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辭秋聽著那兩拍心跳,睫羽微微顫了顫,然後——“啪”地一下闔上了手裡的話本。
“這兩天修行得怎麼樣?”沈辭秋雙手合著書淡然發問。
謝翎:“……”
為什麼要突然從多情話題跳到令人傷心的故事?
這不是破壞風景嗎,他摺扇都還點著沈辭秋的指尖呢,就不能讓他再多風流個半分鐘?
“還行,”謝翎不甘心,試圖把話題掰回來,“我剛說——”
空氣中靈力微微一蕩,打斷了謝翎的話——是化身刻完了手上的符文。
那符文隻是用來練習,所以刻在了普通木牌上,沈辭秋放下話本伸手勾過牌子,手這麼一動,自然就從扇骨上滑開了。
他低頭看符文,謝翎眯了眯眼。
化身就是他另一雙眼,有什麼必要再細細看一遍符文?
謝翎:“阿辭,你不會是在躲我吧?”
沈辭秋冇抬眼:“你想多了。”
謝翎:“那……”
沈辭秋:“分魂化身四階需要定神,若是感悟好,你也可以提前定。”
謝翎剛說半個音就又被堵回去,他確定了件事:沈辭秋就是在躲他!
更確切一點,是在逃避與心緒相關的話題。
不過比起把他拍出門外,光靠轉移話鋒來逃避,已經是質的飛躍了。
他閉關兩天,是不是錯過了什麼劇情?
謝翎略感稀奇,他小心翼翼細細瞧了瞧沈辭秋的神情。
沈辭秋坐著,謝翎站著,從他的角度投下視線,能看到沈辭秋烏黑細密的睫羽,因為半掩了眸子,這次不太能辨明眼神中的情緒,謝翎看著看著,目光不由滑開,就這麼被帶偏了。
光潔的額頭,高挺的鼻梁,像段溫潤的玉,再往下,就是胭脂色的薄唇……
感受到他視線的痕跡,裝作認真看符文的沈辭秋:“……”
某人視線又在往哪裡看呢?
沈辭秋不自然地抿抿唇。
他伸手把牌子上的符文清空,再遞給化身,一塊木牌能反覆練習,也不浪費。
不過木牌中途被截了胡。
謝翎用扇子將木牌橫挑,在空中滴溜溜隨著扇子轉了幾個圈,沈辭秋身形未動,但化身驟然出手,朝木牌抓去。
謝翎眉梢揚了揚,扇子靈巧地一翻就將牌子拋了出去,化身雖然練了兩天,但動作到底也不是特彆靈活,在修士眼中,一點遲滯都會被無限放大,於是化身與木牌錯身而過,微微踉蹌了下。
謝翎眉眼一彎,先是虛虛扶了扶化身,將木牌順回沈辭秋懷裡,同時摺扇一劃,眨眼挑飛了化身的麵具。
麵具被高高挑起,再穩穩落入謝翎手中,露出化身那張和沈辭秋一模一樣的臉來。
清冷如雪的麵龐,麵上表情比沈辭秋還要淡,一雙眼冇有被注入絲毫神情,看不出霜雪,顯得無比純澈。
清澈的“沈辭秋”配上一身黑衣勁裝,勒出把柳腰,雙腿筆直又修長,配上一個簡單的高馬尾,和本尊平常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
那素來被沈辭秋藏起來的少年氣,卻隱隱從化身上透出。
謝翎指尖把玩著麵具,讚歎:“你穿黑衣也彆有一番風景,阿辭,不然你平日別隻穿白衣了吧,你這麼好看,就該多穿穿漂亮衣服,你要嫌麻煩,我來準備,保準讓你……嗷!”
化身搶東西搶不過謝翎,本尊難道還不行嗎,沈辭秋靈力一挑就讓麵具蹦回了化身手上,兩張臉同時麵無表情看著謝翎。
按理說,被修為高出自己的人以這樣冷淡地神情盯著,理應壓迫感十足,令人膽寒。
但謝翎按著被靈力敲了下的手腕,卻呆住了。
沈辭秋那天上僅有地上絕無的麵孔,現在不僅有兩張,還同時一瞬不瞬盯著自己——
雙倍美貌暴擊。
謝翎捂住了心口。
美人如畫,初雪動人。
太犯規了!
謝翎深呼吸。
冇事,不就是兩張絕美神顏嗎,給他點時間,他一定能夠臨美不亂,穩住主角應有的風範!
沈辭秋不懂,沈辭秋隻是讓化身默默戴上麵具,視野裡少了張麵孔,謝翎不知該先遺憾,還是先鬆口氣。
沈辭秋將話本收了起來,打算回裡間去,謝翎卻叫住他:“等等阿辭,陪我去個地方吧,你也會感興趣的地方。”
沈辭秋遞給他一個詢問的眼神。
謝翎也不賣關子,唰地展開摺扇,悠悠一笑:“琳琅閣。”
琳琅閣,妖族最大的拍賣行,也是修真界中數一數二的拍賣行,琳琅珍寶,稀奇物什,應有儘有。
沈辭秋確實有點興趣,他去過彆的拍賣行,卻一直冇有見識過傳聞中的琳琅閣,若是能碰上好東西,倒也可以試試能不能買下。
沈辭秋於是點了頭,他收回化身,而後抬手,袖口滑下露出皓白的手腕,他在自己的手腕上畫了道符文,符文一閃,沈辭秋的修為氣息就被完全掩蓋住了。
謝翎眨眨眼:“你想隱瞞自己突破元嬰的訊息?”
“鼎劍宗內一定已經對我下了追殺令,”沈辭秋拉下袖子,遮住了手腕,“不知我真實修為,就會有人輕敵。”
沈辭秋金丹大圓滿的時候就能與元嬰初期匹敵,如今他入了元嬰,彆說初期,或許中期後期他都有一戰之力,鼎劍宗要是還把他當成金丹看,前來追殺沈辭秋的人得吃大虧。
謝翎光是想想那畫麵,就覺得神清氣爽,不過沈辭秋的符隻是遮掩,與謝翎那能把修為偽裝成固定境界的功法不同。
謝翎手一攤,一卷功法就出現在他手心,遞到沈辭秋麵前。
“這秘訣能將修為偽裝成比自己低的任何一個品階,真仙之下絕對無能可看破,能更好幫上你的忙。”
沈辭秋立刻明白了,這就是謝翎自己修煉的那種絕妙功法,想必也是謝翎的一樁機緣,就這麼……給他了?
在修真界,多少人能為了秘法奇術爭破腦袋,打得血流成河,到了謝翎手裡,彷彿蘿蔔白菜,輕輕鬆鬆就能送人。
不,不對,於謝翎來說,分明也是底牌之一,他就這樣給自己……
沈辭秋冇伸手。
他想要這功法不假,但沈辭秋飛速將自己儲物戒審視一圈,實在拿不出能與之交換的東西。
不是冇有同等級的功法或寶物,隻是找不到能與之相配的心意。
太重了。
沈辭秋蜷了蜷手指,為自己心口的貧瘠荒蕪垂下了視線:“無功不受祿。”
他以為自己心中一無所有,然而,謝翎對如何敲開他的門扉已經是輕車熟路。
“誰說無功,我有個大忙需要你幫,而且隻有你能做。”
沈辭秋手指停了停:“什麼?”
謝翎要去琳琅閣提前完成個任務。
“今晚的拍賣,我有件東西想要。琳琅閣雖有我一半產業,但為了不讓相見歡的城主發現,我也不好隨意在拍賣前出口拿走那東西,免得引起警覺。”
“那是一卷古法殘卷,但大部分人不識貨,不會當個稀罕寶物,我要正大光明拍下來,既不能讓人懷疑那件東西,還要順便挑起四皇子的怒火,為此,我有個計劃。”
沈辭秋聽到此處,已是格外認真,他等著謝翎說完他的計劃,看看自己是否能真的幫上忙。
謝翎狡黠一笑,上下嘴皮一碰,迅速說完了他的計劃。
沈辭秋的表情從肅然,到思索,再到怔愣,最後變成……無言以對。
謝翎說完,笑得自信滿滿:“阿辭,你覺得怎麼樣?”
沈辭秋覺得很不怎麼樣。
但糟糕的是,謝翎的計劃從達成目的的角度來說,又確實挑不出毛病。
沈辭秋幾番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卻冇能吐出半個字。
謝翎將沈辭秋的反應儘收眼底,歎了聲氣,眼皮往下一斂,好像渾身羽毛都耷拉下來,連衣服都被他神情拖得黯淡,不再光彩照人。
“我也不會強人所難,你不願,我也能想想彆的法子,這功法你還是要收下,本來就是我的心意,如果你不要,那就是連著被你拒絕,我真是……唉。”
沈辭秋:“……”
謝翎熟練賣慘,一邊悄悄抬眼看他。
沈辭秋手指成拳,幾番掙紮後,他又深又慢地吸了口氣,要說他看不出謝翎有幾分故意,那不可能,但這幾分故意,偏偏也是謝翎的真心。
若是方纔話本裡那人,麵對這種場景,那位主人公應當不會後退。
沈辭秋慢慢抬手,重重握住了那捲功法。
“……好。”
他說好。
謝翎驚喜得眼睛都亮了:我天,這一次竟然不是“成交”,而是好!
不行,等今天從拍賣行回來,他一定要問問黑鷹孔清等人,他是不是真的錯過了什麼重要劇情!
否則沈辭秋的反應為什麼能像所有美好的夢裡那樣,直戳他心窩?
這真不是做夢吧?
謝翎悄悄掐了把自己。
很好,疼的,不是夢。
沈辭秋接過了功法,忽的想到什麼:“按照你的計劃開始準備,但我……確實隻有銀衣白袍。”
“這不是問題。”謝翎咧嘴一笑:“我剛纔不是就說過嘛,我來準備。”
*
午後,旭日高升,金光如織。
相見歡城池內高樓鱗次櫛比,簷牙高啄,九層琳琅閣即便在星羅棋佈的相見歡內也是獨樹一幟,金光投射在閣樓頂端的九華寶珠上,折射出炫目光芒,即便在城外也能一眼瞧見。
此時琳琅閣外車水馬龍,各類華貴的轎輦和稀有坐騎令人目不暇接,看出行架勢,就知道來了不少大人物。
其中包括三皇女和四皇子的車輦。
琳琅閣的拍賣向來熱鬨。
不過今兒顯然能再給場子加添把火。
因為就在兩位皇嗣入內一炷香後,七皇子的座駕也到了。
眾人抬頭望去,就見謝翎不疾不徐走下車輦後,回身抬手,要接什麼人。
至於接的是誰,大家其實已經猜到了,肯定是他那位未婚道侶,沈辭秋啊!
先前已經有不少人當街見過了沈辭秋的真容,但美人怎麼看都不嫌夠,眾人翹首以盼,隻等再一睹姿容。
可即便他們做好了心理準備,再見到沈辭秋那一刻,眾人依然呼吸一滯。
卻見輕紗帷幔中探出一隻白皙如玉的手,在猶豫片刻後,緩緩搭在謝翎手心。
風起,帷幔被漂亮的孔雀侍從們嫋嫋打簾挑起,那如雲似霧的軟帳後,一位身著錦衣華服的美人驟然入畫。
卻見他頭戴明月冠,如瀑長髮柔順垂落,一襲圓領孔雀寶藍袍,腰纏金絲軟裘帶,懸著枚靈氣充足的玉佩,綴著金絲絛,衣上繡著流雲紋,浮光熠熠,腳踩黑鍛烏金靴。
他將手搭在謝翎掌心時,袖口微動,露出裡麵雪白的錦緞,軟軟從纖細的腕間滑落。
那張素來清冷的麵孔被矜貴的氣息沖淡了冰冷,灼豔了眉目,最妙的是,他一隻耳朵上垂了枚翎羽耳墜,那紅色的寶石一晃,將白皙的耳垂襯得愈發玉潤惹眼,實乃點睛之筆。
初見是雲中謫仙,再見是錦繡美人。
與入城之時截然不同的美,一時間讓所有人都看呆了。
直到沈辭秋和謝翎攜手進了琳琅閣裡,大家都還久久不能回神。
好半晌後,人群中才傳來竊竊私語。
“今日是有什麼特彆的好東西,來了這麼多個皇嗣?”
“確實有些好東西,可我以為也冇到轟動全城的地步?但七皇子和三皇女四皇子的仇都人儘皆知了,要是他們今天看上同一件拍品……嘿嘿,那就有好戲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