱的聲音,他乾脆將臉埋入了雪裡,彷彿是在逃避什麼。
李拂了伸手解下自己的披風,想給李端一披上,李端一身體已經凍的紅的發紫。
衣服剛一挨著李端一的肩膀就被他抽走,扔掉。
他發出像小孩一般無理取鬨般的咆叫,又尖又利的聲音:“走開!不要!走,滾開!”雪被他刨的四處都是,一些灑在了李拂了的眉毛頭上。
李拂了看著他,目光變得哀傷到極致,雪從眉梢落在唇心,化在唇齒,涼於心間。
李拂了怕他凍壞,想要伸手去扶他,卻被他一把抓住手,狠狠一口咬下去。
李端一的牙齒穿透了李拂了的虎口,疼得他眉睫顫了顫,卻冇有發出一點聲響,血滾落在蒼白的雪中,像一朵倏忽開了的花,一朵又一朵,燦爛又醒目。
李拂了冇有動,也冇有抽回手,任憑他咬,隻是耐心的看著他,就像看一個在玩鬨的孩子似。
李端一在這漫天飄揚的大雪中足足鬨了半個時辰。
李拂了一直陪著他。
等到站在角落默默看著這邊的李微之徹底走了,李端一忽然卸了全身的力氣,仰麵倒在雪地裡,他用微弱的聲音道:“扶朕……起來。”
李拂了扶他起來,兩人相互攙扶著離開大雪地。
隻留下兩行被大雪掩蓋的腳印。
李微之從那裡出來,便大聲道:“去牽我的馬來!”他翻身上馬,然後揮著馬鞭,出了城,在曠野上一口氣跑了整整一個下午。
風雪刮在臉上,像一個又一個生疼的耳光,他又記起李端一那天抽在他頰邊的那一巴掌。
那個人眼底比恨意更鮮明的是失望,李端一對他失望了。
李微之在這空曠的天地裡儘力馳騁,他想把那點莫名其妙的傷感丟到腦後去,可是那東西如影隨形,無論他跑的再快,都如附骨之蛆。
就像這些年他怎麼也擺脫不了的噩夢,夢裡,他一次被一次欺辱,那些人躲在柱子後笑話他吃飯粗獷,走路像蠻子,然後又在私下相互模仿扮醜,課堂上那些人又在笑話他不識字,然後把墨汁倒進他的衣領裡去捉弄他……他不能哭,因為他熬過災荒,熬過戰亂,熬過所有天災人禍才走到這一步,這一步無論如何艱辛,都要比從前好上千萬倍。
他想——我不能辜負上天給的這好機會,我可以不再是我,但是我必須活下去,風風光光的活下去。
一月初八是個好日子,李微之定在那一天迎宣王女。
他想了一圈要邀請些什麼人,最後隻能想起一個黃公公。
他去了黃公公的住處,外麵院子裡有人在掃雪,紛紛朝他行禮道:“二殿下。”
他點點頭,推開門,黃公公坐在屋裡,正在煮茶。
見他進來隻是隨意點點頭,然後繼續忙手裡的事情,這像從前在宮裡重複過無數次的場景般。
李微之在一邊坐下,然後道:“還好麼?”黃公公轉過頭,銀白的頭髮,倏忽老了許多的麵孔回答了他這個問題。
黃公公歎了口氣,問道:“你將陛下關在了哪裡?”李微之不回答這個問題,隻是自顧自的道:“我今天來,是想請您一月初八去觀禮,我大婚了。”
他露出一點笑容。
黃公公注視著他,半天才用老邁沉啞的嗓音道:“恭喜殿下。”
“阿翁。”
李微之想上前,叫了一句。
黃公公卻坐在那裡遠遠道:“殿下,今後不要再叫咱家阿翁了,咱家受不起這一聲。”
李微之臉上的笑容凝固,連腳步都停住了,站在原地,忽然笑了一下,短促又茫然。
複又抬頭,望向黃公公,道:“為什麼……為什麼?”黃公公的臉色客氣又疏離,不像他認識的那個黃公公了。
“殿下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時候的場景麼?”黃公公問。
李微之站在那裡想了想道:“記得………那天我餓極了,在大雪裡天躲在一拱橋下啃一個熱紅薯。”
想到這裡,李微之忽然笑了一下,一個真切實意的笑容。
“然後公公來了,坐下,與我分享了同一個紅薯,說從來冇有在宮裡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你冇有像他們那樣嘲笑我。
黃公公也笑了一下,一個溫暖的笑,一個染了記憶餘溫的笑。
有人來找李微之,說有緊急軍情,李微之點了點頭,起身要走。
黃公公忽然道:“殿下,你知道陛下為什麼要殺了之前的皇帝取而代之麼?”李微之站住,卻冇有回頭。
“陛下的母親曾為了救他摔了腿……落了傷,便有些瘸,走路不甚雅觀,陛下生平最不能容忍便是…誰嘲笑他母親一句,新帝登基,百官諸王及命女都來朝賀,皇帝一直盯著她笑,笑了整整一個早上,王妃覺得自己在天下人麵前丟了臉麵,回去便投了湖。”
“他便殺了他。”
“殿下……”黃公公還想說些什麼,李微之已經抬腳走了。
黃公公盯著那扇空蕩蕩門板,說完了那句話:“殿下是個好孩子。”
李微之晚上處理完事,有人來報:“黃公公自儘了。”
然後遞過來一張紙,上麵寫著一句話:“殿下是個好孩子,是我冇教好殿下,愧對殿下這一聲阿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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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你怎麼來了。”
李端一披著衣服,一邊搓自己凍的發麻的皮膚,一邊道。
“京都給李微之連發十二道調軍令,讓他帶著人馬返回京都,他都以陛下病重為由推辭了,臣覺得不對勁,便來了。”
李拂了道。
“你膽子真大,李微之若是殺了你怎麼辦?”李端一問。
“……”李拂了冇有說話。
一進屋,李拂了便站的遠遠的,彷彿李端一身上沾染了什麼可怕東西似的。
李端一回頭瞥了他一眼,嗤笑一聲道:“還在記恨朕?”李拂了輕輕垂下眼睛,又成了那個入定了似,風雨不擾的李拂了。
“說吧,你來到底是為了什麼?”李端一坐在床上問。
“臣此來,是為了給李筠雙提供李微之駐軍的軍情動向。”
李拂了恭恭敬敬口吻道。
“李筠管裡衣溜韭灞寺肆吧舞妻,雙?”李端一皺眉。
“李微之帶走陛下和京都駐軍後,匈奴得了訊息,南下攻城,搶占了京都,李筠雙連夜帶著垂英山三千個養戰馬的兵繞後突圍,又將京都收回。”
李拂了道。
李端一想了想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小將軍 ,笑了笑。
倏忽又想到了什麼 ,問道:“京都死傷慘重麼?”李拂了臉上出現悲痛之色 ,低聲道:“當初留守京都的諸位大人……都死了,百姓死傷三成。”
李端一手垂下,握緊,臉上出現沉痛與難過自責,悔恨交雜在一起的複雜表情,他道:“是朕,對不起他們。”
兩人沉默了片刻,李端一又問:“你準備怎麼給李筠雙遞訊息出去?”“臣自有臣的辦法。”
李拂了道 ,麵容沉靜而淡漠。
“你若是被髮現了,必死無疑,李微之不會饒過你。”
李端一道。
李拂了拜了拜,道:“臣既然來了,這點心理準備還是有的。”
李端一盯著他,問:“李拂了……你是為了朕而來的麼?”李拂了仍然看著地麵,冇有抬頭,隻是道:“臣,是為了天下眾生而來。”
李端一又笑了,笑得冷的瘮人。
“李拂了,現在讓你為我去死,你願意嗎?”李端一問。
“臣願意。”
李拂了毫不猶豫的回答道。
“為什麼?”“臣曾說話,陛下是臣之君,是臣之父,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
“那要是為了李端一了?”李端一又問。
這次李拂了沉默了,沉默了許久,像是在猶豫,在掙紮。
“你不會為李端一去死,為皇帝死,忠名傳天下,可流芳百世,可若是為了李端一而死,是私情,是亂倫,是千古罪人,而你最為看重的還是名和利,是嗎?”李端一帶著點輕蔑的冷笑,問道。
李拂了的臉上那副端正的表情,忽然開始搖搖欲墜。
他抬頭看了一眼李端一,眼裡像是有什麼在極速翻湧。
等李端一去細看時,卻已是一片空白與茫茫。
李拂了笑了,這是李端一第一次見李拂了笑,他輕輕一笑,就像長在夏日的花在一個人的眼睛裡全部盛開了,極致的燦爛與絕倫的驚豔,他說:“陛下說的對,臣就是為了圖個好名聲,臣這樣的人,遵從了一輩子禮德教義,早已將它視為比生命更為貴重的東西,天下人皆仰慕臣,不過是因臣的一言一行都守了該守的規矩和禮,常人做不到,而臣卻做到了。”
李端一想,這個人每個字說的都對,為什麼聽到自己耳朵裡就這麼難受了?李端一想不明白,卻也不願意再多想,他們現在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當務之急還是保命要緊。
李拂了每夜都偷偷出去,淩晨纔回來,為了掩人耳目,冠絕天下的雲川公子硬生生想出了百種對策。
可還是有失策的時候,有次他回來,腿上被阻隔騎兵的陷阱傷了正著,流著血找到了李端一。
李端一生平第一次學會了偷東西,偷了太監的藥給他粗粗包紮了。
第二日,這人麵不改色的在李微之麵前應對了一天,硬是一點的虛弱和破綻都冇露出來,從容依舊。
就這一點而言,李端一對這個大兒子佩服的五體投地。
李拂了也帶來了李筠雙節節勝利的訊息,冠軍侯率軍出征,所過之處破城如入無人之境。
而且冠軍侯次次身先士卒,打馬當前,做隊伍先鋒,悍勇異常。
這邊李微之也收到了李筠雙下的戰書,上麵言簡意賅威脅道:“交出陛下,否則,小爺我一日破你一城,十日破你百城,殺你駐軍十萬,斬你部將百人,直至入你帳內取你頸上人頭!”還是李筠雙一貫的囂張口氣。
李微之氣的摔了桌子,然後派出了自己的兩個小舅子去阻擋李筠雙破吉道關。
並且道:“十日之內,你們冇有後援,若是挺過十日,我定帶兵前來相助。”
兩個小舅子哭喪著臉走了。
彆說十日,李筠雙用了一日就破了吉道關,然後將李微之兩個小舅子的人頭掛在了城門樓上。
接著,兩軍又在牧州交了戰,李筠雙俘虜了李微之的部將數十人。
這些部將對他而言極為重要,李微之隻有靠他們才能打下天下。
李微之隻得提出交換戰俘,裡麪包括李端一。
李端一其實冇有親臨過戰場,這也是他第一次上了戰場,卻是以被交換者的身份出現。
兩軍對持,黑壓壓的一片,太陽掛在天上,那些兵器反射出極耀眼的光,地上四處都是死屍和火光,煙霧,還有刺鼻的火藥味。
李端一和十幾個戰俘被驅逐到兩軍之間,遠遠便看見對麵也走來幾十個人。
兩邊人剛剛過了中線,李端一便看見一個人打馬過來。
黑色的戰馬十分壯碩, 跑起來,步子穩健,馬蹄飛揚。
馬上的人一身銀色盔甲在太陽光的照射下閃爍出麟麟的光。
那個人一身少年英氣,穿著漂亮的盔甲,奔向了他。
少年意氣強不羈,虎脅插翼白日飛。
他馬蹄不停,到了李端一身邊,從馬上彎腰將人一把抱入懷裡。
然後一手調轉韁繩,往回奔去,那一刻,千萬軍士皆開始搖旗呐喊,一時鼓聲震天,人聲鼎沸,地動山搖。
李端一在他懷裡,冇有動,因為他看見了李筠雙隔著盔甲那些入骨的箭傷痕跡,李筠雙的渾身都是鮮血,彷彿冇有一處是完好的。
李端一還在看他的傷,李筠雙忽然低頭,像蜻蜓點水似飛快的吻了一下李端一的額頭,然後迅速抬起了頭,板直了腰,恢複了一臉嚴肅。
李端一在馬背一顛一顛中,依然看清了少年將軍那紅透了的耳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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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李筠雙進去時,李端一換了一身單衣服,正低著頭,不知道在乾什麼,李筠雙走近,才發現李端一懷裡抱著一隻白色的小狗。
小狗在敞著肚子,四腳朝天,仰著在李端一懷裡睡著了,聽見李筠雙進來,他回頭,忽然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李筠雙看著他小心翼翼抱著小奶狗,不禁撲哧一笑,李端一這副模樣,不知道為何,讓他想起了在家奶孩子,等待丈夫歸來的小媳婦。
他走過去,卸了盔甲,道:“這是我從小養大的獵犬生的小狗崽,它母親打獵跑的快,我出去打仗也經常帶著毛毛,它還會辨析敵人留下的氣味……”他冇有用任何敬辭,口吻熟撚的就像倆個話家常的兩口子。
李端一低頭摸著小狗脖子上的絨毛,看樣子十分喜歡,他低著頭,剛洗了的頭髮冇有束起,隨意紮在後麵,隻有幾縷從鬢邊散落下來,穿的亦是隨性灑脫,隻是一件柔軟單薄的鴉青色的紗衣。
李筠雙不由自主的道:“第一次見陛下時……陛下好像就穿著這件衣服……”李端一抬起頭,扒流欺淩把貳期`進群,微微一笑,道:“恐怕不是這一件……這件是素問從城裡新買來的,你怎麼會見過。”
李端一的美,是一種讓人過目不忘的美,李拂了的美,是淡到極致的冷,就像雲山萬重隱於墨色。
而李端一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副在燈下徐徐展開的畫,顏色一層疊著一層的染料,層次錯落,絢爛到了極致,也深刻到了極致,看到時,就像一瞬間把全世間的月色,雪色,煙色,霧色都儘收儘了眼底。
那樣一層一層,入了眼,更入了心,偏偏還不自知。
李筠雙第一次見李端一時,是在勤政殿,恢弘華麗的宮室裡。
黃公公領來了李筠雙,那時李端一正坐在簾子後,黃昏的光從縫隙間漏進來,看似濃烈實則冰冷的餘暉落在了李端一的衣襬上,李端一坐在那處,伸著一截腕子,手裡支著一杆白玉嘴兒的煙槍,他就穿了一件鴉青色的紗衣,挽著袖口,赤著一雙腳,還垂著發,整個人頹到深處,美的雋永。
他聽見腳步聲,連頭都冇有回,隻是有些不耐煩的道:“讓他在屏風後麵等著。”
李筠雙一下子就有些不開心了,很少有人見他第一麵就讓他等著的,可是對方是皇帝,他也隻能等著。
後來,空空蕩蕩的宮室裡來了好多人,李筠雙知道,他們很多都是朝中重臣。
那些人跪下,求饒,告罪,吵鬨成一片,聽的李筠雙心煩,李筠雙的目光隻好無聊的隔著簾子又落在了李端一的身上。
李端一已經起身,他走到了掛在斳政殿正中央的那副地圖前去,然後揹著手,抬頭無聲的去看那副巨大的山河圖鑒。
李筠雙常年作戰,對這樣的圖很熟悉,上麵標註的山川河流他倒背如流,可惜他的那幅圖比這個小上很多,而且隻有一部分,聽說自己的那張就是從這個大圖上按照比例摘抄下來的,這麼大而完整的圖,天下隻此一副。
他聽見,在一片吵鬨中,一直都冇有說話的李端忽然一開口了,他說:“朕經營天下數十年,事事按古就緒,絲毫不敢苛責於民,連徭役賦稅都千古以來曆朝曆代最輕,朕每年為了應對修渠治水,防災,鼓勵春耕的款項,不得不像老太太的縫補破衣裳一樣,拆了東牆補西牆,扣扣掐掐的與內閣算上半月有餘,從來冇動過增稅的念頭,就是為了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朕的宮室西邊高,東邊低窪,一遇到雨天,朕的屋子都潮的不堪住,就這樣朕都不捨得修補修補,省下銀錢,撥了下去,好啊,你們一個個,倒是見了銀子兩眼冒光,層層盤削,級級剋扣,朕省下的倒是肥了你們的腰包,你們如何對得起朕,對的起山陰兩地的百萬災民!”他聲音不大,卻彷彿字字含血帶淚,說的十分真誠。
李筠雙聽著聽著,不自主的也陷入到了一股悲憤的情緒裡去。
那天,李端一站在那副畫前,一口氣處置了上千名官員,斬百人,流放千人,李筠雙後來才知道,那便是震驚天下的“相王貪腐案”,李端一派相王去監察,相王卻與兩省官員相勾結私分了銀兩,李端一又派人去,他們連殺三位朝廷欽差,生生餓死了兩省數十萬災民。
李端一那天就站在那裡,隻露了一個消瘦清俊的背影,他一個名字一個名字的念過去,屋裡一個又一個人嚇暈過去的,癱軟在地的,失禁的,麵無人色的,李端一冇有受到絲毫影響,數千個名字,他足足唸了一個早上,全部親自處置了。
等一個早上捱過去,李端一讓黃公公領著李筠雙出來時,李筠雙才發現,李端一麵色慘敗,滿頭的汗水,連聲音都沙啞的說不出話來。
李筠雙那時候想,原來皇帝也不好當,特彆是當個……好皇帝。
李端一後來說了什麼他都冇有心思去聽,因為他的目光始終落在了李端一露出來的那雙透著一種病態白潤的腳趾上去,那雙腳,白的像深秋的月光一般。
那時,他並不情願叫那人一聲“父皇”。
如今,他亦不情願。
今夜,兩人遠離了宮城,遠離了京都,就彷彿離開了那個充滿枷鎖的地方,成了倆個平等的人。
李筠雙的目光也直白了許多。
而李端一顯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他挑了挑燭火,道:“去吧章遜給朕叫來。”
李筠雙有些吃驚,道:“您怎麼知道章遜回來了?”李端一回頭,一臉似笑非笑的看向他道:“不是章遜,誰跟你裡應外合,從匈奴人手裡搶回京都?”李筠雙一臉震驚:“原來您都知道。”
李端一聽了這話,又忽然有些黯淡了,他道:“朕……並非事事都知,也並非事事都對,人可以保持一時的清醒,這很容易,卻要是想保持一生的清醒,那纔是聖人,可惜……朕不是聖人。”
章遜拿著李端一的親筆書信前往隴西借兵去了。
李筠雙納悶道:“隴西聽說現在在相王之子手裡,他與陛下有殺父之仇,又怎麼會借兵與陛下救急。”
李端一卻隻是一笑,並不做聲。
外麵有號角聲,天該亮了,李端一走出帳篷,看向天地破曉,露出魚肚皮白的地方,那裡的天際,出現一道微亮的光弧。
李端一忽然問道:“李筠雙……你每次上戰場的時候,都在想些什麼?”李筠雙站在他身後想了想,老老實實的道:“兒臣想拿頭功。”
李端一聽了,歎了口氣,也道:“朕勤勤懇懇一輩子,也隻是想做個好皇帝,史書裡不留下留下罵名罷了。”
其實,李拂了想要天下人的仰慕,又有什麼錯,人活著,總要在乎些什麼。
李筠雙的副將拿來一隻信鴿,李筠雙拆下,隻看了一眼,便遞給了李端一,李端一的臉色立刻就變了。
上麵寫著……李拂了暴露了,他被李微之發現,並且人贓俱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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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李端一讓立刻想辦法接回李拂了,李筠雙一聽就癟了嘴。
“還接他回來乾什麼……”李筠雙不開心的道:“你看李拂了那一身細皮嫩肉,能抗住幾下打,那該招的不該招的恐怕早就招了,我方駐軍的地形圖恐怕這會兒都已經擺在李微之那個狗東西案上了。”
李端一責備的看他一眼,道:“又瞎說什麼。”
“就是嘛,還不許兒臣說,李拂了那人心眼子又多又臟,把他留給李微之,他倆乾脆沆瀣一氣算了,要不這光憑李微之一人,他又太弱,兒臣跟他打,贏的不費吹灰之力,多冇有成就感!”李筠雙有趴到李端一身上來,趁機左摸摸右捏捏。
李端一拂開他的手,然後作勢掐了把李筠雙緊繃的小臉,道:“朕怎麼冇發現你這麼小心眼,人家不就打了你一巴掌,至於記恨成這樣麼?”“連兒臣的親大哥都冇打過兒臣!”李筠雙又委屈上了。
“好了好了,朕代替他向你賠罪,怎麼樣?”李端一道。
李筠雙眼睛一亮,撲了上來連聲問:“真的嗎真的嗎?”他抱住李端一的腰,搖了搖,將腦袋蹭到李端一懷裡道:“道歉可不能光嘴上說!兒臣要您用實際行動……”章遜掀開簾子,一腳都踏進來了,就看見這一幕,嘴巴張的都可以吞下一個鴨蛋,愣在了原地。
“將……軍”他狠狠吞了口口水,纔將話補完。
李筠雙抬頭,飛快的皺眉,然後疾聲厲色吼道:“滾。”
“……”章遜放下簾子又退了出去。
他站在門口,又聽見裡麵傳來李筠雙撒嬌的聲音。
然後做了個難以言說的複雜表情,同手同腳的走了。
李端一要調李筠雙去北邊抗擊匈奴,李筠雙一聽又炸毛了。
“兒臣好不容易披荊斬棘,還受了那麼重的傷殺到陣前救出您,您怎麼又趕兒臣走!”李筠雙道。
李端一:“……”你剛剛可不是這麼說的吧。
李端一心裡想這個人怎麼回事,剛剛還說自己贏得有多容易,簡直不費吹灰之力,而對麵那就是兵敗如山倒,不堪一擊,自己又是怎麼一路凱歌,披甲殺來,到了這會兒卻又臨陣換了一套說辭來。
“兒臣不管,兒臣就要與父皇待在一處。”
李筠雙一副無理取鬨狀。
李端一忽然對他這副模樣有點頭疼,他不知道自己從前那個驕傲不羈的兒子怎麼搖身一變,竟成了這副德行。
他隻好麵色一沉道:“這是軍令。”
李筠雙見他又拿出了君王的威儀,也不敢再胡鬨,隻得悶悶應了:“是。”
李筠雙臨走之前,再三道:“李拂了多聰明一人,定有辦法脫身,父皇就不必為他費心費力了,要是真把他救了出來,他反水了李微之,那多得不償失……”李端一被他叨叨的頭疼,不得不把人趕上馬道:“快走。”
軍隊開拔,少年將軍一管.理捌溜柒齡捌餌柒 馬當前,迎著漫天朝霞而去。
李端一看著,終於體悟出一點老父親的傷感來。
李拂了是活著的天下文臣號令,他在文臣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李微之不敢下狠手殺了他,若自己日榮登大寶,自然還要靠著那些酸儒文臣,如今可不敢先失了人心。
李端一派去了好幾波使者,交涉許久,將人贖了回來。
還花費了一筆不小的代價。
李拂了被人抬了回來,下半身被一張帶血的毯子裹著。
李端一上前,看了一眼就不忍心再看第二眼了。
他問了禦醫,禦醫隻是搖了搖頭。
李拂了昏迷了十多天,一直在垂死邊緣掙紮。
李端一隻要不是處理要緊事,就一直都在他的病床前守著。
這十多天,李端一給他擦拭身體,灌水,才發現李拂了身上除了新傷,還有一道舊的傷痕,藏在心口。
李端一摸著那道口子,手抖了抖,李拂了醒來了,看見李端一在摸自己那道傷疤便立刻抬手,使出全身力氣,拉過衣襟,蓋住。
李端一看著他的動作,問:“這道傷哪來的?朕記得你冇有上過戰場,也冇有遇過刺,怎麼會有這麼重的一道傷?”李拂了抿著嘴,冇有說話,他嘴唇因為乾裂而起了皮,襯得人虛弱又乾冽,整個人臉上白的像籠了一層光。
“李拂了,你到底……瞞了朕多少事?”“李端一問。
李拂了乾脆閉上了眼睛。
李端一見再也問不出什麼,便起身出去了,外麵夜風很冷,他緊了緊衣領,走進了外麵的草場,腦子裡千頭百緒。
在他立李拂了為皇嗣之前,其實已經見過李拂了很多麵。
李拂了也有過在他麵前緊張不安過的時候,也有過因為他的問話而露出忐忑不安的樣子,有過因為他的誇獎而偷偷低頭露出一點微笑的模樣,有過因為兩人喜歡同一個東西而侃侃而談的時光,有過李拂了給他講東西,結果自己聽得打了瞌睡,一抬頭就看見那人溫柔又無奈的麵容的日子。
那時候的李拂了多麼討喜,李端一甚至生出來一點難得的對後輩的舐犢之情。
後來,他立了李拂了為皇嗣,將人真的變成了自己的兒子。
李拂了就開始變了,他變得冷若冰霜,變得刻意疏離,變得讓李端一捉摸不透。
兩人的關係自那開始迅速跌入冰點,一落再落,李端一罵過他不少次,他從來一言不發,彷彿一臉無關緊要。
直到……獵場過後那天,李拂了忽然道:“陛下若是覺硌得慌,可要先靠著臣躺一會兒。”
李端一是驚喜的,以為兩人的關係要開始回溫,結果,當他再試圖靠近時,李拂了又開始退縮。
並且一退再退。
李端一活了三十七年了,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捉摸不透一個比自己小了十幾歲的毛孩子的想法。
李拂了那顆七竅玲瓏心裡到底又裝了什麼?相王之子李遙歸率隴西十萬軍隊開拔過來了。
李端一與他一起喝了酒。
李遙歸道:“臣曾經隱姓埋名在南宜做了一個小小的教喻,守著一方百姓,後來得蒙上司看重調到了縣上去又做了一個小小的師爺,臣這麼多年一步一步往上走,從南到北,見過了不少風土人情和地方苛政雜務,心裡也有了不少所思所想。”
“臣有一日睡醒了,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臣費勁的去隱瞞自己身份姓名,怕的就是彆人知道自己是罪人之後,其實……隻要臣自己看開了,坦然麵對,接受過往,接受這個這個姓氏與名字,也冇有什麼不好,臣完全可以用自己的本事讓彆人去改觀,讓彆人知道,相王之後亦有心善之人,這樣,臣和臣的家人也才能活的舒服坦然,臣的後人,才能頂天立地做人。”
李端一點點頭,看向自己麵前這個一臉和煦的年輕人。
李遙歸給人的感覺就像竹葉尖上的露水一般,清冽又透徹。
李端一很每年都要偷偷將人召回,和人暢快喝上一場,一醉方休。
今夜也不例外,李端一醉了,李遙歸卻不敢,他還要打起精神坐鎮指揮。
他和小太監一人一邊準備扶著李端一回營帳休息,李端一在路過李拂了營帳時非要吵鬨著要進去:“朕……有話,問,問李拂了!”李遙歸勸道:“卿蕖有傷,這會兒說不定都睡下了。”
卿蕖是李拂了的表字。
李端一偏不,非要去,一直嚷嚷個不停,李遙歸冇有辦法,隻得將人送了進去。
李拂了還冇有睡,正睜著一雙眼睛看著帳篷頂,看見他們進來,也冇有什麼反應。
李端一轉身道:“你們……都,都給朕出去!出去!”說完,就拿手開始推李遙歸,李遙歸看了一眼床上的李拂了,冇法,隻得出去了。
李端一踉蹌著撲倒在李拂了身上,兩人麵對麵相對,隔著被子,臉近的隻有一點距離。
李端一抬頭,看向這個人,李拂了病中依然是冷肅清貴的。
李端一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問道:“李拂了,承認對朕動了私心,對你而言……真的有那麼難麼?”李拂了張著一雙清透的雙眸看著醉了的李端一,冇有說話。
他的眼睛很潤,很潤,就像石上清泉,緩緩流動。
李端一繼續道:“朕生病,第一個來的是你,朕看出來那晚你是跑來的,連衣服都濕透了,手也在抖……朕出事,生死不明,他們都要打開朕的手書宣讀遺旨,冊立新君,就你不許,你孤身一人與他們據理力爭,他們都不聽你的,你急了跑去求延平侯,門外跪了三天三夜,請求出兵救駕……明明知道李微之反了,你還要來,這下好了,腿瘸了,一輩子都做不迴風清雅俊的李卿蕖了,李拂了……你圖什麼?啊?”“告訴朕……你這麼做,你圖什麼?”李端一快要哭了,他眼窩通紅的問。
李拂了睫毛顫了顫,顫的越來越劇烈,最後乾脆閉上了眼。
其實李端一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聖僧說潛心修行,一生不做惡事的人的骨血珍貴,可做上等藥材。
於是李拂了平日就連螞蟻都不敢下腳去誤傷,連魚都不敢去釣,每年去廟裡修行到深冬,一生茹素,不敢有絲毫邪念,隻為偷偷割下自己的肉給李端一入藥,他多麼希望李端一的身體快點好起來。
他知道生死有命,也知道自己這辦法並不可靠,但是但凡隻要有一點法子,能讓李端一好起來,他都願意嘗試。
他對李端一是執念,更是妄念,往前一步是寸步難行,往後一步是刀山火海。
他頭上是雲川公子,更是徽州李卿蕖,景王一家為了他,上上下下婚喪嫁娶不敢聲張,日常用度不敢奢華,封官拜爵不敢靠前,滿門上下嚴以律己,樸素內斂。
皆是為了周全他一個人的名聲,景王說,孤一生最大的功績就是生了“李拂了”。
宋映時說,我一輩子最提心吊膽的一件事就是怕教不好“李拂了”。
舉頭三尺有神明,神明不聞世人心。
李拂了的心,是聖人的心,卻不是他自己的心。
李端一說著說著,忽然發力,一把抓住了李拂了的衣領,將人猛地拽向自己,一張口狠狠親了上去。
李拂了的眼睛倏忽睜大,睜大,再睜大,李端一隻有在這麼近的距離裡纔看見那裡麵——星辰浩瀚,燦爛如歌。
那裡的每一顆星辰都在奮力閃爍,原來,李拂了的眼睛不是空的,也不是黑的,而是有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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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李拂了反應過管喱吧陸期零吧貳期來後,一把將人推開,伸手摸了一下唇間,彆過頭道:“陛下,請自重。”
連聲音都是冷冷清清的。
李端一被他推的一個趔趄,坐倒在床沿上,一臉癡傻的看著他,呆呆看了一會兒,忽然又撲了上來,一副餓狼撲食模樣。
李拂了:“……”李端一卻並不想輕易鬆手,扯住李拂了的衣袖道:“李拂了!……你敢推朕!朕要……要殺了你。”
李拂了扯回自己的袖子,拂了拂,彷彿剛剛沾染上了什麼臟東西似的,然後閉目躺下了。
李端一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也跟著躺下了。
李端一又在夢裡,夢到了那個人,和那雙手,讓他戰栗,情動,喘息,那粗糲的繭子劃過乳頭,引得那處立刻挺立了起來,李端一細細叫了一聲,然後被一隻胳膊攬住了腰,勾起了上半身。
李端一在夢裡高潮了不知道多少次,那人彷彿十分熟悉他的身體,隻是撫摸,就能讓李端一泄了。
等第二日醒來,李端一懵懵懂懂睜開眼,坐起來,發現不是自己的帳篷,再一低頭,就看見正躺在自己身邊睡的安穩的李拂了。
李拂了的睡姿很規整,呼吸輕輕的,睫羽也乖乖歇在眼瞼之上,李端一看了一會兒,宿醉的腦袋昏昏沉沉,一片混沌,正準備輕手輕腳下床去。
忽然發現自己衣襟大敞著,露出一片胸膛,而胸前的兩點都輕輕露出了頭,周圍還有一點微紅。
“……?”李端一有些疑惑,覺得自己這模樣似乎有些不雅,但又隱約想起昨晚似乎自己又做了春夢,便有些麵紅耳赤,睡在李拂了身邊做這樣的夢,不知為何,竟讓李端一產生了自己有些褻瀆神靈的感覺。
李端一快速的爬下床,然後招呼小太監來將自己收拾清爽,這纔去見了李遙歸。
“陛下昨晚安歇的如何?”李遙歸問道。
“……”李端一臉一紅,飛快的道:“很好!”李遙歸便開始與他商量起作戰的細節來,兩人商議了一個早上,初步達成了一個方案,確定再三日後發起總攻。
李端一吃完飯又去看李拂了,李拂了正坐在外麵的椅子上看書,受了傷的腿被毯子蓋著,他坐在光裡,周身也聚了一層光似的。
李端一過去,伺候的小太監趕緊跪下,彙報了李拂了幾時吃了藥,午飯吃了什麼,早上又乾了什麼。
李端一聽了,點了點頭。
李拂了卻皺起了眉頭,似乎對李端一的做法有些不耐煩,他道:“臣並無大礙,不敢勞煩陛下如此關懷。”
李端一坐在他對麵的椅子上道:“朕樂意。”
“……”李拂了無言。
半天才道:“臣說過,臣為臣子,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儘臣子的使命,還請陛下不要為了臣多思,多慮。”
李端一喝了口茶,從李拂了手中那過書,隨手翻了幾頁,發現是兵書。
“陛下為臣之父,臣入宮探病為本分,陛下為臣之君,臣為守護陛下,是臣之責,臣對陛下……切不敢有任何妄念和私心,臣深知父子倫理,更知君臣有彆。”
李拂了繼續道。
“啪”一聲,李端一合上書,問道:“朕昨夜喝醉酒,是不是問你什麼了?”“是”李拂了道:“陛下問臣,是不是喜歡陛下。”
李端一的心狠狠一跳,問“那你是怎麼回答的?”“臣的回答,與剛剛一樣。”
李拂了抬頭,沉靜的望著李端一道。
兩人對視片刻,李端一起身,走到李拂了身邊,想要將人推進去,外麵的風有些涼了,他怕李拂了受不住。
而李拂了卻回頭,麵露厭惡之色道:“勞煩公公將我推進去,我有些乏了。”
然後又對李端一道:“陛下若是無事,臣便告退了。”
李端一隻得往後退了一步,讓小太監上前去,等人一走,李端一就把手裡緊緊攥住的書給扔了。
李拂了拒絕的態勢依然很決絕,甚至是冰冷的。
每次李端一想趁著人腿瘸了乾點什麼,結果這人都端著一副清貴樣子,避之不及的道:“陛下請注意儀態。”
或者“陛下,請自重。”
他越是這副模樣,李端一越是心癢癢,恨不得霸王硬上弓,就彷彿山上隻此一朵的雪蓮花,李端一瞧著眼熱,就想給它采了。
李端一當然采不得,這是軍營,周圍駐紮了十幾萬人,有無數雙眼睛,他的一舉一動自然有人盯著,若是“折辱”了李拂了的一根頭髮絲,他都能被上疏淹冇,能被禦史罵成昏庸好色之徒。
有時候李端一在想,宋映時真真給取得好名字,卿蕖——“卿如芙蕖,一塵不染。”
果然隻可遠觀,不可褻玩焉。
李端一把嘴裡的肉嚼的吧唧吧唧響,嚼的滿腔怒氣,李拂了抬頭,隻輕輕一眼,似有嫌棄,李端一瞬間又泄了氣。
這個人……該讓他如何是好?三日後總攻,李遙歸早已布好了陣型和策略,那天天公不美,晴轉陰,又變成大雨,最後成了暴雨。
雨裡的廝殺極其慘烈,血與雨澆灌在一處,沁入泥裡。
李微之帶了三千人重出包圍圈,敗走洋城,李遙歸的兵大獲全勝,除了臨場逃逸的,他們還收了近一萬人的俘虜。
李微之帶出來的二十萬人,還有湖廣二十萬,總共四十萬人馬,最後竟落的這個下場。
李端一心裡有些煩悶,但不知道是為什麼,他一個人坐在雨中,像是在等什麼,李拂了遠遠看著,並不作聲。
終於,黃昏時分,一人騎馬來了,是李微之。
天一邊是雨一邊是夕陽,夕陽穿透雨幕,照得千萬根金色雨柱,李微之翻身下馬,抱著盔甲,走近李端一身前,沉默的跪下。
他道:“陛下……”李端一看著他冇有說話。
他繼續道:“我……來請罪。”
李端一起身,走到他麵前,狠狠抽了他一個巴掌,打的十分用力。
李微之偏著頭,冇有動,他的臉上濕漉漉的,不知道是雨還是眼淚。
許久,他纔再次叩首道:“陛下……我如今一條命已經賤如螻蟻,不值一提,但我還想……還想做點什麼,求陛下讓我出關,讓我死在匈奴人刀下吧,我願意用命去換回巽魯之地。”
李端一看著他,看了許久,才輕輕嗤笑一聲,道:“李微之……你還是一貫的自私。”
“你想……死前給自己一個好名聲,但你想過那三千個跟著你的士兵的想法麼,你冇想過,他們隻不過是你手中的棋子而已,你想把他們往哪放就往哪放,你忘了他們也是人,他們也有自己的故鄉,也有自己的妻子兒女。”
李端一一口氣道,他說完,胸腔跟著狠狠的起伏了幾下,一副隨時要支撐不住的模樣。
他最後疲倦的道:“李微之,朕真的對你,失望至極。”
李端一轉身,彷彿不願意再多看他一眼,慢騰騰的走了,四周的人都跟著一起撤了。
身後,李微之在雨幕裡發出一聲悲鳴,他放聲大叫著,自山川處傳來迴音,淒慘哀殤,然後他抬手,用配劍割斷了自己的喉嚨。
“陛下……他。”
李遙歸猶豫道。
李端一也聽到了那一聲,他身體本來就在抖,這下抖的更厲害了,他霍然回身,看向那處,死死盯著。
雨從淋下,洗刷著天地,李端一掙開李遙歸的攙扶,幾步奔了過去,跪長腿老阿姨理下,看向滿臉都是血的李微之。
李微之手動了動,摸到了李端一,他斷斷續續道:“那晚……不是,不……是我,那晚,纔是,是我。”
李端一彎腰埋低身子,哭了。
“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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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就將人葬在這裡吧。”
李端一看著蒼茫的曠野,吩咐道。
大雨仍然在下,就像有人一直在流淚不止一般。
李微之死了,三軍大獲全勝。
自然要慶祝一番,李端一命人運來了酒和吃的,晚上,士兵們在野地上升起了篝火。
他們聚在一處,談天說地,哼唱著故裡的歌謠。
李端一坐在一邊,拉著李遙歸喝酒,他心裡因李微之的自刎還難受著,因此一杯接著一杯的喝。
喝到一半,他忽然起身,端著一杯酒走到李拂了麵前,停住。
眾人紛紛停下,看向這邊。
李端一低頭看向李拂了,李拂了抬頭,也靜靜的望向他,李拂了的目光,總是像水一般,又輕柔,卻帶著溺死人的力量。
李端一舉起酒杯,道:“李拂了……”他已經醉了,連說話都有些大舌頭了。
李拂了艱難的拾起身,從容行了個禮。
他道:“臣傷還冇有好全,不能飲酒。”
李端一看著他,堅持道:“朕讓你喝。”
李拂了這次冇有推諉,也冇有猶豫,接過酒碗就要一口乾了。
李端一忽然伸手,一把抓住李拂了的手,湊近他,用隻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道:“若是……李端一……求你喝……”李拂了被他抓著手,眼睛平靜的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那隻手,掙脫,又抬起眼梢,冇有動。
酒被他握在手中,在碗裡盪開一層層的漣漪。
李拂了的不動,表明瞭態度,李端一眯眼看了他一下,忽然笑了,然後從李拂了手裡奪過酒碗,一把摔了。
瓷碗在地上四分五裂,酒濺了一地。
比酒碗更先落在地上的是李拂了的膝蓋,他跪在了地上,磕在地上這一下,他的膝蓋疼的鑽心,但他麵上卻一片平靜,波瀾不興。
李端一低頭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李端一又喝了許久,拉住李遙歸道:“李遙歸……朕辛苦這麼多年,為了什麼?你說朕為了什麼,三個兒子,一個造了朕的反,脖子一抹走了,一個……一個對朕,好狠的心,養兒子做什麼,都是白眼狼……都喂不熟,彆,彆養兒子……朕心痛啊,恨不得給它剜出來……你給朕找把刀吧,它怎麼這麼疼……”李拂了端坐在篝火點亮的餘光處,他端起麵前的酒杯喝了一杯,一飲而儘,然後起身走了,他腿還冇好全,一走一瘸。
隻是他的背影,依然風清月明,那空蕩蕩的骨架裡,彷彿灌滿了風。
兩年前,雪夜。
李拂了也差一點被打斷了腿,宋映時從未在他麵前這樣疾聲怒色過,拿著教棍站在一邊,陰沉著臉。
他每問完李拂了一個問題,就打李拂了的腿一棍子。
李拂了被他打的早已虛脫,跪在那已經跪不住,直往一側栽倒,他跪伏在青石板上,連背都汗濕發抖。
他依然回答:“我喜歡他。”
“我是對他有那樣的心思。”
“我控製不住我自己的心。”
即使,每個答案都會換回毫不留情的一棍子,他依然一字一句的說出了最真的話。
宋映時從未像那樣憤怒,生氣過,就像有人故意……將他最喜歡的東西狠狠摔碎在了他麵前一般。
甚至比那更嚴重——他視為眼珠子的弟子,在他麵前,承認了自己內心那苟且畸形的妄念,說,自己喜歡李端一。
他回身,用顫栗的手,指著自己背後那座小樓,質問道:“你真的以為自己藏的很好麼?我今日就告訴你,若想清清白白活在世上,自己就得行得端,站的穩,問心無愧,我教了你這麼多年的道理……你竟一句都冇有記在心上去。”
宋映時又問他:“你想過自己的臉麵麼?想過你父母和老師的臉麵麼?”李拂了咬著牙,一言不發,冰冷的雪落白了他的頭髮,他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就像死了一般,他說:“我就算死,也絕不會辱冇,父母大人和老師的名聲。”
“李拂了,那你不如現在就去死……或許還能讓我和你父母有臉多苟活幾年。”
宋映時彷彿一瞬間老了許多似的,連精神都虛了許多。
宋映時在說出這句話時,語調很平靜,甚至平靜到不正常,就像人走到了最後關頭,回頭忽然發現浮生大夢一場,都是空。
“你如今這樣,就是在生生的逼死我和你的父母親。”
視他如己出的老師,說出這樣的話時候,是真的已經徹底寒心了。
可他有什麼辦法,他控製不住自己的心,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慾念,有時候覺得,一日不見到李端一,那天就過的糟糕透了,見了,難受,不見到,彷彿更難受,他的心,可能早已經不在這處了。
父母給他許了一門婚事,說要改改他的性子。
他便將自己鎖在屋裡,整整餓了七天,滴水未進,差點死了一回,他說:“我不能讓另一個”我“活在這個家裡。”
父親說:“李拂了,你清醒一點,他不是普通人,他是君王,君王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都受天下矚目,你的放肆,無禮,最後傷著的不止你自己。”
李拂了還在被自己妄念日日折磨,李端一卻一道旨意收了他做兒子。
那一刻,李拂了想,蟄伏在自己心裡那些東西,不止是背了理,如今,更是背了德。
自此,活在光裡的李拂了有多麼白璧無瑕,活在影子裡的李拂了就有多麼陰暗扭曲,他生生將自己分割成了兩個人。
兩個,李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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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陛下知道麼?”李遙歸喝了口酒,道:“卿蕖心裡似乎一直藏了一個人。”
李端一的手一頓芭溜妻棱玐貳欺,,酒壺落下,“他……心裡有人?”這一句話,從肺腑發出,一路艱難,澀在舌尖。
李端一覺得自己的心轟然下陷,空出一個窟窿來。
李遙歸繼續道:“我與卿蕖雖見麵不多,但每次隻要見了,總覺得是故交多年,卿蕖這個人話少,心思藏的也深,但人卻是很好的,按理說他這樣的一等一的姿容和才名,早就該婚配了。”
“我問過他,他也肯不說,後來還是聽其他人說,卿蕖一直拖著,就是在等那個心上人,那個心上人與他相識很早,兩人自小一起長大,感情甚篤,可惜因為身份門第原因無法在一起,說起來,兩人也算郎情妾意,本該也是一段佳話,冇想到到頭來卻還是被世俗耽誤了。”
李遙歸道。
心上人……李端一的腦子裡來來回回就剩下這幾個字。
不斷在迴響,迴響,震的他五臟六腑俱疼,原來李拂了的冷漠,迴避,竟然都是因為這個。
他一直以為李拂了那些目光是因為伏於禮教,不敢,懼怕,從未想過李拂了也有求而不得的心上人,而且這個心上人從來都不是他。
李拂了說:“臣對陛下隻有為臣本分之心。”
說的那樣真真切切的,他不信,也不願信。
直到今日聽了李遙歸的話,他纔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一把年紀了,竟然也自作多情了一回,自以為對少年人的目光與心思抓的很準,到頭來,全是鏡花水月,黃粱一夢。
是他會錯了意,許錯了情。
李端一起身,有些茫然轉了一圈,並冇有看見李拂了,又渾渾噩噩坐下了。
李遙歸還在繼續道:“我這次來,見了陛下,一直都想替卿蕖求個緣分,陛下不如給他的心上人抬個身份,由您做主賜婚,成全了卿蕖吧,他年紀也不小了,一直拖下去恐怕會誤了一輩子的大事……”李遙歸的話,彷彿離李端一越來越遠,越來越恍惚,他再也聽不進去一句,隻有賜婚兩字在腦子裡盤旋。
賜婚。
李拂了確實已經到了年紀了,早該就婚配了。
他的心思,身體,愛意都將屬於另一個女人,另一個可以陪伴他一生,為他生兒育女,操持家務的女人。
他們心意相通,相濡以沫過上那漫長的一輩子。
而他李端一又算個什麼,他從來都是個自以為自己是人物,硬要插進去演一個角的跳梁小醜。
他從來都是個局外人,李拂了在那天大雨夜說:“請陛下不要用那樣的目光看臣了……臣覺得噁心。”
他那時以為是氣話,是混話,現在想來,自己可以忽略的迴避的,也許纔是李拂了真正的意思和心聲。
李拂了不喜歡他,甚至還厭惡他。
這個清醒的認知讓他一把握緊了酒杯,酒杯裡的酒水一直在顫抖,連他額頭都因為痛苦,像盤虯的老樹根一般皺起一道道清晰的青筋。
酒後的情緒被無限放大,大到李端一已經無法承受。
這一天裡他所聽到的,看到的,全都是壞訊息。
那個願意在夜裡點著一盞小燈,聽他絮絮叨叨說話的李微之,原來也並不是真心喜歡他,他李微之的體貼,懂事,聽話都是裝出來騙自己的,騙自己心軟,信任,與依賴。
自己活了那麼久,離開家人也那麼久,妻子死了,也冇有留下個兒女,自以為終於可以享受一次家人的照顧與溫暖,結果,竟然都是自己的自以為是。
李微之反了,還死了,就像往他心上生生插了一把刀,刀尖入肉,卻見不了血光,隻一口一口能將血往肚子裡咽。
他一輩子冇有信任過誰,章遜,黃公公跟了他那麼久,他都懷著幾分防備,小心牽製著,探查著。
李微之來了,被人從小地方被送來,帶著點少年的懵懂與膽怯,唯唯諾諾的,送到了他麵前。
他想,這是我的兒子,我一定要好好把他教出來,把他教成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
結果,他失敗了,敗的一敗塗地。
他卻絲毫冇有吸取到教訓,自以為為了他做了那麼多,犧牲了那麼多的李拂了是喜歡的他的。
原來,不是。
都不是的,那人真的隻是為了君臣本分罷了。
自己也許是皇帝做久了,得上一種病,病的以為全天下人的心思都在圍著自己轉。
現在醒來,回頭看看,孑然一身,誰都不再。
李端一依然是李端一一個人,他依然立在峰頂隻能孤獨的遙望眾生。
李端一捧起一壺酒直接灌下,他喝的又急又快,像是下了狠心要把自己徹底灌的失去意識一般。
到處都是喝醉的人,他們叫囂著,大笑著,開著玩笑,李端一拿著酒壺,大搖大擺的往夜色深處走去,後麵跟著太監和十幾個禁軍。
李端一聽到腳步,回頭道:“都不許,不許跟著朕!”“誰跟著,朕砍他的腦袋!”他道。
然後,他回頭深一腳淺一腳的靠著本能向營地外走去。
他走的暈暈乎乎,子時,一天最黑的時候,又進了叢林,到處都是遮天蔽日的大樹,黑的更徹底。
他忽然被人狠狠捂住了口鼻,強行拖住,撲到了樹下,連酒壺也落在了地上。
咱們來統計一下,喜歡老大這種黑白精分的可以回覆,老大,喜歡小殿下這種打直球少女心的,可以回覆老三,結局給他們分彆安排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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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李端一被撲了正著,本就醉著,這一摔更是頭暈眼花。
他奮力抬起頭,嘴裡含含糊糊嗬斥道:“誰!”那人冇有應聲,直接抽走了李端一的腰帶,陰沉著嗓子罵道:“浪貨……穿的這麼鬆的衣服,又想去勾引誰?”說完就狠狠在李端一的屄尖上拍了一下,下手十分很辣,力氣之大,拍的李端一的屁股一下子又痛又麻,火辣辣像針紮一般的疼。
李端一腦子轉了好幾圈還是暈暈乎乎,但是本能先於意識,先一步開始掙紮了起來“放開……朕!”下完雨的林地潮濕陰冷,李端一不住的縮瑟,想要將身體蜷起來,那人就是不給他機會。
他脖子和後背都沾了雨水,難受的厲害,樹枝戳到了屁股,細細的刺痛感。
他動了動,下意識想要挪個位置,身上的人卻壓死了,不讓他動彈。
“陛下的腰和屁股可真會扭,扭的臣都要硬了……”那聲音貼著李端一的耳朵道。
李端一張開眼想要努力看清楚這個膽大妄為的人是誰,眼睛整的渾圓,也冇看清楚對方的臉,隻能看見一團黑乎乎的影子。
是……鬼麼?李端一想著,掙紮的更厲害了,那人乾脆將李端一的手用腰帶綁了起來,打了個死結,將人綁在了一邊的樹杈上。
李端一半吊著身子,衣服已經被剝掉,隻剩下裡衣,半遮半掩的,他有些冷,不由自主的發著抖。
那人並冇有讓他冷太久,片刻就將自己的身子貼了上來,李端一喘著氣,卻感受到了一個比自己更加冰冷,渾身彷彿透著一股雪的冷冽味的軀殼。
那人的手指就像蛇一樣,冰冷的遊走在他的後背,胸前,刮瘙。
李端一想躲,卻被按住了腦袋,按到一處炙熱的東西上去,那人渾身都涼,隻有這處是熱的。
李端一對這個東西並不陌生,他自己就有——是男人的陰徑,粗大膨勃。
“陛下,不用臣教,你應該會吧……怎麼伺候它,讓它舒服……它等會兒就讓你怎麼舒服……”那人掰住他的臉,將東西在他唇縫上戳了戳管喱壩陸期零吧貳期,道:“張嘴。”
李端一冇有動,也冇有張嘴,他似乎清醒了一點,看了看四周,又迷糊了,他道:“朕要……回去,回去睡覺。”
“睡覺?”那人哼笑一聲,聲音又低又沉,像鐘聲餘音“等會讓您……裝滿了臣的東西,含住,堵著睡,好麼?”李端一用手去推對方的胸膛,卻像推在了一堵牆上似的,紋風不動。
那人抱住他的,雙手托住他的兩邊的屁股,道:“抱住臣,讓臣摸摸,您已經騷成什麼樣了。”
那人手指向下,摸到了股溝,摸到了穴口,然後伸進了裡麵,裡麵很熱,李端一緊張的縮了縮。
然後仰起脖子,撥出一口酒氣,還打了個酒嗝。
“額……”他被捆住手,下半身冇了支撐有些搖搖欲墜,往下滑,隻好用腿將對方纏住,然後盤在了對方腰間。
他低頭,嗅了嗅,又聞到一點香氣,像雪裡參雜了鬆香。
他鼻子循著對方的脖頸而去,然後一頭歪倒在對方的肩膀上:“好冷……好暈…頭也疼……眼睛看不清……”下意識的囈語,到了對方的耳朵裡卻像是撒嬌。
那人掐了一把他的腰,忽然正色道:“您平時就是這麼跟人說話的麼?”“……放肆……”李端一疼得臉一皺。
“下次不準在其他人麵前這般說話,聽見了麼?”那人威脅道,然後手指作怪的在裡麵攪了攪“再敢吊著嗓子和人這副模樣說話,臣便打斷您的腿,把您關在樓裡,用鎖鏈綁起來,然後,日日夜夜的操您,讓您的腿隻能用來夾緊臣的腰,卻不能下地走路,您的嘴隻能用來填滿臣的東西,卻無法用來說話,您的渾身上下,都由臣說了算。”
他伸出手,直接戳進李端一的嘴裡,用兩根手指擺弄李端一的舌頭,將那紅紅的舌尖欺負的無處可逃,這才又退了回來,藉著手上的粘液又鑽進了李端一身體。
“聽到了麼?”他的聲線又冷又低,像是一隻貼著冰麵緩緩遊行的龐然大物,正用危險的目光盯著水麵的獵物。
李端一皺眉,臉色又紅又潮:“你……放開朕!”那人哼了一聲,道:“也不許對臣撒嬌……臣,臣……臣不吃您這一套。”
“不舒服,拿,拿出去。”
李端一用腳踢了踢對方的後腰,力氣很大,連樹都跟著晃了晃,發出吱呀聲。
“等會兒就舒服了,保準讓您哭著求臣操的更深點,更快點。”
那人抽出手指,換了東西。
是一根削好用布包起來的竹節,那竹節有四根手指粗細,被一點點塞入李端一的身體裡。
李端一有些生氣了,掙動的更厲害,身體晃了起來,腿也夾不住了身體忽然往下一墜,反將那竹節一氣坐到了底。
“……”他痛叫一聲,聲音還冇出口,就被捂住,憋回了嗓子裡。
“這麼爽麼,陛下的陽物都快戳疼臣的大腿根了。”
“臣還真是小看了陛下,陛下果然天賦異稟,這麼粗的東西,都能一下子吃下去,比樓裡的小倌還要厲害上許多。”
“您摸摸,這兒都撐滿了。”
“臣的指頭要進去了……看看陛下的小騷穴還能吞的下嗎?”等到李端一完全吞下,他又咬牙切齒的道:“您知道您現在的模樣像什麼麼?”“像隻發情的母狗,撅起屁股,就等著挨操。”
他又狠狠拍李端一的屁股,那兩團肉被他折磨的可憐兮兮的顫抖,紅暈,腫脹。
李端一的神色彷彿已經完全失去了自主意識,隻會哼唧 。
被打了也隻是用鼻音抽泣一下,發出悶悶的哭嗓。
李端一被打的又痛又爽,身體也被跟著填滿,那竹節也被塞到了嘴裡深深含著。
他被頂的一聳一聳,手抓住對方的長髮,又嗅到了一股淡淡的佛灰香,似有若無。
那人凶狠的像是在打樁,一下下將李端一往樹乾裡頂。
李端一隻能被動接受,他眼角沁出淚花,口水也滴了出來,狼狽不堪。
等他醒來,發現自己依然躺在一堆虛掩的乾草下,與獵場那夜一模一樣,隻不過,這次身上多了一件厚裘衣。
李端一宿醉加頭疼,兩條腿像失去了知覺似,挪都挪不動,腿間也疼得厲害。
他拽過裘衣,聞了聞,卻是什麼氣息都冇有。
若不是身下觸感清晰,彷彿又是一場春夢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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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李端一將周身蓋著的乾草剝開,起身,朝著四處看去。
天色依然很黑,隱隱還能聽見營地的鬨騰聲音。
他裹著那裘衣,瑟瑟發抖的站了起來,林間出現大片大片的火把。
是禁軍。
禁軍的人先看到了他,幾步奔過來,跪下道:“陛下!”到處立刻被照的明晃晃一片。
李端一眯眼,嘴角動了動,半天才道:“朕離開營地多久了。”
“有一個時辰。”
禁軍右衛道:“素問公公說跟丟了陛下,於是臣帶著人趕緊進了林子,隻是天太黑,來來回回幾圈都冇有找到陛下……”李端一抬頭看了一圈,緊了緊身上的大衣,沉著臉道:“封鎖林區,查,看除了朕今晚誰還來過,有人趁著朕醉酒,摸走了朕身上的玉佩。”
“是。”
禁軍右衛立刻道。
皇帝丟了東西,非同小可,整個營地大半的人都被鬨了起來。
禁軍挨個搜查,折騰了大半夜。
等回去,李端一立刻將那裘衣扔到地上道:“素問!”素問聽著聲音來了。
李端一道:“你去查這件裘衣是誰的,天亮之前給朕查清楚了。”
素問從地上撿起衣服,抖了抖灰,溫聲道:“是,陛下。”
李端一等他出去,才頭疼的倒在了榻上,合上了眼。
忽然,帳篷外傳來小太監的通報聲:“陛下,李大人和大殿下來了。”
李端一皺眉,翻了個身,扯過被子將自己裹了起來,道:“進來。”
李遙歸掀起簾子進來,後麵跟著李拂了 兩人皆是衣服穿的工整,一絲不苟,宛如兩個翩翩貴公子。
李遙歸先開口問道:“陛下剛剛去了哪,素問公公來報說陛下丟了,嚇得臣出了一身冷汗。”
“出去轉了轉。”
李端一冷聲道。
“陛下可遇到什麼事,怎加芭溜妻玲芭貳漆入婆群麼去了這麼久?”李遙歸問。
李端一不耐煩的爬起來,轉頭道:“你是第二個黃九棠麼?這麼囉嗦!”李遙歸不敢說話了,李拂了一直站在他身後一言不發。
李端一瞥了他一眼,道:“你剛剛做什麼去了?”李遙歸立刻替李拂了答道:“大殿下也醉了酒,剛醒來,聽說陛下回來了,趕緊跟著臣一道過來了。”
李拂了垂著頭站著,兩手拱在身前,說是倉促起身,這人渾身上下衣服配飾皆嚴絲合縫,竟然挑不出一絲錯處,站在那,冰骨雪肌般,渾身透著顧孤塵清決的姿容,人也美如冠玉。
李拂了行了個禮,聲音平平道:“與李大人所言並無差池。”
“不是說不能喝酒麼?”李端一冷哼了一聲,又躺下了。
“臣見四處喝的熱鬨,不免心有所感,不想自己竟然貪杯,便醉了。”
李拂了道。
李端一躺下,冇有說話。
許久,才道:“李遙歸,你先出去。”
李遙歸出去了 ,李端一剛想翻身坐起,站起來,誰知道腿又疼又酸,竟然虛晃了幾下眼看就要栽倒。
李拂了忽然伸手,一把圈住了李端一的腰,將人放回塌上。
李端一愣愣的看著他,李拂了像是忽然察覺到了什麼,立刻縮回手,板正身體,站直,遠遠退開。
一副劃清界限的模樣。
李端一也像是恍若未聞一般,一臉無事的坐端正,頓了頓,還是軟了腰靠在了一邊的靠墊上。
“李拂了,你想娶妻麼?”李端一忽然問。
李拂了驀然抬頭,那雙冷清清的眸子裡顯露出一點詫異的神色來。
“朕為你指婚可好?”李端一端起茶,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接著道。
李拂了隻是略微愣神,又垂下眼睛,一臉若無其事的站著。
許久,才輕輕道:“謝……陛下。”
李端一忽然被茶水嗆了一下,有些狼狽的彆過臉,咳了半天,才用不穩的氣音問:“那……你中意哪,哪家姑娘?”“隻要是陛下許的,都可以,哪家都好。”
他繼續回道。
一臉謙謹。
李端一聽了,卻嗤笑一聲反問道:“朕許的……都可以?”“那朕許你城頭賣煎餅醜的遠近聞名的李村婦,也可以嗎?”“皆可。”
李拂了一臉無所謂的道。
李端一扔了茶杯怒道:“李拂了,朕竟不知你忠心君王忠心到了這個份上!”茶杯碎裂,和晚上那個酒碗淪為一樣的命運。
李端一等氣順了下來,纔將手心緊緊攥著的東西,在燈下鬆開,向前遞出來,問道:“李拂了,解釋一下吧。”
他說的緩慢,李拂了抬頭望過來的動作更慢,隻見他眼睛剛剛瞄到那個東西,目光就立刻定住了,然後凝固,凝固,變成了一片空白。
那是一塊玉佩,很小很小的一塊,雕著一條紅色的彎著肚皮的小鯉魚。
李端一看著李拂了的表情,盯著,盯著,忽然笑了,笑得十分冰冷:“李拂了……果然是你。”
“朕冇有丟什麼玉佩,反而撿到了一塊玉佩 隻是朕怎麼也冇有想到這塊玉佩的主人……會是你。”
也許是彆人,早已開口否認辯白,痛哭流涕求饒,可這是李拂了,從不會說謊的李拂了。
他眼珠子,很慢很慢的動了一下,目光落在了李端一的臉上,他說:“是臣。”
這句“是臣”有兩層含義,李端一聽懂了,也徹底明白了。
李端一閉上眼,彷彿不想再多看他一眼般,無力的問道:“為什麼?”為什麼會是你?李拂了開口款款道:“臣身體裡有兩個李拂了,今夜臣醉了酒,冇有管住那個李拂了,讓他跑了出去。”
“兩個李拂了?”李端一問。
“是。”
李拂了道。
兩個,愛你的,李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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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1101/12
三十
“所以獵場那天晚上,也是你?”李端一問,他氣到極點反而迅速冷靜了下來。
他坐在那處,望著李拂了,目光深深淺淺,複雜混沌。
李拂了站在燈火微光裡,就連影子都是清傲筆直的。
可是這樣的人,竟然做出了那樣的事情,那樣齷蹉又惡劣的事情。
惡劣到,隻要李端一一想起兩個晚上的所有細節就感到難受,抗拒,與不適。
李拂了冇有說話,他隻是睫毛抖了抖,表情卻是承認的樣子。
李端一看著他這副樣子,豁然起身,疾步走到他麵前,瞳孔微縮,恨道:“跪下!”李拂了順從的跪下,低低望著地麵,看塵埃,看浮粒,看的那樣認真,就是不願意看李端一。
李端一伸手,狠狠捏住李拂了的下巴,指尖收緊,將那副淡漠到雅如風雪浮華的麵孔抬了起來,逼迫這人與自己視線相對。
“李拂了,你把朕的尊嚴,臉麵,還有感情當成了什麼?”李端一一字一句問道。
他恨,恨的渾身都有一股濁氣在衝撞四肢百骸,彷彿要衝出軀殼似的。
人活一張臉,李拂了的所作所為就是把他的臉撕下來,丟在地上用沾了爛泥是鞋底來回碾壓。
李端一生平從來冇有受過這樣的發過怒,氣的頭腦發脹,氣的胸口發悶,指尖發顫。
李拂了被他掰著下巴,被迫抬起頭,頭髮也從肩頭層層散開,白玉束冠,像烏緞一樣的髮絲鋪展層層而下,如草之蘭,如玉之瑾,匪曰熏琢,成此芳絢。
李拂了那雙眼裡的連綿風雪,在李端一的注視下,開始一點點的融化,消融,變成了一泊水,哀傷到了極致。
“臣願為自己所作所為擔責。”
李拂了最終道。
“擔責?”李端一要氣笑了,反問道。
“陛下今夜殺了臣,臣也絕無二話,臣自甘受罰。”
李拂了跪下,將頭深深埋入地上,又道。
李端一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長腿老阿姨理一步,身形踉蹌了一下,扶著桌子才穩住。
他垂頭,看著地上的李拂了,用一種悲歎又難受的語調道:“李拂了,你讓朕很……失望,你們,都讓朕很失望。”
李拂了伏在地上的背脊顫了顫,然後貼在地麵的雙手一點點收緊,地上的石粒劃破了他的指尖,滲出一點血跡,他也毫無感覺般攥緊,直至攥成一個拳。
李端一什麼冇有看見,他說完那句話就轉過了身,望向了漆黑的虛空,一手扶著桌子,一手按住了額頭。
許久,李端一才疲倦的道:“天下人人仰慕的李拂了,朕怎麼敢殺,朕殺了你,還要背上罵名,朕不敢。”
他聲音有些抖,說到最後抖的更厲害了。
李端一日日夜夜想著,若是讓他尋到了那個人,他定要將其千刀萬剮,挫骨揚灰才能暫平心底的憤恨。
可如今人就在他的眼前,就跪在他的腳下,他卻說不出那句“去死。”
情與欲是相通的,那麼愛與恨亦是相連的,李端一的恨因為那些已經給出了的愛而更加煎熬,痛苦。
原來白玉無瑕都是假象,原來天下無雙亦是虛詞,他喜歡的,心慕的那個李拂了,就像揭了畫皮的鬼,忽然露出了皮相下最為醜陋險惡的一麵。
李端一不能接受,無法理解,更冇辦法強迫自己原諒與釋懷。
李拂了親手所毀了的,不止是那個風光霽月的形象,更毀了他的心慕。
“李拂了,你說過,朕讓你噁心,今天,朕把這句話給你還回去,你也讓朕噁心——噁心至極。”
李端一說出這句話時,眼眶紅了,連語氣都在哽咽。
“你走吧……不要再讓朕看到你……朕這一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你。”
朕看到你,想到的都是那兩個屈辱又折磨的夜晚。
是被強迫的屈辱,被折磨的身體,還有被丟棄的臉麵。
還有掙紮的情慾,醜陋的自己。
李拂了始終趴在地上,冇有抬起頭,他的背脊和身體就像是被冰凍住了一般,僵化到堅硬。
李端一說的每個字落在他的耳朵裡,心上,都像平地炸雷。
其實比起李端一,他更痛恨那個自己,恨的咬牙切齒,恨的,恨不得生啖其肉。
那天早上他醒過來,看見自己一身草屑和滿身劃痕就立刻明白了些什麼。
等他看到再次出現的李端一時,那些記憶開始翻湧,一股腦的往腦子裡鑽,他看到了昨夜那個被病態又醜陋的慾望控製下的自己。
他綁了李端一,困住了李端一,還上了李端一。
這個認識讓他極其憤怒又無可奈何。
回去路上,李端一臉色虛白,他坐在一邊假裝看書,其實書上一個字一句話都冇能入的了他的眼,他的心,他的視線一直都在李端一身上。
他恨不得自己立刻生出千千百百個眼睛,然後每一個眼睛都可以正大光明的盯著李端一看。
可惜不能,他隻敢拿出那一點點餘光,悄悄的去看。
他說“陛下若是嫌硌得慌,可要先靠在臣的身上。”
當李端一真的靠在了他的身上時,他用儘了渾身的力氣剋製住了自己的激動與又再次冒頭的慾望。
就像他每次見到李端一時,自己身體被忽然打開了一個開關,那個扭曲又變態的“自己”,就會立刻像聞見肉味的餓狗一般,出現,然後恨不得一口“咬向”活生生的李端一,吞下。
那個突兀冒出來的“李拂了”會將清醒的,冷靜的“李拂了”狠狠的壓在意識深處,然後一邊做著惡事,一邊還要這個為世人所敬仰的“李拂了”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犯下一樁樁的惡行。
清醒後的李拂了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卻又無可奈何。
聖僧說他這是心魔,需要入寺,遠離紅塵,才能擺脫。
大夫說他這是癔症,需要用藥,在家靜養,才能根除。
而他心裡卻清楚,這是——求而不得的愛慾。
兩個“李拂了”,他們相互共存於李拂了的身體裡,就像事物的陰陽兩麵,誰都拿誰冇有辦法。
除非……李拂了死了。
那天從獵場回來,他把自己關在樓裡,用刀穿透了自己的心口,被母親發現,救下。
他看著在一邊哭的歇斯底裡的母親,忽然覺得疲倦。
那是心灰意冷到極致的疲倦。
他心裡清楚,李拂了之所以是李拂了,是因為他比彆人在乎的東西更多,做的事情也更多,可他也是凡人。
凡人,都有累的時候,自從成為被天下人追捧的“神明”起,他就時刻緊繃著自己,約束著自己,已經太多年了,久到他都覺得恍惚,覺得不真實。
他冇有退路,也冇有辦法再從那高高的神壇上走下來,他的身邊早已聚滿了人,那些人,用殷切又狂熱的看著他,在他身上寄托了太多人世間美好的東西,他們擁簇著他,讓李拂了幾乎冇有落腳的地方,隻能繼續虛妄的漂浮於空中,繼續做著那個高高在上的“李拂了”。
今夜,他把最醜陋最扭曲最變態的那個“李拂了”,在李端一麵前抖落了出來。
心裡忽然覺得解脫了——李端一眼裡的李拂了再也不是光圈背後藏著的那個“神明”,而是一個可以卑劣,可以凶狠,也有慾望,有感情的“凡人”。
他付出了代價,卻也獲得了“自己”。
作者用人格保證,這是最後的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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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1/1002/18
三十一
自那晚起,整個班師回朝的行程中,李端一都選擇性忽視了李拂了的存在。
這種無視,既像是刻意的,又像是無意的,他們之間,彷彿忽然多了一種相互作用的排斥力般。
李遙歸發現了,卻不敢多舌,隻是悄悄問李拂了:“卿蕖,陛下是不是罵你了?你怎麼又開始躲他了?”李拂了搖搖頭,卻不肯多說一句。
李遙歸漸漸也摸索出規律,發現這次事情並不簡單,似乎是李端一成了那個開始主動避開的人。
李端一從車攆上下來時,李拂了的目光就開始一眨不眨的盯著。
而李端一卻連看都不多看他一眼,直接叫了自己。
李端一特意賜下菜肴,人人都有份,就李拂了冇有。
紮營休息,李端一也特地選了離李拂了遠遠的帳篷。
而自己身邊的李拂了,麵色卻是一天比一天苦,神情一天比一天憔悴,精神也一天比一天萎靡。
正當李遙歸準備為這對“父子”之間的親情緩和做點什麼的時候,李筠雙來了。
冠軍侯所到之處都透著[汣吧而餾散叭棱三汙更,一股太陽初照,霞光萬裡般的氣勢。
赤紅滾金邊的軍旗迎風招展,綿延十裡,馬蹄震天,煙塵四起。
李遙歸坐在馬上搭手看著,正想感歎一下,就看見一人一馬遠遠過來了,仔細一看,正是李筠雙。
李遙歸臉上都擺好了熱情洋溢的表情,準備來個久彆重逢的寒暄,結果李筠雙就像一股龍捲風一樣從他麵前刮過,哪裡有打招呼的意思,疾如雷霆,不帶一絲停留,反倒撲了他一臉的洋灰。
李遙歸被嗆了一鼻子塵土,揮了揮,扭頭髮現李筠雙的去處正是禦攆。
李端一在馬車裡午憩,剛準備讓人掀起簾子看上外麵一眼,那人已經拿著馬鞭一腳踩上了車架,簾子一挑,利落閃身進來。
“父皇!”聽著聲音都是興高采烈的,一看就是打了勝仗。
李端一懶懶抬頭,一手撐著額頭,看向一身盔甲的少年。
少年一身灰頭土臉就往上來湊,李端一嫌棄的推開他,擺了擺手。
李筠雙有些受傷,癟嘴道:“兒臣天天出生入死,在泥地裡滾著給陛下打天下,陛下還嫌棄兒臣臟!”“……冇有。”
李端一靜默了一下,否認道。
聽了李端一的話,這下李筠雙又一次開開心心的撲了上來,無所顧忌的往李端一脖子間蹭。
李端一被他硬邦邦的軟甲硌的肉疼,卻怕再推開人又惹了人傷心,隻得硬生生忍了。
“戰事如何?”李端一問,其實他每幾日都會收到軍報,對前線的事情瞭如指掌,這會兒起了話題,隻是想和李筠雙隨便聊聊。
李筠雙卻並不想聊軍務,隻想和李端一親近。
就像隻小狗似的,一個勁的往李端一衣襟裡鑽。
李端一忍無可忍,拍了一下他的腦袋,道:“你這是什麼毛病?”李筠雙眨了眨眼,換上一副無辜又困惑的表情,仰頭問道:“父皇是不是換香了,怎麼身上一股子鬆香味兒。”
果然是狗鼻子。
李端一咳了一聲,道:“冇有,你聞錯了。”
李筠雙又狠狠的吸了吸鼻子,狐疑的抬起頭,一臉嚴肅的問:“兒臣怎麼覺得這味兒在哪還聞見過?”他歪著腦袋認真想了想,好像在……李拂了那廝身上也聞見過,難道最近四處都流行這一種香料麼?李端一併不想跟他掰扯這個,於是伸手一袖子輕飄飄將人拂到一邊去,問:“聽說你帶了四五個人去追沙沙陀,還追到了頜圖山腳下去了?”李筠雙聽了這個,也不敢放肆了,稍微坐端正了一點,垂下腦袋,靜了片刻,見李端一不說話,又不放心的拿眼睛偷偷往上瞄。
李端一瞧這他這副心虛模樣,便道:“朕早就說過,你有天賦,但也有缺陷,太過於冒進孤勇,還容易上頭,若是身邊冇有個能壓得住你的人,都不知道黃土埋身,馬革裹屍多少次了!”李筠雙安分的將偷瞄的眼睛皮耷拉了下午,望著馬車板上的花紋不說話。
這次若不是副將以死相逼阻攔,他定早已深入敵軍包圍圈。
他就是這樣性子,一小勝,便想乘勝追擊奪取大勝。
最後副將在離對麵伏兵不足半裡的地方將他拖了回去,他回頭,遠遠看見埋伏在穀底上頭的弓箭手,忽然覺得冷汗濕了後背,剛剛離死亡竟然隻有寸步之遙。
他也知道自己這個脾性,隻是上了戰場,全靠本能,脾氣一上來誰的話都入不了耳朵,況且他還是軍中最大的指揮官。
李端一歎了口氣道:“如今匈奴還在北方諸省份活動,聽說還集結了草原大部,以及東麵的汗涅爾人,後麵還有仗要打,你父親不放心你,特地請了旨,要帶著延平駐軍來防守北線,朕已經準了。”
聽見自己親爹要來,李筠雙立刻臉變得苦巴巴起來,眼神也跟著哀怨了許多。
李端一看著,不由噗嗤一聲笑了,道:“怎麼,害怕延平侯來?”李筠雙拖長了調子道:“冇……有……”“陛下,內閣蘇大人,江大人,還有大殿下都來了。”
素問在馬車外道。
李端一的馬車極為寬敞,一次可容納數十人,桌椅茶具一應俱全,開個臨時會議完全冇有問題。
於是他道:“讓他們進來吧。”
李筠雙也知道內閣來了,事關重大,恐怕要商量要緊事情,於是乖乖退出去了。
蘇雍和江安齡進來,後麵還跟著李拂了和幾個年輕人,都先問了安,然後坐了下來。
他們兩個一個年逾七旬,一個過了半百,宋映時死後,隻能靠他們頂了上來。
“陛下,如今進了春天,北方幾個地方冬天降雪多,我們特意讓沿河地區加固河堤防止淩汛。”
李端一點點頭。
蘇雍看了江安齡一眼,江安齡猶豫了一下,道:“隻是有件事比較棘手,江州府的人來報說那裡發了地動,房屋倒塌,堤壩震毀嚴重,民眾已經死傷萬人,特地請了旨,想問是否可以撥些款項,救助災民。”
李端一沉吟片刻,道:“撥吧,讓他們列一份預算上來,讓戶部算一算,報到你們那裡看了之後,你們給朕擬個怎麼撥,撥給誰,撥了具體怎麼用的清單上來。”
“是。”
蘇雍應了。
然後又試探著問:“陛下這次準備派誰下去?”按照慣例,朝廷要派人下去監督巡視,自從上回相王之事後,這事就變得敏感了許多,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大苦差。
“你們可有合適人選?”李端一用指頭點了點杯子蓋,輕輕問。
蘇雍老謀深算狐狸一隻,深知李端一脾性,連忙搖搖頭,做苦惱狀。
幾個人互相推諉一番後,李拂了忽然出來道:“臣願意去。”
地動後,還容易發生瘟疫,災荒,爆亂,這誰都清楚,因此誰都不敢去,李拂了應聲出來,剩餘幾個人完全愣住了。
李拂了擲地有聲道:“臣願往。”
李端一目光落在他身上,輕描淡寫看了一眼道:“這事容後再議,你們先下去,李拂了留下。”
李拂了站在遠原處冇有動,他甚至連抬頭的勇氣都冇有。
他知道李端一的目光就在他的身上,他卻隻能受著,動都不敢動一下。
“現在是哪個李拂了的意思?要去江州?”李端一問。
李端一彎起唇角,露出一個像是譏諷的笑容。
就算博學廣識的李拂了,也一下子被這個問題問住了,這個問題像是又問到了他的傷口上,讓他無法開口。
他抿了抿嘴角,許久才道:“臣前去,必不會辜負陛下的重托。”
李端一又笑了笑:“你這是什麼意思?靠這種方式去贖罪?”李拂了冇有回答。
“朕說過,朕不會原諒你,你既然能對朕生出慾念來,想必對朕也是有心悅的,朕對你的懲罰是遠離,是憎惡,是噁心,但該去你做的事情一樣都不會少,而且無論你做了什麼都是本分,朕不會領你的恩情。”
李端一坐在那裡道。
他懶懶散散坐著,層層廣袖垂下,整個人就像一朵淋了雨水的長春花,花枝飽滿,卻帶著細小的尖刺。
李拂了還冇作答,忽然垂簾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發出響亮的一聲,李筠雙怒氣沖沖的揚起簾子進來了。
他拿著馬鞭,進來先是狠狠的盯著李拂了看,恨不得從李拂了的麵孔上看出兩個窟窿來。
“好啊李拂了,你還真是個徹徹底底的偽君子,看著倒是人模狗樣的,你竟然敢對陛下生出這種邪念!無恥!卑鄙!下流!”他怒道,手裡提著鞭子,一副下一刻就要抽上去的模樣。
李端一也不知道他這是在簾子外麵聽了多久,臉色一變,道:“李筠雙!”李筠雙扭頭道:“你怎麼能把這樣的人天天放在身邊,他…他!他!”一著急,竟然連敬稱都丟冇了。
“他居然還敢 老-阿/姨八陸七靈八貮柒~饞上你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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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74/908/17
三十二
李端一一人哪裡攔得住,李筠雙說完那句,早已一拳揮了出去,手起招落,與李拂了打成了一團。
“李拂了你個禽獸!”“老子今天不把你打死誓不為人!”馬車開始劇烈晃動起來,晃的李端一連站都站不穩,更何況拉架。
他隻能著急的喊道:“住手!都給朕住手!”眼睛連忙向李拂了看去,心底裡竟下意識的怕這人吃虧。
李筠雙……他當然不擔心,整個雁朝都冇能打架打的過李筠雙的。
兩人你一下我一下,李拂了顯然也是練過的,藉著地方小的優勢,一時半會也冇有落得下風。
可能馬車晃的太厲害了,素問冒頭出來,打起簾子,看了一眼就道:“哎呦……兩位殿下這是做什麼?”再一看李端一,已經是麵色鐵青。
忽然,外麵出現一聲不大不小的咳嗽,低沉有力。
素問十分有眼色的道:“陛下,延平侯來了。”
李筠雙手一頓,疾如閃電般收了回來,一骨碌坐了起來,撓了撓頭髮。
外麵果然傳出延平侯穩健的聲音:“臣李修遠拜見陛下。”
李拂了看李筠雙停了手,也慢條斯理的爬了起來,開始整理衣衫,伸手輕輕彈了彈褶皺。
“進來。”
李端一看著這兩個立刻恢覆成人模狗樣的兒子,糟心的道。
延平侯進來,並冇有看兒子,直接跪下又行了一個禮,連問候詞都十分恭敬謙和。
李筠雙也立刻板起臉,收了爪子,在一邊規規矩矩的跪坐端正。
李拂了在另一側伸手扶正頭頂的白玉蓮華頭冠,一臉平靜。
見了禮,和李端一寒暄客套了兩句,延平侯這才沉著一張臉,扭頭衝著李筠雙責問:“禦前失儀,這是誰教的規矩?”李筠雙亦黑著臉,一副老成模樣,拜道:“是臣失儀,請陛下告罪。”
說完,又對著李修遠道:“見過延平侯,李筠雙知錯了。”
這模樣彆說李拂了冇見過,連李端一也從見所未見。
這規矩儀態,恭謹語氣,嚴肅臉麵,倒像是立刻套上了一層戲服,完完全全換了個人似的。
同樣是父親,李端一就從來都冇有接受過這樣禮貌謙卑的對待。
但又瞧這這父子倆的言語神態,父嚴子敬,隱隱覺得,這似乎纔是正常人家的父子相處常態。
“……”李端一總覺得哪裡不太對,這次終於知道了緣故。
合著這小子嘴裡父皇來父皇去,原來哪裡又真的把他當過父親,那一派驕橫模樣,竟然都是做戲出來的。
李修遠當著李端一的麵,不好再多責問,於是繼續與李端一聊起了天,講起了風都的見聞。
李修遠道:“臣常常豔羨景王,教養出了個好兒子,臣子嗣不少,倒是冇有一個成器的,送到陛下跟前來的這個,從小頑劣慣了,連臣都時常頭疼,恨不得將他攆出關外自生自滅去,如今到了陛下這兒,看樣子還是冇有什麼改進,想來都是臣的教育無方,臣實在愧對陛下,也愧對祖先。”
李端一連忙客氣的道:“延平侯哪裡的話,筠雙在朕這兒乖巧的很,和兄弟們相處的也不錯,倒是個聽話孝順的好孩子。”
李端一說出這句話,一口牙差點在嘴裡磨碎。
但是即使磨碎了,也隻能往回吞,連臉上的笑都臉僵硬酸假的厲害,幾乎要維持不住。
李拂了也溫文和雅的回道:“延平侯謬讚了,三弟很懂禮數,一向進退有度。”
李筠雙自延平侯進來後,那身不安分收斂的一乾二淨,那一臉恭厚,穩重,就像是曆經沙場的老將一般。
李拂了偏頭看了他一眼,微微彎起一點笑,那笑藏的很好,似乎隻有一點點微妙的弧度露出來。
李筠雙卻目不斜視,恍若未見。
延平侯與李端一又寒暄幾句後,起身告退了,走之前道:“陛下,臣有幾句話想與李筠雙說,但不知是否和禮數規矩……”李端一趕緊道:“你們久未見麵,如今見了說說話,能壞了什麼規矩?”說完,又扭頭對李筠雙一臉慈愛的笑道:“筠雙,隨延平侯去吧,你可要替朕好好招待延平侯。”
李筠雙趕緊躬身道:“是,陛下。”
說完,麵朝著裡麵,一點點退了出去,有禮的幾乎讓李端一感動的熱淚盈眶。
李筠雙也出去了,車裡隻剩下李端一和李拂了兩人,氣氛忽然有些尷尬。
李端一端起一旁的茶水,喝了口客氣的道:“大殿下也回去歇著吧。”
李拂了抬頭,深深的望了李端一一眼,依言退下了。
延平侯來了,隊伍原地休整,李端一無事,便在素問的攙扶下準備出去走走。
這一走,就看見李筠雙正站在延平侯身邊,兩人在說些什麼,這人平日裡的囂張跋扈,此刻早已無影無蹤,如今腦門上恨不得將老實本分四個字刻上去做門麵,端的是一副踏實穩重做派。
延平侯帶來了不少人,也有年輕的娃娃兵,一個看著十六七的小兵抱著一塊厚毯子過來,問道:“閣下可知道少將軍的帳篷是哪頂?”他並不認識李端一,更不知道對方是皇帝,隻當是軍中的一名大人。
李端一也不惱,隻是看著他,李端一很喜歡這孩子的模樣,一臉討喜機靈樣。
素問見李端一冇有露身份的意思,於是道:“你去問問旁人吧,我們也不知道。”
那小子大大咧咧不見生的笑了一下,白花花牙齒全露了出來,撓頭笑道:“那打擾了,我再去彆處問問。”
李端一卻將人叫住,問道:“抱的是什麼,怎麼一股奶味兒。”
那人站住,像是被人搭訕很開心的樣子,滔滔不絕道:“這是我們少將軍從小蓋到大的毯子,往常出去作戰也帶著,這次去了京都冇帶,夫人怕他冇了毯子睡不好,又讓我們順便捎來了,少將軍在西北作戰,又愛熬當地的熱奶茶喝,這時常睡在爐子旁,久了毯子也自然沾上了奶味。”
李端一見他說的開心,又想了想人高馬大的一身奶香味的模樣,不由也笑了。
想了想又問:“李筠雙平日在家是什麼樣子的?”“我們少將軍在家可孝順啦,夫人將軍最喜歡他,他待父母恭順,對待兄長有禮有節,對待弟妹也和煦耐心,全家人冇有不喜歡他的。”
那人又道:“少將軍雖說對待手下的兵嚴厲了些,平日裡沉著臉也不愛說笑,但是大家都服他,因為他打仗厲害,還愛看書學習。”
這人看著個子小,卻也是個麻雀性子,一開口嘰嘰喳喳收不住:“對了,我們夫人還開玩笑說,我們少將軍這是匪窩窩裡出了一個秀才兵!”“……”李端一霍然回頭,看向了素問,一臉你覺得他說的是李筠雙那個狗東西的質疑震驚表情。
素問也愣了,李筠雙在京都的名聲,那可是囂張跋扈,不服管教,無禮土匪,橫行作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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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9/953/8
三十三
因為隊伍整合,一部分要拔營北上,一部分要西去,還有一部分要跟著李端一返回京都。
於是在樹台城,暫做人馬休息整頓,準備後方糧草。
北方戰事越發吃緊,李筠雙和延平侯要先一步出發,隻能在樹台城停留一晚,於是李筠雙晚上悄無聲息的摸進李端一的營帳,一雙星星眼的看著李端一管裡醫溜韭灞寺肆吧舞妻,道:“陛下,今晚上是花朝節,城裡可熱鬨了,同兒臣一道出去玩,怎麼樣?”李端一已經睡著了,被他吵了起來,有些不滿的皺起眉頭,翻了個身,麵朝向了另一邊。
李筠雙並不氣餒,連忙繞到另一邊,繼續道:“陛下老待在宮裡,看到的都是老一套,多無趣!你不知道這民間的花朝節有多熱鬨,人人都會帶上自己種的花去市集上同人換,特彆是男女,互換了花表示心儀,這姑娘……”李端一翻身坐起來,頭髮還亂糟糟的,有些煩心的道:“有完冇完。”
李筠雙忽然伸手用自己冰冷的指尖去搓李端一的臉,搓了幾下,將李端一徹底搓清醒了,這才笑嘻嘻的罷了手。
“陛下就同我去吧,就咱們兩個人,我一會好好保護陛下的!”李端一隻得被人強拽起,又被套上了衣裳,趁著天黑,兩人摸出了營地。
李端一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纔會答應和李筠雙兩人偷偷摸摸溜出來,但是當他看見滿城的彩燈和花車時,立刻覺得不虛此行,一切都值了。
街上熱鬨非常,樹杈上掛滿了各色彩燈,那些彩燈一看就出自能工巧匠之手,每個都不太一樣,或模仿鳥雀,或模仿橋梁建築,李端一一個個看過去,發現甚是有趣。
街道上擺滿了各種花,連不寬的河道裡都擁塞著大大小小的千百盞蓮花燈,站在橋上看過去,一個挨著一個,在水麵微微抖動,水邊還站著許多年紀不一的女人和小孩,都在興高采烈的比著誰的花燈飄的快。
李端一正看的新奇認真,李筠雙不知道從哪裡又竄了回來,舉著一個熱乎乎的糯米糍放到了李端一鼻子下,一臉求誇獎的道:“快聞聞,一股剛出籠的芝麻香氣,來,張嘴,趁熱吃。”
李端一想接過,卻被李筠雙一避躲開了他道:“我拿著,你咬就是了。”
李端一伸長脖子咬了一口,李筠雙目光瞄見對麪人衣領裡那截露出來的雪白脖頸,莫名的嚥了下唾沫。
李端一明明一個還冇吃完,另一個就又遞過來了。
李端一一下子黑了臉抬頭,心想你是餵豬麼?卻看見一雙微微彎起的笑眼,少年人的一腔心思都裝在了那雙眼睛裡,全是熱切的討好。
李端一隻得又吃了一個。
等下一個又遞來的時候,李端一果斷的扭頭走了,留下一個一臉詫異的李筠雙撓著頭,陷入自我疑惑:“怎麼不吃了?明明那麼喜歡都連著吃了兩個了?”兩人一起走在人山人海中,和人潮一起洶湧向前。
四周都是流動的光怪陸離的景和物,頭頂插滿鮮花的女人,手捧著花束的小孩,還有穿著鳥雀百褶裙的少女。
以及原處高樓上傳出的絲竹樂聲,還有隱隱的歌聲,百轉千回。
有人就著節拍在樹下燈火昏暗處陶醉的獨自跳舞。
還有人在人群背後偷偷掀開麵具交換了懷裡的花,和一個相互意會的微笑,然後留下一個一步三回首的背影,和戀戀不捨的回顧盼兮目光。
這是李端一從未見過的一個世間。
李筠雙忽然抱著臂,一歪頭,將腦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感歎道:“原來和不同的人逛集市的心情是不一樣的。”
李端一右邊的肩膀被他靠著,無法偏頭,問:“什麼不一樣。”
他正在專注看有人在表演變戲法噴火變臉,於是問的很心不在焉。
李筠雙拽過他的手,悄悄放在了自己的手心,道:“那種感覺就像是……像是已經和你在這條路上並肩走了千百回,卻還想要再走上千百回。”
李筠雙的聲音淹冇在一片喧囂的歡呼聲中,變臉戲法很成功,四處都是笑聲——李端一冇有聽清他說了什麼。
他茫然問道:“你剛剛說了什麼?”李筠雙走到他對麵,低頭,捏了捏他的臉笑道:“冇什麼。”
李端一有些懊惱的抬頭,道:“冇大冇小,我可是你父…親。”
李筠雙一雙眼睛在火光中尤為的亮,他忽然湊近李端一,兩人脖頸彷彿相交,他小聲道:“父皇”他說,兒臣想親你。
然後,他從背後掏出兩個麵具,一個自己戴上,另一個給李端一扣上,不及李端一反應,就低頭隔著兩個麵具輕輕親了一下。
說是親,其實隻是兩個麵具相互一觸,發出細微的一點響動。
就像……遠處的焰火升空時的聲音。
麵具後的兩雙眼睛,一個是一本滿足,一個已經徹底愣住。
隻是他們都隔著麵具,都無法第一時間看清對方的表情。
在李端一愣住的那一刻,李筠雙像變戲法一樣,忽然將一大束木芙蓉丟到李端一懷裡,李端一下意識的伸手接住了,而那人卻將手握成拳放在唇邊輕輕咳了一下,然後毫無征兆的扭頭大步走了。
背影瀟灑又利落。
李端一看看懷裡的花,又看看李筠雙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
卻不知道,那人麵具後的臉已經紅的通透了。
李端一週圍是表演結束散開的人群,他被擠的一來一回,卻自顧自的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這束淡白色的花束,忪怔了。
到底哪個李筠雙纔是真正的李筠雙?是自己麵前這個?時而像小孩一般,時而又想混球一般,又時常讓他出乎意料,措手不及的李筠雙,還是白天彆人描述裡的那個?人人稱讚的,進退得宜的李筠雙?再一抬頭,麵前哪還有李筠雙人影,橋上橋下到處都是放煙花的人。
他目光梭尋,忽然就看見了那個站在一樹如盛開的宛如焰火般濃烈的合歡花下的人。
四處都是火樹銀花和喧囂的人群,他的心一下子就寂了下來。
那人站在那處,看著這邊,露出一個笑,卻透著澀,是酸澀。
我每天都在試圖結尾,每天都不成功,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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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李拂了走了過來,一身風雪蒼色的大氅,懷裡抱著許多束花。
李端一看著他走近,目光落在他懷裡,想著那一定是他這一路走來不同人塞給他的不一樣的花。
李拂了站在他麵前,一手抱著那些花,一手伸出,輕輕拂落了李端一髮梢上不知何時沾染上的一片碎葉。
他動作極其輕柔,就像是在碰觸一個絕世珍貴的易碎瓷器一般。
李端一看著他,摘下麵具,冇有說話,隻是在身後悄悄背起了手,他怎麼也冇有想到會在這裡碰見李拂了。
這樣一身落寂雪色的李拂了。
李拂了開口,溫聲規勸道:“您身體還冇有好全,不該在這樣冷的夜裡出來。”
李端一看著他,隻是隨口應付道:“真是巧,在這裡也能遇到。”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
李拂了伸出手,想要抓住麵前人的袖子,將人留下,明明手都抬起,在堪堪要觸及時,指尖收縮,停頓,無力的垂落,收回。
四處的光在他眼底都虛幻成了一道道光軌,隻有那人的背影在他眼裡那樣清晰,他用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小聲道:“我看見……”他,親你了。
那樣細小的聲音,像自言自語,藏著極儘的絕望,就像冬日枝頭停留的最後一片枯葉,輕易的被風吹落。
“您也,喜歡他麼?”所以,喜歡是什麼?是想要碰觸,卻又猝然收回的手,是滿腔滿懷的委屈,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李端一走在混亂的人群裡,一直走,卻不敢回頭,他一腔心思紛擾,亂的就像是漫天墜落的焰火一般,讓他心慌。
直到相反方向走了許久,他才猶豫著,假裝去看後麵的煙花,餘光卻隨意往一處瞄去,隻一眼,就頓住了。
李拂了還站在原地。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著這裡,與李端一的目光隔著人群,撞到了九笆邇餾叄粑玲叄嫵,一處,那一刻,天上煙花的喧囂都不及李端一心底的轟鳴。
他們隔著人群,隔著千百盞燈火,隔著時間縫隙,隔著千百夜的輾轉反側,隔著無數次的目光相交,在眼底清晰的映出了一個完整的對方。
李端一想,我心裡終究有他。
可是,終究畢竟是終究,他們也隻能永遠停留到終究這一步了,李拂了於他而言,是硃砂痣,是心頭血,是不可多得,是不可強求,是無法落下的心。
就像,他想要停下,卻不得不越走越快的腳步。
“你去哪了?”李筠雙從另一個方向從橋欄杆上翻過來,一把將他肩膀攬住,大聲問道:“差點以為你走丟了,嚇壞我了……”說完,就湊過來給李端一看自己滿腦門急出來的汗珠子。
“……”李端一抬頭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李筠雙忽然低頭,將自己的麵具給他戴上,伸手一下將人抱了起來,開心的道:“這樣吧,我抱著你,你好好呆在我的懷裡,你也不用走路,我也不必擔心你走丟了。”
李端一在他懷裡掙紮了一下,卻被人箍的越發的緊,他伸手掐住李筠雙的脖子威脅道:“放朕下來!”李筠雙卻衝他扮了個鬼臉,一點都不怕的道:“我不!”李端一無法,隻得作罷。
天開始毫無征兆的落下雨滴,剛剛歡騰的人群,開始著急的奔跑躲雨,李端一也將另一個麵具頂在頭上遮雨。
李筠雙忽然回頭,隔著人群和雨幕,衝著身後,李拂了站著的地方,唇角微動,勾出一個模糊的笑。
明明離了那麼遠,李拂了還是看清了。
那個笑裡,有得意,有警告,更有挑釁和威脅,李拂了慢慢收緊掌心,眉頭蹙起,露出一個被冒犯了的冰冷表情。
他回望李筠雙,目光冷到了極點,裡麵是一觸即發的危險,像蛇露出毒牙前麵無表情的注視。
雨傾盆而下。
李拂了從一邊小攤上拿起一個麵具,從容戴上,雨一瞬間將他從頭淋到尾。
那一刻,那個對視,彷彿就註定了什麼。
李端一在麵具下閉上眼睛,雨落在身上是冰冷的,而他的心亦是,麵具,似乎遮掩起了人心裡最膽怯的東西。
他們每一個人,其實都是困獸,用一顆心,想要困住那個隨時想要逃出來的愛慾,那個掙紮扭曲的龐然大物。
而比愛慾更可怕的,是權力,戴上麵具,代表著,藏在暗處的廝殺要,終於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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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第二天一早,素問來報說,李拂了昨夜淋了雨腿上的舊傷複發,看樣子很嚴重。
李端一過去看了一眼,看見那個永遠冷冷清清,端方雅和的人蜷縮在馬車的一角,麵色虛白,冷汗淋淋,痛的眉頭直蹙,連牙尖都在打顫,狼狽不堪。
李端一回頭,沉聲道:“可有什麼藥可以止痛?”太醫搖搖頭道:“大殿下這是受了寒,該用的藥早就用了。”
李端一想了想道:“將他挪到朕的馬上去,朕的車上有爐子。”
李拂了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咬牙起身,眉睫抖了抖,垂下道:“不必了。”
李端一定定看了他一眼,李拂了也正抬眼看向他,兩人目光一觸,又各自移開了。
“臣不痛,忍忍就過去了。”
明明臉都白的像鬼,卻還嘴硬。
李端一站著冇有動。
李拂了扭頭,又躺了下去,看著那背影,怎麼都有些像鬥氣的意味,倒像個委屈又假裝堅強的小孩子。
這在李端一看來簡直太稀奇了,風清月朗的李拂了居然也會流露出這樣的情緒。
疼痛,似乎倒是真的會讓人心思鬆懈,露出所有脆弱來。
李端一也不再理會他的意願,強硬道:“搬。”
而他自己卻讓人牽了馬來,準備騎馬。
李筠雙遠遠看見了,也騎著馬過來,一靠近李端一便道:“兒臣昨晚揹著父皇回來,走了那麼遠,兒臣也腿疼……”說著翹起一條腿,架到了李端一麵前,撒嬌讓人揉揉。
李端一不理會他,徑直上了馬。
李筠雙這人似乎在李端一這裡從來不會明白什麼叫氣惱和自找冇趣,他見李端一不理他,於是馭馬與李端一併騎,看著整裝待發的隊伍,道:“等兒臣這次拿下乎陀圖,殺了匈奴王,父皇給個賞賜吧。”
李端一問:“什麼賞賜?”他以為李筠雙又要提一些“不合規矩”“失禮胡鬨”的要求來。
冇想到這人一本正經道:“兒臣想做太子。”
李端一被他如此直白和赤裸裸的野心噎了一下,許久才道:“先打贏了……再說。”
李筠雙彎起眼睛,十分燦爛的笑了一下,然後揚起馬鞭,拍了一下馬屁股,馬蹄飛奔,向著大隊伍跑去。
李筠雙清亮的少年嗓音遠遠傳來:“父皇,等著兒臣的好訊息吧!”李端一帶著剩餘人馬繼續往京都走,一走又走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前線的捷報一個又一個傳來,李筠雙的名字幾乎家喻戶曉。
李端一在到了京都城腳下,卻遇到了麻煩,守城的人不給開門,說,隻有見了李筠雙的手令纔給開。
李端一惱了,讓禁軍去問,這是誰立的規矩?禁軍一會兒就回來了,回報道:“城裡的守軍說,這是三殿下出城時交代的,怕彆人帶兵來強占了京都作亂,便交代,一律見了他的手令才能開城門。”
李端一氣悶,卻又隻能道,怎麼,連朕的手令也不行麼?最終還是進了城,還是百官出城相迎, 給足了李端一臉麵。
但是李端一心裡還是不爽快,進自己家門,卻被人攔在外麵要彆人給的通行證,李端一覺得自己的權力,經了這一遭,好像冇有那麼穩固了。
他開始有了危機感。
而且,經過大勝,隊伍暫時班師回朝,李端一又按照戰功,封賞了許多王侯將帥,一時,官場人滿為患,到處都是後起新貴,他們門庭若市,竟成了眾人追逐熱捧對象。
當然也有人不滿——武官勢大,勢必會影響文臣的地位和說話份量。
朝廷經過百年早已形成了穩定的格局,如今這些“莽夫”們來了,個個都隻會打仗,文章狗屁不通,上個奏摺還錯字連篇,反而不以為恥,到處仗著一點戰功沾沾自喜。
說道理說不通,立規矩立不住,這讓以內閣為首的文臣,覺得前所未有的糟心。
內閣的摺子天天遞上來,申訴,哭訴,各種法子都用上了。
李端一看著這些摺子,心裡卻大為舒爽。
他自從當了皇帝起,這些老頭子日日板著臉,打著勸諫的名頭,處處不給他好日子過,喜歡鬥蛐蛐,“是大錯,陛下該自省”。
冇有子嗣,“是罪人,陛下要自責。”
罰個人,“不可饒恕,陛下會失人心。”
李端一不如他們的管理鈀溜欺齡捌貳欺. 意,他們便率領百官,在宮門前跪諫,以死相逼。
李端一隻得滿口答應,將人一個個都勸回去。
這種氣,李端一一受就是十三年,他還毫無辦法。
朝裡的老狐狸們,年齡大多都比他大,經曆也比他壯闊多了,個個都是爭權壓榨的好手,李端一卻還得罪不得,殺死一個宋映時,就耗費了他全部的心力,差點導致內閣空虛,無人辦事的地步。
李端一推了江和宋幾位看著德高望重的“老輩分”上來坐鎮,卻發現,這些人就跟廟裡的菩薩一樣,隻求無過,不求立功,甚至連泥菩薩都不如。
他們連下麪人的心思都懶得聽,朝廷走到這一步,慵政懶政之勢已經十分嚴重,但就像一輛慢吞吞往前走的牛車,車身靠著慣例往前奔,想要轉頭重來,早已為時過晚。
李端一都有心無力。
如今看著這群老頭子和文臣們有了危機感,李端一最開心。
可惜他並冇有開心多久,武官們就在京都惹禍了。
他們當街縱馬,視規矩為無物,還大肆在京郊圈天田買地,壓最低價從農戶手裡硬搶,一個個將兵匪子的作風發揮到了極致。
李端一數次下旨,都冇有什麼用,這些人仗著匈奴一日不除,前線一日離不了他們,一點都不把皇帝的命令放在心上。
李端一震怒,準備殺雞儆猴,剛好有人告到了大理寺,說有武官奪人妻子,殺人丈夫孩子。
一下子京都怨聲載道,民眾大為不滿。
李端一順手就批了嚴查,斬立決的奏摺,三法司會審,決定秋後處決。
人殺了,李端一第二天起床,發現床頭有一隻帶血的烏鴉,直挺挺躺在那。
李端一嚇了一跳,穩了穩心神,叫來了素問,讓人立刻去查。
當然冇有查出個什麼來,但——這就像是赤裸裸的威脅,告訴皇帝,李端一的身邊並不安全。
李筠雙知道了“血烏鴉”的事,來了書信,似乎在信中大罵了好幾個人,李端一身邊一下子又消停了下來。
不知道何時,李筠雙在武官們中的威望早已勝過了作為皇帝的李端一。
李端一還冇緩過勁,就聽說會審的幾個文臣都在家門口附近被人捆在麻袋裡,個個都被揍了個鼻青臉腫。
文臣上下皆嘩然,一下子坐不住了,覺得臉麵全無。
又聚在宮門口,要求嚴查,京防營查了,輕飄飄回稟道:“恐怕是流匪,躥到了京都來。”
文臣當然不乾,誓死要討個說法出來,討著討著,中途變了味,他們要求李端一立太子。
彷彿立了太子,一切都能解決了。
李端一這纔回味出一點東西來,事情恐怕冇有這麼簡單。
這背後其實是兩個勢力的鬥爭壓榨,更簡單點,其實就是兩個人之間的較量。
是李拂了和李筠雙。
而李端一,在這個權力的爭鬥裡,似乎一直都有些被動。
被兩人當成了爭相去搶奪的那個——誘餌,另一個誘餌,是太子之位。
朝中爭鬥日益激烈,許多往日的舊怨和積習都被一一扯到了明麵上來,他們把朝堂當成了自己的棋盤,你殺我一子,我就回吃你一子。
你方唱罷我登場,一來一回,日益精彩。
事情的爆發,是有人檢舉李筠雙的副將有謀逆之心。
李端一派十率衛去查,在這人府邸中查出來了大量的兵器。
彷彿,證據確鑿。
李筠雙深夜入宮,進了宮,就將李端一壓在了床上。
小狼崽子本麵目終於露了出來,磨著牙問道:“父皇……您這是什麼意思?您這是擺明瞭要幫李拂了麼?你要讓他如意麼?”李端一被他困在懷裡,有些氣短,想將人推走,卻推不動。
隻得閉上眼繼續睡覺,這人卻翻上床,偏生不讓他睡,將人掰了過來,強勁的抱入懷裡。
李端一被他像隻貓一樣揣入懷裡,掙了掙,想出來。
“父皇,兒臣做的不好麼?你竟然要偏心李拂了那廝!?”李筠雙不給他機會,將人抱在懷裡就親。
他一親,李端一就咬他舌頭,兩人最後都是一嘴的血腥味。
李端一氣喘籲籲的看著他,道:“滾。”
李筠雙有些受傷,紅著眼眶質問道:“父皇就不能對兒臣好一點麼?”“總是這樣,兒臣一頭熱,整天像個大傻子似的!”他越說越委屈,幾乎要哭上了。
李端一看著他從進門凶狠到如今這會兒趴在自己床上哭的變臉花樣,有些無奈。
他低頭,看著李筠雙問:“你們想要的東西,問過朕願意給麼?”李筠雙抿著嘴,抬起頭,眼睛還是紅的,鼻子尖還有個鼻涕泡。
李端一忽然一笑,摸了一下他的頭,道:“你就是個大傻子。”
李筠雙不明白,歪起腦袋看著他。
李端一繼續道:“和李拂了鬥,你們還嫩了點。”
心虛的一直想把前麵那個人格保證刪掉………但是這一切安排都是為了給他們一個合適的結局,馬上就要結局了,必須是he,必須是大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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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十月底,李端一再次冊封了李拂了的母親,給足了這個女人至高無上的臉麵。
這就像一個表態,彷彿那盞暫時還握在李端一手裡的天平,要開始傾斜了。
年底,李端一又將李拂了的嫡親妹妹接進了宮裡,封為了貴妃,納入後宮。
一時,景王一家的榮寵大盛,連普通人也想不到還有什麼可以在這基礎上繼續封賞的餘地。
再賞,隻能是,太子之位。
而李端一,通過李筠雙所窺探到的僅僅是冰山一角,似乎還有更龐大的東西,潛藏在王朝的冰層之下,正在隱隱浮現。
李拂了的手,也接連開始伸到了官員任命上,連內閣有大半都是他的支援者。
京裡京外,幾乎都是李拂了的人,李拂了就是這樣一個人。
他不做什麼,就絕不去沾染,就像從前,他不喜歡權勢和地位這些俗塵,就真的一身人間風雪,不沾染分毫塵埃。
他不帶任何目的和人結交,山裡的僧人,田間的隱者,他也能慕名拜訪,因為他如同明月一樣姣姣,又像山間的清風一般徐徐。
現在,他想要奪得太子之位,卻像是芭溜妻棱玐貳欺,一下子又學會了官場那一套般,而且學的十分到位,他籠絡人心,隨便許下點蠅頭小利便有人趨之若鶩,他殺人無形,隻坐在幕後指點,便能連接斬掉李筠雙的左膀右臂。
李拂了,還真是了不得。
李端一無數個夜晚,獨自一人坐在窗前燈下自斟自飲,望著窗軌中的那輪明月,就在想,我初見他時,眼睛裡,像是看見了星穹宇宙,看見了月光滴落,看見了雲川奔湧,看見了靈之將至。
後來,月光不滅,星辰閃爍,卻再也都不是他了。
一次次的想起,又一次次的摧毀。
李端一將壺裡的酒,全都倒在階前,然後喚來了素問,吩咐道:“去,立刻放出訊息去,就說貴妃突發急症,人快不行了,想要見景王妃一麵。”
李筠雙從屋簷下遠遠走來,嗔道:“父皇,你怎麼又一個人飲酒不叫兒臣?”李端一看著他坐下,給他倒了一杯酒,道:“喝了這杯,就迴風都去吧。”
李筠雙納悶的擰起眉頭,問:“為什麼忽然提這個?”李端一從袖口掏出一封信,遞給他。
李筠雙隻看了一眼就立刻從台階上站起了身,麵色前所未有的緊張,然後急匆匆的走了。
素問問道:“信上寫了什麼,三殿下這麼著急走了,倒不像往日還要停留上許久?”李端一淡淡道:“朕模仿延平侯的筆跡,寫了一封家書,慌稱延平侯夫人也快不行了。”
說完,他快速笑了一下。
素問歎道:“三殿下還真是個冇什麼心眼的孩子,陛下說什麼他都信,不過陛下是真的寵他……這會兒將人打發迴風都,還真護了個週週全全。”
李端一冇有回答。
其實,撒了這麼多慌,今夜真正可能快不行了卻是他。
“陛下,地上涼,快起來吧。”
素問勸道。
李端一抬頭,看著他道:“黃公公從你幾歲起就帶著你了?”“十歲。”
素問道:“黃公公是宮裡遠近聞名的大好人,許多人都記得他的好。”
提起黃公公,兩人都有些傷感,李端一忽然道:“又下雪了。”
零零星星的雪花片子從空中落下,李端一抬頭,想起了從前許多人。
還想起了李微之,那人也陪他坐在這屋簷下喝過酒。
“素問,你說他今天晚上,會來麼?”李端一忽然問。
素問自然知道他說的是誰,於是想了想回答道:“就像三殿下一樣,母親,家人應該是每個人心目中最重要的堅守,任何人應該……都不甘願用這個去冒上任何一點的風險。”
李端一望著遙遠的宮門,冇有再說話,若他是李拂了,今夜一定是最好的機會。
雪下的越來越大,李端一繼續想,其實李拂了和李筠雙爭了這麼久,原本就不是為了什麼太子之位,他們其實都想要的,是他身後那個皇位。
皇位代表著權力與至高無上的壓製,有了皇位就有了一切。
李端一回身走到大殿裡,又摸了摸那個座椅和扶手。
冷冰冰的,一點都不好坐,還硌屁股,但是為什麼人人都想要他了?就連一直清高孤傲的李拂了也不例外。
李端一站了許久,四處也越來越冷,直到聽到腳步聲,他纔回頭,他等的人終於來了。
李拂了推開門,進來了,依然是冷冷清清的一身素色。
肩頭還落著雪。
李端一又與那樣的目光對上了,什麼都變了,隻有李拂了的目光一直都冇有變過,依舊像一池子水。
李端一開口道:“你來了。”
李拂了回道:“臣來了。”
李端一目光下移,看見了李拂了手裡的長劍。
他是帶著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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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李端一靠著椅子站著,彷彿那裡支撐著他全身的力量。
劍身上的冷光刺到了他的眼睛,彷彿那是一塊冰一樣。
“帶劍入大殿,代表了什麼,你知道麼?”李端一靜靜問。
李拂了抬頭,看了他一眼,並冇有什麼表情的道:“臣知道,謀反。”
這一句話出了口,兩人都是一怔,心裡同時想到了一句話,真的到了這一步了麼?真的到了必須要刀劍相向的這一刻了麼?許久,李拂了才艱難的道:“但這一切,都是陛下逼臣的。”
“朕逼你?”李端一反問。
“是”李拂了抬頭,一雙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鮮明的恨意:“陛下要殺臣的母親和妹妹,臣不得不來。”
“你怎麼知道朕要殺他們?”李端一覺得腿痠軟,乾脆坐下了。
“陛下給臣的母親加封號,僅次於宮中婦人,還娶了臣的妹妹,看著像是給臣了天大的榮寵似的。”
李拂了提著劍一步一步的走近,離李端一越來越近。
劍在地麵上發出刺耳的聲音,震的李端一幾乎心悸。
李拂了終於站走到了李端一麵前,他居高臨下的道:“其實,陛下早就想好了要除掉臣,對麼?給了這麼大的殊榮,就是要讓臣放鬆警惕,然後斬草除根,對麼?”李端一抬頭看著麵前這個陌生又冷漠的李拂了,想要站起來,試了幾次,不知道是醉了,還是怎麼,都冇能成功的站起來,隻能坐在那裡,冷笑著道:“所以,你害怕了,想要反了麼?”李拂了道:“陛下觸了臣的底線。”
“你的底線是什麼?”“臣的父母和老師。”
聽了這句,李端一一下子站了起來,大笑了:“李拂了,你到了今天還在給自己找藉口麼?”他邊笑邊喘道:“朕逼的?朕逼你派人推波助瀾李微之造反,朕逼你讓蘇閣老告老還鄉?你說說,朕還逼你做了什麼?”“李拂了,你這張臉可真會騙人,說吧,你是什麼時候起了謀逆的心思的?”李端一指尖撫平放在案幾上的紙張,疲倦的問道。
李拂了也不再裝了,坦然道:“老師死後,臣才明白,隻靠一身清白名聲,活不下去,也救不了任何人。”
“隻有將權力攥在自己手裡,才能護住自己想要護住的人。”
李拂了道。
“所以,你為了你母親和妹妹,要來殺了朕?”“然後取而代之,坐上這皇位?”李端一斷斷續續的道,即使心裡都清楚,但全說出口又是另一回事。
“臣也許不會殺陛下。”
李拂了放下劍,俯身,靠近李端一,然後伸出指尖沿著他麵容輪廓摸了摸道:“臣會將陛下關起來,關在一個誰都看不到的屋子裡,用鎖鏈鎖起來,隻有臣想要見你時,你才能看到人。”
李端一看著李拂了,眼珠子動了動,兩人挨的近了些。
李端一又想起了那個野外的晚上,那個“李拂了”也說了同樣的話。
他一字一句…杦玐尓騮叄岜綾叄梧……回道:“那你不如現在就殺了朕,朕決不會再讓自己受一次這樣的侮辱。”
他抬手,將那把劍放回了李拂了手裡,然後握住李拂了的手,將劍抵在自己心口,慢慢道:“朕本來想著,你若是今夜真的造了朕的反,朕就當著你的麵殺了母親和妹妹。”
李拂了聽到後麵幾個字,目光微微一動,像是凝重了幾分。
他看向李端一,目光跟著冰冷的幾分。
連李端一也察覺到了自己手心握著的李拂了慢慢收緊了自己的劍。
“可惜你好像比朕預計的,要來的早上一會兒,朕隻來得及命令,讓人在大殿裡殺了她們。”
李端一道。
劍尖抵上了李端一的脖子,顫了顫,冰的李端一一個激靈。
“你在猶豫什麼?……想當皇帝的人可不能心軟,朕當年殺永殤帝隻用了一劍,就刺穿了他的喉嚨。”
李端一彎唇,露出一個淒楚的弧度,道。
李拂了盯著他的目光晦暗不明,但是握著劍的手似乎穩了很多。
“陛下殺了她們?”但是他的聲音似乎卻一點都不穩。
“是。”
李端一道:“朕本來隻是想試探一下你,看你是否有謀反的心思,既然你如今都帶著人闖了進來,狼子之心,昭然若揭。”
“朕還留她們做什麼,朕就算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李端一道。
“你控製了禁軍,又得了朝野人心,自有高人相助,今夜是勢在必得。”
也許是李拂了的目光太過凜冽,讓李端一不得不閉上了眼睛“誰現在都擋不住你的皇位了……”李拂了忽然打斷他的問話:“陛下恨臣麼?”李端一睜開眼,望向他黑漆漆的瞳孔,慢慢的道:“恨,朕靠奪位登上寶座,想要的卻是一個好結局。”
“朕也有癡心,想當個順風順水的皇帝,可惜朕看不出李微之的虛偽作勢,看不穿李筠雙的假裝作戲,更看不透你的狼子野心。”
“到頭來,你們一個個都想造了朕的反。”
李端一道。
他眼底已經有淚,潮濕一片,等說到這處,已經愴然淚下。
李拂了看著他,忽然,毫無征兆的低頭,伸出舌尖,舔走了李端一眼皮下掛著的淚珠。
李端一愣了。
兩人都愣住了,連李拂了也被自己這下意識的動作愣了。
一時,兩人都冇有說話。
李端一眨眨眼,生生將眼淚逼回去一點道:“內殿的禁軍是朕的人,你帶的人想從外麵闖進來,至少還有半柱香的時間,你不想跟朕最後再說點什麼?”李拂了搖搖頭,垂下眼睛,冇說什麼。
李端一似乎更加難過了,再次問了一遍:“朕都要死了,什麼都不計較了,你也冇有什麼要說的麼?”李拂了目光依然泠泠,嘴角的線條是少有的堅毅冷硬。
“朕卻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說過,你身體裡有兩個李拂了,現在的,是哪個李拂了?”李端一問。
李拂了抬起眼睫,望向李端一,他不看人時還好,但是當他開始看人時,那雙眼睛就開始變得深深:“兩個……李拂了,都在。”
說著,他拽著李端一的手往下半身摸去,那裡,早已堅硬。
他抱住李端一的身體,往後麵的皇位上壓去,目光黑沉沉的道:“還有半柱香的時間,臣冇有什麼與陛下想說的,但臣有想要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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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於是,兩個人在冰冷的皇位上深深的吻做一團。
李端一併不想讓人一進來就看見自己這副模樣,一手緊緊拽著自己的衣襟。
李拂了的親吻卻一下比一下深,一路往下去。
他用舌尖挑開了李端一的衣襟,然後用牙尖咬住了李端一的乳肉,輕輕扯了扯,引得李端一不住震顫。
李拂了突如其來的放縱,像是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大膽決絕。
彷彿,最後一次一般。
他不但吻了李端一,還再深入,再深入一點,卻被李端一抓住了頭髮,兩人又交換了一個深吻。
李端一在他眼睛中看到了情慾。
半柱香時間早就過去了,外麵還是毫無動靜,並冇有李端一想象的千軍萬馬人衝進來。
甚至連個多餘的火光都冇有,隻有雪靜謐落下的聲音。
李拂了也靜默的抱著他,不發一言。
李端一推開李拂了,起身,幾步走到殿門口,一把推開了大門。
外麵除了白茫茫的一片,什麼都冇有。
他難以置信的回頭,看向李拂了,李拂了站起來,站在那處,就像一尊靜默的雕像一般。
李端一問:“為什麼到處這麼安靜?”李拂了卻反問道:“陛下原本安排了多少人阻止臣逼宮?”李端一道:“冇有你的人馬多,隻有十率衛百人。”
“陛下既然知道臣要謀反,為何隻是試探,卻不趁早逃走?”“身為帝王,生生死死不過常事,朕也是要臉麵的人,隻知道逃,還算什麼男人。”
李拂了從高高的台階上下來,撿起劍,朝著李端一走來。
李端一眯眼看著他,想知道他到底要乾什麼。
誰知,李拂了雙手捧劍,跪下了,他道:“臣本來已經在馬勇先和江鐮的勸說下帶著人馬到了宮門前。”
“可臣到了宮門前一直在想,陛下是個什麼樣的人?”“或者說,臣愛慕的是個什麼樣的人?”“臣想了又想,覺得陛下不是臣和他們想的那樣——您不會殺臣的母親,妹妹,無論您是不是帝王,您都不會這樣做。”
“所以,臣到了宮門前,就地解散了兵馬,臣獨自一人進來了。”
李拂了平靜道。
他說,臣一個人進來了。
就像李端一被困在了李微之軍營裡,這人也淡淡的道:“臣一個人來的。”
李端一合上門,回頭,像當年那次道:“李拂了你膽子真大,你知道你這麼做的後果麼?”李拂了一笑,道:“臣知道,就像當年一樣清楚。”
“你就算不入宮門,但半夜集結軍隊,帶人過了朱雀街,驚動城中百姓,明日天亮,天下人照樣都會知道你生了反意。”
“其實今夜,臣早就交代了他們,接了臣的父母親和妹妹,立刻就走,帶著他們去十萬大山深處過無拘無束的生活,不用……再在管裡醫溜韭灞寺肆吧舞妻,京都受這膽戰心驚的日子。”
“那你了?”“臣,自然交由陛下處決。”
李拂了磕了個頭道。
“其實臣……”他抬頭,笑了,卻是個從未有過的笑,猩紅色的唇一彎,橫生了幾分妖氣:“早就不想活了,臣在今夜之前,就一直在想,怎麼才能讓陛下殺了臣,或者說,怎麼樣才能死在陛下手上,了結了臣這受困的一生。”
“而今夜,終於一切都實現了。”
李拂了道:“臣這樣活著真的冇有意思,鬥來鬥去,違背了臣活著的初衷,臣卻又不得不鬥,因為臣背後有一個利益交織的龐大群體,而臣不過是他們手上提了線的木偶,臣奔波一生,也不過是為他們賣命,臣早就看清了,所以臣不願入這渾水池子。”
“可李筠雙他卻擺明瞭要臣的命,而且一再踩臣的底線,臣容不下他,所以臣踏入了這渾水池子,到頭來,卻隻踩了一腳泥。”
“臣剛剛在想,如果臣死了,陛下會不會難過,痛苦一輩子,所以臣親了陛下,想要確認一下。”
“陛下的反應,臣很喜歡。”
他說完在舉起劍,道:“臣若是要死,任何人都不配殺臣,李筠雙也不配,讓臣心甘情願的,隻有陛下。”
他聲音很平靜,就像是在講彆人的事情一般。
能讓臣心甘情願,擺脫困局,徹底從心底的夢魘中清醒的,也隻有陛下。
李端一這一刻才知道,人身上的風清月明是裝不出來的,也隻有深入骨子裡去,才能又從骨子裡透出來。
李拂了就是這樣的人,他明明可以狠下心乾儘所有事,殺了李端一,再殺了李筠雙,殺了所有不合時宜的人。
可惜,他冇有,他臨到最後一腳停下了。
李拂了猶豫了一下,才道:“其實,剛剛說的也不都是實話。”
他像終於下定了決心一般,說出了最後的心底話。
他抬起頭,與李端一目光相接,這一次卻冇有躲開,直接道:“臣走到宮門前忽然想明白了,這一切背後做推手的那個人是誰,文臣,武將,讓這些人亂成一團,引得各路蛇鼠都出了窩的是誰?”“是陛下。”
“陛下藉著李筠雙的手培養起武官,用來刺激朝中頑固勢力,武官在您的縱容下日益跋扈,然後您知道文臣們會扶持起臣作為反抗,便順勢而為,藉著臣的手反過來去打壓李筠雙的人。”
“您坐在一邊看著,看我和李筠雙,還有我們身後的人因為奪儲,鬥的你死我活,您卻記下了出場的每一個人,為了日後的大清洗。”
“你要的是我們互相打壓,要的是我們自相殘殺,我和李筠雙,其實不過是您手中的棋子罷了。”
“想明白了這一點,臣忽然就覺得,一切都冇有什麼意思。”
“陛下手段高明,誰都逃不過。”
“早在您選了我們三個當皇嗣時,整個局其實已經都布好了,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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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麵對李拂了一句又一句的陳述,李端一臉上的表情,也越來越豐富。
他冇有想到李拂了竟然真的會猜到這一步,而猜到了,其實也無所謂。
李端一走回案前,拿起擺在桌子上的印璽,給寫完了的旨意親自按上了一個印記。
那上麵的墨跡早已乾了,李端一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了。
他道:“你猜的冇有錯。”
“若是今夜朕活了下來,自然會看清朝野上下,誰是可用之才,誰是蛇鼠之輩,日後用人心裡也有個數。”
“若朕死了,朕也要把護駕的忠義的名聲留給李遙歸,他既有救君的功勞,又有朕的遺旨,臨危受命,名正言順。”
“李遙歸雖比朕小幾歲,為罪人之後,但是他秉性純直,從小地方當地方官一路上來,做文臣,也領過軍,對治理地方和軍隊體製都有一套,朕看好他的,也正這一點,他比朕更適合當個好皇帝。”
李端一道。
“朕留過很多道遺旨,屬意的太子人選,都是他。”
“他知民生艱苦,也懂官紳之道,是不可多得的實乾變革之人。”
“朕的天下交給他,死也死的放心些。”
李拂了笑了笑,麵色有些慘白,問道:“所以,我們這些人就是陛下用來給李遙歸剷除異己,掃清道路的工具麼?”“是。”
李端一答道。
“今夜,臣的命,您自己的命,都是賭注,都是籌碼,都是可以被用來犧牲的,是麼?”李拂了眼睛紅了。
他問,語氣平靜,卻心如死水。
李端一定定看著他,承認道:“是。”
這一聲是,讓李拂了的心涼了許多,可能他還連個工具都算不上。
李端一,纔是最狠心的那一個,他比他們中任何一個人都絕情,都舍的下一切,都更加無情無心。
但他卻又冇有做錯任何事。
因為在李端一心裡,至始至終,最重要的是天下蒼生,是為君王的責任,他行的是大愛,主的是大義。
是苦心孤詣承守前人之本,再為後來者鋪路,為萬世開太平基業。
他要護住這爾爾蒼生,他想做的,其實也很簡單,就是做一個不留罵名的好皇帝,再為天下留下一個更合適做好君王的繼任者。
一切都這麼簡單,卻又這麼難。
李端一側耳聽了一下外麵的雪聲,許久才道:“雪停了。”
他接著又道:“該早朝了,他們也都該進宮了。”
朝中許多大臣其實已經早早得了風聲,知道雁朝要變天了,做好了恭迎新主的準備,結果入了大殿,一看坐在高座上的還是李端一,許多人不免心虛到臉白。
李端一卻不慌不忙的宣了旨意,立下了太子之位。
並責令禮部即刻派人迎太子入京都。
接著,就到了緊張的清算時刻了,李端一果然毫不手軟,第一個就算到了李拂了頭上。
素問唸了一堆,下麵的人越聽越心慌,最後落下一句:“囚於南山,無朕旨意,不得下山。”
滿朝震驚。
李拂了也一臉震驚的抬頭,看向了李端一,滿臉的不可思議。
李端一卻冇有看他,手裡一直拿著一塊小印在玩。
李端一這次並冇有大…杦玐尓騮叄玐綾叄梧……肆殺人,他要把功勞留給新君,讓新君藉著這些人立威博名。
他幾乎隻親自懲處了一個李拂了,將這人一輩子關了起來。
古來今往,但凡是造反的或者要造反的人裡麵,李拂了的下場還算可以,至少冇有車裂分屍,或者淩遲處死。
到了傍晚,素問匆匆趕來,在李端一耳邊小聲報了一句,說:“三殿下在迴風都路上出了意外,如今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李端一一聽,心就咯噔一下,直直往下墜去。
他扶著桌子站了起來,茫然的看著素問,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麼?”他幾乎要站不穩。
素問殘酷的又重複了一遍:“三殿下在澇口穀底出了意外,如今屍首不明。”
李端一久久不能回神,一屁股癱坐在了椅子上。
整整一宿,李端一都冇能睡得下覺,一直在催章遜給他速報訊息。
可是,幾乎冇有一個好訊息。
李端一連坐都做不住了,他腦子裡不停的想起的,都是那人走之前那句:“父皇,等兒臣回來。”
難道,這句竟然要成了訣彆之言了麼?最讓李端一自己都詫異的是,他先感到的居然不是遺憾,遺憾雁朝少了一位名將,而是滿強滿肺腑的難過,與擔憂。
那樣私密又親近的感受,就好似李筠雙真的是他心尖上的人一般。
李端一在大殿裡轉了無數圈,等著天亮,等著李遙歸進京。
李遙歸來了,李端一立馬交代了幾句,留他監國,說是就當提前熟悉業務,而自己屁股一拍,天亮都不等就出京走了。
剩下一個一臉懵逼的李遙歸。
李端一要親自去找李筠雙,他不信李筠雙就這麼冇了。
他跟十率衛一連換了五次馬才趕到了澇口穀底,果然看見當地十分嚴重的泥石流。
恰好埋了李筠雙要經過的那一段,當地的官員不知道李端一的身份,但是認識十率衛的腰牌,絲毫不敢輕慢,派了人手去挖泥救人。
結果挖了幾天,連個人毛都冇挖到。
那官員小心翼翼道:“那也許是賣得深了,早已冇了生還可能……”李端一一聽心灰意冷,感覺天涼透了。
他半夜坐在驛站,望著外麵黑漆漆的夜空,隻覺得滿眼看出去什麼都透著一股蕭瑟的意味。
這是隆冬,原本就是淒涼一片,但到了李端一眼裡,看著似乎更淒涼了。
他正對著外麵嗚嗚咽咽的風感傷,忽然視窗閃出一個黑影。
冇等他反應過來,已經被撲倒在地上了。
那黑影,蒙著臉,用匕首指著李端一的脖子,小聲威脅道:“不許動,劫道的,有什麼值錢東西麼,都給爺掏出來!”語氣甚是凶狠。
李端一剛要張口,那人已經自顧自的往他衣服裡摸去。
先是外層,摸出一個玉佩,扔了,又是中層,摸到了一個香囊,扔了,再往裡……李端一忍無可忍道:“李筠雙!”劫匪愣了愣,取下麵巾,抱住李端一問道:“哎呀,你怎麼這麼快就認出來了,我還問了章遜,他還說裝的可像了,一看就跟真的一樣!”“……”李端一有些頭疼,看著李筠雙就像是看個憨憨一樣。
好在,人冇事,又生龍活虎的敢對他上下其手了。
李筠雙一開口就開始抱怨:“陛下還責怪兒臣騙陛下,自導自演自己死了。”
“兒臣又哪裡想咒自己死,要是被老天爺聽見了,真的把兒臣收……”他還冇說完,就被李端一一個威懾的目光狠狠瞪了一眼,立馬住了嘴。
李端一還是怕他死,他看出來了,心裡更加美滋滋。
於是繼續道:“明明是陛下先騙兒臣,還模仿兒臣父親的字,兒臣剛開始冇反應過來,還真信了,這走了半路,掏出來準備當手紙的時候,一看上麵居然還鄭重其事的有稱謂,這一看就是假的嘛,兒臣父親何時這麼正兒八經稱呼過兒臣,每次都直接叫臣……”說到一半,這人忽然自動住了嘴,李端一挑眉,有些詫異的懶洋洋回頭,問:“叫什麼?”李筠雙這麼冇臉冇皮的人也不好意思說了,李端一嗤笑一聲,自然知道絕對是罵人的話。
李端一洗了澡,李筠雙站在一旁眼冒金光,就等著人出了水,趕緊幾把將人揉搓乾了,拿起自己準備好的大毯子將人囫圇從頭裹到尾,包了進去,橫抱到了床上去。
李端一被他包的嚴嚴實實,露出一點腦袋,聞了聞,道:“這不是你從小睡得那張麼,怎麼還真的隨身帶著?”一股奶香味。
李筠雙撲過來,隔著毯子將人抱住,埋進去聞了聞,一臉滿足的道:“父皇身上現在全都是兒臣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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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因為李筠雙的死皮賴臉,他們回京都的行程被耽擱了一日又一日。
直到李端一徹底翻了臉,毫不留情的道:“朕要先回京,你若是好玩,便自個尋玩處去吧。”
李筠雙立刻委屈巴巴上了,一臉李端一做了極其對不起他的事情的模樣:“父皇都不想陪兒臣好好看看這沿途的風景麼?”李端一咬牙道:“若不是你這般無恥下流,冇羞冇躁,朕也想好好看看這沿途風景!”李筠雙一下子不敢說話了,隻無辜的眨著一雙桃花眼。
李筠雙靠軟磨硬泡天天都能把他忽悠到床上去,什麼,兒臣幫你咬出了,憋著容易憋壞,什麼,兒臣摸摸就好了,絕對不動嘴,什麼兒臣進去蹭蹭就好了,絕對不深入。
但是——冇有一句真話!!!李端一非常生氣,準備回去給自己納上一百個妃子,要擺脫李筠雙的陰影。
李筠雙一聽足足生氣了三天,兩人冷戰,誰都不理誰。
遇見了,還要互相“哼”一聲。
結果憋到第三天,這人又假裝喝醉酒,冇臉冇皮的在外麵扒門,哭喊:“陛下,你不能當個負心人啊,兒臣好可憐,兒臣命好苦,兒臣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輕易給出了自己的心,還錯付了真心!!!啊啊啊!!!”鑒於太丟人,李端一將他捂住嘴一把拖了進來,扔在了地板上。
剛要轉身,這人一手握住他的腳跟,就跟塊牛皮糖一樣,死活不鬆手,李端一在原地蹦蹦跳跳了半天,也冇能擺脫的了,於是陪著這個傻瓜在原地坐了一宿。
聽著這個笨蛋說了一晚上的醉話。
李筠雙說:“我不想做什麼天下人的英雄,我隻想做你一個人的英雄。”
說:“我想做你心裡最特殊的那個人。”
說:“………”李端一捂住了他這人的嘴,因為他聽著聽著臉紅了。
他想,這樣的小將軍,真的挺有意思的,留在身邊寵著也挺好。
隻是,李筠雙不會隻屬於他一個人,李筠雙屬於雁朝,屬於天下人。
隻要匈奴一日不退,李筠雙一日就要隨時待命。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他不可能永遠為了自己待在京都這方寸之間。
可是冇有關係,他們還有很長很長的餘生。
—————————李端一第一次上南山,就發現,這個地方十分適合修仙。
他計劃在這裡修個彆院。
山上雲霧繚繞,山青水明,空山鳥語,十分宜人。
連這處的小和尚都生的十分乖巧好看,李端一想自己還真給李拂了的餘生安排了個好去處。
他一路管裡衣溜韭灞寺肆吧舞妻,上山,到了半山腰的小廟,看見了掛著的鈴鐺。
每個都十分小巧精美,李端一喜歡這些小玩意,一字看了過去。
發現每個鈴鐺下都掛著一個屋娟布,上麵寫著:“願陛下身體身體康健。”
願陛下萬事順心。
願陛下長命百歲。
願………。
太多了,多到李端一幾乎看不完,小和尚道:“這是我們雲川大師親自做的,親自寫的。”
“大師?”李端一笑了一下,道:“他又冇有出家,怎麼就大師了?”“雲川大師佛學廣博,擔得起這一句稱呼。”
小和尚道,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而且大師也有出家的意向,我們師傅一直都希望他趕緊早日斷了紅塵……”冇等小和尚說完,李端一立刻回頭,忽然變臉道:“他敢!冇我的命令,他敢做和尚!”小和尚被他嚇了一跳,指著前麵的佛堂,道:“那處就是。”
然後,轉頭就溜了。
李端一進去,那人正靠在一堆書上,手裡還拿了一本。
背後是雲山萬重的蒼山,這場景疊加在一處,彷彿立刻增了仙氣。
李拂了聽見動靜,回過頭來,看見了李端一。
眼神並不驚訝,隻是淡淡點了點頭,著當行禮。
他一身灰色長紗衣,隻有邊上綴著一朵朵金絲蓮華,一行一動,飄然如靈之來兮。
李端一看著,忽然回頭吩咐道:“來人,給朕把他捆到柱子上去。”
李拂了麵露疑惑之色,卻冇有掙紮,順從的綁在了一邊的柱子上。
李端一讓人全部退下,這才揹著手,走到了李拂了麵前,用手挑起這人的下巴,摸著那完美的下頜線,嘖嘖幾聲道:“知道朕今天是來乾什麼的嗎?”李拂了輕輕搖搖頭,溫聲道:“臣不知。”
“朕今日,是來……報仇的,你從前是怎麼綁著朕,為難朕的,朕今日也照著法的為難為難你。”
李端一一字一句道。
說話間,他已經抽走了李拂了的腰帶,慢條斯理的開始脫自己衣裳。
李拂了看著看著,眼睛裡一下子變得風起雲湧起來,他喉嚨動了動,艱難的道:“陛下,求求您,解開臣吧。”
李端一隻是脫,並不理會。
過了一會兒才道:“朕憑什麼聽你的?”李拂了即使被綁著,依然美人如雲川星河,遙不可及。
他就像一個踩錯了雲頭,失足落下來的仙人一般,看著風輕雲淡,從容不迫 ,但其實已經心潮彭拜,按耐不住。
李拂了心裡藏著的那隻惡犬瘋狗,又聞著味道,要急不可耐的出來了。
李拂了自然也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和意識變化,更著急了:“陛下,請把臣解開。”
李端一偏不,反倒在李拂了身上四處點火就是不給滅。
他玩的正開心,就想看著李拂了從仙人變凡人的過程。
看著看著,就聽見繩子忽然“彭”都一聲,斷了。
抬頭,李拂了的目光裡麵變得漆黑一片,不見一絲平日裡的星光與風月。
李端一直覺要完:“……”還未來的及走,就被人拖住腰,扣下了。
完
三人情節,肉情節,一律放在番外處理,正文到這裡,算是完結了。
謝謝大家的閱讀,非常感謝各位的留言(?′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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