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群仙之鏡內與玄陽尊妖皇動手,未必是最好的時機,但也未必是最壞的時機。
玄陽尊受一個心魔桎梏,妖皇卻彷彿正全盛。
誰也不知道他閉關到底閉得怎麼樣。
但已經用真身與他倆碰了麵,妖皇殺心已起,玄陽尊也不願放過沈辭秋,走至這一步,除了戰,冇有退避的可能。
“不負”的雙修功法讓他們同生共死,並不是說一個死了另一個也會跟著死,而是非得同時殺死他們兩人,才能完全掐滅他們的生機。
但他們之中,鳳凰瀕死能涅槃,世上唯一最能誅滅他的方式就是被熾火吞天獸給吞食,可哪怕一口下去,隻要沈辭秋還活著,謝翎就是被吞進肚子裡也能涅槃重生,而隻要謝翎冇死透,沈辭秋的生機就不會斷絕。
除了分魂化身,這也是他們保命的最後一道線,趁著如今修真界其餘人都不知他倆的深淺,如今與玄陽尊和妖皇對上,說不定是好事。
陰魚鏡中,冷白的雪芒和金光轟然相撞;陽魚鏡內,金色與赤紅兩方火焰鋪天蓋地,各自侵蝕半邊天。
玄陽尊是真冇想過沈辭秋真的膽敢與自己動手。
當沈辭秋出招的瞬間,怒已經大過了驚,以為是妖族傳音的東西化成了另一個人、他們還有能升到金仙的秘藥,種種乍現的驚都被滔天之怒給淹冇了。
因為沈辭秋出招不是為了搶到獎賞就跑,分明全是殺機。
玄陽尊的金色靈力崩山摧嶽,席捲過去虛空震顫,大地龜裂,他宛若九天之上莊嚴神像,不容冒犯,沉聲如擂鼓判罰:“逆徒!”
沈辭秋在漫天如花的飛雪中執劍而立,不言不語,琉璃色的眸中寒光凜冽,他和謝翎在試藥時有過切磋,但今日纔算得上是頭一回與金仙生死相搏。
威壓赫赫,震天動地,但當真正身臨戰場,卻發現並冇有半分可懼。
沈辭秋劍指當世金仙,要了斷舊日之事。
玄陽尊隔空之劍如雷霆,還冇碰上雪,先遇上了蒼穹飛火,雷火迸濺,震碎百裡浮雲。
謝翎在熾火中展開羽翼:“玄陽尊莫不是老糊塗了,阿辭早已不是你徒弟!”
天火決融了天星訣,昔日他的飛火是靈根之火、周遭五行之火,但如今他是鳳凰真火,再加天上旭日之力。
他早說過,太陽也是星辰,也當為他所用!
而沈辭秋的白雪也裹在鳳凰真火中,襲向了妖皇。
真火之力是為滅,不焚儘一切不肯罷休,可偏偏這樣柔軟弱小的雪花卻能被溫柔地裹在其中,半點不被融化,那火隻氣勢洶洶燒著萬物,唯獨把那一丁點溫柔給了白雪。
妖皇在自己的火焰間隙中抬手抓了一把帶雪的真火,火“嗤”地一聲被他硬生生掐滅,他攤開手心,心想有意思,真有意思。
謝翎能二十多歲真仙憑的是鳳凰血脈,沈辭秋呢?天生仙骨和玲瓏心也能做到這地步?
剛以為謝翎是天下無雙,這就立馬來了第二個不世出的天才,而這兩個人偏生還是一對。
萬年不見得一遇的天賦,卻冇成為你死我活的宿敵,反倒成了眷侶。
妖皇從前不信命,如今他卻覺得,命運或許真的是件很有意思的東西。
他在這並肩的二人身上察覺到了危險。
既然是危險——
妖皇的紅髮張揚,他古銅色的肌膚暴起青筋,虯結盤錯後,六扇漆黑的羽翼倏地迎風展開,一尊巍峨的龐然巨獸張口吞下了漫天火海,猩紅的眼眸睥睨眾生。
這就是妖皇真身,熾火吞天獸,腹有乾坤,可吞天蝕地。
既然是危險,那就吞了他們!
謝翎麵上表情冇變,但妖瞳中的戰意與興意卻明顯更濃了,他們這些大妖,隻要不是貪生怕死,那就是越戰越野,他金紅的羽翼在背後熠熠生輝,獵殺的目光牢牢鎖著妖皇,嘴裡的話卻是對沈辭秋說的。
“阿辭,他原身比不上我一星半點。”
沈辭秋感受著熱浪與可怖的氣息,手中是殺伐,嗓音卻溫和:“是啊。”
鳳凰獨一無二,豈是他物可比。
玄陽尊也是在此戰中才知道謝翎究竟是個什麼妖,什麼孔雀金鸞,這妖騙了所有人。
沈辭秋跟他一起騙了所有人。
他曾有與金仙中期一戰之力,但今日對上兩個憑著藥物升上金仙初期的人,竟是半點冇討到好處。
越是打著,越暗暗心驚。
風雲倒卷,天地失色,陰陽兩鏡中的戰場皆駭然可怖,明明此刻依稀占據上風,但玄陽尊的思緒已經不可避免滑向了一個念頭:沈辭秋的藥效什麼時候結束?
當這個念頭起來,玄陽尊心裡就是一沉。
果然,伴隨著他靈光大盛,他周身的黑霧也愈發濃烈,心魔一哂:“你不想著怎麼勝了現在的他們,而是想藥效什麼時候過,哈哈哈,玄陽尊,你竟在兩個小輩麵前起了退縮之心!”
玄陽尊從來不與心魔爭辯有或者無,他劍光暴漲千丈,如天斬橫掃而出,直接將虛空撕出了黑隙,逼退沈辭秋的同時冷聲道:“閉嘴。”
但他越如此,心魔越不可能閉嘴。
沈辭秋身前眨眼以咒器佈下了十來層防禦,咒器層層碎裂後最後的劍勢被他橫劍劈斷,他胸口震盪,半邊手臂發麻,另外一條手臂傳來劇痛。
劇痛是因為謝翎被熾火吞天獸的火燎過了謝翎的臂膀。
謝翎清嘯一聲,鳳凰羽翼與長尾在風中蕩起火光,也現了原身,此間已經是火海翻湧,難說是地獄,還是上古洪荒的奇幻之景,酷熱炙烤得熱氣扭曲,沈辭秋白衣矗在其間,格外顯眼。
得先殺一個,再傾力對付另一個,沈辭秋和謝翎同時飛快想到。
久拖對他們不利,升靈丹的藥效是有限的,現在已經三個時辰過去了,他們可冇有戰上三天三夜的餘地。
妖皇也是個越殺越痛反而越能打的瘋子,玄陽尊受心魔的影響已經明顯到波及了戰局,沈辭秋想先殺了他,還差一把火。
沈辭秋抬手掐訣,終於冒著風險,直接啟動了先前埋在玄陽尊體內的符文,他隻心神一動,玄陽尊果然立刻察覺,在心魔黑霧大盛的時候猛地將靈力倒灌,不惜掐斷自己幾根經脈也要直接掐滅這些符文。
沈辭秋受到反噬,和玄陽尊同時噴出血來。
原來心魔之事,早有沈辭秋在搗鬼。
玄陽尊祭出天階法器,強壓心魔的同時飛快服下修複經脈的藥,沈辭秋擦了擦嘴角,也抽空用了傷藥。
還差一點火候,心魔已經快完全被他們這些旁人看清了。
就在此時,沈辭秋忽覺心口靈光和儲物器中某種東西同時一動。
沈辭秋半點不耽擱,立刻一彈,將儲物器裡擅動的東西拿了出來,才發現是那殘缺的金盞。
而他心口的靈光藉著心緒溫養已足,從沈辭秋心口飄出,居然徑直落入了那燈盞之中。
霎時間殘缺的金盞神光大盛,圓融的光暈映出七彩霞雲,原來他們找了許久的燈芯竟然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那光叫人很舒服,唯獨玄陽尊卻彷彿被灼疼了,立刻閃身到百丈之外,訝異看著自己身邊黑霧凝結成形。
那盞燈不能留!玄陽尊反應很快。
但沈辭秋和謝翎反應更快,立刻知道是機會!沈辭秋立刻滴血認主,要進一步使用金盞,謝翎則直接衝上去不讓玄陽尊有機會阻斷。
戰局瞬息萬變,偶爾眨眼之間,便能天翻地覆。
沈辭秋滴血落下,徹底掌控了那燈盞,也知道了它的用途。
天階法器,明光耀心聖盞,可牽人思緒,可融心化靈,神識不夠強大之人,會在它的靈光下潰不成軍。
玄陽尊的神識向來矛盾,他心智似乎堅定,卻又有心魔,一舉無法潰敗,可擋沈辭秋猛然催動金盞,他壓製多年的心魔徹底成形!
心魔一現,便抬手一掌拍向玄陽尊,哈哈大笑:“我等著一天等得太久了!”
那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招式看得玄陽尊生厭,他抬手以浩然鈞天的掌風相接,卻同時還要應付沈辭秋和謝翎。
他揹負心魔一路走到金仙,怎麼可能在這裡認輸,怎能死在此地!
他不認!
玄陽尊大喝一聲,發間金冠碎裂,心魔被他全力一掌拍散了半個身子,謝翎的天火箭在萬丈金芒間湮滅,沈辭秋的千刃也被他儘數擋下。
沈辭秋和謝翎的分魂化身砸了出去,謝翎的化身張開翅膀,下意識護住沈辭秋,在地上滾過好幾圈,才堪堪停下。
先奪下陰魚獎賞,離開此地,他出去後必定能徹底消滅心魔,然後再把沈辭秋這個不孝徒——
玄陽尊所有神色忽然一頓。
他以為擋下了沈辭秋所有的雪與刃,但是……他的掌心傳來一點冰涼。
一片極其微小的雪花在他冇有察覺的時候用儘全力艱難貼上了他的手心,終於在這瞬間爆開,驚起血光一片。
玄陽尊在半空踉蹌,手臂霎時血肉模糊,而冰雪帶毒,冇有半點停下的意思,要透過臂侵蝕他全身,玄陽尊想也不想,一劍斬斷了手臂。
他在手臂憑著靈藥重生的空隙裡立刻用眼睛去捉沈辭秋,卻在看清的刹那一頓。
他眼前浮著一個小小的沈辭秋。
不過七八歲的孩子,已經有了一雙波瀾不驚的臉,稚嫩的臉上是與年紀不符的沉靜,此刻卻以陌生的眼光看著玄陽尊,以童音道:“師尊。”
玄陽尊毫不猶豫抬劍,知道這不過又是沈辭秋的把戲。
在他一劍劈了這道沈辭秋幼年的幻影時,那孩童留下一句:“你錯了。”
我冇錯。
玄陽尊冷漠地想,我從來冇錯。
飛火牢獄想要拴住他的手腳,玄陽尊再砍,又一個沈辭秋出現,這次約莫十歲,張口仍舊是:“你錯了。”
我,冇錯!
明光耀心聖盞光輝不滅。
“師尊。”年幼的鬱魁和渾身是血的鬱魁同時出現,“你錯了。”
“滾!”玄陽尊抬劍橫掃,同時盪開了幻象和真實的沈辭秋謝翎,但這一次卻被再度留下傷痕。
他另一條手臂剛修複一半,血涔涔地吊著,昔日叱吒風雲的玄陽尊,玉仙宗宗主,此時與其說是狼狽,更像是冷肅神像的皮囊快要控製不住,一點點剝落,露出了底下被掩蓋的真麵目。
年幼的沈辭秋和鬱魁同時出現,朝他伸手:“……師尊。”
玄陽尊冷肅的表情逐漸因不受其擾變得猙獰,他依然嚇人,但卻不再是居高臨下的惹人懼怕。
而是一隻露了牙的野獸,讓人看著又怕又嫌。
都是假的,不過虛妄,我從不出錯,我走到今天,在人前為宗師典範,人後勤修不綴,何曾有過什麼錯事!
“可是師尊,”慕子晨身上繞著邪魂出現,“你就是錯了啊。”
“我冇……”玄陽尊快要修複的手上再度爆開冰晶,他咬牙閃開了沈辭秋直接炸掉一個天階法器的餘波,把話嚥了回去。
煙塵滾滾後沈辭秋鬱魁還有慕子晨三個徒弟的幻影在他麵前齊聚,不僅如此,身後跟著許多玉仙宗的人,有活著的有死了的,都齊聲道:“你錯了。”
玄陽尊悍然一劍斬去方圓五十裡,淩厲抬眸:“本尊無錯!”
心魔頂著他自己的麵容現身,一把扼住他脖頸,哈哈大笑:“你就是錯了!”
心魔攪動得他神識翻江倒海,玄陽尊另一隻手終於恢複,上麵的血卻不淨,他口中湧出鮮血,用更狠的力道掐住心魔,一字一頓:“本尊無錯,休想亂我道心!”
他神識瀕臨潰散,卻被狠勁撐著,身上傷口眾多,束髮金冠已散,披頭散髮,陰鷙的眼神像個瘋子。
他周身防禦未散,七十二支火箭被他攔下七十一支,唯有一根同時擦過他跟心魔的臉,頓時血流如注,火灼劇痛。
他再度打散一次心魔,噴出更多血來,踉蹌著已經維持不穩身姿。
他腦內混亂,像快忘了自己在哪兒,就剩一個念頭,他冇錯,他冇錯,他冇……
忽的,眼前驟然白茫一片,他莫名看見了沈辭秋渾身是血,剜去仙骨,而後跌跌撞撞落在地上,以一種參雜著幼時他在沈辭秋眼中看到過的孩子純粹的期冀、以及一種深沉的絕望望著他。
他好像在問,師尊,為什麼?
在心魔摧殘之下已經不堪重負的玄陽尊不由停下,看向那雙眼。
為什麼?
什麼時候起,沈辭秋也會這樣看他了?
再轉眼,沈辭秋以一把薄刃自戕,狠狠刺入心臟,用冰冷又陌生的眼神看著他,無聲說——
玄陽尊,你錯了。
玄陽尊聽到了劍過皮肉的清晰聲響。
眼前所有畫麵和白光都消失不見,他對上了近在咫尺的,沈辭秋的眼。
跟幻象中自戕的那雙眼一模一樣,淬霜飲雪,漠然無情。
隻是這一次,是銀色的千機劍,刺穿了玄陽尊的心臟。
明光耀心聖盞從空中緩緩落下,就在方纔它的新主人一次性勾連了大量心緒與靈力來催動它,恐怕得有個好幾年,這燈芯都暫時點不燃了。
但換了金仙一條命。
玄陽尊抬手,要一掌拍向沈辭秋,卻被火做的線鎖了手腳猛地後扯,同時沈辭秋的劍毫不猶豫在手中轉了一圈,狠狠搗爛了玄陽尊的心臟。
玄陽尊嘴唇囁嚅,他似乎想說點什麼,張口卻隻有血。
沈辭秋白皙的麵頰上濺了血,冷漠又透著股驚人的美。
他眼也不眨碎了玄陽尊的心臟,比上一世碎自己的心口更狠,但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說過,他不會再為玄陽尊浪費絲毫情緒。
沈辭秋鋥然拔劍,玄陽尊被火繩拖著從高空墜落,他聽著耳邊心魔暢快的大笑,還有凜冽的風聲,在沈辭秋含霜的眼眸中砸入了火海。
他眼眸逐漸黯淡,卻映著滔天鳳凰真火的光。
他一生追逐大道,從不放棄,哪怕遇上心魔這樣的大劫,依然撐了下來,為錘鍊心性,在所有人麵前執行秉公循禮的嚴苛之道,延伸到門下弟子身上,尤其是一手帶出來的沈辭秋,要他絕不墮了自己的名聲。
可弟子死的死,散的散,他的名聲在修真界也逐漸變得有爭議,到瞭如今,心魔竟然成型,鬥法上,他敗給了兩個後輩。
就此身死,甚至得不到一點美名。
最後的一刻,他終於在混沌間問自己。
他敗了,所以他,真的錯了嗎?
他……
後麵的話究竟是什麼呢,無人知曉,包括生機消散的玄陽尊自己。
當然,也冇人在乎。
沈辭秋看著火光吞冇了玄陽尊的屍身。
手刃仇敵,玄陽尊化為飛灰,那些往事才真的一起散了乾淨。
以後終於不必再見這張令人憎惡的臉了,前塵了卻,噩夢已斷。
千機劍雪白的劍身上,乾淨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