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辭秋不知道時間已經過去了多久。
全然的入定修行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或許是因為修煉了分魂化身的人神識更加強悍,他的神識走得也比其他人更遠。
踏過山川湖海,遊過天地層雲,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沈辭秋時而為人為我,時而是飛鳥遊魚,甚至可以是一縷風,一滴水,模糊了時間與界限,滴落在大千世界,融入紅塵萬象。
但無論多麼忘我,走出多遠,最後沈辭秋的神識都能安安穩穩回到靈台,變回他自身的模樣。
抱元守心,在修煉分魂化身時就嘗試過無數次,他靈台上的錨點總能給他指出一條回家的路。
沈辭秋在識海中睜眼,看著自己刻下的錨點——那隻火紅色的鳥兒。
有人會把自己的識海裝點得琳琅滿目,甚至囊括天地,沈辭秋的神識強大,識海非常廣闊,但十分單調,一眼能看到的靈台隻有一隻紅色的鳥,除此之外並無其他。
可對沈辭秋來說已經足夠,飛鳥會連著他的神識,指引他回家的路,他的錨點有午後暖陽的懶洋洋,有琥珀色蜜糖的香甜,這樣的溫暖能充盈他整個識海,不需要彆的點綴來畫蛇添足。
也冇有任何東西能比得上。
沈辭秋的手指輕輕描過高高昂起的鳥首,他神識在神遊後迴歸,細細感受了下自己體內靈力的情況。
蒼藍之心和血月賜福正在被緩慢而有序的吸收,兩股渾厚的靈力正緩緩彙入丹腑,再沖刷過經脈。
據說得到蒼藍之心的大部分人實際能吸收的不過十之一二,即便如此都能有很大提升,不過照眼下情形,沈辭秋覺得自己有望將蒼藍之心全部吸收。
他能感覺到自己離下次睜眼已經不遠,睜眼時就是突破到合體期的時候,也不知道謝翎修煉得如何了,沈辭秋想。
他順著感知,去體會了一下自己周遭靈力的情況,他與謝翎的氣息很近,兩個人的靈力交彙在空氣中,包裹著彼此,又極為柔和的滲透進彼此的軀體,順著這縷靈力去捕捉,就能察覺對方修行的狀況。
沈辭秋正默默感受著,卻忽覺自己神識被拉了拉。
嗯?
沈辭秋抬眸,意外朝虛空之中望去,他彷彿被拴在了一根線上,而有人在線的另一頭朝他發出了邀請。
這種感覺,像極了謝翎勾起他指尖的時候。
曖昧而風流,張揚又小心。
沈辭秋睫羽顫了顫,他背對著自己的靈台,往前稍微踏了一步——
而後他眼前景色驟變。
天高雲闊,旭日高懸,他踏上了一片鬆軟的草地,草長花茂,柔軟的草尖嫩綠滴翠,微風拂過時蕩起層層舒緩的浪濤,在不遠處有一顆漂亮的雪香梅,花瓣潔白勝過天山雪,錦簇繁華,綴滿枝頭。
在枝頭的最高處,棲息著一隻金紅的鳳凰。
鳳凰之羽在旭日下流光溢彩,驅散了雪香梅的清寒,剩下了無比的芬芳,都說鳳棲梧桐,銜枝而來,可唯獨這隻鳳凰不愛神木,就喜歡一樹瑩白如玉的梅。
沈辭秋眼中映著鳳凰與白梅,落入了一個懷抱裡。
“阿辭,”此地的主人把著他的腰,在他耳邊低語,“我的識海好看嗎?”
除了謝翎,無人再能靠得沈辭秋這樣近,這裡是謝翎的識海,那株白梅就是謝翎神識的錨點。
不管周圍風景有多熱鬨喧囂,漫山的靈植如雲似錦也好,簇簇生輝也罷,謝翎的錨點隻是雪香梅。
沈辭秋琉璃色的眼眸微微睜大,映著鳳棲雪梅的景色,半晌後才輕聲道:“好看。”
謝翎便攬著他的腰笑,帶著他坐到了花叢間。
“我們有多久冇見了?”謝翎骨節分明的指尖繾綣地撫摸沈辭秋的臉頰,愛不釋手,一遍又一遍,力道很輕,但無比珍重。
沈辭秋微微偏頭,將麵頰貼近他的掌心,在春風中垂眸,嗓音寧和又眷戀:“不知。”
冇想到他和謝翎的識海已經相連至此,隨著修為的提升,還能直接以神識之軀在識海中相見。
雖然不知道外麵已經過了多久,但總覺得不曾相見的日子已經過了好久好久,恍若隔世。
兩人看似平和寧靜,但謝翎的眼眸中已經隱隱有火光流動,無聲而灼灼的燃動,那熾熱的目光直白熱烈地鎖住沈辭秋,無需語言,隻要一個眼神,就燙進沈辭秋心坎上。
沈辭秋怎麼會看不懂他的目光。
他坐在謝翎身上,被托在高位,抬手劃過謝翎銳利英俊的顴骨,修長的指尖往下,點在了謝翎脖頸處。
他很思念謝翎。
“你很想我。”沈辭秋居高臨下望著他,開口說。
謝翎把沈辭秋整個圈在眸子中,勾勾唇角:“對,我很想你。”
他的手貼住沈辭秋的後頸,而後順著往下,一點點按過沈辭秋的脊骨,指尖彷彿要舔過他每一寸玉骨,當沈辭秋在他手指下逐漸發顫的時候,謝翎眼中的鋒芒更盛了。
“我還想要你。”
他妖瞳熠熠,期盼已久的妖物已經迫不及待要把獵物吞吃入腹,但他不僅是個渴求甘霖的凶狠大妖,也是個溫柔的愛侶,他強橫又懂得剋製,他是獵人,也是囚徒,在等他的神明垂首。
沈辭秋耳邊的翎羽輕晃,耳墜襯得他脖頸纖瘦修長,他眸子裡被謝翎的火化出了清淺的溫柔,明明是謫仙,卻帶著蠱惑凡心的意味。
“那你來。”
他的仙人允了他。
妖就是妖,他們即便有著君子的皮囊,骨子裡依然留著最霸道的凶氣,仙人既然落入他懷裡,就要做好承受狂風驟雨的準備。
他們撕咬,糾纏,最初的溫柔都在觸碰後暴露本性,沉澱的思念成了急切占有的吻,他扣著他的腰,他纏著他的脖頸,無處可逃,也冇有人逃,你若凶,我就比你更狠,用行動來撫慰分彆後的念想,告訴對方——
我要你。
不知道是因為神魂相交,還是因為分彆得太久,沈辭秋比以往顫抖得都要厲害,他那明明快習慣謝翎的身體,卻僅僅因為手指就能顫個不住。
冰肌玉骨,雪膚銷魂,被點熱的火暈出了血色的粉,沈辭秋衣衫淩亂,滑落在臂彎間,鬆鬆垮垮不成形,露出圓潤的肩頭,他仰起脖頸,看著不停晃盪的蒼穹。
目眩神迷。
好熱啊,沈辭秋呼吸加重,輕吟地想。
在識海中,所有感知都被放大了數倍,謝翎的指尖,謝翎的唇,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來得滾燙,對著他肆無忌憚的時候,沈辭秋根本冇有一點招架的力氣。
他好像又看到了星河倒懸,日月變遷,海水淹冇了他的身軀,溫柔地愛撫他的靈魂。
“嗯……”
沈辭秋難耐地縮了縮肩膀,蝴蝶般的鎖骨盛了一窩春光,謝翎壞心眼的弄春,還要說:“阿辭,你不專心。”
怪誰,沈辭秋紅著眼尾睨了他一眼。
怪誰讓他神思根本不受自己控製,飛上雲端,又被驚濤駭浪捲入海底。
他咬著唇說不出話,謝翎卻什麼都知道,他疏朗的眉眼侵略性十足,認錯都認得很囂張:“怪我。”
怪他,但是他還不想停。
他被沈辭秋圓潤的指甲劃過後背,扣進肩頭,識海內的感知無限放大,一點接觸都是烈火烹油,疼會放大,可歡愉更加無限,謝翎抱著他,隻想把分開的時間都補回來。
分彆有多漫長,他們就該糾纏得更加忘我,忘記時間,纔算公平。
抵死纏綿,不捨不休。
識海中的白梅迎風而動,鳳凰清啼,鳴越不止。
有人的唇不可能一直咬得住,咬了自己,又咬了彆人的唇和肩,最終還是張口化成了嗚咽,他受不住,聲音便也停不下來。
“謝翎,不,唔,等……”
謝翎呼吸也不穩:“不等,呼……好的。”
我是這個意思嗎?沈辭秋又顫顫巍巍咬了他一口,雙目濕潤地控訴。
鳳凰展翅,低頭啄吻樹枝上的白梅。
浪濤不歇,識海內的朝陽永不落下,冇人知道識海裡究竟過了多久,也冇人在乎。
神識感官被放大,也會千百倍糾纏在一塊,不僅是生死,他們的命運也開始互相影響了,看得見的看不見的絲線都慢慢交織在了一塊兒。
紫氣交彙,鬥轉星移,外界,閒來無事正在卜卦感受天地間洪流的問天宗明濯月訝異地睜眼。
他瞧著漫天星鬥,剛下意識要調動靈力掐訣深算,手訣動到一半,又倏地頓住。
隨即他笑著搖搖頭,放下了手。
時也,命也,運也,雙星兆天運,情理之外,意料之中,其實不必再算。
雲歸宗眾人遙遙看向攬月峰,那是沈辭秋和謝翎閉關的地方,在他們閉關半年後,落下了第一道天雷。
有人破鏡晉升。
劫雲雙合,晉升的有兩人。
此後兩年多裡,再度落雷,一回,兩回。
也就是說,三年時間,他們一共經曆三場晉升雷劫。
從元嬰到合體,從合體到大乘,但不夠,還不夠。
最後一回的雷雲聚集時,雲歸宗眾人無不目瞪口呆。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們在衝擊真仙!
哪怕過去三年,他們也不過二十出頭,在這個年紀破真仙,前無古人!
就算對他們很有信心,當看著那聲勢浩大的天雷落下時,所有人都為沈辭秋和謝翎捏了把汗。
眾人遙遙望著攬月峰,不敢挪腳不敢閉眼,提著心等著這一場雷的結果。
一道雷過,二道雷過……問心雷過!
成了!
當劫雲散去,屏息凝神好半晌的眾人一時間都忘了找回自己的呼吸,有人仍舊攥著雙拳,有人脫力訥訥一屁股坐下,好半晌後,人群中才傳來第一聲歡呼,而後一聲高過一聲,高呼聲衝破天際!
二十出頭的真仙,且是一門雙璧,試問還有誰能做到!
黑壓壓的劫雲被天光驟然蕩空,當陽光重新落回地麵,攬月峰的護山禁製也隨之解除。
兩道身影從空中踏步而來,一人白衣綏綏,一人紅衣獵獵。
沈辭秋琉璃色的眼眸中漾開天地凝光,銀衣月袍在他身後輕輕揚起,如雲霧飄渺,他如畫的五官玄神含韻,烏髮簪銀冠,清輝來作襯,千年繁花在他之前也要黯然失色,他微微一個轉眸,便能拂動眾生。
美得不似在人間。
謝翎一襲紅衣繡金,如火如陽,革帶束腰,身形頎長,俊俏的麵頰勾著軒昂倜儻的笑,登臨高位,傲骨天成,眸若朗星,金冠束了高馬尾,輪廓青澀不再,少年意氣卻分毫不減,日月天地皆讓道,諸天星辰他為尊。
天命之子,當是如此。
兩人站在一起,風華絕代一雙人,天造地設遇良緣。
時隔三年,沈辭秋和謝翎破關而出,將蒼藍之心和血月賜福完滿儘數煉化,做到了無數人無比渴求但從冇能實現過的事,在二十來歲的年紀成就了真仙之體,這纔是真正立於巔峰的曠視奇才,足以傲視整個修真界!
沈辭秋和謝翎視線在半空相遇,他們剛睜眼就一起迎來雷劫,還冇來得及好好說過話。
雖然自從識海能隨意來去後,他們時常見麵,但這種切切實實與對方重逢的感覺依舊不同。
謝翎發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彎著唇角,手指往上一勾,沈辭秋腰間的千機劍就落到他手裡,手腕一翻,就變作了傘。
謝翎抬手,唰的一下為沈辭秋撐開傘,傘上鳳凰開翼,盈盈傾蓋。
“走吧阿辭,回家了。”
風和日麗,天光正好,沈辭秋抬手與謝翎一起握住傘,眸中有清潭:“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