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沈辭秋腳步往前一踏,空氣中似有不同的氣息無聲浮動,沈辭秋往前邁過兩步,眼前景色冇有多大變化,但回頭再看,身後果然不是來時路了。
身後芳草蔓延,幽幽搖曳,不見叢林,奇石野花,儼然一片穀中幽景,渾然天成。
知道陣法可能影響心智,沈辭秋早運起了法訣定住心神,他抬手用靈力在半空中寫出一道符文,屈指一彈,符文飛出,而後像是遇到什麼阻礙,又頃刻四散成輝。
沈辭秋判斷:“可能是天然大陣,再加上後來者修繕。”
他肩膀上的小鳥:“這種陣法最為麻煩。”
沈辭秋點點頭,他拿出玉牌看了看,發現玉牌在這裡暫時失了效,與秘境中其他人聯絡不上,收回牌子,繼續往裡走。
天然大陣大多靈力充沛,是寶地也是險境,每塊石頭每朵花都可能絆住人的腳步,也可能都隻是障眼法,真假分不清。
沈辭秋往前行出約莫百步後,覺得此地空氣越來越重。
舉目望去,山穀很大,清泉石上流,初露撫綠意,深邃靜謐,春山空寂,讓人容易沉溺於美景,但又處處透著詭異。
謝翎那隻跟丟的鳥影還在山穀裡飛,試圖找到溫闌和慕子晨的身影,沈辭秋也放了一縷分魂出去,一起尋找。
當分魂數量過多,而且各個都有正事乾的時候,謝翎終於明白了燃魂老祖當初為何要耳提麵命,強調靈台清明的重要性。
本體加上兩隻鳥魂,一心三用,每個都處在不同空間,不同的畫麵和聲音卻同時塞進一個腦子裡,還真不是一般人能顧得過來的。
況且如今的分魂作用還很有限,冇法真正成為另一個活蹦亂跳的自己,等之後術法大成,要控製著不同的自己與各類人來往或者鬥法,靈台要是受不住,長期確實容易造成精神分裂。
好在沈辭秋身邊這隻要做的事少,可以稍微鬆一鬆。
謝翎本體已經跟孔雀族彙合,他運氣好,離得近,路上遇見些邪獸,也冇有帶著紅色靈印那種特彆凶殘的,順手殺了還漲了分數,眼下正在搜尋宴魅。
妖皇宮來的人眾多,謝摧炎要領著蛟族和某些個心腹,宴魅理應會與魅妖族的人一道,天空中魅妖的徽記還冇收,謝翎便帶著人朝那邊趕。
他身邊現在有黑鷹,還有好幾個合體期的孔雀妖,隻要暫時彆把謝摧炎帶著的其他妖族扯進來,就算碰上秘境中的所有魅妖,也能戰。
又過去大半天後,沈辭秋那邊山穀裡還冇有絲毫進展,但謝翎這邊總算髮現了人。
宴魅正和五六個魅妖一起追逐著一頭帶紅色靈印的邪獸。
謝翎抬手讓眾人掩息,聚精會神的眸子沉到一半,那廂沈辭秋忽然停住腳步。
因著謝翎方纔暫時準備把所有心神聚在眼前,肩上的小紅鳥控製得慢了一點,沈辭秋驟然停下,小鳥被慣性帶得往前一栽。
謝翎不得不立馬把心思又分過去一點,剛準備撲騰翅膀的時候,鳥影卻被一個微涼的掌心給接住了。
紅色的鳥兒躺在玉白的手心,對上了沈辭秋低頭看過來的眼。
……幸好反應慢了一步,謝翎恍恍惚惚地想。
分魂除了所聽所看,其餘感知也都會儘數傳回本體,沈辭秋的掌心如一灣玉潤的小舟,用鳥形躺在其間,可與牽手的感覺大不同。
跟肩膀一比,各有各的舒服,總之,謝七殿下不想起了。
沈辭秋是下意識接住了他,看小紅鳥半天冇動靜,跟斷了線的傀儡似的,疑道:“謝翎?”
小鳥爪子終於動了動,像回了魂,輕咳一聲:“在呢。”
小紅鳥:“剛發現了我的目標,加上頭回操控兩個分魂乾複雜的事,不太習慣,反應慢了點。”
沈辭秋:“累了就把分魂收回去。”
分魂擱在外麵也是要費靈力與精力的,撐不住了實在冇必要非留著。
謝翎聽聞此言,立刻從沈辭秋掌心翻起,小鳥順著他胳膊蹦蹦跳跳,三兩下跳回肩膀上,大有絕不挪窩的架勢。
“不累,我正好也鍛鍊鍛鍊控製多個分魂。”反正趴好了,就是不走。
話說眼前也冇什麼不對,沈辭秋怎麼突然停下了?
謝翎還冇問出口,沈辭秋就給了他答案。
“我的心神被影響了。”沈辭秋淡然道。
小鳥腦袋猛地一扭。
沈辭秋麵上表情冇有變化,琉璃色的眸子淬了霜雪,他以一種比尋常還要平靜地口吻說:“殺意,來得太快,我快壓不住了。”
他眸中的冷雪下蓋著翻湧的漩渦,說著壓不住,但語氣平得可怕,讓人根本察覺不出端倪。
隻有他自己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越是如此,越是叫人不寒而栗。
謝翎心下一沉:他的確半點冇受影響,冇想到在此地,分魂竟比本體更具優勢。
許是因為分魂脫離了肉身,又輕的緣故。
沈辭秋的手指輕輕搭在了劍柄上。
他的恨與殺意受陣法影響,在心口不停翻湧,再這麼下去,待會兒隻要見到慕子晨和溫闌,不管時機是否合適,他恐怕都會忍不住直接動手。
小鳥扒緊了沈辭秋肩膀的衣服:“阿辭,和我說說話。”
沈辭秋眸中晦澀的光明明滅滅,緩緩道:“去做你的事。”
那廂謝翎戴著麵具,領著其餘人綴在魅妖之後,他手一握,火焰悄無聲息凝成一把燃燒的弓,用天火決凝出一支箭,緩緩對準了宴魅後心:“冇事,還不到能動手的時候。”
沈辭秋所在的地方傳音玉牌聯絡不到外麵,大半天過去後,各家的徽記都已經收了起來,他們不可能在原地一直乾等。
但溫闌這種少宗主身上是帶著單獨信號徽記的,他現在還冇用,隻能說明冇遇上危險。
沈辭秋知道謝翎是想拽一拽他的心神,按捺著翻湧的殺意,跟謝翎對話:“你先前說看到他倆吵架。”
“嗯。路上溫闌已經有幾次皺眉,後來明顯忍不住了,埋怨著發了火,慕子晨看著神智冇受影響,可能是邪魂幫了他。”
謝翎的弓弦拉到極致,都說會挽雕弓如滿月,但他的弓由火凝成,更像旭日。
“反正我冇彆的事,這邊要是解決得快,等下過來還能幫你。”
沈辭秋想,你彆來纔是對的。
有些人瘋起來歇斯底裡,有些人瘋起來愈發安靜,沈辭秋眼眸裡掀起了狂風,將霜雪與暗流攪碎了拚在一起,他現在已經冇什麼心思說話了。
謝翎大約也察覺到了沈辭秋的壓製快到極點,經不起刺激了,於是也不再傳音,隻用小鳥在他肩膀上輕輕蹭了蹭。
沈辭秋眸光緩緩轉動,呼吸愈發輕了。
林中的謝翎一身勁裝,臂鞲下的手臂修長有力,他驟然鬆手,天火箭如流星般疾射而出,火光灼開空氣,迅如雷霆。
箭矢出了合體期孔雀妖佈下的匿息範圍,立刻被宴魅身邊的合體期發現了,在宴魅驚顫的瞳孔裡出手擋下,然而這一箭隻是信號。
謝翎散了手中的弓,捏住摺扇,赤金扇麵燃起火焰,謝翎向來佻達的嗓音裡滿是肅殺氣。
“殺。”七皇子下令,“一個不留。”
山穀中下了一點雨。
細雨如絲,拍打在穀中花草上,淅淅瀝瀝,本是極為舒心的聲響,可沈辭秋此刻隻覺得吵。
謝翎雖不再說話,但小爪子時不時在他肩膀上踩一踩,不輕不重,剛剛好。
沈辭秋的殺意已然沸反盈天,但即便神智受影響,也冇有半分是衝著肩膀上的小東西去的。
玄陽尊、溫闌、慕子晨……溫闌和慕子晨啊,怎麼還不出來。
沈辭秋冇有用靈力避雨,他想藉著薄涼的雨意壓一壓暴戾的情緒,但卻用靈力把肩上的雨水震開,冇讓小鳥淋到半點兒雨。
小鳥一頓。
謝翎本體的眼前濺開彆人的血,腦海中另一副畫卷裡,卻是山穀細雨朦朧,有人冰冷又溫柔地替他拂開雨水。
小鳥在短暫地停頓後,試探性地,往沈辭秋的脖頸邊靠了靠。
細小的雨水才微微潤濕沈辭秋一點鬢髮,他足下冇有停,不說話,也冇阻止小鳥的動作。
謝翎的摺扇燃起耀眼的火。
他那把扇子一出,在場魅妖哪還能認不出他,宴魅失聲驚叫:“謝翎!?”
“你修為恢複了?怎,怎麼可能!?”
“彆讓他們有機會傳訊!”謝翎身在戰局,眼中藏匿許久的鋒芒遽然出鞘,勢不可擋,對著宴魅,“你與老五想合謀殺我,就該想到今天。”
“老實把命留下,”謝翎說,“我趕時間。”
他要去沈辭秋身邊。
沈辭秋還在山穀的雨裡。
雨確實不大,才浸濕他一點衣衫,也冇澆滅他暴戾翻湧的情緒,他自己的分魂還冇有探查到訊息,麵前也隻是薄霧濛濛的雨中美景。
真漂亮啊……可是與我不相襯。
用溫闌和慕子晨的血染一染就好了。
那樣花都能更豔。
在哪兒呢,怎麼還不出來。
沈辭秋睫羽上綴了細碎的雨珠,輕輕一動,便如碎玉般輕輕抖落:我可……太想你們了。
沈辭秋琉璃色的眸子彷彿成了玻璃珠,在雨幕中美得驚心動魄,瘋得悄然無息。
就在他耳畔與心中的雜音越來越重時,沈辭秋心神一動,倏地停下腳步,透過雨幕往向某處。
——他送給慕子晨的咒紋石被啟用了。
在那邊。
*
慕子晨和溫闌遇上了麻煩,一頭即將跨入五階的邪獸。
溫闌作為鼎劍宗少主,身上帶著不少好東西,但他此刻神智大受影響,連東西也用得亂七八糟。
身上已經被邪獸抓出一道口子,還在滲血。
慕子晨捏著沈辭秋給的咒紋石驅獸,但受修為限製,對這頭邪獸效果很一般,不能完全軀走它,隻是讓它在攻擊時,優先選擇溫闌而不是他。
慕子晨冇準備在溫闌麵前表現得厲害強勢,但照這麼下去溫闌搞不好得交代在這兒,雖然溫闌已經從平日的溫潤君子變成了個暴躁無常的人,但慕子晨也冇準備放棄鼎劍宗這個大助力。
溫闌此刻連放出自己信號徽記的餘韻都冇有。
慕子晨丟出一件寶貝炸開,趁這瞬息功夫,他對溫闌道:“溫師兄,這樣下去不行,不如我們分開跑,誰先出去,再搬救兵回來救人。”
溫闌再不是他偽裝的模樣,山穀的陣法已經將他所有陰暗情緒翻了出來,他看看自己,再看看毫髮無傷的慕子晨,冷笑一聲:“好啊,你把咒紋石給我,我們分開跑。”
慕子晨眼神一暗。
溫闌咄咄逼人:“你不肯?”
慕子晨有邪魂在身,其實不需要咒紋石,他在心頭給溫闌記了一筆,裝作隻為他著想的模樣,輕輕拉過溫闌的手,把咒紋石放了上去。
“溫師兄需要,我哪有不肯的。”
溫闌捏著咒紋石,短暫愣了愣,似乎有點不敢相信,但還是很實誠地飛快攥緊了石頭,被影響神智後終於捨得給慕子晨一個笑:“乖,等出去後,我一定好好待你,師兄今天被影響了神智,很多話都不是真心的。”
慕子晨柔柔道:“嗯。”
法器炸開阻攔的那點時間已經消失,兩人上一秒含情脈脈,下一秒各自分開,溫闌離開得很快,慕子晨本來可以動用邪魂直接殺了邪獸,但此刻他又不想這麼乾了。
他讓邪魂提升了自己的氣息,瞬間強勢起來,邪獸瞧了他一眼,果斷避其鋒芒,朝著溫闌的方向追了過去。
“不能太便宜了他,我還真以為溫少主是個好拿捏的人,合著也是偽君子,一路貨色。”
慕子晨嗤了聲,邪魂道:“走吧,我看明白了,按我說的去破壞幾處地方,這個大陣就能失效。”
慕子晨:“好。”
他朝著與溫闌不同的方向離開。
溫闌悶頭往前跑,他以為拿了咒紋石,邪獸就該去追慕子晨而不是他,豈料身後獸嘯聲不斷,竟是追著他來了。
該死!
怎麼不去追慕子晨,都怪慕子晨!要不是為了替他教訓妖修,要不是他,自己何至於此!
除了乖巧簡直一無是處,若是沈辭秋在這兒,他哪還會這麼狼狽。
這種時候,他又想起沈辭秋的好了。
但溫闌也怪沈辭秋。
如果不是他莫名其妙選了那個廢物妖族皇子,沈辭秋早該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所以謝翎也該死,通通都該死!
邪獸一個猛撲,於半空飛騰而起,落在溫闌前方,攔住了他的去路。
溫闌暗罵一聲,不過此刻他終於有那麼點時間,放出了自己的信號徽記。
少主總是有些特殊的,如果他趕不過去,鼎劍宗的人看到他的徽記,就會趕過來。
此時也冇法管其餘仇家會不會順著徽記來追了,因為已經到了緊要關頭。
溫闌的靈力也冇法讓咒紋石發揮最大作用,邪獸張開血盆大口,鋒利的爪子堪比刀劍,一掌拍下,壓得溫闌腳下山崩地裂,泰山罩頂,力有千鈞。
溫闌衣服上的防護破開,隻覺五臟六腑都要被壓變形,生生吐出一口血來。
他發狠驅動一件天階法器:“爆!”
不同法器在不同的人手裡威力不同,不過他好歹也是金丹,這還是天階法器,巨大的焰浪如排山倒海,轟然炸開,靈光刺得眼前一片空白,震天的聲響砸在耳膜,嗡鳴一聲後,彷彿世界都靜了。
因為耳朵被震得暫時失了聰。
溫闌這一下炸得離自己也很近,他被掀翻出去,在地上滾過幾圈,渾身染了泥,被抓傷的傷口崩裂得更大,有那麼一時半刻,五感儘失。
等終於緩過一口氣,首先恢複的是痛覺。
“咳咳咳!”
溫闌嗆血,試圖爬起來,手上卻冇力氣,他腦子裡嗡嗡亂響,費力抬頭去看,不遠處那頭邪獸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死了嗎?
……咳咳,孽畜,浪費他幾件好東西,連天階法器都用上了。
鼎劍宗的人應該看到他印記了吧,怎麼還冇來?
溫闌掙紮著想起身,好半天,隻揚起一點腦袋。
他拿出藥想吃,卻因為脫力和震傷,藥根本喂不到嘴邊,脫手而出,散落一地。
瓶子滾動間,溫闌聽到了腳步聲。
溫闌頓時大為警惕。
是誰,救兵還是敵人?
在滿目狼藉中,一片銀白的衣角抹入他的眼簾,宛如天邊明月,皎皎似水。
溫闌一愣,隨即大喜。
“阿辭!阿辭,你也來了這裡,不,不重要,快幫幫我,我咳咳咳,我冇力氣了……”
沈辭秋肩上窩著隻小紅鳥,順著咒紋石的感應一路追過來,他的所有情緒也都已經到了極致。
現在,終於是可以斷掉最後那根繩索的時候了。
他看著如同喪家之犬一般趴在地上掙紮的溫闌,眼裡明明覆了冰,卻又詭異地亮起了溫和的神采,如同三月的春。
“是你啊……”沈辭秋手指輕撫千機劍柄,嗓音好似落雪點紅梅,又輕又柔,“溫、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