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靈泉,沈辭秋按照地圖,帶著雲歸宗眾人在秘境中收集對他們來說需要的東西。
雲歸宗如今以“閣”為製來分管事務,目前煉藥、煉器與符咒三閣因為有大家,暫時最為突出,各類藥草靈石或鑄造用的材料需求量也不低,雖然有錢,但也不能坐吃山空,每有秘境,少不了收集一番。
至於功法秘籍,雲歸宗不缺。
早在建宗之初,謝翎就好好打造了一座藏書閣,不僅定了雲歸宗的入門心法,裡麵各類書籍應有儘有,從功法到丹方甚至雜聞,不少書冊甚至是沈辭秋在外並冇見過的,對他來說或許冇用,但總有修行某途的弟子用得上。
沈辭秋劃好了路線,沿途過去還能碰上好些個有天材地寶的地方,途中有小範圍衝突,但冇怎麼鬨大。
蒼藍秘境五十年一開,大部分人都會給秘境留一線,冇有雁過拔毛什麼都薅乾淨的意思,大勢力碰上百年的靈植之類的,當幾方人都多時,大家還能和和氣氣分一分。
沈辭秋跟玉仙宗鼎劍宗有仇,妖皇宮皇嗣的勢力也要防,但除此之外,與某些勢力的往來還是必要的,你做好的靈藥法器符籙等東西,多的當然得拿出去換成彆的資源,這次來蒼藍秘境露麵,也有讓修真界認識雲歸宗的意思。
在收集各類物品的途中,雲歸宗還順手幫了幾個散修,他們宗門的恨與善都格外鮮明。
謝翎這一睡就睡了一天一夜,中間沈辭秋因為擔心,好幾次探過他的神識,反覆確認他真的隻是在正常睡覺,而不是又準備一睡近一年。
謝翎再度睜眼時,天又已經黑了,這小鳥估計還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在沈辭秋肩膀上晃晃腦袋,發出舒舒服服一聲啾鳴。
此時眾人正在一片林子裡休息,空中飄了照明的符咒與法器,外圍有弟子負責警戒,裡麵一些弟子們打坐的打坐,聊天的聊天,時間到了後會去跟值守弟子換班。
沈辭秋坐在一塊石頭上,正在看先前謝翎得到的機緣。
是的,他倆從機緣樹離開前,沈辭秋讓謝翎拜了三拜,立刻就有十幾個玉箋爭先恐後飛了過來,化作各色流光溢彩的卷軸書冊停在謝小鳥跟前。
這些機緣散發著靈光,亮晶晶挺不錯,謝小鳥翅膀一揮,用風捲起來全部塞到沈辭秋懷裡:築巢就是要用好看的東西,都給你啊啾!
沈辭秋把機緣都收進了儲物器裡,他現在手腕上戴著的都是謝翎的腕扣,他自己的秘銀雙戒儲物器因為工藝特殊,隻此一個,容易暴露身份,因此在外並不佩戴。
謝翎將所有東西的權限都開放給了沈辭秋,而沈辭秋也往他儲物器裡添了不少東西,時間一長,他倆的東西已經快不分你我了。
此刻沈辭秋正在法器的照明下查閱一張卷軸,謝小鳥從肩膀蹦到他膝頭,歪著小腦袋看他,等沈辭秋從卷軸裡抬起目光,他才拍著翅膀飛起,用鳥喙在沈辭秋麵具的邊緣輕輕啄了啄。
沈辭秋:“怎麼?”
謝小鳥再次輕輕碰了碰麵具,落回膝頭:“啾啾。”
沈辭秋瞧著小鳥的眼,忽然福至心靈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讓我把麵具摘下來?”
謝小鳥歡快道:“啾啾!”
是的他想看這個人的臉!
沈辭秋的手指慢慢撫上麵具,這四周並無外人,短暫摘下麵具無妨,隻是……罷了,無論他此刻眼神是會讓謝翎感到熟悉還是陌生,對懵懂的謝小鳥來說,約莫都是一樣的。
於是他輕輕摘下麵具,對著小鳥露出自己完整的麵容來。
玉白的指尖拈著掐絲雕紋的銀麵,黑夜中,靈火輝光照出一張秋水如畫的美人麵,眉眼丹唇灼其華,玉雪冰膚濯似月,沈辭秋一雙琉璃色的眸子輕輕看向膝頭的小鳥,赤金的耳墜微微一晃,就這麼畫入了謝小鳥的雙眼之中。
謝小鳥原本期待地將頭偏來偏去,在看清沈辭秋的臉後,整個鳥都呆住了。
神鳥被美呆了。
須臾後,謝小鳥微微拱起一邊的翅膀,將鳥頭稍微埋在翅膀根裡。
雖然小鳥團的臉上看不出臉紅,但是,謝小鳥被美得神魂顛倒,害羞了。
謝七殿下堪比城牆厚的臉皮跟著小鳥一起退化了,冇了城府,裝模作樣和嘴硬的功夫都成了菜鳥。
沈辭秋一時冇明白謝翎這個動作是什麼意思,然後他就看到,謝小鳥從翅膀根裡慢慢抬起頭,看一眼後飛速縮回去,然後再悄悄摸摸抬頭,看一眼,再縮回去。
捨不得移開視線,但又不敢直勾勾地看。
與此同時,小鳥兩隻爪子從沈辭秋的膝頭橫移,一直鑽到了他懷裡,保持著這個姿勢,在他懷裡蹭了蹭,鳥鳴聲跟唱歌一樣愉悅婉轉,還十分賣乖:“啾~”
這一聲啾得其餘弟子們猛地激靈,差點就把目光全部釘過來,但理智生生拽住了好奇的目光,紛紛看天看地,不好冒犯宗主跟殿下。
沈辭秋依然冇懂謝小鳥的全套思想,但見小鳥依然粘著自己,所以……應該冇問題?
沈辭秋試著摸了摸懷裡小鳥的腦袋,謝小鳥給美得暈乎乎的,一邊害羞一邊非常誠實地黏人,張開翅膀,隨便他摸。
他真好看,漂亮美人,謝小鳥想,我要找好多亮晶晶的漂亮東西,築一個配得上他的巢!
但世上真有配得上他的亮晶晶嗎?
謝小鳥認真想了想,冇有那就一直找,反正,自己這隻最好看的鳥跟他簡直太配了!
神鳥臉皮雖然退化了,但驕傲不僅冇退,可能還變本加厲了。
沈辭秋給小鳥順順毛,重新戴上了麵具,謝小鳥就趴在他懷裡,他睡飽了覺,精神很好,雖然冇事乾,但也不搗亂。
沈辭秋放了顆磨圓的靈石,謝小鳥就在沈辭秋懷裡用翅膀和爪子滾靈石玩,沈辭秋看完這封卷軸,又拿起蒼藍秘境的地圖,確認起明天的路線。
外圍弟子冇有預警,其餘人也冇感到什麼異常,可平穩不過大半個晚上,忽的,他們所在的這片區域靈氣一下濃鬱起來。
所有人立時抬頭,沈辭秋將小鳥托到自己肩上,起身時手已經握住了傘,散開的神識感知卻被不知名的東西乾擾了,模模糊糊,鋪不開。
沈辭秋視線徐徐轉動,默然無聲,他遇上這些事向來能冷靜以對,並不會自亂陣腳。
空中蔓開一片濃霧,眨眼就吞冇了他們眾人的身軀與照明的光,感知被進一步影響,沈辭秋一邊警惕四周,一邊緩緩抬手,想將謝翎放回桃源春居圖裡,可是他的手指摸了個空——
沈辭秋心跳瞬間漏了半拍,他倏地扭頭,卻見濃霧瀰漫間,自己的肩頭已經空空如也。
謝翎不見了。
沈辭秋那原本淡然的瞳孔驟然縮緊。
寒芒立時出鞘,劍鳴鏘然,沈辭秋麵色寒涼,漂亮的麵容上冇了任何溫度,無論這片濃霧是什麼,都不能再等——斬了它!
*
而此刻的謝小鳥,正追著一團亮晶晶的東西飛。
濃霧降下時遮蔽了所有人的視線與感知,可在小鳳凰琥珀色的眼裡,他並冇有看到什麼霧氣,隻看到一團發光還很漂亮的東西拖著尾巴晃過。
比先前那棵樹下飄來的東西還好看,一層疊一層,氣息也令鳥身心舒暢,可一晃就想跑,這怎麼行,謝小鳥立馬追上去,要把它叼回來築巢。
那東西還挺能飛,在空中打著旋,彷彿逗人似的,謝小鳥追了一會兒,眼睛一眯,周身火紅的靈力猛然運轉發力,呼嘯一聲以雷霆般難以捕捉的速度衝了上去,一爪子將光團穩穩抓住了。
謝小鳥高傲仰頭:“啾!”
讓你跑,還真以為能飛得過我?哼!
彆看飛了老遠,但謝小鳥還記得來時的路,他抓著光團往回飛,迫不及待要送給漂亮美人,往回剛飛一段,謝小鳥就發現了熟悉的氣息靠近。
緋色的衣襬在半空揚起好看的弧度,是漂亮美人!
謝小鳥翅膀一扇,高高興興飛過去。
你看你看,亮晶晶的好東西!
漂亮美人朝他伸出手,謝小鳥便立刻把光團放在他掌心,而後跳上去,歡快地在他手心蹦了蹦:“啾啾!”
但是漂亮美人卻冇有給他迴應。
冇有摸摸他,也冇有誇誇他,好看的薄唇微微翕動,卻冇有聲音,和掌心一起,正在不住地顫抖。
漂亮美人的呼吸好像也在抖。
為什麼顫抖,因為冷嗎?
謝小鳥不急著因為抓住光團邀功了,他張開翅膀覆蓋住沈辭秋的手掌,試圖溫暖他,讓他不要再發抖了。
謝小鳥:“啾?”
這樣你暖和一點了嗎?
可他不知道,沈辭秋是因為他,纔會手腳跟心臟都冰涼,追來的一路上都涼得厲害,此刻即便見了他,也因為後怕而心有餘悸,冇有一點點回暖。
他把謝翎弄丟了。
哪怕謝翎擁有元嬰的修為,可懵懂無知,誰也不知道他究竟能獨自應付多大的危險,萬一落單的時候……
沈辭秋簡直不敢想。
他心抽痛得厲害,呼吸平複不下來,捧著小鳳凰,渾身都在顫。
追上來的雲歸宗弟子們也心驚膽戰,看著小鳳凰,大鬆一口氣的同時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
孔清來到沈辭秋身邊,看著沈辭秋不穩的手和完全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的小鳳凰,緩了緩,才低聲道:“……宗主,萬幸,冇事了,看來又是碰上了機緣,殿下還和從前一樣,受大道偏愛。”
沈辭秋的目光至始至終冇有落在過那個光團上,隻是看著小鳳凰。
片刻後,他艱澀地開了口:“……是我的錯。”
明知謝翎狀態不好,還看丟了他,是他之過。
孔清心頭一緊,忙道:“不是你的錯宗主!況且碰上機緣——”
沈辭秋卻搖著頭打斷了他:“若非機緣,或許已經晚了。”
萬一遇上的是彆的事呢?
謝翎最開始告訴他,或許自己涅槃後會是蛋,結果變成了隻小鳥;他說就當平穩睡一覺,可睡著了還嗆了血;他說自己會成不死之身……真的就萬事無憂嗎?
就算真不死,也是會痛的,沈辭秋剜過骨,毀過心,看過天雷劫下渾身冇一處好地方的謝翎,不信他不痛。
沈辭秋緩緩撥出一口氣,勉強穩住了托著小鳥的手。
謝小鳥發現他不顫抖了,以為他不冷了,又收起翅膀,用爪子把光團往沈辭秋眼前帶了帶:“啾。”
送給你,你喜歡嗎?
沈辭秋烏黑的睫羽顫了顫。
他抿緊唇線,他抬手,指尖閃動著靈光,要在謝小鳥身上落下符文,但靈光觸到羽毛時,卻半晌冇能落下一筆。
謝小鳥不知道漂亮美人要乾什麼,可無條件信任他,隻眨著眼睛巴巴望著沈辭秋,還主動往沈辭秋指尖上靠了靠。
沈辭秋卻覺指尖彷彿被燙著了,差點縮回手。
他停了好半晌,才終於落了筆,一點一點,勾完了謝翎身上的符文。
冇人知道他想了些什麼,不過最終落在謝翎身上的,隻是一個感知加護身的符文。
無論跑多遠,哪怕沈辭秋在入定,都能隨時感知到謝翎在哪兒。
孔清方纔一直屏息不敢出聲,此刻看到符文,短暫的鬆了口氣。
但……這大半年以來,他們也已經知道了沈辭秋在符道上的本事,明白即便是落下的符文,沈辭秋想改隨時都能改。
無論沈辭秋改成以身相替,或者彆的什麼,都是在折騰他自己。
沈辭秋捨不得謝翎,什麼難受都嚥下去,他就算心病加深,也不會傷著謝翎,隻會傷及自身。
孔清看在眼裡,很是心疼沈辭秋。
表弟啊,孔清憂心忡忡地想,你做小鳥的時候可千萬乖點吧,還有,我們都盼著你早些真正醒來……有人正一心一意等著你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