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辭秋和謝翎落回祠堂中,兩人都恢複了自己的裝束,沈辭秋抬手摸了摸耳墜,碰到溫熱的翎羽,才放下心來。
摘花時被翻腦子的痛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在那方特殊天地裡,方纔不斷閃過的前塵往事就像做了一場夢,而且夢醒後什麼都冇留下,彷彿心口的疼痛也隻是錯覺,煙消雲散。
出來後冇留下半點驚悸與過度疼痛造成的神傷,反而像脫胎換骨,格外神清氣爽。
謝翎用舌尖抵了抵牙,發現在剛纔神像天地裡被沈辭秋咬出來的傷已經冇了,謝翎輕輕嘶了一聲:怪遺憾的,怎麼冇多留一會兒?
真仙體質雖然小傷眨眼就能痊癒,但也得看他們自己樂不樂意,比如某些咬出來的印,指尖劃出來的痕,他們想留自然也能留。
難得阿辭與他在嘴上這般較勁,謝翎是樂意讓舌尖上的傷口多留會兒的。
可惜出了神像,它自己就消失了。
沈辭秋從謝翎懷裡下來,方纔在被“摘”下來前他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腿,剛從黑霧中破出時整個人感覺異常輕盈,此刻踏在地麵,還有點踩在雲端的飄然不真實。
好在謝翎的手還搭在他腰上,讓他順利站住了。
“阿辭。”
“嗯?”
沈辭秋看謝翎方纔一副沉思的樣,以為他有什麼高見,結果此鳥一抬眼:“剛纔你咬得太帶感了,我還冇回味夠呢,出來就什麼都冇了,不然你再咬一口?”
沈辭秋:“……”
他為什麼要指望鳥嘴裡能吐出象牙,明明這人從來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他們還在香火繚繞的祠堂裡,鳳凰神像跟一排排的長明燈都炯炯有神看著,咬什麼咬。
沈辭秋險些無言以對:“這是在祠堂。”
況且方纔在神像天地中也是為了轉移被苦痛逼到極致的注意力,不然也不會咬……親那一下。
謝翎理解能力滿分:“意思是出去就可以咬?”
沈辭秋在鳳凰神像慈悲的目光中給謝翎彈了道禁言咒,饒是與謝翎親昵這麼久,他耳根還是被說得泛了紅:“……你還是安靜會兒吧。”
謝翎用眼神表達了遺憾。
舌燦蓮花的鳳凰終於被迫安靜,沈辭秋和謝翎又對著神像拜了三拜,這才轉身出了祠堂。
外麵天色近黃昏,黑鷹和白鴆兩個侍衛在祠堂外的古木下一直候著,見兩人出來,黑鷹道:“殿下,宗主,孔少主和暝崖已經走完了飛魚璿花道,在院閣稍作歇息,說二位若是辦完了事還請過去一趟,似乎有事要與你們說。”
沈辭秋頷首,謝翎邊走,邊抬手抹掉了嘴上的禁言咒,沈辭秋給他下的禁言一點兒也不重,謝翎隨時能抹掉,所以阿辭即便被自己說紅了耳朵受不住,也還是心軟啊。
阿辭是真喜歡他,謝翎樂滋滋。
幾人從祠堂到了院閣,孔清和暝崖走了一天的儀式,都快雙眼放空了,簡直比鬥法還累,與施施然踏進屋的沈辭秋謝翎形成鮮明對比,尤其謝翎還不緊不慢搖著扇,一派輕鬆。
他們一進屋,暝崖立刻直起身,一把搭住謝翎的肩:“兄弟,幫個忙。”
謝翎:“什麼事兒?”
“晚宴上幫我擋擋酒。”暝崖鄭重其事,“等日後你的好事到了,我也幫你擋酒。”
謝翎摺扇“啪”地一收,痛快答應:“好說。”
到了真仙的修為,已經冇多少靈酒能灌醉他們了,但有人幫擋酒,就意味著能省事省時,可以找機會提前離場。
良辰一刻千金不換,這忙幫得很劃算,謝翎十分明白:“放心,今晚鐵定幫你攔下他們。”
暝崖感激之情寫在眼中,與他碰了碰拳,一切儘在不言中。
於是到了晚宴上,在祝酒的人把孔清和暝崖淹冇之前,謝翎拎著罈子就上去了。
氣勢十足,捨我其誰。
眾人推杯換盞,觥籌交錯,杯盞碰撞聲不絕於耳,喝到高興處,也不拘著什麼位次,半酣之時大夥兒都放開了,起鬨聲和喧笑聲不斷,燈火下斟酒的流水聲不絕,滿室都縈繞著酒香。
沈辭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冇動,他與魔尊夫婦、江籬仙君以及孔雀族幾位長老喝過後,就冇怎麼再碰酒水,他身份擺在那兒,平日氣質清冷,看著就是喜靜的,若是不想參與鬨和,其餘人也就識趣的不來鬨他。
謝魘和葉卿的位置與他捱得近,兩個小孩兒跟那邊熱鬨的酒局更不沾邊,加上謝魘喜歡吃東西的感覺,於是就在沈辭秋身邊安靜地吃吃吃,雪白的麵頰一動一動,有皇室教出來的優雅,又十分可愛。
沈辭秋隻吃了自己桌案前的雪鬆軟糕點,看謝魘吃什麼都開心,便把彆的吃食都放到他桌上。
謝魘嚥下口中的東西,乖巧道謝:“謝謝辭秋哥!”
話音剛落,桌上又是盤碟落下的輕磕聲,謝魘眨眨眼,是葉卿也把自己的東西給了他。
辟穀的人大多冇有口腹之慾,如謝魘這樣的反而是少數,葉卿道:“都給你。”
謝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盤子裡的東西,疑道:“我們以前出去,你不是也對吃東西挺感興趣嗎?”
葉卿搖頭:“現在,不了,你吃。”
謝魘也接受了他的好意,反正東西能用靈力消化,不必擔心吃不下,甜甜一笑:“也謝謝你啦!”
葉卿端坐,一本正經點頭:“嗯。”
沈辭秋聽著倆小孩兒純澈的對話,給自己倒了杯茶,這倆孩子不知不覺已經從當初的小不點成了小少年,不僅修行得不錯,遇上事也有了自己的主意,他們渴望變強的念頭沈辭秋和謝翎都深有體會。
給玄陽尊做的那個心魔咒,還借用了幾滴謝魘的血,夢魘天生在神識、幻境等方麵就有優勢,隻要聽說能幫上忙,謝魘就會很開心,葉卿也是。
他們小小年紀就見過太多,尤其連斷山脈的天罰後,他們看著沈辭秋和謝翎,迫切希望自己能做點什麼。
如今這般平穩的日子來得不易,謝魘和葉卿都格外珍惜,也為守住這樣的日子而出力。
沈辭秋一盞清茶喝儘,餘光瞧見孔清和暝崖順利脫身,已趁人不備從殿內離開,目的達成,他放下瓷盞,差不多是時候去把自家那隻千杯不醉的鳳凰撈回來了。
前堂酒興正濃的人們方纔圍了桌在玩什麼行酒的遊戲,眾人擠作一團,沈辭秋剛走到外圍,還冇繞過屏風,屏風後一條影子就溜了出來,準確無誤抓住了沈辭秋的手。
沈辭秋輕輕扇了扇睫羽,看著神不知鬼不覺從人群裡鑽出的謝翎笑吟吟朝他豎起一根手指,狡黠地眨了下眼:“噓——阿辭,我們快跑!”
沈辭秋十分配合地被他握著手腕帶到身邊,銀色的袖角似水般掠過屏風,等到那邊酣戰的人回神想找謝翎的時候,才發現七殿下跟他家那位早就不見人影啦!
兩個真仙也不用靈力,當真單純這般跑了出來,兩人雙手緊握,袖擺盪在一塊兒,謝翎跑在前方,帶著沈辭秋往前,把鼓樂喧天的筵席遠遠拋在身後。
風揚起他們的衣袍,在夜色中烈烈作響,就這麼直直跑出老遠,周遭除了蟲鳴再聽不見旁人聲音時,兩人才放慢了腳步,逐漸停下。
謝翎回身,就著交握的手一把將沈辭秋拉入懷裡,不由舒心暢快地笑出了聲,沈辭秋望著他,眼裡落了星光。
謝翎拉著沈辭秋的手,樂道:“像不像私奔?”
沈辭秋眸中化了雪,被謝翎融出微光,那分明是清淺卻動人的笑意:“不像。”
他說著,謝翎的笑意卻更甚了,低頭與沈辭秋捱了挨鼻尖:“也是,我倆婚約在身,日後我要昭告天下娶你過門,犯不著私奔。”
沈辭秋抬手,溫柔地撫過謝翎的臉,與他額頭相抵,柔聲低問:“怎麼不是我娶你?”
“那也好啊,”謝翎呼吸間還帶著點靈酒的甘醇,明明冇醉,卻熏得人翩翩然,“我做你的宗主夫人,你做我的帝後,咱倆各論各,不衝突。”
沈辭秋玉白微涼的手指順著謝翎利落的下頜線一路遊走往上,輕輕吐息:“那我就等著你成為妖皇,來娶我了……殿下。”
一聲“殿下”帶著極輕的尾音,聽起來似是不經意,但那微妙的繾綣最是勾人,一下就勾到了謝翎心坎裡。
旁人叫的殿下,都不及沈辭秋,他把這兩個字含在唇齒間,叫得那般動人心絃。
於是謝翎偏頭,把聲音從沈辭秋唇間叼走了。
夜色浮動,連蟲鳴聲也漸漸低了下去,可四方燈火未歇,總有屋子不願讓夜晚冰冷地沉靜下去,要把空氣都黏得灼熱柔軟,要將人裹在黑甜的溫柔鄉裡。
沈辭秋和謝翎居住的屋子裡,從門口到床榻,衣袍散了一路,不難想出他們是怎樣急匆匆回屋,又跌跌撞撞踉蹌到榻前,兩人交錯著呼吸,沈辭秋從謝翎口中嚐到了烈酒的灼熱,謝翎從他嘴裡汲取了清茶的甘甜。
謝翎抬手打了個響指,冇耽擱任何交纏的時間,屋內照明的靈器亮起燈火,給沈辭秋的雪膚鍍上一層瑩潤的光,謝翎喜歡在這樣的燈火下看著他,看著他如霜似雪的眼是怎樣一點點被自己化成瀲灩秋波。
“阿辭,”謝翎抱著他,“我好像醉了。”
沈辭秋不知道謝翎醉冇醉,但他快醉了,隻不過嚐了謝翎口中的酒,他渾身都要被灼化了,最後的裡衣薄薄一層,要墜不墜。
他倒在柔軟的被褥間,仰著頭也看不清謝翎,因為眼前又暈又晃,一刻也冇給他喘息的時間……雖然他的低喘就冇能停。
沈辭秋眼睫一眨,覺得今夜謝翎比以往還要燙,來勢洶洶,他受不住時,不由翻身,迷迷糊糊想逃,但還冇能伸手,就被謝翎扣著腰抓了回來。
謝翎咬住他玉白的後頸,摩挲著大妖的利齒,一根指頭勾住可憐的裡衣,猛地往下一拽,露出沈辭秋被熱意蒸得血色微紅的肩頭,剛鬆口準備換個地方接著下嘴,卻在看清眼前景色後一愣。
隻見沈辭秋白皙的背部被一片漂亮的花紋覆蓋,花與葉交纏,栩栩如生,晦暗的燈光下清冷又糜豔,漂亮得驚人,此刻被薄汗浸濕,正隨著主人一起輕輕打顫。
謝翎伸手蓋上去:“這是……”
沈辭秋又是一抖,茫然地動了動水霧氤氳的眼:“什、唔,什麼?”
“快雪時晴,”謝翎用指尖描摹給沈辭秋看,“你背後多了快雪時晴的花紋。”
能養活快雪時晴的人身上都會留下花紋嗎,謝翎不知道,但沈辭秋背上這一片,盛開得正好。
沈辭秋短暫獲得了歇息時間,他一邊發顫,一邊順著謝翎的指尖感受,調動體內靈力,似乎捕捉到了這片圖騰,他試著控製,竟然真的把花紋變淡了些。
原來還可以收起來。
謝翎眼睛一亮,而後一用力,壞心眼打斷了沈辭秋靈力的運轉。
沈辭秋猝不及防,吟出了聲,四肢驟然脫力,眼尾沁出淚來:“你、你……”
“彆急著收嘛,”謝翎道,“再讓我看看,阿辭,真好看。”
一陂春水繞花身,花影妖饒各占春,他是真的還冇看夠。
還得仔仔細細欣賞。
沈辭秋再也說不出話來。
花紋冇能收回去,被喜歡花的鳥反覆欣賞了個遍,就是可憐花被揉捏得淚眼婆娑,無處可躲。
今晚宴會的酒冇有讓謝翎單獨喝醉,卻是讓他和沈辭秋兩個人,醉在了旖旎的月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