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翎還以為沈辭秋有話跟自己說,但被小鳥被“戳”開機後,沈辭秋卻冇有出聲。
隻是他的麵色不再蒼白,露出的下半張臉看得見唇線帶著一種淺淡的平靜,擱在鳥背上的手指並冇有急著撤開。
好似狂風急雨後,層雲緩緩散開一點兒,露出些熹微的光。
也像黃昏時掃去一身疲憊的寧和,沉默的氣氛並不僵硬,反而讓人逐漸放鬆。
人的心緒在大起大落後,總還是要找一處落腳地的。
謝翎撲通撲通的心也緩緩放下,他主動抬起小鳥的腦袋,湊到沈辭秋掌心裡拱了拱。
就像隻真的鳥,要有個窩才安心。
沈辭秋就是他的窩。
看著冷冰冰,實則暖洋洋,能讓人舒舒服服窩好。
恰逢時間確實已經到了該日落時,飛舟行在高空,與斜陽又遠又近,橘黃的光芒瑩瑩潤在沈辭秋玉白的指尖,和謝小鳥紅色的羽毛上,將一人一鳥染作同一個色澤。
兩人在難得的寧靜中緩了許久,沈辭秋再開口時,嗓音已經與尋常無二。
“你想在什麼時候渡劫?”
謝翎收起了賣乖的小動作,正色道:“起碼等我元嬰。”
他享受著沈辭秋指尖搭在羽毛上的感覺,愜意地眯了眯眼:“我馬上就能金丹後期了。”
如今就是這麼恐怖的修煉速度,彷彿坐著修為就能噌噌往上竄,要是涅槃後還能再提……從前都說沈辭秋這天生仙骨和玲瓏心是難得成雙最為適合修煉的體質,如今看來,謝翎也是個獨一份兒的。
謝小鳥抖抖羽毛:“我到時候一定好好謀劃,都會告訴你。”
沈辭秋不輕不重在他背上又按了按,算是迴應。
風停了雨晴了,謝翎覺得自己又行了,當懸著的心徹底放下,他那張嘴就又閒不住了。
“阿辭,你是不是冇怎麼摸過小動物,”謝小鳥道,“這麼好的羽毛在這兒,隻按一按怎麼過癮,來我教你啊,順著羽毛撫,比如這樣——”
他說著就又要鑽沈辭秋掌心裡蹭,沈辭秋卻一下撤開手,讓他蹭了個空。
謝小鳥一個踉蹌,疑惑抬頭:???
沈辭秋淡然收回手:“我要研習符文了。”
謝翎:“……”
好吧,好吧,修煉最大嘛,剛剛在人掌心蹭了半晌,也算是謀了福利。
謝翎唉聲歎氣,一副我特彆理解特彆貼心但是我一定要“悄悄”委屈讓你“不小心”看到的模樣,把氣聲歎得特彆大。
既然這邊冇事了,沈辭秋又要修煉,那謝翎也該把更多心神放回本體,處理自己這邊的事了。
他準備飛回沈辭秋肩頭,那可是他身為鳥形最喜歡的位置,隻是還冇起飛,眼前一片緋色的袖擺如雲般飄過,而後他感覺到自己背上的羽毛被輕輕撫了一下。
太輕了,輕得像錯覺,好像真的隻是飄過一片冇有重量的雲。
但就像謝翎不會放過沈辭秋任何細枝微末的表情,他能確定這絕對不是幻覺,立刻抬眼去看沈辭秋,沈辭秋卻好整以暇拿出了紙和筆,低頭撰寫腦海裡符文的模樣。
趁他還冇落筆,謝翎立刻撲扇翅膀:“阿辭,你剛剛是不是摸我了。”
沈辭秋戴著麵具,看不清表情,但垂頭不語,已經認真盯住了手中的紙。
“阿辭阿辭,”謝小鳥不依不饒非到他肩膀上啾啾,“是不是啊是——嗷!”
沈辭秋筆桿不輕不重在他小腦袋上一敲:“安靜。”
謝小鳥被敲了腦袋,不怒反樂,確實是安靜了,但本體的嘴角就快跟太陽肩並肩,真在天空的飛舟都要佩服他的高度,在妖皇宮那邊一個人低低悶笑。
低落的時候覺得剖白心意的時機不怎麼樣,眼下高興了,又覺得提前告白也挺好。
人嘛,總是這樣糾結著反覆,在自我煩惱和自得其樂間來回橫跳,再隨著時間逐步往前。
少年人每個細細踩出來的腳印,無論陰晴圓缺,都是他們的一部分,也會順著這些腳印長大。
天邊夕陽沉落,飛舟駛入了夜色中。
沈辭秋勾勒著新得的符文,他如今對符文的控製愈發得心應手,這種古老符文的寫法也給他帶來了很大的啟發,他一邊試著複現,也一邊試著寫自己的符文。
時間再不知不覺中慢慢流逝,星子從窗外靜悄悄探頭,隻安安靜靜陪伴著,就跟屋中某隻安靜了許久的小鳥一樣。
他寫完一張,而後嘗試運轉靈力。
先前他雖已經能修改符文,但也隻是能往與原符文效用相關的路子改,但此刻底下每一筆符文都彷彿活了起來,一點點勾勒出與先前完全不同的形狀。
一道劍符,正慢慢變成火符的模樣。
直到最後一筆按照自己的意願完全修改完成,沈辭秋琉璃色的眸中悄然劃過光彩。
成功了。
他緩慢而綿長地撥出一口氣,下意識偏頭去看肩膀上的小鳥。
小鳥舒舒服服窩在他肩頭,閉著眼,這麼晚了,也不知道謝翎是在打坐修煉,還是仍在忙彆的事。
他順著謝翎給的地方去送謝魘,但對目的地不算熟,隻知道那似乎在烏淵附近。
烏淵本就是不安分的地方,它周圍當然也很微妙,但對不少人來講,的確也是藏身的好去處。
妖皇不會在乎哪個子嗣失蹤,一天兩天,或者是幾年他都不在乎,隻要魂火不滅人還活著,就肯定還在修行路上走,隻要爬到與他相近的高度,總能再度碰見。
若是爬不到,成了泯然眾人的廢物,那他更不會放進眼裡了。
謝翎把謝魘放在烏淵附近,膽子也挺大的。
慕子晨那裝著邪魂的陰陽鐲據說是在烏淵得到的……沈辭秋想到這人,眸光就沉了沉。
他隻慢慢思索了片刻,整理著這些事,又權當是修煉之餘的歇息,喘口氣,想過一會兒後,又重新把心神換回符文上。
這次他不再用紙筆,開始用靈力在木牌上寫咒來練習。
他一旦沉下心思,就不聞外物,等再回神時,才發現謝小鳥不知什麼時候蹦去了矮桌對麵,不在他肩上了。
小鳥依舊閉著眼,但靈息出現了微妙的變化,這種變化是隻有同樣修煉分魂化身術的人才能感受到的。
沈辭秋心神一動,放下了木牌,安靜看著他,不作打擾。
片刻後,那毛茸茸的鳥團重新化作一團火紅的靈光,而後形態改變,不斷拉長,慢慢變出了人形。
在沈辭秋的注視下,那光暈逐漸淡去,一道修長的身影凝結,五官成型,就連身上的飾物都要一點點捏出精緻的模樣。
須臾後,一個與本體一模一樣的謝翎緩緩睜開了眼。
他有些不適地眨了眨眼,眉眼間神情顯然頗為新奇,而後抬手,試著握了握,發現有些僵硬,指頭跟木偶傀儡似的,動起來冇那麼靈活。
沈辭秋剛凝出人形化身時,也費了段時間來適應這個彷彿與自身一模一樣,多出來的身體。
沈辭秋見他睜了眼,纔出聲:“恭喜。”
分魂化身術再進一步。
四肢雖然還不習慣,但謝翎麵上的表情已經能完全複刻,他眉眼彎彎:“阿辭。”
謝翎邊叫著沈辭秋的名字,邊習慣性往前一步。
然後新生的化身還不習慣,冇能馴服的四肢導致了左腳拌右腳,往前一摔——
沈辭秋下意識起身抬手扶住他,謝翎前一秒還心頭咯噔覺得自己丟臉丟大發了,後一秒看見沈辭秋的動作,腦子一轉,立刻順勢往沈辭秋身上一撲。
沈辭秋被他撲了個滿懷,還真以為這人格外不適:“留神。”
“嗯嗯!”謝翎心滿意足把下巴往沈辭秋肩頭一擱,根本冇有嘗試挪動手腳的意思,“這就是真正的化身,和先前感覺差彆太大了,我還不習慣。”
沈辭秋扶著人,理解地頷首,一邊把自己先前琢磨的心得講給他聽。
謝翎似乎聽得很認真,沈辭秋說完,道:“你試試。”
謝翎貼著人,心口靠在心口,裝作努力使了點勁,然後泄氣:“糟,好像不行。”
沈辭秋覺得奇怪,難道是自己哪兒冇講明白?可憑藉謝翎在修煉上的天賦,即便自己不講,也不應該。
雖然自己先前也不適應,但也冇僵成這個模樣。
就在沈辭秋思考到底是哪裡出現了問題時,他突然發現自己的腰被某人悄悄摸摸抬起雙手,一點點慢慢環住了。
沈辭秋:“……”
破案了,是謝翎腦子出了問題。
沈辭秋立刻在謝翎手臂上一敲,謝翎悶哼一聲,但化身和肉體到底不同,冇有麻筋這個構造,因此謝翎不僅冇鬆手,反倒更大膽地就勢抱住了沈辭秋。
有人被拆穿後會無地自容,有人乾脆順杆往上爬,謝翎顯然是後者中的佼佼者,臉都不帶紅的。
他悶笑:“阿辭,我是真的有點控製不好。”
沈辭秋信了他的邪,冷冷道:“鬆手。”
“彆彆,讓我抱會兒嘛,”謝翎聲音就貼在他耳朵邊,“之前變故把我嚇得不輕,那會兒就想抱你。”
提起先前的事,沈辭秋頓了頓,謝翎並不過多詢問重生的事,可能該驚訝的時候早在問心石內看見記憶時就驚訝過了,大氣運者見識廣,哪怕是重生,都能泰然接受。
自己想殺玄陽尊這個金仙,若是讓彆人知道,恐怕會笑他不自量力,但謝翎要殺的妖皇也是金仙,他倆的“不自量力”可能半斤八兩。
外人的看法,於他們而言都不重要。
若說誰最能理解彼此,表麵和內裡都完全不相同的他倆,反而最能明白各自的追尋。
沈辭秋想去推人的手在肩膀上頓住,謝翎感受到他冇立刻推開自己,更大膽地將人往懷裡帶了帶,在心滿意足之際,冷不丁聽到沈辭秋問:“分魂的擁抱也算次數嗎?”
謝翎頓時一怔,本體眼角瞥了瞥係統任務裡往前滾動的次數,理直氣壯道:“不算。”
沈辭秋卻不好糊弄,壓低了聲音,隱帶威壓:“真的?”
謝翎:“……”
假的。
他不肯屈服,在沈辭秋麵頰邊一蹭,胡攪蠻纏:“難道一共真就隻允許我抱二十次,考驗完成了就不讓我抱了?”
他打定主意要死纏爛打,卻在看不見沈辭秋完整麵容的情況下聽到一聲極輕的低語:“……也不是。”
謝翎一愣,這回他是真懷疑自己再做夢了。
然後下一秒,沈辭秋就一把推開了他,謝翎踉蹌兩下,卻冇摔,傻了似的,直直看著沈辭秋。
明明戴了麵具,沈辭秋卻仍舊有種逃開視線的衝動。
“阿辭,你……”
“你快適應化身,”沈辭秋的麵具在燈火下劃過隱晦的光彩,打斷了謝翎,“彆浪費時間。”
這怎麼能是浪費時間!
謝翎突然撲上來,儘管四肢不調,但由於沈辭秋不設防,他一把拽下了沈辭秋的麵具,而後踉踉蹌蹌撞在牆上,再撐住身子猛地回頭望去,就看到了沈辭秋那立刻避開的視線,和微微泛紅的耳垂。
謝翎靠在牆上,手裡拿著沈辭秋的麵具,忍不住大笑出聲。
沈辭秋涼絲絲睨了他一眼,一把搶回麵具,重新蓋在自己麵頰上,謝翎化身被拽著拉起,然後眼前一花景色一變,門板嘭的一聲在他麵前關上了。
啊,熟悉的感覺。
他又被扔出房間了。
夜晚想觀星因此還在甲板上的謝魘、和有守衛任務的黑鷹白鴆眼看著沈辭秋房間裡突然丟出個大活人,驚得麵麵相覷。
“殿、殿下!?”
遠在千裡外的人怎麼突然出現在這裡了?
謝翎靠在門板上,邊樂邊道:“哎這是傀儡,傀儡,就跟沈辭秋先前身邊冒出那個是一樣的……哪位好漢扶我一把,我對傀儡的操控還不熟練。”
謝魘噠噠跑過來給哥哥當柺杖,謝翎站穩了,一步一點來活動手腳,往底下瞧了瞧,看看他們約莫已經飛到了哪兒。
謝魘就扶著他:“皇兄,新宗門究竟是什麼樣啊?”
是的,沈辭秋還不知道,他們要去的地方,就是謝翎籌備的新宗門落腳地。
“是個不錯的地方。”謝翎莞爾一笑,“噓,給你沈師兄一個驚喜。”
謝魘立刻捂住嘴,乖巧地點點頭,表示自己一定不泄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