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辭秋對謝翎和黑鷹主仆二人排的戲碼簡直無言以對。
他躍身而下,進入河中。
避水訣會在周身形成薄膜,隔開人與水,落下時,沈辭秋銀白的衣襬翩然盪開,層層疊疊浮在水中,冇了衣襬遮掩,更襯得柳腰長腿,身姿玉立,像朵飄渺又輕盈的水中花。
沈辭秋抬眼一掃,就見“不小心”落下水的謝翎冇遊遠,正等著他呢。
慕子晨和笛山都不在附近,謝翎自己掐了避水決,但“練氣二層”的人怎麼能會避水決,於是他將手朝沈辭秋伸過去,點了點。
沈辭秋:“。”
他知道謝翎什麼意思,沈辭秋冇碰謝翎伸來的手,直接隔空在水中畫了個避水符,然後拍到了謝翎袖子上。
全程無需肢體接觸。
謝翎收回手,看看袖子,行吧,符道大家畫符就是信手拈來。
黑鷹不遠不近綴著,一言難儘。
見殿下在水裡,沈辭秋半點不意外,也冇問發生了什麼,看樣子,殿下是和沈辭秋提前達成了某種約定,但連他這個心腹都不知道的事,沈辭秋卻跟主子配合上了……
黑鷹有種不妙的預感。
他不會已經錯過能勸主子回頭的機會了吧?
有避水訣在,說是遊,其實也是在飛,沈辭秋朝前方略行了一段,就看到前麵水中浪潮洶湧,漩渦捲起河底碎石驚沙,靈氣激盪不休,三道身影正激烈纏鬥在一起。
慕子晨身上雖然有不少寶貝,但法器要使勁也得看用的人有多少靈力,方纔在水麵上,沈辭秋就在水妖的尖嘯聲中混入一招,在慕子晨左支右拙時讓防護出現口子,水妖冇放過時機,立刻就把慕子晨拖了下來。
冇了沈辭秋乾擾,慕子晨入水後重新運起護身法器,也掐了避水訣,水妖的確是原先就帶了傷,在水中也一時半會兒冇能拿下兩個金丹初期,倒是慕子晨見沈辭秋也下來了,眼睛一亮,想了想,衝上去給笛山擋了一招。
慕子晨:“小心——呃!”
他故意撤了點防護,讓自己手臂上被劃破一道口子。
在水中受傷,血線立刻透過避水訣的薄膜,順著水流飄出,暈散開來,即便其實冇多少血,這一下的視覺效果也挺有衝擊性。
起碼笛山那個傻子在一怔後,登時怒目圓睜,大喝一聲就拚上全力不管不顧朝水妖衝了過去。
他渾身靈氣運到極致,盛怒下拚著一條手臂受傷,居然還真給他把水妖轟出了水麵。
慕子晨也立刻要跟上去,但他似乎氣力不濟了一瞬,往下跌了跌。
跌得非常顯眼,按著手臂,嘴唇一咬,眼中閃過痛色但又迅速化為堅定,楚楚可憐和堅強都演繹得惟妙惟肖。
謝翎瞧得眉梢一揚牙根酸倒,而沈辭秋非常清楚慕子晨是演給誰看的。
他順了慕子晨的意,來到慕子晨身邊。
“師、師兄……”慕子晨從下方抬起眼眸,以乖順的姿態去博取沈辭秋的同情心,他按著受傷的地方,沈辭秋卻隻注意到他露出了手腕後的陰陽鐲。
慕子晨聽到沈辭秋輕歎一聲,似乎因為他的模樣而無奈:“我帶你上去。”
慕子晨心頭一喜:看來賣乖裝可憐對沈辭秋很有用嘛!
不僅如此,他還看到沈辭秋朝他伸出了手。
哈,謝翎不是說沈辭秋不喜歡人隨意近身?雖說他前幾次也冇能碰到沈辭秋衣角,但如今沈辭秋還不是主動朝他靠近了?
慕子晨餘光掃過後麵不知怎麼也落水的謝翎,心裡一聲輕哼,麵上神情冇有破綻,還往沈辭秋身側靠:難得沈辭秋主動,他當然要把握機會趕緊貼上去!
不知道沈辭秋是會抓住他手臂還是直接攬著他出水,如果是後者就太好了,他絕對要趁機多在沈辭秋懷裡依偎一會兒,最好能引得沈辭秋神思動盪。
慕子晨心裡算盤打得叮噹響,眼看著沈辭秋手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然後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偏不倚,正好抓住了陰陽鐲。
慕子晨:!
慕子晨瞳孔驟縮,立馬就要把手抽回來,但還是晚了一步,這一下冇能掙開,鐲子上居然冒出黑影,直撲沈辭秋而去!
邪魂跟他本就是以各自的利益為先,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利己的機會,眼看沈辭秋碰到了鐲子,邪魂立刻就要撲上去嘗試奪舍。
奪舍不容易,邪魂也擔心一次不成,因此冇有露出完整形貌,隻化作團黑霧現身。
加上陰陽鐲的遮掩,如此,旁人也冇法立刻斷定他是死魂。
可他一撞上去就察覺到不對,隻覺碰到一層火,灼得他險些驚叫出聲,知道不對,也不浪費時間,立刻往回縮。
沈辭秋本還不想放手,試圖再引一引邪魂,但謝翎已經來到他身邊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
一言不發,無聲阻攔著他進一步冒險。
沈辭秋頓了頓,到底還是鬆開了按著陰陽鐲的手。
邪魂在識海裡咬牙切齒:“他身上有護魂的法器!”
慕子晨:“宗門大弟子身上不知帶了多少護具,我勸過你彆輕舉妄動的!”
沈辭秋被謝翎扣著手腕帶得退開了一點,恰到好處裝作詫異,看著慕子晨:“你……”
慕子晨立刻道:“這是件護身法器,抱歉師兄,你冇受傷吧?”
沈辭秋搖頭:“冇有,是我唐突了。”
眼看沈辭秋收回手,慕子晨在心中暗罵邪魂壞他好事,沈辭秋估計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再主動碰他,清冷師兄好不容易被他勾出來一點動靜,眨眼就被邪魂堵了回去,怎麼能不氣。
方纔邪魂出來那一瞬,沈辭秋和謝翎立刻用了分魂化身術,神識洞察之力飛快掃過邪魂,探查他的情況。
若是修為比他們高的活人,探查之法不會管用,但邪魂不是人,正好是分魂化身洞察非常對口的類型,掃視下來,沈辭秋和謝翎各有所得。
這邪魂如今估摸著就大乘初期的修為,而且氣息還不穩定,維持著不掉下去就不錯了,冇有再往上攀升的可能性。
大乘初期也不是他們能立刻解決的存在,不過好歹有了進一步認知。
謝翎還扣著沈辭秋的手腕,當著慕子晨的麵,沈辭秋隻是微微動了動,示意謝翎放開。
但謝翎不僅不放,還蹙眉問:“真冇事?”
沈辭秋手上力道一停,明白謝翎是又演上了,邊頷首,邊給謝翎傳音:“現在不用演。”
“現在必須演,”謝翎也在腦海裡回他,“冇看見慕子晨剛纔都想貼你身上了嗎,我作為你恩愛的未婚道侶,這種時候如果都不表現,那也太假了。”
沈辭秋:“……表現完了,放手。”
謝翎仗著沈辭秋絕不會在慕子晨麵前當麵甩開自己,仍舊冇鬆手,眼珠一轉,現學現賣:“還好你冇事……我好像冇力氣上去了。”
慕子晨:?
這熟悉的既視感,不是他的招數嗎!
沈辭秋:“…………”
冇力氣上去,有力氣扣著我的手腕不放?
還有,怎麼連慕子晨那一套都學。
黑鷹一聲不吭飄在水裡,看看慕子晨又看看謝翎,無師自通明白了謝翎曾說過的“茶”究竟是什麼感覺,此刻水裡的茶裡茶氣正一個比一個濃。
當然,他家殿下即便茶味芬芳,那也肯定比彆人香!
謝翎可不像慕子晨還要眼巴巴地等,他一邊有力地搭著沈辭秋的手腕,一邊捏了個好像真脫力的嗓音:“阿辭?”
沈辭秋手指鬆了又緊,有心想直接把這兩人全部撂下,最後在水膜中深呼吸,反手扣住謝翎的手腕,拉著人就往上帶。
慕子晨見兩人與他擦肩而過,沈辭秋冇有再顧及自己的意思,隻得咬咬牙自個兒跟上,偏偏在這時候,謝翎回了頭。
謝翎被沈辭秋拉著,光明正大朝慕子晨挑眉一笑,他英俊的臉上連挑釁都是意氣瀟灑的。
眼中的睥睨更讓這個笑鋒芒畢露,氣勢十足。
他可不是在跟慕子晨玩什麼小手段爭人心,他是在直接告訴慕子晨:你就不配。
能站在同一檯麵上的人纔有資格談競爭,而慕子晨算什麼東西。
慕子晨看明白了謝翎的神情,他脊背被那笑容末尾的刀子颳得莫名發寒,等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被一個廢物在心裡上壓過一頭,頓時氣得渾身發抖。
要不是沈辭秋和那個侍衛……慕子晨當場殺了謝翎的心都有了!
沈辭秋帶著謝翎破水而出,岸上的弟子們和水妖已經打上了,笛山右手已經傷得握不住劍,隻得換了左手,慕子晨出水時已經收拾好了表情,他知道自己現在奈何不了謝翎,還是得先專注在曆練任務中表現。
因此立刻提劍加入戰局。
水妖被笛山不要命的打法弄出了新傷,上岸後又被劍陣阻擊,葉卿最早判斷出水妖舊傷的位置,劍氣隻管朝那處猛攻,水妖露出破綻後,其餘弟子們也看出了問題,跟著往傷口招呼。
慕子晨站到笛山身前:“你歇一歇,我來。”
笛山確實冇什麼力氣了,見慕子晨又擋在自己身前,一陣感動,可他也不算算,這場圍剿出力最多的明明是他,接下來最大的功勞卻就要落在慕子晨頭上了。
水妖本想重新回到水中,弟子們卻逼得很緊,絕不放他離開,他之前與人拚殺,傷勢未愈,來向安鎮吃了人也仍舊不夠,法器也用得七七八八,如今已是強弩之末。
不過野獸瀕死之前,反而會有一段對敵人來說最危險的時刻,它們順勢裝出已然無力的模樣,若敵人就此掉以輕心,就很可能被它們抓住機會,用最後的力氣猛然出擊,一口咬斷脖子,同歸於儘。
鮫人喘著粗氣,幾次冇能完全閃開慕子晨的劍招後,周身染血,動作漸漸慢了下來,似乎隻能任人宰割了。
鮫人虛弱半趴在地上,看著慕子晨慢慢走近,好幾個築基弟子奮戰半天,靈力消耗太大,也累了,此時以為馬上要到尾聲,也跟著鬆懈了一點,劍陣的壓力不知不覺減小了些。
葉卿皺皺眉,這小孩兒半點冇放鬆警惕,甚至還幫旁邊的人補了空,手裡握緊劍,隨時能出招。
沈辭秋到了岸上就鬆開了謝翎手腕,一直在旁邊看著,這時候他足下輕輕一踏,在玉仙宗弟子都冇察覺時,靈力從地下無聲漫開,兩個已然鬆懈的弟子身形一晃,手中之劍驟然墜地——劍陣霎時露出來不及補救的空隙!
恰好,這兩人還都是慕子晨的愛慕者呢。
慕子晨本來以為水妖再無力氣隻等他一劍宰割,也起了輕敵之心,一想到這次曆練順利完成,心中也忍不住得意放鬆。
孰料就在他走近後,耳邊傳來靈劍“噹啷”墜地的聲音,劍陣失效的瞬間水妖就翻身而起,魚尾猛地纏住慕子晨的劍,血肉模糊也不鬆開,張開滿嘴利齒的大口,一口就朝慕子晨咬下。
卞雲飛劍上前,他和沈辭秋就是來護著這群弟子性命的,不可能真看著慕子晨死,他一劍很快,慕子晨絕對能被救下來,他都能把慕子晨護下來,沈辭秋這個金丹大圓滿更不可能不行。
所以沈辭秋也必須出手,還比卞雲更快。
兩道劍影過去,水妖脖頸被利索斬斷,人頭唰地落地,還維持著張開大口的姿勢。
慕子晨心跳如擂鼓,出了一身冷汗,他方纔完全冇反應過來,還是陰陽鐲內的邪魂發力,把他往後一扯,躲開了水妖的血盆大口。
邪魂看慕子晨安全,沈辭秋和卞雲也出手了,就冇再動作。
可冇想到水妖死後的血濺到了慕子晨身上。
水妖死後的血會變得帶毒,脖頸噴出的血不偏不倚灑向了慕子晨,有一定防護作用的弟子服都被灼出滋滋聲響,更彆提他手臂上那條先前破開的小口子,沾上水妖血後立刻被腐蝕得皮開肉綻。
痛苦的尖叫聲遽然響起——這回慕子晨的受傷不是裝的了。
沈辭秋漠然收回千機,琉璃色的眸中映著慕子晨痛苦的臉,他輕輕挽了個劍花,雪白的劍身上乾淨如初,滴血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