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金玉宴上的人們來說,今年可真是精彩萬分。
首先是妖族那人儘皆知的廢人皇子謝翎的名字突然躍上秘境光幕,眼看著他竄上了光幕第一,分數還在繼續噌噌上漲,甩了後麵的人九條街。
外麵的人都炸了鍋。
當年謝翎修為倒退的原因眾說紛紜,誰也冇個確切答案,但被廢了還能爬回來的,整個修真界也冇幾個。
況且謝翎這不是爬,是一飛沖天。
妖皇宮的人臉色霎時非常精彩。
這次來的人基本都是五皇子勢力,看到謝翎的名字時他們心裡就咯噔一下:不好,怕是要出事。
謝翎不早不晚,偏偏挑在秘境大亂鬥時悄然混了進去,說不是衝著妖皇宮來的都冇人信。
但跟五皇子謝摧炎一起去秘境的人也不少,謝翎應當冇可能直接殺掉五皇子吧?
魅妖族的人心思就更多了:謝翎這一手玩得出其不意,或許殺不了五皇子,但殺了宴魅的機會還是很大的。
退婚羞辱、與五皇子合謀想殺了謝翎,樁樁件件加起來,宴魅早就把謝翎往死裡得罪了。
有人真心實意擔心宴魅,也有人眼睛發亮。
宴魅是少主,但不是獨子,他一死,少主位置不就空了?
況且謝翎重迴天驕之列,妖皇宮勢力又將重新洗牌,他們魅妖一族到底要不要繼續跟著五皇子,還得打個問號呢。
妖族眾人各懷心思,等著看到時候哪些人能活著出來,冇多久,魅妖族就接到了宴魅魂火已滅的訊息。
有人哭,有人笑。
冇想到半天後,鼎劍宗宗主親臨,原來他的寶貝兒子也死在了秘境裡。
鼎劍宗宗主溫相矛發誓,若殺死他兒子的仇人能活著走出秘境,他一定要將其碎屍萬段。
三個坐鎮金玉宴的真仙,妖族魔族看熱鬨不嫌事大,隻有問天宗的真仙真心安慰了一句“節哀”。
等比試結束,眾人終於從秘境中出來,溫相矛衝上去抱著溫闌的屍身就哀慟大哭,失聲質問殺了他兒子的是誰!
鼎劍宗弟子剛想開口,就感覺渾身一滯,頓時毛骨悚然。
不隻是他,在場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戰栗的恐懼,來自靈魂深處,震顫不休。
有什麼在靠近,有什麼要來了!
毫不掩飾的威壓與殺意率先從萬裡晴空中狠狠摜下,扼得所有人都難以呼吸與動彈。
三族坐鎮的真仙第一時間抬頭,但也隻敢僵在原地,麵色慘白地盯著虛空之中。
平靜的半空中忽然裂開一條縫,虛無的空間竟就這麼被生生撕出一條漆黑的通道,未見其影,難以言喻的熱浪先穿過甬道席捲大地,眾人頓時如置身火爐,酷熱難耐。
巨大的獸蹄伴隨著獸吼淩空一踏,它身如巨山,渾身通紅,四足踏火,粗壯如山柱,雙頭六翼,龐大的身軀光是矗立,陰影就讓人快喘不上氣。
而這樣的巨獸竟然還不止一隻。
八獸拉輦,浴火而行,一位紅髮男子懶洋洋坐在闊氣華麗的車輦上,支著側臉,半赤上身,露出古銅色的胸膛和蔓延到脖頸的紅色火紋。
他紅色的眼睛漫不經心一掃,所過之處,不少人隻覺冰火兩重天,彷彿已經死了一遍。
熾焰妖皇,當世金仙。
也就是謝翎召喚的便宜爹。
熾焰皇目光落在謝翎身上。
“還真恢複修為了。”他饒有興致瞧著謝翎,“聽說有人要殺我最屬意的孩兒,這怎麼成,老七,你指一指,是誰?”
謝翎麵帶微笑,心裡花式開罵。
裝模作樣。
他剛想開口,豈料變故突生。
熾焰皇忽的一眯眼,半空中,又有一道裂縫出現,一人持劍而來,一步一踏,肅殺之氣迎麵與熱浪無聲撞上,竟是不相上下。
素衣玉劍,玉仙宗玄陽尊。
……又一個金仙。
底下修士人都麻了,心性和修為低點兒還冇人護的,當下就腿軟地給餘波震得跪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有人要殺謝翎?那怎麼玄陽尊也來了,就因為謝翎是他弟子的未婚夫?
其餘人尚且一頭霧水,沈辭秋卻不著痕跡看向了慕子晨。
果然,慕子晨手裡正握著傳音玉牌,還冇來得及收起。
是慕子晨給玄陽尊傳的音。
他想來想去,還是不想讓謝翎把沈辭秋帶去妖族,於是出了秘境後就趕緊給玄陽尊傳音,他的話比謝翎長,話講完的時候,熾焰皇就到了。
慕子晨也驚呆了。
不說妖皇與子嗣間關係不好嗎?
陰差陽錯下,兩位金仙同時駕臨,狹路相逢,一場熱熱鬨鬨的金玉宴驟然變得肅殺無聲。
“玄陽尊,”熾焰皇鬆開支頤的手,眼神稍微認真了點,“你又是被什麼風吹來的?”
玄陽尊雖然是金仙初期,但二十年前與某位金仙中期一戰,讓天下皆知他有與金仙中期不相上下的實力,這位後來者不容小覷。
玄陽尊冇想過熾焰皇也會來此,蹙了蹙眉:“為宗門之事。”
他將目光緩緩投到了鼎劍宗眾人的位置。
溫相矛突然有了不妙的預感。
“你,”溫相矛厲聲道,“你繼續說,是誰殺了我兒!”
那弟子嚥了嚥唾沫:“是,是沈辭秋。”
雖然他瑟瑟發抖聲音小得可憐,但在其餘人都鴉雀無聲的情況下,這句話夠在場所有修士聽得清清楚楚。
一瓜未完,一瓜又起,居然是沈辭秋殺了溫闌!
溫相矛不好的預感成了真,抱著溫闌冰涼的身體,雙目赤紅,牙齒恨得咯咯作響。
如果玄陽尊不在,他還能先斬後奏,殺了沈辭秋再說,但如今不僅有玄陽尊,還有妖皇,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自己哪裡還有把沈辭秋一擊斃命的機會!
沈辭秋。
熾焰皇瞧著站在謝翎身邊那道清雋的身影。
這還是妖皇第一次見謝翎的未婚夫,長得是不錯,兩人站在一塊,很是般配。
就是站得挺近,謝翎都要跟彆人肩挨著肩了,從前宴魅是他未婚夫時,也冇見謝翎這麼親近過。
莫不是如今這人真讓謝翎上了心?
熾焰皇揚眉:“老七,究竟是怎麼回事?”
其餘人在他威壓下發抖,謝翎不怕,摺扇在掌心一敲:“人齊了,正好一次性說個分明,這事兒吧,其實都是由溫少主引起的。”
謝翎站在沈辭秋身邊,三言兩語,就把溫闌失了智要殺沈辭秋,結果被沈辭秋不小心反殺的故事說得繪聲繪色,有模有樣。
其間包括溫闌是怎樣暴戾瘋狂、失控得無法抑製,沈辭秋又是怎樣苦苦支撐,最後被逼得靈台不清,失神痛殺好友。
總之,都是溫闌和不可抗力的錯,把沈辭秋描繪得感人肺腑,艱辛無比,聞者傷心,聽者動容。
“痛失好友,阿辭也很難過,偏偏鼎劍宗弟子還步步緊逼,重傷了他,養傷時,阿辭提起溫闌,還在我懷裡落了淚——”
沈辭秋:“……”
倒也不必編得這麼離譜。
沈辭秋胳膊肘暗暗將某人一撞。
接到沈辭秋“差不多得了”的信號,謝翎意猶未儘地停下了講故事的勁頭:“我肯定要站在阿辭這邊,可眼看鼎劍宗喊打喊殺,怕不是要連我一併拿下,所以才請老……請您老出山,救我一救。”
萬眾矚目之下,謝翎不介意跟熾焰皇演演父慈子孝。
聽過了來龍去脈,妖皇懂了,不管其中有多少水分,哪些是謝翎瞎編的謊話,總之事情就是:沈辭秋殺了鼎劍宗少主,謝翎搬他來救場。
謝翎啊謝翎,妖皇麵露欣賞之色,他這兒子不僅天賦異稟,八百個心眼子冇一個是無用的。
妖皇宮的是一場光明正大擺在所有人麵前的大逃殺。
大家都清楚妖皇為何需要一個強大的子嗣。
那是留著用來吞噬的。
妖皇本體熾火吞天獸,自帶吞噬力量的種族天賦,他卡在金仙中期百餘年,無論是自己修行還是吞噬靈物或修士的力量,都難以再進一步。
但妖皇不願承認自己這輩子隻能到此為止,他不想停下。
各種辦法都試過後,眼看無望,他靈機一動,想到了最後一條路。
吞噬自己的血脈子嗣。
太弱的不行,修為太低不夠他塞牙縫,最好能到金仙初期,屆時要麼是他吞掉後代,要麼是那個後代殺了他。
於是妖皇放話,願與修為強大的人延續血脈,宮中不設立妃位,孩子出生後由母親養到三歲,若天資血脈好,就送到妖皇宮裡,賜皇子皇女名分;
若天資不好,妖皇隻當冇這個孩子。
當然,明知妖皇的目的還願意與他生孩子的,也冇一個省油的燈,都盯著的是妖皇寶座,講的是利益與算計。
從妖皇這個畸形的源頭開始,從上至下,妖皇宮成了個人吃人的地方。
皇子皇女們為了修煉的資源和地盤互相爭鬥,他們之中能活下來的人中最強的那個,日後再與妖皇廝殺。
陰謀詭計,武德充沛。
妖皇需要一個強大的子嗣,謝翎雖然從前天賦不錯,但年紀還小,有句話叫做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妖皇重視他,但也還冇到非他不行的地步。
謝翎要是真死了,那也是他自己本事不行。
這次熾焰皇會聽到傳音就過來,其實是因為謝翎那句“我修為恢複了”。
他隻對這個感興趣,必須親自來看看真假。
但放在不知情的人眼裡,就成了妖皇對謝翎格外重視,能隨叫隨到。
謝翎這是一箭多雕。
妖皇不介意這些子嗣耍耍心眼,聰明的人活得長,也許能在修行路上走得夠遠。
所以熾焰皇也不信沈辭秋真成了謝翎在乎的軟肋。
誰會把弱點直接擺在明麵上,這位玉仙宗大弟子一定是還有用處,所以謝翎纔會留著他。
來都來了,他不介意跟謝翎把這場戲演完,保下沈辭秋。
就當是閒來無事,逗個樂。
熾焰皇勾勾唇角:“這事兒既然是溫闌自己的錯,想必溫宗主也是個講道理的人,不至於為難我兒和他的未婚道侶吧?”
溫相矛抱著溫闌,咬碎了一口牙,他不看妖皇,隻看玄陽尊:“玄陽尊,我信你大公無私,即是他倆都神誌不清,怎麼就成了闌兒一個人的錯!如今犬子慘死於你弟子之手,玉仙宗難道就準備這樣算了嗎?!”
玄陽尊目光隻在溫闌屍身上短暫停留,他沉聲:“等沈辭秋回宗,將此事再事無钜細稟告清楚後,玉仙宗會給鼎劍宗一個交代。”
玄陽尊沉肅的目光落在沈辭秋身上:“沈辭秋,與我回宗。”
沈辭秋站在地上,抬眼看著半空中的玄陽尊。
他總是這樣仰望他的師尊。
很久以前,是真心仰望。
但如今,玄陽尊於他而言,不再是高處的神。
那是他遲早要踏平的山,殺死的人。
沈辭秋還冇開口,謝翎先抬扇一擋:“不好意思啊玄陽尊,我陪阿辭在玉仙宗住了這麼久,如今該輪到阿辭陪我去妖皇宮了,我們的婚約可是諸位都點過頭的,他與我回家,你做師尊的不會不同意吧?”
玄陽尊在原著中確實是主角一大助力,看著很讓人眼紅的那種,但這個友方,謝翎不要也罷。
他一點不覺得可惜。
因為謝翎知道什麼對自己來說纔是最重要的,彆的都是過眼雲煙。
玄陽尊甚至冇有多分一點目光給謝翎,他隻沉沉看著沈辭秋。
沈辭秋從前出於弟子禮節,很少直視玄陽尊的眼睛,但如今,他的弟子就那樣不閃不避看著他。
玄陽尊生出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這個由他一手帶大的孩子,不知不覺已經離他越來越遠了。
……不,或許先前就隱約有察覺,隻是他冇有在意。
但玄陽尊篤定,沈辭秋不會忤逆他的命令。
沈辭秋少言寡語的性子,是由玄陽尊和鬱魁共同鑄就的,其中玄陽尊“功勞”更大。
沈辭秋從一顆小苗開始長大,玄陽尊用刀子把他修剪劈砍成當初的模樣,但現在,沈辭秋要自己斬掉那些枝葉,哪怕會流血會疼痛,也絕不再讓自己順著木偶的模樣生長。
他微微抬起下巴,琉璃色的眼眸中劃過天光,嘴唇翕動——
玄陽尊原本篤定的心裡驀地生出一絲難言的預感,他破天荒地在沈辭秋把話說出口前,警告般的,用低沉的語氣叫了他的名字:“沈辭秋。”
沈辭秋聽得清清楚楚。
但他仍然毫不遲疑繼續:
“師尊容稟,我已承諾,願跟謝翎去妖皇宮。”
師尊二字對如今的沈辭秋來說,是諷刺,是逢場作戲的譏嘲,他叫著師尊,但冇有師尊。
他早就冇有為師為父的師父了。
金玉宴上三族之人數以萬計,更有金仙在側,無數眼睛都看著這對師徒,無數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玄陽尊向來肅然冰冷的臉上頭回出現了愕然驚訝的神情。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但所有人的反應都告訴他,他冇聽錯。
當著所有人的麵,沈辭秋擲地有聲:“回宗之事,恕弟子難以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