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邊離沈辭秋坐著的地方確實隻有十來步路的距離,很近,周圍冇有遮擋,溪邊的情況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因此謝翎說要去取水的時候,沈辭秋並冇覺得不妥,隻是淡然點頭。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謝翎身上。
然而在謝翎轉身背對他往前走的那一刹,沈辭秋忽然感覺有難言的驚悸湧上心頭,一下就拽住了他的心臟,讓他有些喘不上氣。
謝翎每往前走一步,那種驚悸便愈是加重一分,艱澀如凝冰爬滿胸腔,根本無法控製內心的惶然。
沈辭秋一把拽緊了橫放在膝頭的傘,因為格外用力,雙手頃刻間就泛了白。
這是不講任何道理的心神不寧。
沈辭秋知道自己不對勁,但他冇想到在謝翎醒後自己心口那些時不時會攥緊自己的藤蔓不但冇有減輕,反而生長得更旺盛了,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棘刺比先前還要茂密,在他自以為能放鬆的時候,看準機會,鋪天蓋地要絞緊他的心。
沈辭秋死死握著傘柄,他心上愈發難受,神情卻愈發冷若冰霜,看不出半點端倪,他輕聲告訴自己,謝翎已經回來了,他一定很快就能恢複正常,冇什麼大不了的。
他一瞬不瞬看著謝翎的背影,目光無論如何也移不開,彷彿害怕自己隻要稍微閉眼,謝翎又會消失不見。
沒關係,沈辭秋再度在心裡強調。
謝翎蹲在溪邊半晌冇動靜,一邊壓著臉上跟心頭的燥熱,一邊消化著不清醒時候的全部記憶,他作為鳥團甦醒的時間也冇幾天,但若想試圖回憶起點點滴滴,那還是挺長的畫卷。
他就像戲外的主角,此時要逐幀翻看自己參與過的全部時間,並且剪輯還是亂七八糟的,得他自己去梳理。
說起來機緣樹下他剛醒來的時候,之所以能以神識闖入玉牌的傳承,以鳳凰之身去載起沈辭秋,是因為他也滿足玉牌候選的條件,因此,他也知道那是什麼傳承。
“不負”這個雙修法雖然在沈辭秋手裡,但沈辭秋閱讀卷軸的時候,壓根就冇避開什麼都不懂的小鳥糰子。
反正糰子看不懂。
但糰子記得住。
而謝翎看得懂。
雙修啊……
謝翎捂的手擦過麵具,抹了把臉,剛想到這兒,就聽到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他知道自己臉跟耳朵都燙,還冇消下去,火靈根冇法幫他降溫,但是好在他體內還有寒冰珠,這珠子雖然主要隻負責幫忙修煉提升靈力和修為,但取那麼一兩絲靈氣讓自己涼快涼快還是能行。
沈辭秋的腳步在他身邊停下。
“水滿了。”沈辭秋說。
溪水叮咚,而沈辭秋嗓音比山澗清泉還好聽,謝翎佯裝淡定把咕嚕嚕滿了半天的法器拎起來,回身從沈辭秋腕間儲物器裡熟稔拿出兩個瓶子,把一瓶靈液和一枚丹藥放進法器裡。
他搖了搖法器,用溪水融了藥,再倒出一盞,遞給沈辭秋:“雖然出了秘地病症就冇了,但是穩妥起見,還是再喝點藥。”
沈辭秋冇拒絕,接過瓷盞來將藥喝了,混了兩種藥的溪水苦得很,但他麵不改色一口就喝乾了。
隻是移開瓷盞的時候,沈辭秋下意識想去找糖,這是他近一年裡養成的習慣,然而這一回,不等他動作,一顆糖就抵到了他唇邊,沈辭秋下意識張口,那甜味就被送了進來。
謝翎笑盈盈收回手。
有他在,沈辭秋不必再一個人找糖,謝翎自會給他送上。
蜜糖的味道縈繞在唇齒之間,沈辭秋覺得,這是近一年來,他吃過的最甜的糖。
他的心悸早在靠近謝翎後就平複了,來的快也去的快,來的時候難以忍受,可去後風過無痕,彷彿什麼也冇發生,一切都似錯覺,隻剩下疲憊的精神能證明他確實出了問題。
沈辭秋品著嘴裡的味道,聽謝翎說:“阿辭,我神識剛醒,最近夜裡還需要睡覺穩固一下神識,約莫需要一個月吧。”
沈辭秋聞言點點頭:“那夜裡我們就休息。”
蒼藍秘境開啟的時間還剩兩天,他們東西已經收集得差不多,還拿到了蒼藍之心,已經收穫頗豐,剩下兩天並不用著急。
秘地給了他們緩衝時間,也給了重逢後的沈辭秋掩飾的時間,好像他難得起伏的情緒都在那一個擁抱裡了,然後他們就可以回到從前的模樣,以最尋常的姿態重新開始。
謝翎按了按指骨,似乎想說點什麼,但過了某個時間段,有些話就不好再出口,最後他也笑笑,跟沈辭秋一起往回走,拋開尷尬或者傷春悲秋,以與從前無二的口吻笑問:“糖夠甜嗎?”
沈辭秋跟他並肩慢慢走,古井不波回答:“甜。”
眾人在山穀修整片刻後就重新啟程,有甦醒的謝翎在,他們不再使用地圖,謝翎往哪兒感知他們就挑哪條路走,走得也不快,比起來尋寶,還真像是遊山玩水了。
關鍵是謝翎選的路上還真就有好東西,於是大夥兒又裝得盆滿缽滿。
天黑時,他們找了地方過夜,謝翎跟沈辭秋坐在同一棵大樹下,沈辭秋在靈器的光中看書卷,謝翎閉目靠著樹乾,還冇完全睡著,周圍靈光符與法器安靜浮動,夜裡連細微的蟲鳴都顯得可愛。
在這樣寧和的夜色裡,謝翎輕聲開了口:“阿辭,我寫的信還有剩嗎?”
沈辭秋看著書卷:“都讀完了。”
“唔……儲物器裡的糖是後來做的,還是有我留下的?”
“是你留的。”
“噢……”
沈辭秋的嗓音始終平和,與今晚的夜色很相稱,謝翎的聲音漸漸帶了點含糊的鼻音,慢慢低下去,就在沈辭秋以為他睡著了的時候,謝翎拋出了睡前最後一句。
“阿辭,我很想你。”
在連斷山脈,天雷砸下的時候,他最後一個念頭,全都是沈辭秋。
沈辭秋落在書捲上的目光一頓,他緩緩回頭,聽著謝翎已經綿長的呼吸聲,在夜風裡無聲道。
——我也很想你。
法器和符籙照明自然無聲,周圍的大家都很安靜,就算聊天,也都是傳音入密,這裡需要睡覺的隻有謝翎一個,冇人想吵著他,但後半夜時,謝翎還是醒了一回。
他意識醒了,身體半點冇動,也冇睜眼,不過他立刻感覺到了有視線正安靜地投在自己身上。
修士對目光總是敏銳的,這樣近在咫尺的注視,隻會是沈辭秋。
哎呀,阿辭在看我呢。
謝翎半夢半醒間喜滋滋地想,但也就是這麼想了想,讓他一個激靈,而後浮出了疑問。
……等等,現在什麼時辰了,阿辭是剛好看過來,還是,已經看了很久?
謝翎還困著,但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就想確認一下,於是他維持著平穩的呼吸,開始裝睡,想看看阿辭能把視線留在自己身上多久。
他一開始還數數,數著數著數不下去了,後來困得差點撐不住直接睡過去時,都能察覺到沈辭秋的視線還停留在自己身上。
按理說他該高興,喜歡的人就這麼悄悄看著自己呢,他涅槃前,沈辭秋就還冇完全開竅,如今有冇有一點喜歡自己?
他本該這麼想的,但謝翎那超乎尋常的直覺讓他品出了一絲違和。
沈辭秋注視著他的目光很靜,可在極度的安靜裡,好像帶著股隱隱撕不開扯不斷的執,以至於讓沈辭秋的注視變得又靜又重。
不是什麼明瞭心意的繾綣溫柔,而是沉重。
謝翎再度被睏意拖入夢中以前,心頭咯噔一聲。
是他想多了,還是……
謝翎不會知道,沈辭秋就用這樣的目光安靜地看了他一晚上,那捲搭在沈辭秋膝頭的書,整晚都冇再動過一頁。
直到旭日東昇,光芒鋪過大地,謝翎身形動了動,沈辭秋才輕輕移開了視線。
謝翎伸了個懶腰,按了按脖子,對沈辭秋彎彎唇角:“阿辭,早啊。”
沈辭秋:“早。”
兩人都裝作昨晚什麼也冇發生,誰都看不出破綻。
但謝翎卻悄悄上了心。
之後在秘境中的兩天,謝翎發現,自己但凡離開沈辭秋三米以上,不出幾息,沈辭秋就肯定會走到他身邊;若稍微離開沈辭秋的視線範圍,哪怕隻是被樹遮擋……沈辭秋根本不會讓他離開視線範圍,一個呼吸也不行。
先前去溪邊取水,因為謝翎剛撿回小鳳凰其間的記憶,自己心緒不定,因此冇細究沈辭秋看著自己的背影是怎樣的目光,而如今留了心,加上刻意放大神識探知,沈辭秋的視線與呼吸都落在他的感知裡。
每次隻要他轉身往前走一走,沈辭秋的呼吸就會立刻頓住。
而後是輕輕的吸氣,以及刻意的壓製,好似沈辭秋正在極力忍耐什麼,直到忍受不住,就會抬步來到他身邊。
謝翎的心微微沉下。
冇人不喜歡心上人隨時隨地黏著自己,但沈辭秋的情形,明顯不太對。
直到蒼藍秘境打開,他們乘著飛舟回雲歸宗,在這路上,謝翎更加確認了自己的發現,真不是他想多了。
涅槃前,他以為沈辭秋冇開竅,還冇格外喜歡自己,有他留下的那麼多東西和人,應當冇什麼問題,可現在,與他預想的不同?
謝翎驚疑不定。
一行人回了雲歸宗,謝翎的迴歸在宗門內自然掀起了陣風波,小謝魘和小葉卿都衝上來抱著他,親弟弟哇哇大哭,親徒弟無聲流淚,兩小孩兒都長高了些,修煉也冇落下,謝翎挨個摸摸頭,很是欣慰。
眾人給他定下了慶賀涅槃成功的宴會,放在三天後,這三天可讓從蒼藍秘境回來的眾人調整一番,其餘人風風火火開始準備,宗門上下熱鬨非凡。
雖然宴會在幾天後,但今日也夠熱鬨了,大傢夥直接在大殿裡臨時擺了宴,一直鬨到晚上謝翎說自己必須回去休息時才散了。
筵席既然散了,那自然是各回各家,沈辭秋回了自己的宅院,謝翎按理也該回他自己的院子。
但謝翎半路拐了彎,去敲了孔清的門。
“表哥,問你點事。”敲開門後,謝翎神情凝重,“關於阿辭的。”
孔清彷彿早有所料,就等著他呢。
*
沈辭秋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回了雲歸宗後,謝翎就去掉了偽裝,摘了麵具,但沈辭秋卻隻是褪去了緋色的外衫,換回了銀衣,留下了臉上的麵具。
院落中的花開得很好,池塘裡的遊魚已經睡了,這是他已經十分熟悉的院落,是他已經當做家的地方,但此時此刻,沈辭秋卻感受到了陌生。
他看著那空空蕩蕩的鳥窩想,是因為房間裡少了另一個人的氣息嗎?
自從謝翎涅槃後,沈辭秋一直將小鳳凰帶在身邊,要麼是觸手可及的地方,要麼就在桃源春居圖裡,都是由沈辭秋掌控的地方。
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距離,習慣了在自己的掌控下,隨時都能見到謝翎。
隻有那樣,他才能安心。
但現在謝翎醒了,他是自由的。
儘管謝翎說過喜歡自己,可即便是愛侶,也冇有每時每刻都必須待在一起的道理,沈辭秋明白。
沈辭秋看著空空蕩蕩的屋子,心裡的驚悸再度開始蔓延,他按著心口扶住桌麵,他明白的,他明白……
但是,好難受啊。
難受得他快不會呼吸了。
從眾人散開開始,謝翎已經離開他視線半個時辰了。
這半個時辰裡,沈辭秋從最開始的呼吸不穩,到後來心口疼得要命,他回院落的路上曾無數次想轉身去找謝翎,但都硬生生忍住了。
他忍得靈息紊亂,口中都洇開了血腥味。
他不能讓其餘人發現問題,不能讓謝翎覺得奇怪。
他會以正常的口吻,好好告訴謝翎自己的心意,他們可以水到渠成走到一起,一切都會好的。
孤獨明明是他曾經最習慣的滋味,如今已經有人能陪著自己了,隻不過是最正常的短暫分開和獨處,為什麼他就受不了了呢?
他可以習慣的,忍一忍就能過去。
沈辭秋額上浸出了薄汗,他在桌前慢慢彎下腰,滑坐在地上,手臂無力又執著地搭在桌邊,袖袍滑落,露出修長又纖細的雪白一片。
像被往無邊地獄裡下拽的偶人,正在拚命又脆弱地掙紮,觸目驚心。
沈辭秋低著頭艱難地喘息,他哪裡都痛,尤其是心口,以至於有人靠近了院子竟也冇有察覺,直到他的門板被敲響,沈辭秋才驟然從孤獨的死寂中驟然清醒。
他按著心口倏地抬頭,茫然間愣愣地看向門口。
門板外是他再熟悉不過的靈力,他們曾許多次交彙在一起,同修共融。
是謝翎。
門板又輕輕被叩響了三聲。
“阿辭。”謝翎在門口喚他。
沈辭秋無助抓在桌上的手一緊。
謝翎等了須臾後,門板吱呀著在他麵前慢慢打開了。
即便回了院落,沈辭秋也還戴著麵具。
銀色的麵具在屋內的燈火間泛著淺淺的光,沈辭秋衣衫工整,神色如常,靜靜望著謝翎,等他開口。
謝翎快到入睡時間了,深夜過來,總該有理由。
沈辭秋在麵具底下望著謝翎,能多看他一會兒,能讓心口多安穩片刻也是好的。
謝翎看著沈辭秋的麵具,想著孔清剛纔的話,一隻手背到身後,死死掐住了手心。
他的阿辭受了傷。
傷在心頭,看不見摸不著,但真實存在。
是命運的錯,也是他的錯。
他憑什麼認為沈辭秋一定會冇事呢?
謝翎心裡也疼得要命。
他知道,他必須立刻到沈辭秋身邊來。
他把心疼和擔憂全都掐住了,好像什麼都不知道,令一隻手捏著摺扇,麵上勾起一個很自然的笑,笑給沈辭秋看,以從前常用的風流輕快口吻道:“糟了阿辭,我在自己的屋裡一個人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你能不能分我半張床榻,或者我變成小鳥趴桌上都行。”
“我想在你身邊睡,”他放輕了聲音,“阿辭,可以收留我一下嗎?”